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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家偉的推薦評比清單 簡秀玲的評價心得28796
2022/03/13 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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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戴春玲               如果說代表美好的東西除了花,我第一想到的就是月亮,人間花好月圓就是指這二樣東西。月亮有時綻放圓圓的笑臉,有時瞇著彎彎的眼睛,有時聳起好看的耳朵,讓人猜想它的心思。   當然月亮也有皺著眉頭露出愁容,甚至許久不露面的時候,似乎有什么不開心的事。人生就如同月亮有陰晴圓缺,一半的歡愉一半的遺憾,半得半失或許才是人生的常態。   月亮仿佛是我的一個知己好友,無論是歡愉還是孤寂的晚上都會呆呆看月亮。月亮出現的時候身旁總有一顆熠熠眨眼的星星,它們不遠也不近,彼此遙望彼此堅守,成為天際一道亮麗的風景。   從前走在故鄉的山野小路,一抬頭就能看見月亮,月亮走我也走。這些年在都市,每天匆忙下班湮沒在人群、車流中,夜晚被大樓五光熒彩充斥,視覺變得有點麻木,似乎忘記了上次看到的月亮是什么樣子。   記憶中最美的月亮就是廬山諾那塔的月亮。有一年8月中旬同幾位好友去廬山小天池的諾那塔,我們傍晚后上山。       在彎曲的山路上,月亮張開紅彤的臉一路緊跟隨著我們,此生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還有紅色的月亮,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到它潔凈的光澤,甚至聞到月宮里的桂花樹的清香,我們一起驚呼著,感嘆著。月亮呈現給我們平時見不到的一面,它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我們沒有發現呢?   在諾那塔觀月亮是人生的愜意,有時月亮是銀白的,一輪皓月從塔頂暈染開來,那番孤獨傲岸,煙云繚繞,洞天高懸,令人仰慕。有時月亮是淡黃的,色澤柔和誘人,飄逸靈動,意境悠遠。   月亮照在塔院的寺廟,朦朧的月色恰到好處烘托出一種禪意的氛圍。當這樣一輪滿月冉冉升起高掛在天空上,幽美邈遠、恍惚迷離是否會引起你對執我的放下,喚醒生命的沉思。       白色的諾那塔掩映在綠樹之中,月光如水與蒼勁的柏樹、靜穆的古塔、聳立的塔剎融化為一體。它的山腳下,縹緲的霧氣彌漫在山嶺間,一種親切與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山上的晚風有些清涼,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光灑落了一地的寂寞,時空永恒而人生短暫。蘇東坡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清天”氣勢不凡,成就了千古第一月亮詠嘆調。張若虛的“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發出了一種迥絕的宇宙意識。   同樣是寫明月格局卻是各有不同,我更喜歡張九齡的《望月懷古》。每當思念遠方的親人,就會在月光下想起那個與我們共享一輪明月的人,而此時此刻唯有“滅燭憐光滿”才能表達我對這月光的愛戀。   今年暑期來到廬山小天池的諾那塔寺院小住,心里念念不忘塔院的月亮。在清風徐徐吹來的晚上,坐在古塔下涼涼的臺階,聆聽掛在柏樹上銀色的小鈴鐺,在寂靜的山谷中回響,叮當叮當發出陣陣悅耳的天籟琴聲。   此時月亮像個調皮的孩子,玩起了躲貓貓不曾出現,抬頭望著天空的星星,閃耀點綴繚繞在塔的周圍,萬籟俱寂,體會到當下的意義。此處便是心安,月亮不曾出現的日子,數星星也是一種樂趣。把握當下這一念,體驗無常中的不無常,就是禪的體驗。   廬山的游客喜歡在塔院后山的自在亭上觀日出日落,隨著晨曦的第一道光線破云而出時,人群中歡呼驚叫,好像一個新的生命從此誕生。