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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子揚推薦評比新聞48532 黃元帆的開箱推薦文45993
2022/03/12 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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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逸塵幻雪   曾經聽過一個真實的故事,在60年代,有一對農村的夫妻,男的在家種地,女的在家織布,日子過的很是和美。突然有一天,男人瞞著女人偷偷的迷上了賭博,有時連活都不干背著女人出去賭,開始還能小贏一點錢,到后來男人幾乎逢賭必輸,最后男人把家里的錢都輸光了,女人才發現男人的陋習,開始和男人吵架,男人此時也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開始了收斂,重新回歸了生活,只是沒隔多久,男人又忍不住偷偷地開始賭,到最后男人把家里僅剩的幾匹布偷去賣了輸了,男人才意識到此刻的生活是多么的艱難,而此時的女人已經對男人恨之入骨,任憑男人怎么折騰,只是生活還是得繼續,而女人的內心里還是保留著對男人的那一絲絲期盼.....   生活總會有許多的不如意,我們每個人在自己的人生也不總是一帆風順,受傷了,跌倒了都不要緊,沒有誰總是那么平平坦坦,路在腳下,怎么去走,只有自己才能把握,而我們珍惜的那些溫柔與美好,總會是那么讓人留戀。   時光也許帶走了我們最寶貴的東西,但也讓我們學會了成長。回憶總是在記憶里,誰也不能回到過去,也不能改寫格局;生活的劇本,也沒有誰能譜寫。我們看著身邊發生的事,路過的人,誰又能保證,明天我們將再一次遇見。有人相信命運,所以認為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冥冥之中潛意識里,早已沒有了主見,生活的主角,演著的仿佛不是自己的戲份,有點像是一場夢,夢醒過后,一切都成空白。   世界很大,人生很遠,我們都只能一步一步徒行,青春的歲月,我們可以肆意去揮霍,等一個時機,總會讓我們明白,原來,人,一輩子也可以很長,路,也可以很遠,生活,也會有很多不如意。給自己一點安慰,給自己一點勇氣,時光帶走的我們不一定要強留,但還未溜走的,我們一定要自己把握,解不開的難題,總會有一個答案,或許不在你,也不在我,也許在某一個地方。   風過不會留下痕跡,雁過不會留聲,生活溜過了也不會有足跡,笑著去面對,給自己一點勇氣,也給自己一點信心,人生,沒有哭著過的道理,縱有諸多不如意,也請給自己一個笑著過的結局。(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10我喜歡

第二十八章 何處藏身   九五七年十一月的那個夜晚,霍華德對自己進行了箱心 的打扮。他到處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最新的一件白襯衫,還 穿上了華達呢褲,套上了嶄新的棕色短頭皮鞋。然后他開始在 自己的平房里踱來踱去,尋找那本二十年前的通訊錄。他一頭 扎進了舊報紙堆里,那些陳年報紙開始滿天飛揚,最后休斯在 一堆巧克力糖下面發現了自己要的東西。他拿起本子,又順手 抓起了一把糖果,就飛也似的跑出了房間,竄進了貝弗利山大 飯店后面的小巷。在那里,他的一個助手,朗·奇思勒正在等 著他,而他的那輛雪佛萊的發動機已經轟轟作響,車門正大開 著。霍華德一擰身就跳進了車里,“快,”他說,“去那兒。 當他們開車穿過貝弗利山空曠的大道時,體斯不停地往后 觀察,以此確定他們確實沒有被跟蹤。一直等到汽車在諾塞克 電影公司的后門處停下來,休斯才稍稍鎮靜了一點,“我們總 算到了。”他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走進陰暗的大廈。那里曾記載著無聲電影時代的輝 煌,霍華德徑直向放映室里走,那是一個封閉的小屋子,大概 有一個工作間那么大,雖然墻上的油漆早已脫落,地板也早就 向著銀幕那邊傾斜,但在休斯的眼里,這里就是最安全的避風 港   放在屋子中間的是他的白皮椅,旁邊靠著一個電視架。霍 感俯身坐進了椅子,把口袋里的糖果分成七小堆,他看著它 ,又重新把它們攏做一堆,然后再分成十份,“它們堆在 兒看起來太高了,”他跟奇思勒解釋,然后命令道:“開始 燈光暗下來了。接下來的影片是一九四一年的名片,《碧 立黃沙》,由泰羅·鮑沃爾和休斯過去的兩個情人,琳達達內 和麗塔,海沃絲主演,但休斯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他的眼 直楞楞地盯著銀幕,眼神里空蕩蕩的,他的手指有節奏地在 奇子的扶手上敲打著,當電影結束的時候,他顯得無動于衷。 放映機開始放映另外一部影片。接下去是第三部,最后, 當銀幕上已經是一片空白時,休斯的助手約翰尼·福爾摩斯問 他的老板是不是準備回去。休斯低頭看著他的手,輕聲說: 我不走,我就呆在我該呆的地方,順便提一句,我想讓你明 天早上再過來,早一點,給我帶一盒巧克力,三袋盒裝的勻質 牛奶,還有六盒沒有開封的面巾紙。記住,我不想把其他的盒 子跟面巾紙混在一塊兒,我要用面巾紙來拿食物或是拿瓶子什 么的,把其他的盒子都封起來。” 休斯就在放映室里過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的助手發現他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吃他 的早餐:六塊巧克力,加半磅的德克薩斯烤薄餅。所有被別的 東西碰過的薄餅都被休斯扔在了地上。“休斯先生,你要點什 么嗎?”朗·奇思勒問。霍華德還是一言不發,兩眼直楞楞地盯 前頭。 