日落的色彩光芒耀眼,又像生命在最后一刻絢麗燦爛,眺望遠處的余暉,大家依依不舍而去。人生就是日出日落,如同生命的軌跡,順應自然的規律。        在諾那塔的一天是富足的,日出朝云,宛若姑娘的笑靨,含著緋紅的心思;晚落斜陽,如少婦豐腴的風韻,透露千萬風情的秘密,只是在這樣一個多情的夏日,我依然等待邂逅月亮。   太陽與人心不可直視,我更喜歡仰望月亮,尤其是諾那塔的月亮,仿佛暈染著一層佛光,抑或看到那低頭的溫柔一笑,在梵唱中散發百合的裊裊清香。塔院的蜘蛛在月亮下開始織風車了,蟾蜍靜靜伏在樹洞里面聽誦經,這梵音輕輕柔和絲絲入耳,在山間塔院這樣靜謐的夜晚才可以聽得分明。   在下山的前一天終于看到了塔院的月亮,沐浴焚香,在月光傾照的藏經閣上泡一壺茶,心靈便突然有了一種開悟的感覺。趙州和尚“吃茶去”的公案,我的理解是無論你是帶著什么心情來吃茶,拿起放下,人生不過如此。   不論吃茶吃飯,都只能靠自己完成,無論身在何處,經歷什么都是真實生命的體現。看著木窗外的月亮發發呆,或許把一段糾纏不清的情感放下,或許把那些不該執著的念想放下,或許把本來不應該屬于自己的東西放下。   寺院前的樹葉悠然變黃綠,仿佛在告訴我,一切都抓不住,你曾經以為的擁有,以為的所得,以為的永恒,只是一場生命的虛無,“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掃去漱漱落葉,和著師父的經文,唱著禪意,是揮之不去這個夏末的旋律。       月光斑駁在這片黃與綠交織的樹葉中,我心里突然憂傷起來,這么美麗炫目的月白色擁抱的廬山諾那塔,我就要離開它下山了。   在這鋪天蓋地的月光中,畫家可以用畫筆描繪出它的色彩,詩人可以用詩意寫出它的色彩,世界上的色彩那么多,我心目中塔院的月亮是什么顏色。   偶遇師父來藏經閣與我們聊天,師父說他這輩子的功課就是努力修行,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是禪的最高境界。清風是禪,鐘聲是禪,白云是禪,月亮是禪。心不住相,接受當下,修行,修的什么?轉山轉水轉佛塔,只為途中遇見自己,遇見月光,遇見佛。   下山了,我依依不舍回望,遠方的絲絲縷縷金光從塔身灑落在臺階上,夕陽一點點落到地平線下面,山里也將進入夢境,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諾那塔一年四季都有好風光,我卻獨獨留戀它的那抹清歡,在蒼綠的樹叢中搖曳著它的語言,只有懂的人才能讀懂它的內涵。       在諾那塔院可以偷得些許清靜,遠離媒體那些充斥于耳的明星報道,無聊媚俗的綜藝節目與粗制濫造的肥皂連續劇。看諾那塔院的月亮心情不一樣,讓我生產了一種思念,一種留戀,一種敬畏。   我普通而平凡的生活,只是邂逅了諾那塔的月亮,而一切都不張揚恰到好處,好像前世早就約好了一樣,成為相伴而修行的友人。   每當月光暈染白色的塔頂,我把祈禱寄情于天地山河,讓一切的災難都隨風而逝,祝愿人間歲月靜好。       插圖:白玲(指導老師:王恩明) +10我喜歡

后娘            何老師的情緒才剛剛好了一點點,縣一中教務處的周主任就不識時務地上門來打擾他的安靜。何老師一時沖動,就有失體面地拿手指著周的額頭破口大罵:小周呀小周,你,你,你混帳!我老伴尸骨未寒,你就跑來攛掇這事,你好意思嗎?你忍心嗎?再說,孩子,他們幾個能接受嗎?          周是何老師的學生,他幾次看望恩師,都是一個人在家呆若木雞,心疼啊!可老師一點也不領他的情,幾乎要把他轟出家門去。周主任還是不肯死心,死纏硬磨的,經過兩個多月的耐心開導,總算把老頭子給說活動了。          思想活動了的何老師,就不好意思地招來兒女們開“家庭會議”。當老爺子紅著臉吞吞吐吐把周主任夫婦為他盡心之事說出口,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商量好了似的,一齊抽抽泣泣地哭。尤其是小女兒何靜,她痛哭失聲,竟然哭趴在母親曾經臥病的床頭。          何老師也哭了,他悔恨交加,羞愧難當,頻繁地揮動著顫抖的雙手,說:算啦,算啦。          大概是半個多月后的一個星期天,兄弟姐妹四人一同來看老父親,說他們都同意了,同意父親找個老伴兒。精神壞到了極點的何老師為之一振,但瞬間之后,老人家臉上的光色又暗淡了下去,他垂頭喪氣,心灰意冷,再次揮著手重復上次說過的話:算啦,算啦。          四個兒女都心疼退休的老父親,一個人在家孤苦零丁,不說不笑,不走不動,像得了老年癡呆癥,又像是對生活失去了信心,他們甚至擔心,老人是否能夠捱過這個過分寒冷的冬季。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家庭,能管老人什么事?找個人侍候有什么不好?于是又反過來做父親的思想工作,并列舉出找個伴兒的種種益處。          何老先生終于羞答答地笑了。兒女們見父親笑,也都笑了,不過,他們笑過之后,又像串通好了似的,共同向老爹提出一個條件,說他們不喊娘——娘是這個地方最神圣的稱謂。          老人的心顫了一下,就試探著問,那,那你們,喊她媽?          兒女們都低下了頭,好半天,最小的女兒開口了,媽也不喊,喊媽喊娘都一樣。          自覺理虧的父親,不敢跟孩子們較真,只有假裝大度,不在乎地說,無所謂,無所謂。          小女兒在縣醫院上班,穿戴干凈整齊,人長得也漂亮,只是脾氣有點兒任性,她見爹“無所謂”就得寸進尺,又自作主張附加了一個條件,她說她娘的照片就在客廳的墻上,誰也不能摘。          何老師找的后老伴兒進門了,是個農村的寡婦,娘家姓郭,五十八歲,比何老師小六歲。兒女們一同過來,沖郭氏笑笑,算是這廂有禮的意思,當然也算是接納了這個家庭的“新成員”。郭氏拘謹地一一點頭,一一回笑,不知道站著好還是坐下好,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明顯有幾分緊張和慌亂。          其實,這郭氏并不是一個窩囊的家庭婦女,想當年,風風火火,敢說敢做,曾經擔任過令人敬畏的民兵排長,曾經為支援兄弟大隊帶領本村民兵挖渠引水保豐收,還把自己原來的名字郭香美改為郭向梅——向樣板戲里的女英雄李鐵梅看齊。當然,苦頭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這時,大女兒看到老太太可憐巴巴的,就多少帶點憐憫的口氣說:你,你就坐下吧。          郭老太太也好像是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沖何家的兒女們點著頭說“您坐,您坐”,就倒退著溜到一邊收拾屋里有些臟亂的上上下下,右右左左——算是躲到一邊清靜一會兒。          何老師的兒女們在家里坐了一會兒,硬撐著給父親的“老伴”客套了幾句就走了。父親追到大門外,有點討好的樣子,說,能過就過,不能過呢,就讓她走。          大女兒畢竟年齡大些,見多識廣,就用體貼的口氣說:爹,看著這個人也怪利落的,只要她不吃里扒外什么的,你就盡量遷就一點,好賴是個伴兒啊。          大兒子二兒子都點頭說是,只有小女兒似是不服,還是拉長著一張臉,公主失寵一般。          兒女們每家都有每家的事情,他們差不多兩三個星期才過來一趟看看老爹,只有出嫁才一年多的小女兒好像還戀家,三天兩天就過來看看。但她似乎不光是為了看望父親,更不是操心父親跟“老伴”相處得如何,她是不由自主,老想著過來找點事端。可次次都是讓她失望而回,這個郭老太太,把個家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干凈凈,弄得這個家像是換了新家一般。除此之外,還給老頭子捶背揉鬢角什么的,把個何老先生伺侯得直個呵呵笑,精神頭兒足足的,像是年輕了許多歲。          時時檢點處處小心的郭向梅,到底還是被丈夫的小女兒給弄了個難堪。這次何靜門也沒敲爹也沒喊就進了屋,見郭氏在客廳沖門的桌旁正拿著母親的遺像摸索,就像好不容易發現了“問題”似的,嚷道:你動她干什么?!礙你的事啦?!          正專心干活的郭向梅猛地一哆嗦,往后看一眼,說:給老姐姐擦擦灰土。          退休前的何老師,對工作十分認真,對學生也格外關懷,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剛一退休沒幾年老伴就病倒了,一躺就是一年多,可苦了這個沒摸過家務的老頭子,老伴一死,他差不多也成了個“半死”。現在好多了,被后老伴給伺侯得舒舒服服,無可挑剔,眼見自己的閨女對人家這般態度,自然生氣,但他考慮再三,只有拿眼狠瞪何靜。          