奇思勒又追問了一句:“您要點什么嗎?您對我們有什么 分咐嗎?” 霍華德轉了一下他的椅子,屁股還貼在椅子面上。“只要   我還在這里,別跟我說話,直到我問你一個問題,或者征求一 下你的看法。每天早上跟晚上,你都給我帶一袋對半劈開的薄 餅來,還有十塊巧克力,一夸脫的牛奶。當你把這些東西送過 來時別跟我說話,走過去,站在那兒,我想讓約翰尼(福爾摩 斯)給我帶片子來。” 然后他轉過去,直視著福爾摩斯的眼睛,繼續說:“等我 豎起我的左手大拇指的時候,走過來,站在我跟前,然后你拿 著這個袋子的邊,呈四十五度角放在我面前,我會拿五層的面 巾紙,一張一張地抽出來,在此過程中我不想出現任何偏差, 如果我正在看電影……就靜靜地站在我的椅子后面等著。” 接下去是更多的規矩:“當我問你一個問題,要你用‘是 或者‘不是’回答時,別出聲。點頭表示‘是’,搖頭表示 不是’。有時我會問你一些更復雜的問題,那時候我會用一枝 十四號的油筆寫在我的一張紙上,等我寫完之后,別說話,把 你的答案寫在那邊的紙上。”他說著,指了指離一個椅子十英 尺遠的地方。 這是你能聽到的我說的最后一句話。”休斯說,把雙手合 起來枕在腦后,他說到做到。接下去的五個月令人毛骨悚然 而沉默中,休斯還在努力掙扎,以證明自己并沒有瘋。由于沒 有得到診斷和治療,休斯的強迫性失調癥已經成為精神性的 了。 而伴發的大腦受損的后遺癥只能使他的恐懼加劇,令他的 行為變得更加怪異。在英國對強迫性失調癥的一項突破性的研 究中,三位醫學家,包括喬瑟夫·邁克基恩,匹特,邁克高芬和 保羅,羅賓遜,已經證明他們所研究的幾名強道性失調癥患者 在大腦腦殼受重創之后,往往越來越深地陷人精神性疾病之 中   杰弗雷施沃茲醫生說,體斯實際上是醫學無知的犧牲品 這里的無知是指醫生們不僅沒有預見到休斯的強迫性失調 ,連對大腦受創后可能產生的后果也沒有充分重視。“他們 他當做是瘋子,并相信事故就是他行為不當的原因,但那時 迫性失調還沒有被診斷出來,休斯真的沒希望了。” 在諾塞克度過了頭一個星期之后,休斯開始使用電影放映 里的電話,跟另一頭的洛美因總部總機處進行交流。他面前 電影畫面一張一張地閃過去,屋里唯一的一盞燈就放在休斯的 身邊,就是在這個屋子里,他每天要打一百多個電話,給他的 單師、工具公司的經理們、雅凡妮舒伯特、還有威廉姆·蓋。 在諾亞離去之后,蓋開始主掌洛美因總部的一切事務。 但休斯并沒有跟簡匹特斯聯系。當休斯的一大隊助手拿 喜帳目平衡預算表和法律文書在他的包房里不停地沖進沖出 時,簡卻不得不暗自奇怪她的丈夫到底到哪里去了,但她并沒 有問。 在休斯夫人和休斯的手下之間早就有了不小的罅隙。休斯 的婚姻使得他的一些手下被迫放棄了手里的一部分權力,作為 最復,他們從來就不把什么事情告訴給簡聽。 從第十天早上開始,休斯發明一樣新游戲—擺弄他的面 中紙盒。他把它們擺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有時休斯把它們一個 接一個地疊在一起,堆成半腰高的紙塔,有時又將它們一個個 部放平了,在那里堆來堆去變花樣,一次能玩上八九個鐘頭。 有些時候所有的紙盒子都像戰士一樣在桌面上挺得筆直,也有 時候它們都趴在休斯的椅子底下,東倒西歪:這一切都要看 體斯的心情怎么樣。一連許多天,他都趴在那些小紙盒子上 里哼著不成曲的小調,那些都是三十年代時最流行的歌曲, 有那時也正是他的鼎盛時期。   一般情況下,當助手們都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執行休斯的最 新指示時,只有休斯一個人在屋子里。但等到他們回來,卻常 常發現休斯正站在墻角邊撒尿。第一次發現這種情況時,奇思 勒被嚇了一大跳。休斯似乎與奇思勒頗為投緣,他拿起油筆, 在紙上寫道:“衛生間在大廳里,你知道,我不能碰門把手。 奇思勒寫道:“下次要再有這種事,叫我一聲。”霍華德點 點頭。但最后他發現自己可以開門,只要在手上包上二十五層 面巾紙就行了。 六個星期之后,霍華德向奇思勒招手示意跟他一起去洗手 間。他讓奇思勒站在門口,敞開了大門,然后自己往馬桶上一 坐,一坐就坐了二十六個小時。還有一次,剛走進衛生間,休 斯突然發了瘋,抓起一大把手紙就往大廳里扔,直到六卷手紙 都被扔光了為止。然后,他雙手雙腳著地,開始擦洗衛生間里 的每一塊瓷磚,到最后連水管都不放過,看那個勁兒,活脫脫 像個老媽子。 到三月初的時候,休斯已經在諾塞克呆了整整兩個多月 了。他的衣服現在滿是灰塵,領子、胳膊肘上都裂了好幾個大 口子,渾身都散發著尿味。白襯衫早就變成了“灰襯衫”,又 是污垢又是汗漬,還沾滿了巧克力。他吃巧克力時口水經常會 流得全身都是,連椅子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個個到第三個月的時候,休斯扔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他就那 樣光著身子又過了幾個月。 現在屋子里到處都是污濁不堪,不,還有一樣例外,那就 是電話。那是他跟外界接觸的唯一方式,也只有在打電活的時 候他的神志還有一點點的清醒。每天早上,他都會拿起面巾 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把話筒擦了一遍又一遍,直 到擦下來的面巾紙像臟雪一樣埋住了他的膝蓋為止。好的時   他可能會擦上一個小時;而壞的時候,沒有四個小時他決 下話筒。 由于守衛們經常在那里值班,一值就是十到十二個小時 他們免不了要上廁所,但休斯卻用他的紙告訴他們,想小 用自己喝下的牛奶盒,“完了之后請把它們放到外面。”他 如此三個月之后,簡開始擔心起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半德寫信給她說自己病了,正在一個醫藥中心接受治療。然 特斯開始給醫藥中心打電話,到處找他。她詢問了洛美因 部的每一個工作人員。休斯的老手下,內丁,亨利告訴霍華 匹特斯需要他的安慰。于是休斯給她送去了一個消息,說 得了一種“尚未確診”的病,但如果她來看自己的話,很可 就會感染。