老想找事的何靜不好意思了,就羞羞地遛進自己的小屋佯裝找東西。          郭向梅的勤奮和為人沒說的,兒女們見父親整天樂呵呵的,他們的心里也是熱熱的,他們不叫娘,也不叫媽,但總不能不給人家說句感謝話。于是,未經商量就先后張口說:哎,您也別太累了。哎,多虧您了。只有小女兒“哎”也不喊,頂多是沖老太太笑笑而已。            不想再找事的何靜,在無意中卻又碰上了一個“事”,那是一個星期天,何靜回家到她的小屋找東西,一眼看見,在一個紙箱里裝著幾套嬰兒的小衣褲,還有尿布、小枕頭什么的,就放在她睡過的床上,就像故意氣她似的。何靜惱了——表面老實巴交的,沒想到竟敢偷偷摸摸,用這個家的東西為她鄉下的閨女生兒育女做準備,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她忍無可忍,搬起紙箱子就扔到了客廳的水泥地上,質問老太太說:這是給誰準備的?還怪操心呢。          郭氏沒有惱,笑笑,一邊收拾地上的小衣服,一邊說:傻閨女,傻閨女。          里間的何老師聽得真真切切,這次他不能再不說話了,他氣沖沖地走過來,對他的寶貝老小發火道:小靜!你...你太過分了!人家是給你準備的!          口齒伶俐的何靜頓時啞口無言,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她的胎兒已經四個多月了。她又羞又悔地跑回自己的西間,趴在床上就毫無來由地哭起來。          郭老太太沖老頭子說:這是俺跟閨女的事,用不著你摻和。然后走過去,拍著何靜哄小孩般地說,好閨女不哭,好閨女不哭,你爹在咱們當中也挺不易的,咱都盡量不惹他費心。傻孩子,都要當媽媽了,以后要多注意點自己的身子。          本質善良的何靜,這個時候終于學哥哥姐姐,臨走時沖郭氏叫了一聲“哎”,還說了句“對不起”。          其他的兒女聽說了這事,也都大受感動,先后上門,沖老太太先是笑笑,然后說:數小靜小,被爹娘慣壞了,您多擔待點,別跟她一般見識,我們都挺感激您的。          兒女們為了證實自己的“感激”是真誠的,就分別把自家孩子還能穿的小衣服拿過來,讓老太太捎給她鄉下的閨女,叫他們的孩子穿。郭向梅自是感激萬分——自己的善良和辛勞贏來了“回報”。等丈夫的兒女們走了以后,她就摸著這堆小衣服掉眼淚,農村的閨女家孩子多,這些衣服穿到他們身上是再好不過的。可是,她不能啊,自己現在的處境,不能再給老頭子添亂,她不能貪這個便宜。但一件不拿也不好,于是就挑了幾件成色差的,把好點的該縫的縫縫,再捋順壓平,誰拿來的再叫誰拿回去。          孩子們都被感動得眼窩濕潤潤的。          老爺子的心里踏實了許多。          郭老太太苦苦地笑了。          一天,郭向梅農村的親閨女來了,手里還提著一兜精細的玉米面,說是新打下來扒過皮的,城里人稀罕這。趕巧這天何老師不在家,親娘看見自己閨女,就像是見了吃人的老虎一般,閨女坐了還不到一個鐘頭,她就包好小孩的衣物,催著閨女走,說這扒皮的玉米面再好也不能收,說這個家不缺這種玉米面。          閨女聽了當然不高興,賭氣說:這面能藥死他們?!          娘就抹著淚眼說,孩子,你大了,成家了,娘不能照顧你了,娘走這一步,是為了爭口氣,娘也想過幾天好日子。娘又抹一把眼淚說,傻孩子,你不懂娘的心思,把這玉米面留下來,我怕人家猜疑,猜疑咱是拿這來換金子銀子的。好孩子,你就回去吧,晚一天,我抽空回去看你和孩子。          閨女還是不能體諒娘,生氣地把小孩的衣服一扔老遠,提起玉米面就走。走到大門又回頭,解氣似的說,不用你回去看我們!          郭氏哭了,回想過去,百感交集,為了做榜樣,生了一個女兒就主動做了節育手術,當時確實叫全縣人學習了一陣子。剛開始,丈夫也跟著榮耀了個夠,感覺也怪不錯的,可他后來又反悔了,說她絕了他的后,動不動就破口大罵,甚至拳腳相加。          何老師回家見老伴正掉眼淚,問清原因后,就生氣地埋怨說,你這當親娘的也太殘忍了,怎么也要留孩子吃了飯再走啊!咱將心比心,你能拿我這四個孩子當孩子,我就不能拿你的一個孩子當孩子?你把我當成啥人了?再說,你也得給自己留條后路,要是,要是萬一,我死在你前頭,那你靠誰去?          老太太早就泣不成聲了,哽哽咽咽說,好人!好人!我遇上了好人!我走這一步值!我這輩子值!          何老師也哭了,他拿塊毛巾擦了把自己的臉,遞給了可憐的老伴,也哽哽咽咽說,好了,好了,咱都不哭了,晚一天,咱去村子里走一趟,咱去看看孩子。          有個這樣的家是幸福的,有個這樣的丈夫是心滿意足的,然而,這樣的好日子過了僅僅是一年零四個月,何老師就病了。郭向梅難過地哭了,她在心里說,苦命人啊,走到蜜州也不甜啊。          兒女們帶著老爹去了大醫院,郭氏一個人在家是哭啊哭,她哭干了眼淚,哭瘦了老臉,也把頭發哭白了一大半。她的腦海里曾經閃過一個“走”的念頭,可她一巴掌就打在了自己那干瘦的臉上,她心里說,那樣就喪失了人性。她也想到了一死了之,可是,也不能啊,自己的窮命無所謂,她生怕弄臟了這個家,她生怕給這個家招來晦氣。于是,她又哭了,是無聲的哭,是無淚的哭,是無奈的哭,是無路可走的哭。哭得沒有了力氣,又狠狠罵表侄,你個小冤家,這就是你給姑辦的好事。          那年鬧離婚鬧了一年多,突然的一天,丈夫主動去娘家找她,說他想通了,同意跟她分手了,態度反常之大,令人疑神疑鬼——原來丈夫得了不治之癥。郭向梅至今想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哭了一場之后就把搬到娘家的東西又搬了回去。一年后,女兒的父親去世了,剛過了“五七”她就打扮煥然一新,見人有說又有笑,被人議論她有了“相好的”。女兒出嫁后,親人們先后勸她再走一步,她都一一回絕了,她說年輕的時候都過來了。然而,一個算命的卻改變了她的固執,那個一只眼的先生把她看個許久,就搖著頭說,命苦啊,走到蜜州也不甜啊。要強的郭向梅不肯服輸,憤憤跑回家,把自己打扮一番,就去縣城找表侄,說她想通了,說她愿意嫁給那個退休的老教師。          一個月后,何老先生從醫院回來了,兒女們嘴上說病情得到了控制,但實際上只能是躺在床上“耗天”了。也像害了一場病似的郭氏,看一眼床上的重“病號”,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油然而生。再看一眼筋疲力盡的兒女們,她的精神就奇跡般地振作起來,就像是一個臨危不懼處亂不亂的領導人,問清了藥物怎么服,就干脆而決然地說:你們都回自己的家去休息一晚上,從明天起,每天晚上過來一個跟我值班,不用你們干啥,只給我壯壯膽。她看看大家,又說,從老大開始,誰有事,就各自調班,小靜呢,她孩子小,你們商量著辦。見大家都不肯走,就指指床上的老頭,說,只要你們還尊重您爹,那你們就聽我一回。          孩子們都沒有說話,但都乖乖地服從了。當他們走出屋門,大女兒又說,要不這樣,我今天就在小靜的屋里休息,萬一有個什么事。見其余的三兄妹都說好,郭氏也說好。          在農村能干出了名的郭向梅,她的細致和耐心,在這里也得到了發揮,她給病丈夫洗臉洗腳擦身子,她給病丈夫理發刮臉剪指甲。當然,喝水喂飯喂藥什么的,端屎倒尿擦屁股什么的,她全包了,弄得四個兒女很難伸上手。          苦命的郭老太太,她的情緒灰暗了一些日子,就讓人很難理解地活泛了起來,她伺侯老頭子竟然就伺侯出了興趣來——又是聽音樂,又是聽戲劇,有時還摸著老頭子的手哄小孩般講故事。她還說,你是答應過我的,跟我一塊回村看孩子,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啊。她還說,等你病好了,天涼快了,我蹬三輪車帶你去好不好?          每天晚上的“值班員”,只能在床邊坐上一會兒,無法跟神志不清的父親語言交流,也不習慣跟郭氏拉話,好沒意思的。每每這個時候,郭氏就端來一盆涼熱適中的水,讓給她“壯膽”的孩子泡泡腳,早過去休息。天氣轉冷后,老太太還操心給“值班室”加雙厚被子,讓值班的孩子都挺不好意思的。如果是大女兒在值班,她洗過腳后,也勤快地弄來盆熱水放郭氏跟前,說您也洗洗腳吧,您也去西間休息一晚上吧。          郭向梅就說,不用不用,您爹夜里不鬧人,我睡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郭氏一準把飯做好了,讓孩子吃好了,好再去上公家的班,弄得孩子在上班走的時候,心里總是難難受受的。          