然而至于具體的情況到底怎樣,信里卻又語焉不 下面是他留給簡的上千條消息里的一條。在這里,我們明 可以看出,他的智力已經衰退了。 晚上八點二十分親愛的,我剛剛到一個一一要是這是中 人去的地方的話,我可不知道在哪兒。我想,用別的辦法也 可以取得一樣或者是更好的療效一讓你的妻子把一大本厚書 勁砸在你腦袋上。也許是樟腦把它給搞壞了,也許這就是他 們為什么把它放在里面的原因一那些老家伙們可不會再喜歡 它了。我知道現在一定已經很晚了我試著站起來,可我晃蕩得 麗害。洛亞說才晚上七點半可我覺得自己已經在外面呆了一個 期了。不管怎么說,既然時候還早,我肯定能在規定時間內 成我的航行的。我會故意多呆一陣子,等你回信。我希望你 給我送一封美妙的信過來一包括你是怎么想的,你覺得雪   怎么樣。在接到你的回信之后我會任其自然地再多呆一會兒 等我感覺好些時我會同你打電話的。顯然這不是感冒,但我最 近的那點小毛病確實是從同一個系統里散發出來的。給我的愛 人并且請讓我知道是否一切都安好,是否給雷尼送了花。再 次愛你,霍華德。 在諾塞克的五個月中,體斯的手下們覺得他正在清點自己 的腦袋,看它是否還能正常運轉。這種測試就好像他在試飛 架飛機一樣。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已的腦子已經出問題了。 “如果你能夠給自己安排一個容身之處的時候,你總會那 么著干的。”雷蒙德·弗勒醫生說。“我想,那就是他想干的。 漸漸的,當整個世界對于他來說變得越來越痛苦的時候,他就 替自己造了一個收容所,來度過余生。”而他的赤身裸體同樣 是癥狀的一種。“我確實認為,在有些時候,他的智力程度尚 且不足以幫他自己穿上衣服。”此外,弗勒還注意到,休斯是 完全拋棄了社會禮儀形象的那種典型病人。在他不安的精神狀 態中,休斯完全忽視了穿衣服這一基本社會規范。 中他的最主要的毛病,強迫性失調癥,因為他的大腦多處受 傷而加劇了。自從一九二九年以來,休斯的腦部一共受傷十四 次。“當大腦反復受創之后,患者就像喝醉了酒一樣,不能像 以前一樣正常工作。”弗勒醫生說。“他并沒有丟失他的智力, 他只不過是丟失了思想的組織能力。這就是休斯所面臨的問 題。” 最后,在一九五八年春天的時候,休斯讓他的助手給他帶 來了一套新衣服。他在諾塞克的大水池里自己洗了澡,然后自 己穿上了衣服,要助手把他送回貝弗利山大飯店。此后,雖然 他跟簡通了一次電話,但在接下去的幾個月里,他還是沒有見   面。 回到貝弗利山飯店的四號房間之后,休斯叫人把窗戶全都 紙封上,這樣陽光就不會射進他的世界了。他再次脫掉了 上的衣服,坐到了皮椅上,這樣就開始了他的“無菌地帶” 式的生活。當他的助手們進屋來時,有時他會拿張面巾紙遮住 紀己的羞部,有時干脆無動于衷,他不允許任何人走到離自己 類尺以內的地方。在剩下的那些日子里,休斯永遠都呆在他 的“無菌地帶”里,不出門半步。從此以后,不管他住在哪 ,他的生活模式一直都沒有改變,陽光被擋在了窗外,大多 數的衣服都被扔出了門,電視、電影和電話是他生活中唯一的 外來物。 他的肉體已經不存在了,他只剩下電話里的聲音,他是奧 王國的魔術師   +10我喜歡

文|傅秋良                                      自貿蔬菜市場,是周圍十個小區的居民歺桌上必備的材料供應場所,蔬菜,肉類,水產,干貨都全,攤位幾十個,大都是外來人經營。走道上,還有大紅防滑塑料墊鋪道,頭頂上白天還亮著明晃晃的燈,從早六點到晚十點,人流不斷。       中午一點許,人少了很多,買菜的三三兩兩,賣菜的也半賣半休息。有的人在玩手機。      “  那魚怎么買的?”一老年女士問。 年輕人停下手機游戲,忙起身抬頭接待來人。“唉,您是李老師吧?”      “是呀。你是?”       “您不認識我了吧,我叫張兵,您可能忘了。”       “你長大了,帥氣了,有點認不出來了”李老師言語中有夸張有尷尬。       “你住到上海來了?“小伙客氣地問。       ”來上海帶孫,剛來兩天。兒子兒媳上班去了,孫子上幼兒園了,我來買菜”。        ”老師有福氣,來,這魚不貴,我給選條,小伙子彎要在魚盆中選了條近兩斤重的石斑魚,往稱上一放,看都沒看清,“十元錢。”方臉黝黑的年輕人一臉笑容把魚用塑料袋裝起來,遞給李老師。       “這魚不只十元。”李老師不想拿魚。石斑魚挺貴的,這么大一條,李老師知道魚的價值。      ” 我送給您,您肯定不會要,收點錢,您不得不要吧。”小伙子生怕弄臟老師手,把魚放進老師的購物袋里。       “那怎么好意思,給你十元。”李老師難為情,遞給小伙子10元一張票子。       “給我也買條。“又一位五十左右中年男人打招呼。       打量眼前這位男人,中高個,墩實,微胖,也是黝黑黑臉。小伙子呆了半晌,然后,忙在盆中抓條放進一塑料袋,往電子稱上一稱,報價200元。      “唉,她那魚才10元,我買的怎么要200。你怎么搞的?“中年男子拿起掂量掂量和那女人買的一般大小的魚,重重放回稱里生氣了,袋子里魚一溜一跳,掉地上了,滿地打滾,跳得更厲害了。       “ 你是什么人,她是我老師。你怎么啦,就是這個數。”年輕小伙子也來氣啦。       “你是搶劫呀,那我不要了。”中年男子轉身要走。       “不要走。你拿的魚掉地上了。”年輕人叫住中年男子。      “怎么啦,強賣是嗎?”中年男人一臉橫肉質問。       “不是強賣,這魚在地上打滾滾滾,你說它會能活多久了,這損失誰來賠。”年輕小伙臉更黑里冒紅了,聲音也變大了。       圍觀者立馬來了一群,看看兩個人怎么把戲演下去。      “大家來得好,今天我要說幾句,這位女長輩,是我二十多年前的老師。我小時候調皮,一次偷了同學的鋼筆丟掉了,被發現后,她拿了教鞭在我的手掌上抽了三下,打得我跳起來,還重重教訓了我。我從此再不偷拿損壞別人東西,直到今天,我憑雙手勤奮賺了錢,還賺到上海來了。老師來上海了,我今天要報恩,我怕她不肯要我送給她的魚,我只收十元錢。