有一次,何靜帶著孩子來值班,郭氏那個忙啊,這邊管老頭,那邊管小孩,并且還瞅空兒把何靜的腳也洗了,甚至還替何靜剪了腳指甲。何靜就不好意思,說,您,別這樣,您,別這樣。          醫生曾經說過,何老師回家頂多活半年,可他,紅光滿面的,愣是活了一年零六個月。何老師是個善良的人,是個體貼人的人,他似乎是不忍心沒完沒了地連累這個天下少見的“半路妻子”,挑了一個不太冷的夜晚,就這么笑瞇瞇地睡過去了。          郭向梅面對過世的丈夫,沒有特別的慌亂,沒有過分的悲痛。兒女們到齊了,都沒有撲在老爹的身上哭個死去活來——父親在床上的時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在商量父親的后事時,小女兒不知怎么就跑進了她的小屋,一抽一抽地哭。大哥大姐攆過去,勸慰年小的妹妹,別哭了,咱錢也花了,心也盡了,生死誰能攔得住?再說,咱爹病了這么長時間,也沒受什么罪。          何靜抬起頭,說,我不是哭咱爹,我是可憐伺侯咱爹的這個苦命的人。          大哥大姐頓悟,不由也都哭了。          遺體告別儀式是在公用的吊唁大廳舉行的,去火化之前,那個忙前跑后的周主任過來了,問表姑還去不去再看最后一眼。郭向梅很冷靜,果斷地說,不看了,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半,我沒有離開過半天,也沒有半天不看他,不差這最后一眼了,免得叫人說咱是表演。          何老先生的喪事過罷,兒女們陪著郭氏呆了一天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家。她一個人,看看空空的一個家,看看空空的一張床,精神一下子就垮了,想想自己的前前后后,不由就哭了,不由就雙手拍打空空的床,嘴里罵,老家伙,你坑俺啊!          要強的郭向梅,在何家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挨了一些日子,最終還是決定回農村前夫的那個家,親閨女家她也不想去,死活就在那個破家里靠了——她最近聽說,國家要給農村的孤寡老人補貼幾十塊錢的生活費。          郭向梅決定的走,還要推遲幾天的,無論如何也要把老頭子的“五七”過了——“五七”可是這里人最看重的祭日。          何老師過“五七”這天,郭氏早早起了床,身上穿著三年前來時的那身舊棉衣,又把來時帶的幾件單衣包在一個包袱里,簡單吃了口飯,就開始收拾這個即將告別的家。等把屋里屋外全都打掃得干干凈凈,又把桌椅茶俱碗盆什么的,統統擦拭得光光亮亮,一塵不染。然后她又坐下來整理老頭子的衣物和被褥,這些東西前幾天就拆洗過了,現在她一件件疊好壓平,放進箱子里。最后她又把何老師的前妻的照片摘下來,細心地擦了個明亮,重新掛好,又在一旁鍥個釘子,把何老師的放大照片也掛上。她后退一步,左右打量一番,兩副照片不高不低,不偏不斜,就有點挺滿意的樣子。可是,她又哭了,嘴里還喃喃地說,老哥哥,老姐姐,您好好團聚吧,老哥哥,老姐姐,您好好團聚吧。她不知道自己這么說了幾遍,忽聽身后有人哭泣,嚇了一跳,轉身一看,是何家的四個兒女。她有點不好意思,吞吐說,你,你們都來了。          兄弟姐妹四人,分別在自家吃過早飯后,是集合到大哥家開了個“碰頭會”才來的,他們是為父親的這個“遺孀”的走或留,以及家庭財產所屬等問題做個商議。最小的何靜在會上率先說,人家在咱家三年的時間,把咱爹伺侯得這么好,真是苦了人家了。現在一了百了,不管從法律角度講,或是從良心上講,我們都不能虧待人家。          大哥說,那是,那是,咱娘沒工作,對咱爹服服帖帖一輩子,到老了,讓咱爹細心周到地伺侯了一年多,也算扯平了。可到了咱爹病倒了,卻無端地讓人家伺侯這么長時間,咱心里有愧啊。          大姐說,人家在咱家受苦受累整整三年,一天好日子沒過上,連一聲娘也沒掙上,人家圖個什么啊?看來,他也沒有走的意思,那咱都要好好待人家,好好補償補償人家,要不,咱爹也不會安寧,他這輩子最怕欠別人的情。          何靜的二哥平常不愛多說話,可今天他也發表了意見,咱不管人家什么意思,首先咱要有個態度,比如說,她走她留咱不管,這套破房子就應該歸人家,如果她要賣,咱四個誰出錢歸誰,如果她萬一不走,咱也不能多嫌人家。          