大家說,好不好。”小伙子指著傍邊一位年老女士對眾人大聲說。      “好“。一片同聲。      “這位,是上海站的一位交警,上海站南廣場,有兩條車道畫了左轉彎線,并沒有標注不得掉頭的打X標線,右側很高頭頂上,掛了一個圓形標志不準掉頭。很多司機在這里只注意人多和車多,沒有注意右側頭頂,結果,左拐掉頭受罰200元,罰3分,很多人受過罰。我也受他罰過一次,我辯解,為什么不在地上標明,或在左側欄桿上標明禁止掉頭標志。這不是在引導司機違法犯規,他們打著執法的幌子撈錢,這不等于是在搶劫嗎。大家說,要得嗎?“       ”要不得“。又一片嘩然。       ”今天,他又要買我的魚,還想要我報恩老師那樣的價錢,他值得嗎?他不買,還把我的魚弄到了地上,能行嗎,大家評個理。我要報復,我要他罰我的200元,他把魚拿走。”小伙子態度強硬。       一時紛紛議論,說活該的,說原諒的,說自己也受過罰,那是沒良心的做法。       “對不起,給你200元,“中年男子一臉冒黑紅,撿起魚不再說什么轉身急走了。       ”張兵,聽話,魚該多少錢,剩下退給他,不然,我的魚也不要了。”女老師發話了。       小伙子一下怔住了,遲疑了,望著老師那敏銳的希望的目光,一下明白了,忙從柜臺里拿了一些錢急忙追去了市場門。       他身后傳來一片掌聲。   +10我喜歡

陶詩秀   01   到了周六,洛杉磯早上的艷陽越發透亮了,百葉窗要融化似的。剛剛睡醒的馮艷怔怔地坐在床上,她想起了一件痛心疾首的事:今晚要跟丈夫請假。 馮艷覺得頭有點兒飄,星期五晚上是他們夫妻“例行公事”的日子。先生是那種要起來沒完沒了的男人,馮艷年近五十,身體著實有些吃不消。當年出嫁時母親悄悄跟她說,男人的身體最重要,這句話馮艷一直就沒弄明白。 馮艷起身下地,先生十年如一日地早起鍛鍊去了,家里瀰漫著一股怪怪的靜。馮艷走進衛生間,照了照鏡子,從前媽媽總說“我的燕子會越長越好看”,馮艷不信。 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又古又土。直到上大學念了中文系,讀到一句動人的詩:“數枝幽艷濕啼紅”,才知這“艷”字其實也是惹人憐愛的。 說到星期六,是馮艷最敏感的日子。她來美國時,因為喜歡中文,一頭扎進了華文報紙,一干就是八年。錢掙得不多,可馮艷喜歡,平日里很自由。只是沒料想,夫妻倆的小日子卻越來越過不下去了。原因是報社的采訪多在周末,僑社那邊激情澎拜,馮艷的先生卻在家里等得咬牙。 馮艷的先生沒什么朋友,就喜歡看見馮艷在家,各不相干地做事,彼此聽見呼吸就成。尤其是周末,工作了五天,要好好在家享受,哪怕是上房補瓦、敲釘子弄墻。可馮艷的心卻不在家里,她總是先答應了好幾個飯局的記者會,還有各樣的演出、演講,都是她喜歡的,不忍心錯過。周末,對馮艷來說,除了工作,還是她生活里滋神養氣的甘泉。 馮艷的日子難過起來,她一面悄悄在電話里熱情地答應著,一面提心吊膽地思慮著如何對丈夫開口。先生下班回來,滿臉的興奮,一聽說馮艷周末要出門,頓然陰沉。兩個人并不大吵,但許久沒有話說,互相對抗著,家里如同結了霜。 一個星期只有五天,可前四天里夫妻倆都是余恨未消。到了周五,先生的目光回到了溫和,帶著一種渴詢,盼著馮艷能在家里過一個完整的周末。可是,可是今天這個周六,洛杉磯的作家協會特別從加拿大請來了一位名家,筆名叫流沙。莫名的,馮艷就是很想去參加今晚的這個文學演講會。 門開了,老公一身大汗地沖進來:“快看,我給你買了什么好東西?”原來是兩個花色對應的彩陶花盆。 馮艷知道那是從人家的車庫里買來的舊物,滲過水的花紋正是她的最愛。馮艷的心有些發熱,轉瞬又掠過一絲悲涼。她想起今晚的事,為什么夫妻相濡十幾年,卻總有一個心靈的死角是永遠無法相知的。 馮艷勤快地在屋里忙碌著,心里一直在掙扎:晚上要不要去?她幾乎沒有勇氣開口了。看到先生那樣喜悅地忙進忙出,煎熬了好一陣,嘆了一聲:算了,管他什么才子名作家,今晚就在家里剝花生煮八寶粥!心里這樣想著,又有隱隱的不甘。因為不打算去了,便霍然開口講給先生聽,以為可以得些褒獎。 先生卻沒有驚訝,沉思了一會兒說:“我倒很愿意你今天去的。”   02   臥房的更衣室里淡淡地有一層水氣,馮艷從浴缸里跳出來。天還沒黑,傍晚的斜陽透過紗簾灑在柔黃的木板地上,映著鏡子里光潔的胴體。 “今天穿什么好呢?”馮艷忽然想打扮一下自己。平時她出門采訪,只消五分鐘便脫下T恤的家居裝,換上一身衣鉤上早已配好的職業性綢衣長褲,臉上也是程序化地抹好了胭脂、口紅。 今天不是采訪,是赴一個文化沙龍,見的都是文友。馮艷竟鬼使神差地在箱子里找到一套舊衣裝,那是母親當年為她參加大學生演講比賽,特別做的一條藏黑長裙,上面是寬袖大襬的雪青短衫。就是這一身“五四青年”的風韻,讓馮艷贏回了獎杯。 車子在西南大道上疾駛,馮艷怕自己晚了。遠遠望見平時空曠的亞當斯馬克旅館前的停車坪竟泊滿了各樣的車子,馮艷不得已把車子靠在路邊。 旅館的長廊鋪了腥紅的暗花地毯,路過洗手間,馮艷忍不住去照了一下鏡子。她覺得自己今天比往日漂亮,也許是因為臺面上的那束玫瑰花。 演講是在一個小型的會議廳,已經坐滿。會長看見她尋尋覓覓,便在前面騰了一個位子。馮艷一抬頭,發現自己正坐在主講人的對面。燈光很暗,臺上的幾位嘉賓,左邊一位是本地著名的政論家,右邊那位也是她熟知的本地心理學家。只有中間這位是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低著頭翻閱,額前有一縷不大常見的鬈發,想來他就是那位加拿大的專欄作家了。 會長開始介紹來賓,馮艷急忙彎腰找筆。她聽到會長的聲音:“這位就是名揚北美的政論作家流沙先生,其實他的本名叫周雅文!” 馮艷心里一驚:世上竟有這么多人叫“雅文”?她沒找到筆,悻悻地抬起頭。聚光燈下,她看到一張雕塑般的臉:鼻梁挺直、眼睛深陷,嘴唇是暗紅色的隆起,頎長的身軀坐在那里,彷彿隨時可以躍起。 馮艷有一點兒顫栗,眼前似真似幻,心臟突然有些抽搐。盡管時光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年,但這張臉無論出現在任何地方,馮艷都認得出,哪怕他變成滿面胡須的七十老翁。 