四個人的意見形成了一致,就帶上紙錢一齊過來,他們到家里站一站就去吊唁廳給父親過“五七”——老人的骨灰就寄存在那里。他們進門一見這個老人正在他們爹娘的照片前虔誠地喊哥哥喊姐姐,一時都不知道了如何應對。          郭氏仍然有些不好意思,說,其實,我前些天就該走了,只是,只是,我老是想,等給您爹過了“五七”再走。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又指指地上的包袱,說,這是我的東西,您要相信我,那里面包的全是我來時帶的東西,等您燒紙回來我就走。以后不管到了啥節日,給您爹燒紙的時候,要多燒上一把,算是替我帶一份。          小女兒何靜,早就淚水滿面了,多少帶點央求的聲調說,過些日子再說這事不行嗎?俺四個都說好了,這個家就是您的家。          不好多說話的老二又插言說,愿住愿賣,由您。          郭向梅一驚,有點害怕的樣子,看看大家,說,您這不是罵我嗎?這個家本是你們的,我來這是為找個伴兒,是想好好活幾年,沒別的意思。如果說,我跟您爹過幾天,就這也是我的,那也是我的,那我不就成了訛詐?那我不就成了歹人?          大兒子說,從法律上講,說得過去。          郭氏說,從良心上講,我這說不過去。          何靜走近郭氏,張了幾張嘴,不由她似的,喊,娘,我不想讓您走。          老太太又是一驚,上上下下地看幾眼小女兒,說,閨女,別,別這樣,看在我跟您爹一場的份兒上,叫我聲嬸,或是喊聲姨就足了。          何靜就失去了控制,怕跑了似的,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郭氏的手,哭著說,娘,您就是俺娘,您就是俺親娘,比親娘還親的親娘。大兒子,大女兒,也向前一步,也學小妹妹,娘,您就留下吧,我們都是真心實意的。          二兒子左右看看,也被動地向前挪挪,也說,您就留下吧。          郭老太太毛了,看誰都是一臉真誠,看誰都是一臉可憐巴巴,就無奈地說,您看您,您看您,沒您爹了,我再呆在這個家,算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郭向梅的表侄周主任來了,看見何家兒女都圍著老太太,身邊還丟著個大包袱,也毛了,不知道姑姑惹下了什么禍,急問,這是怎么啦?這到底是怎么啦?          大兒子像是看見了救星,上前一把就抓緊了周主任的手。他在機關里混事,仕途不怎么如意,常鬧懷才不遇之情緒,而此時,他似乎覺著,留下后娘,以及為贍養后娘的問題討個明確說法,也是一件不可不爭取的人生大事,或是說,也是展示自我的一個難得機會。于是說,周主任,你來的正好,你給我們做個證人,這套房子就歸老人了。另外,我們再出生活費,一直管到老,要不,我們的心里也過意不去。          大女兒求救般看一眼周主任,說,我們每人每月給老人五十塊錢的生活費。          二兒子也看一眼周主任,接著大姐的話茬說,五十塊不夠,我們再加也行。          大女兒又沖后娘說,您也可以到我們四家輪換著住。娘,俺要對您不好,俺爹也不會答應的,您算是成全俺行不?          何靜就說,我是老小,干脆就跟我去住吧,也能幫我管管孩子管管家。          一顆心落了地的周主任很受感動,便說,姑,您聽見了不?您就先別說走的事了,起碼年前不要再說走了。姑,這家人我了解,都是好人。          郭向梅的兩眼含著淚,有些犯愁,猶豫再三,就為難地說,我知道都是好人,我知道都是好人,可是,可是,唉!既然你們這么真心待我,我再說走,就有點不識抬舉了。但我,哪也不想去,就住在這個屋里,說句心里話,我也不愿離開這個屋。說罷,看一眼何老師的照片,又哭了。          小女兒的臉上就有了一點點笑意,說,那這樣,明天,我跟孩子都搬過來,跟您一塊住,跟您一塊過年,行不娘?          大兒子,大女兒,二兒子,他們都說行,都說小靜的孩子還小,算是幫幫小靜。          何靜又說,哥,姐,你們給爹燒紙去吧,我留在家里,陪著娘。郭氏急忙說,不,不用陪,你們都去。          何靜就說,其實,燒紙是給別人看的,俺爹就不信這一套。          周主任就說,你們都去,我在家里。        何靜不依,不,不,我就在家陪著娘。          很受感動的周主任,兩眼就汪滿了瑩瑩的淚,把臉別向一邊,說,那什么,我去燒紙,我去給何老師燒紙。                   識丁,原名張俊領,男,河北館陶縣人 +10我喜歡