周雅文在掌聲中站起來,他相當高大,臉上是那種孩子般純情的笑。他沒有看見臺下就坐在第一排的馮艷。 馮艷無法讓自己回神專注,又不好起身離開。她的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心跳加速,只能任由往事慢慢從遠處的堤岸涌上來,喉嚨里說不清是苦是甜……   03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剛剛下過秋雨的空氣濕漉漉的,坐落在長安古城南側的北方大學喧鬧聲聲。校園的小徑上到處都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氣味,東操場上正在舉行新生入學的系際排球賽,是文科的中文系與歷史系一決雌雄。 那時的馮艷已經是大二學生,扎著小辮的她最愛看排球,又是自己系的男隊出戰,立在線外做忠實的啦啦隊。 沙場一片混戰,四局下來難分勝負。歷史系一向與中文系較勁,學術上好沖殺,政治上尤為激動敏感。這也便罷,演文藝節目都不肯服輸,這回,球場上又拚起來了。 最后一局是決定勝負,一錘子定音。開局中文系打得遙遙領先,歷史系的人馬狂躁中連連失手。眼看就剩下最后幾個球了,中文系一個發球大意碰在網下,球落入對方手中。 這時只見一個長手長腿的漢子捧著球,靜靜走到發球線外,一個突然轉身大臂掄起,那白色的球如離弦之箭,咚然落在對方場里,中文系竟無人有回接之力。下一次雖說有了準備,但那球卻愈發兇猛,竟連續發了五個,全場都傻了。 白色的球忽然滾在了馮艷的腳邊,那漢子過來撿球。馮艷看著有些面熟,卻也想不起。她脫口對他說:“再發一個球就贏了!” 漢子抬眼看了一下這個白里透紅的女生,目光里有些愣,還溢出幾分憐香惜玉的溫柔。最后的結果是他成了歷史系的英雄,中文系個個悲痛如喪考妣,唯有馮艷卻是顫顫的有一絲興奮和溫暖。 那場球賽之后,馮艷莫名地想見到他。有一次在學生餐廳排隊打飯,他正好就站在馮艷的身后。馮艷抑住心跳,只是回頭笑笑。 他卻與馮艷搭話:“那天打球,你怎么會希望我們贏?” 馮艷壓壓嗓子:“不是你們,是你!” 他吸了吸鼻子,抿抿嘴說:“謝謝,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馮艷。” 馮艷說完,發現他的眼神有些不對。他死命地撓頭,把馮艷叫到餐廳角落里的一個桌子邊,繼續問:“對不起,我想知道你媽媽是不是姓許?” 馮艷一驚:“是啊!” “你外婆家在渭北的許村?” “對呀!” “你的小名叫燕子?” “啊,你認識我?” “再想想,你外婆家的那個村頭小學,有個男孩每天放學保護你?” 馮艷想起來了,那是她最害怕想起的往事:“難道你是雅文哥?” “就是啊!你肯定認不出我了。我早就聽說你上大學了,我復讀了好幾年,今年也考上了!” 天哪,馮艷太高興了,她做夢也想不到,童年時的保護神如今會跟她在一個校園里,曾經的那個野男孩如今成了大帥哥。 夜里,校園的東操場很靜,馮艷獨自坐在臺階上。童年的往事像蓄積的河水,忽然間閘門打開,撞擊得她心里發痛……   04   那是1967年,在中學當老師的父親和母親要帶一批學生去北京“大串聯”。因為是免費旅行,他們要去好多地方,媽媽就把五歲的馮艷送到了渭河北岸鄉下的外婆家。 外婆的家立在村子的中央,三間漂亮的大瓦房。但外公是被鎮壓的“四清”分子,房子都貼了封條,不讓人住。一家人就在后院的房檐下搭了一間小草房住,冬冷夏熱,再加上年年拉出來批斗,外公已經中風癱倒,外婆的血壓也高得不能走路了。 馮艷是村子里唯一穿連衣裙的姑娘,她的裙子是那種碎花的泡泡紗,領子上鑲著白色的荷葉邊。馮艷穿著心愛的裙子在田梗上走,遠遠地就像一叢粉紅的桃花,勾起四野里各樣的眼睛。 她總是喜歡在下午的時候,看放學的孩子們到地里挑豬草,看那春天的草地上長出一叢一叢的小喇叭花。 那天,她正在拔狗尾巴草,一個大土塊忽然砸到腦袋上。回頭一看,是一群比她大好多的男孩子。他們每個人都握著土塊,正準備砸向她。 就聽一個男孩大聲喊:“趕走這個小反革命,趕走這個外來的野姑娘!” 馮艷嚇得趕緊往回跑,她的花裙子在風里飄起來。那些男孩子在后面大笑:“快看啊,她的粉紅屁股露出來了!” 馮艷好想媽媽,外公、外婆的病越來越重。她聽說附近有火車路,或者火車可以把她帶走?她在通往縣城的土路上走了一個上午,終于看見了火車路,但一直沒見到火車的影子。她決定躺在火車路上等,路邊的知了叫聲很大,好像要撐破云天,馮艷就在這叫聲里睡著了。 擔心馮艷出事的外婆終于說動了村頭小學校的校長,讓馮艷去上學。上學的第一天,馮艷怎么也沒想到,她的課堂竟然是一個露天的土臺子,沒有桌椅,也沒有屋頂。她更沒有想到的是,每天放學都有一群割豬草的男孩子舉著棗樹棍子要追打她。 奇怪的是,每天都提心吊膽的馮艷有一天忽然發現,后面沒人追趕她了。她使勁朝后看,這才發現有一個比她高一頭的男孩子,遠遠地走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桿紅纓槍。那男孩也不說話,就默默走著,真的就沒有男孩子敢過來。 后來幾次走近了,男孩不好意思,還在路邊采了一把狗尾巴花給馮艷。 馮艷問他:“你乍那么厲害?” 男孩低頭笑了笑說:“唉,我爸是解放軍里的團長,是咱村里最大的官。” 很快的,孩子們都知道有個叫雅文的男孩是馮艷的保護神,沒人拿棗棍了。卻有人送給馮艷曬干的紅棗,或者開嘴的石榴,還有人送給她漂亮公雞的尾巴毛。 馮艷的媽媽終于從城里回來了,馮艷正在村頭的白楊樹下吃雅文哥為她燒好的麻雀,滿嘴是泥,牙齒也染得黃黃的,身上已完全是鄉下女孩的打扮。媽媽一把摟過馮艷,眼淚在紅紅的眼睛里打轉。 告別許村的時候,馮艷跳上媽媽的自行車。很多人在村口向她招手,雅文哥就站在最高的那個土堆上看她。馮艷的鼻子里吸進一股鄉下人燒飯的炊煙,那煙里還混著雞糞、泥土的氣味。她的鼻子好酸,把臉貼在母親的后背。 很多年過去了,馮艷幾乎忘記了童年的那個許村,還有那個虎頭虎腦的雅文哥。世界早已翻天覆地,可她怎么也沒想到,那個老是給她采一把狗尾巴花的大男孩如今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她要失眠了。   05   又是一個春天,校園里比秋天時更熱鬧了。熱鬧的不是花花草草,而是校園里那些年齡不一、表情不一的男男女女。 馮艷的同學里有中央首長的女兒、有國民黨戰犯的后代,還有“黑五類”和“貧下中農”的子女。最好笑的是,有一天班上一個帥氣的小伙向大家介紹,他的父親正在導演莎士比亞的話劇《亨利六世》,另一位來自陜北鄉下的后生望著窗外的柳樹突然驚呼:“我終于知道什么是垂柳了,原來柳樹的葉子是朝下長的!” 快要念大三了,馮艷的班上忙著演話劇、辦刊物,系內系外交錯著各種短命的愛情。同學中有一位擅長在舞場獵艷的公子,每次去食堂吃飯,他的碗都被外系的男生砸扁。也有人經常來宣布誰跟誰已經有了關系,但可惜還沒發生的消息。 還有一位考試老是第一個交卷的男生天天悶著頭寫詩,竟然送給馮艷一本他手寫的詩集。晚上馮艷回去翻開,第一首詩叫《胸罩》,只有兩句:“你雖然擋得住美麗的乳房,卻擋不住狼一樣的眼睛!”嚇得馮艷一身冷汗。 馮艷因為年齡小,課外活動參加得少。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去文科閱覽室看書,因為在閱覽室可以見到周雅文。 準確說,那文科閱覽室角落里的一張桌是屬于他們倆的。每天傍晚,周雅文總是先到一步,為馮艷占上那位子。他讀書快、記憶好,讓馮艷驚嘆。 有一天,他突然呆坐著,并不打算看書,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 馮艷小聲問:“你怎么了?” 原來是周雅文的父親病了,很嚴重的病。馮艷這才知道,周雅文的父親后來升到軍長,1976年因為站錯了隊,被關了監獄,身體徹底垮了。雅文打算請幾天假,去監獄看看。 臨走時,他把自己天天用的書包交給馮艷保管。趁著沒人,還大膽地摸了摸馮艷的頭發,囑咐說:“晚上別太用功!” 周雅文走的這幾天,馮艷的心一下空得難過起來。藍藍的艷陽天,卻覺得胸口喘不過氣來。黃昏時馮艷依舊把他的書包擺在對面,可是心情更加恍惚。馮艷這才發現,自己是有點兒愛上他了。 真可笑,為什么呀!就憑著他那幾許瞬間撩動的眼神?馮艷希望自己正常起來,但就是沒辦法再像從前一樣。 周日的黃昏,馮艷正要去教室,忽然有人敲門,竟然是周雅文!他笑著,有一點兒調皮,說:“想我了沒有?還我的書包吧!” 馮艷問他父親的病怎么樣,他說已經過了危險期,監獄答應保外就醫了。周雅文的眼光有些忽閃,出門時忽然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紅絨面的小盒子,說了聲:“謝你的!”臉色微微泛紅,趕緊拿了書包,囑馮艷待他出門后再打開。 馮艷平生第一次接收來自異性的禮物,打開來看,里面是一只純銀的手鐲。香港的手工,上面刻有一個美麗的小飛燕。還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給一個叫小燕子的女孩!” 那天晚上,馮艷的腦子又亂了,一直到天明。 轉眼就到了馮艷大學的最后一年,她和周雅文已很少坐在圖書館里看書,而是常常在月光里的城墻根下散步。周雅文喜歡講《圍城》里的唐曉芙,馮艷喜歡萊蒙托夫寫的《當代英雄》。周雅文喜歡大段背誦濟慈的詩,馮艷卻喜歡老爺爺泰戈爾。 但有一點他倆是共同的,就是坐在護城河的堤岸上,和聲唱蘇聯民歌,唱完《山楂樹》,又唱《紅梅花兒開》,有時笑,有時卻是淚流滿面。   06   馮艷畢業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校園里瀰漫著傷感與狂歡。那是一個秋葉飄零的季節,一個只屬于七七級畢業的冬天。 馮艷和周雅文忽然見面沒有話了,準確地說,是周雅文不肯講話了。蕭瑟的夜里,他們坐在學校東操場的水泥臺上,涼風掠過,沉默的空氣里彷彿鉛云浮動。 周雅文問:“畢業后你想去哪里?” 馮艷一陣興奮:“我想去一個大學教書,最好是一個新建的大學,那兒沒有太多的老教授!” 周雅文沒有笑,輕輕又問:“有沒有想過結婚這種事?” 馮艷禁不住大笑:“結婚?”她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大柚子,“我不會結婚的,我媽說,她好像昨天才脫下婚紗,怎么這么快就輪到我?上個月我才剛剛二十歲,女人一結婚就會老的。” 周雅文好久沒說話,小聲自言自語:“是啊,你是不該結婚的。尤其不該跟我這樣快三十的男人結婚!” 這回,輪到馮艷不作聲了,她平生第一次思考“結婚”這兩個字。她從小喜歡異性的朋友,幼兒園的小床上,她和小男友分享午餐時藏下來的瘦肉。小學時的冬天,她搶著早上為大家生爐火,為的是見到數學特別好的那個男班長。中學她喜歡校樂隊的一個笛子手。 她很幸運,高中沒畢業就考進了大學,她已習慣了跟往事告別,好像她生來就懂得生命的轉瞬即逝,從來就不會有什么長久。如今,她也把雅文看作是自己生命過程里一個失而復得的朋友。她承認喜歡他,但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所謂婚姻,那是多么遙遠的事,甚至是褻瀆感情的事。 下雪了,馮艷躲在宿舍里趕抄畢業論文。有熟悉的敲門聲,是他!果然,那高大頎長的身影閃進來,卷著一股濕濕的涼氣。 周雅文凍紅的手握著一封信,他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把信放在桌上,說:“我寫的詩,你別笑我!”說完,旋門而去。 馮艷怔在那里,感覺有些不尋常。周雅文向來專注在思想史的理性思考,從沒聽說他能寫詩。馮艷靠在床上,打開了信: 《別了》 今夜,我來看你, 其實是看剪碎的焰火 那年大雨初歇,我在你身后 一輪清月為證 短暫,像閃電的雨線 飄灑,如訣別的浪漫 春天過去了 難道秋也將過去? 時光如炬,月圓無期 我要在桂花樹下找你 馮艷在雪色的黃昏里,反復讀著這首詩,每個字是那樣干凈,無一處涂改,她感覺自己先就傾倒在那挺拔骨硬的手跡之中而迷戀不已。她喜歡這樣的詩,她忘了戴圍巾,拉開門,走到校園里去。雪花在頭上恣意融化,眼前忽然有凄寒的美麗。 在那個無人的排球網下,她聽見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眼淚卻無聲地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一雙大手圍過來,是周雅文。 她的眼睛有霜結的笑:“你的詩寫得真好!” “你說的可是真話?”他逼視著。馮艷用力點頭,柔密的頭發垂在周雅文的胸前。 他遙望遠方:“那我可要來找你了!”   07   馮艷最后一次見到周雅文,是在蕭瑟的渭水之濱,那河畔上矗立著馮艷報到的一所新建的師范院校。 周雅文走進土墻圍作的臨時校園時,幾乎全校的師生都看見他了。他一米八二,肩膀又寬,臉上的輪廓會讓人想到萊蒙托夫的《當代英雄》。正是下午,馮艷在跟一幫土里土氣的學生打排球,她穿著一件水紅的上衣,一點兒也不像個老師。 走進塵土飛揚的場子,學生們儼然把周雅文當作了他們老師的男朋友。周雅文也卷了袖子,打了幾個漂亮球,滿場歡呼。 那一晚,教工宿舍樓下的大電視前,學生們特地擺了兩張藤椅,他們知道新來的年輕老師喜歡看熱播的《小鹿純子》。 月兒升起來了,渭河畔的蘆葦在凄清的夜里嗚嗚地低聲吟唱著,拂面的柳枝一如唐朝的詩里那般纖柔。回省城的最后一班火車已經鳴笛,周雅文說這一夜他不想回去了。學校里還沒有建好招待所,每個老師的新家都只是一間宿舍,唯有馮艷的屋還空著一張床。 沒有多想,馮艷為周雅文準備好了床鋪,讓他躺下,自己則躺在另一張床上。 黑夜里沒有一點聲音,甚至聽不到風。馮艷努力壓低自己的喘息,她生平第一次覺得睡覺是如此困難。周雅文是睜著眼的,但他仰面躺著,一動也不動。宿舍的門是虛掩的,藉著一道走廊的光,馮艷看到了挺直的一副成熟男人健壯的身軀。她突然想過去擁抱、去撫摸。但這太可怕了,對她來說是多么陌生。她不敢,而他卻不能。 那一晚什么事也沒有發生,古城郊外的鄉間草木無聲。周雅文的臉仰面看著天花板,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到了地老天荒,他站起身,靜默無言,悄然拉門,走進夜色里去。很久他才回來,開始沉沉睡去。馮艷木然地躺著,她并不知道這個男人對自己做了什么,她忽然淚流如注。 第二天,周雅文走了。揮手的時候,馮艷叫他好好念書。 馮艷沒想到,周雅文再就沒來。她隱隱聽說,周雅文去參加了《紅高粱》劇組的拍攝。 又是一個秋天,馮艷的學校搬家了,搬到了新建好的大校園。各個系的老師也會合了,馮艷的新鄰居是一位漂亮的外語系中年女老師。 中秋節的周末,馮艷忽然想回家看看母親。她好久沒有吃母親做的餃子,胃里好難受。只是她怎么也沒想到,就在她剛剛坐上去省城的班車,周雅文正好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周雅文下了車,問了路人,知道馮艷的學校不遠,可以走到。前面的路雖然有些上坡,但他喜歡運動,正好是個鍛鍊。 好些日子沒有見到馮艷了,周雅文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再來看她。馮艷太年輕了,還在貪玩期,但是周雅文眼看就要三十了。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決定大學畢業后,去南方的一個電影制片廠。眼前的岔路一旦分開,可能就永久分開了。 雅文心里隱隱不甘,他想要再見馮艷一面。 周雅文默想著,學校到了,沒什么好看的風景,只是些白楊樹“嘩啦嘩啦”地響。門房的老頭一聽說找馮艷,親自帶著周雅文走到一排教工宿舍樓前,喊了兩聲,沒人。正要回頭,隔壁的房門打開,一個秀美的中年女子走出來,說馮艷回省城看父母了。 老頭趕緊介紹:“劉老師,這是馮艷的大學同學!” 那位秀美的女老師抿嘴一笑:“那先請來我這里坐一下,歇一歇,我是馮艷的朋友!” 周雅文覺得有些累,沒有推托,就進了屋。待坐下,才發現這是一個獨居女人的家,一個非常女性的家。房間里洋溢著暖暖的粉色的幻覺,窗簾下似有香氣浮動。大姐給她張羅著茶水,說著馮艷在學校里的故事。 說著、說著,大姐開始講自己的故事。她小時候學過琴棋書畫,后來父母關去勞改營,她投靠親友來到這座城市。先嫁了一個老實的鉗工,只是婚后的第二年,丈夫就因一次工傷奪了生命。痛苦中她考進了這所學校讀書,因為成績好,最后被留下來任教。 周雅文聽她敘述著,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就是覺得好親近的感覺。因為有些餓,大姐便為他弄了許多飯菜。 吃了晚飯,大姐送周雅文去車站。沒想到最后班車剛剛開走,大姐就建議他回學校的招待所住一晚。 兩人走回了學校,天色已黑,管招待所的老張怎么也找不到。其實招待所就兩件空房,平日都鎖著,還沒有人來住過。 沒辦法,大姐叫周雅文先回她的屋里等。看到墻上掛著的小提琴,大姐急著取下來,吹了吹灰,開始深情地拉起來。那曲子也是雅文熟悉的,眼前的情景彷彿就是多年寡居的少婦為自己心愛的年輕人,演奏著塵封的旋律。 放下了琴,大姐抑制不住,光了腳,裙裾擺動,她要跳一段印度舞。周雅文有些沉醉,深夜里他不想離去。大姐還能用俄語給他念普希金早年的詩,讓周雅文更感動的是,那個瘦弱愛咳嗽的俄國老頭竟然能叫她熱淚橫流。 月光下,壓抑了很久的周雅文放任了自己。在粉紅色的床單上,有一雙暖流的手在導引他,他的生命開始顫栗。終于,他學會了勃發,一次又一次,他也學會了男人的偉岸。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己長大后被招進一家清一色的女子工廠。在那里,他被上年紀的女人們包圍,開始了粗俗又快樂的性啟蒙。女人們在轟轟的機器旁,放肆地演說著床上的故事,有時故意推搡在他的身上。她們都是很好的人,寬懷慷慨,如大地般溫暖。 早晨,大姐為他準備了一包好吃的東西,送周雅文去車站。路上他們什么話都沒有,雅文知道,他再也不會來見馮艷了,他這次真的是告別了。   08   馮艷抓起手邊的一沓紙巾,來不及扯開,厚厚捂在臉上,好像是要摀住狂熱的心跳。多虧演講大廳里昏暗,沒人注意到她的失常。 馮艷的視線有些模糊,二十多年了,音訊全無的周雅文竟然鬼使神差,來到這墨西哥海灣,馮艷第一次害怕面對他。在聽眾提問的空隙中,馮艷悄悄退出門外,她看看表,應該回家了。 她心里有一點猶疑,要不要讓周雅文認出自己?因為她還有很重要的話想問他,也許,除了今天,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可是問了又能怎么樣?馮艷定了定神,她決定開車回家,丈夫一定在家里正數著墻上的秒針。 馮艷剛要轉身,大廳里的人潮從門里涌出來。幾個文友跟她打招呼,馮艷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忽然有一個愿望,就是想再看一眼周雅文。 她站在暗處,注視著門內的人流。周雅文走出來了,他在與會長道別。他的身影籠著一層光,很像一個雕塑的剪影,然后他快步朝著馮艷的方向走過來。 馮艷忽然明白,自己的身后正是電梯,而周雅文今晚是住在這家酒店的。想躲開已來不及,馮艷就直直地站著,看著他一步步靠近。 周雅文大步走近電梯,他看見了一臉僵硬的馮艷,臉上溢出客氣的笑容。電梯門開,他請馮艷先進去,馮艷卻沒有動。 周雅文再看她一眼,突然如電擊一般,眉頭急皺、嘴巴抖開。他看見了眼前的這個女子穿著一套他永遠不會忘記的青衣長裙。 馮艷先開口了:“雅文哥,你好!”聲音雖低,卻真切如雷。 周雅文疾步上前,扳住馮艷的肩膀,叫道:“你是小燕子!” 馮艷眼角有些潮濕:“是我!” 兩個人就這樣站了良久,周雅文要馮艷到他的房間去,馮艷卻不肯。她提議坐自己的車,出去看看洛杉磯的夜景。 周雅文上了車,馮艷低頭為他清理腳前的雜物,柔細的毛發不小心掃在雅文的胸前。那感覺恍若回到了當年西北大學東操場的月夜,傳導給馮艷一縷震顫。 車子開上環城高速公路,路面寬闊稀靜,唯有兩旁的摩天高樓閃爍著夢一般迷離的燈火。 兩個人一時不知說什么好,還是馮艷先努力開口:“你后來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 周雅文不想讓她知道真相:“畢業后好忙,拍了幾部電影,常常在外景地。你這些年都好嗎?” 馮艷使勁點點頭:“都好,是我想要的生活,二十八歲那年結了婚。對了,我們有一個寶貝兒子。” 周雅文一聲感嘆:“小燕子終于肯結婚了。真想去看看你的家,可惜明天一早就要上飛機。” 馮艷禁不住問他:“你怎么會在加拿大呢?” 周雅文看著前方:“說來話長。我到南方并不習慣,拍電影老是被槍斃,七年之癢的老婆又跟大款走了。那時候加拿大一個多元文化電視臺來聘我,一咬牙就去了溫哥華,為的是離開傷心地。” 馮艷又問:“再沒有結婚嗎?” 周雅文將目光收回,說:“年輕的時候很想結婚,現在快老了,反而不想結婚了。單身也許是更好的一種生活。” 馮艷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她在想一個人的變化真大,當年最想結婚的人現在卻喜歡上單身。不過,她心里也是有些認同,結婚的代價的確很大,比如失去了很多自由。 忽然,周雅文轉頭問:“上大學的時候,你到底有沒有喜歡我?” 馮艷一怔,方向盤有些偏。到了這把年紀,她應該說真話。她點了點頭,算是一個肯定的回答。 周雅文又補上一句:“那你有沒有后悔過?” 馮艷以為他指的是當初的交往,就回答說:“沒有!” 周雅文慢悠悠地說:“我倒是有后悔。最后悔在那個渭河邊上的夜晚,沒有教會你做一個女人!” 他的話一點都不像開玩笑。夜幕里馮艷按下車窗,冷風進來。她鎮定了自己,然后笑著說:“你知道嗎?就是那個晚上,你讓我感懷一生!” 周雅文再沒出聲,車子轉了好久,空氣里有一絲絲的傷感。    09   馮艷將車子開回酒店,熄了火,身子還是靜止坐著。她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光,掩藏著一種難言的喜悅。眼前的情景有點像青梅竹馬的重逢,也象是劫后余生的相見,馮艷想:從此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就是人生之幸福。 這幸福早已超越了感官,如同陳年的老酒,放了這么久,竟不肯喝了。 周雅文轉過身來,對著馮艷:“就這樣告別嗎?” 馮艷故意放輕松:“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說罷伸出手來。 周雅文將她的手握住,卻沒有禮貌松開,舉到了自己的唇邊。馮艷沒有抽回來,就由他吻著。她心里相信,任何時候,“吻”都是人世間最美好的動作。只是她覺得這一刻,從手背到手心還有手指尖的骨頭,都似在綿綿細雨間化掉了。 周雅文抬起眼,對視著馮艷那依舊是從前純情小姑娘的目光,禁不住笑了:“有一句孟浪的話一定要對你說,否則你自己不知道。” 馮艷也笑了:“要說趕緊說,反正你也不能對我怎么樣!” “記住,無論這世上有多少男人愛你、無論你將來受傷還是孤獨,我永遠都是最愛你的那一個!” 馮艷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眼前的一切好像又回到了1967年那個寒冷的冬天,他走在她的身后,手里握著一把狗尾巴花。 兩個人走出車子,夜深了,風也涼了,馮艷的心卻沒有離合的悲傷。她想說:上帝是多么好,總能讓她看見心里想見的人,這就夠了!   10   馮艷回到家,已是過了午夜。后院的門并沒有鎖,壁爐上面的燈幽幽地亮著,先生已經睡了。 她沒有去衛生間洗漱,脫了外面的衣裙,悄然上床。 忽然,有一雙手伸過來,從背后擁過來。馮艷一驚:“你還沒睡?” “我知道你今天可能回來晚,無論多晚,我都要等你回來!” 馮艷小聲問道:“你怎么知道我回來晚?” 先生壓低了聲音:“我一早在報上,就看到了周雅文今天來演講的消息。” 作者簡介 陶詩秀,女,機關退休職員,現居重慶。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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