鬼 魚 鳥鳴穿透薄霧,河對岸的遠山之巔懸升起了一道黑色長帶。 寒風撲向廢亭,像涌蕩的潮水,和隱藏在林間的蛙叫一起攪亂了雨后的清寂。湖面如褶皺的鏡,有蜻蜓爬上瘦荷,在鏡面折射出一幅飄搖不定的水墨畫。紫槐花早已凋謝,但蘆葦依舊青翠,不遠處的竹群高低起伏,一片颯颯之音縈繞在耳畔。他立于亭柱之側,面朝腳下的湖面久久發呆,只有頭發在動。長長的發絲向后飄揚,像散開千萬條線。風減速的間歇,有幾綹會軟下來堵在耳廓邊,但風一旦迅猛地反撲,那些頭發就會像鋼絲一樣,連根拔得他頭皮發痛。 亭角的木檐早被浸濕,雨水不停跌在距他一步之遙的青色方石上。水落的地方,顯現出一個雞蛋大小的凹槽,一汪清水正順著方石上的鑿花蜿蜒爬行。跌落的水,初始呈長線,其后是長短相間,等到由短線化作珠子時,輕紗般的白氣就逐漸從廢亭四周的地面上升騰起來了。廢亭欄桿外斜逸進一枝枯松,在風的慣性下,與亭柱摩擦,密集的呲呲聲令他牙痛。 有羽翼灰白的水鳥降落在湖面,翅膀扇起的水紋讓平躺水上的綠植微微起伏,推開的漣漪蕩漾了一會兒,最終停止在瘦荷腳下。他將目光投在瘦荷棲身的蜻蜓上,雨停之后,它一直附著于此,紋絲不動,像極了另一個他。白氣若有若無,仿佛孱弱的脈息。四周在回溫,太陽蒸騰著植物。一道光射進廢亭,他的下半身完全被照亮了,衣服隆起的部分像鍍著一層柔和的金屬色澤。影子向上緩慢移動,如分毫推進的時光無聲無息。他仍然不動,任光影像漲起的水漫上腰間,周身一點一點變暖。水鳥的鳧動驚飛了蜻蜓,他的頭也隨之抬了起來。他盼望它能靠近,降臨到身邊,因此目不轉睛地跟著,但它如有先知,撲閃了幾下便不知去向。林間傳出不同種類的鳴叫,是鳥,是蟲,也是蟬。這聲音折磨得他腦仁疼。 像在比賽,它們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長。他在心底默默附和著那兩種聲音,最高的響一下,他就吸一口氣,最長的響一下,他就呼一口氣。這是幼年練習游泳換氣時一個老師傅教的。隱匿在草叢里支棱起耳朵的經歷讓他學會了辨別方圓百米之內各種動物鳴叫的本事,但那對游泳是徒勞,甚至背道而馳。當年一進入河中,他就嗆水了,如果沒有別人施救,早已死去。此后,游泳成了籠罩他一生的噩夢。現在,他并不準備下水,可聽見草叢中的鳴叫就跟著呼吸的條件反射卻無法根除。鳴叫讓他感到呼吸急促,頻繁振動的肺部也在隱隱發疼。 而此刻,他正需要這些痛感。這些在龐大日常生活中習焉不察的微妙感覺,似乎能起到耳提面命的作用,時刻警示他尚處于一種清醒狀態。 一種奇怪的聲音終于將他從無法自拔的夢境中解救了出來。起初像槳葉在空氣中轉動,由遠及近,繼而便如爆竹突然炸裂,巨大的綻放,持續不到兩秒,余音則帶著鐵器相撞的回聲,稀稀拉拉,直至消失殆盡,再循環反復。此前,他從未聽到過這種聲響。他當然從未聽到過,可是,搬家到這里的目的之一,不就是希望聽到這種聲響嗎? 他滿身是汗,但并未立刻從被窩中爬出來。逝去的夢境依舊延宕在意識里,這讓他感到一種持續的沒有邊際的虛無,那仿佛是可以任意擴散的東西,像煙,像霧,也像云。他明白它意味著什么,但他無法控制它。 他安靜地躺著,眼睛盯著屋頂上的燈一動不動。入睡前,他就這樣盯著它,仿佛只有盯著它,才覺得像是干了點兒事情。不然呢?只會被無節制的意識帶入到一片陌生地。他在夢中已經受夠了,到處都是他不想面對的事物,它們隱秘而豐饒,將他環繞,把他幽閉,讓他窒息。 連續一段時間的夢都是如此。他真的受夠了。 此刻,窗簾遮擋了世界,屋中只有灰暗且發白的一點兒光。它微乎其微,甚至不能讓他身邊的任何事物呈現出稍微清楚的輪廓。他輕輕眨動了一下眼睛,感覺燈的底部好像有東西在動。眼鏡在伸過胳膊也夠不到的地方,他懶得動,因此并不能看清楚那東西是什么。但它確實在動,擺弄著修長且黑灰的身體,似乎像條泥鰍或者水蛭。可他也清楚,它當然不可能是。 奇怪的聲音依舊縈繞在周圍,它響亮,但間歇并不均衡,力道也有大有小。他斷定,這聲音并非自然發出。等滿身的汗水有所干燥時,他掀開被子,把自己全部都抽了出來。雙腳落地的瞬間,他感到一絲眩暈,像是處在一艘置于風浪中顛簸的船上。眼前也在發黑,血液要涌破額頭一樣。他下意識地伸手,指頭碰到了堅硬的光滑的墻壁。墻壁很涼,寒氣似乎要順著指尖鉆進身體,他不由自主地戰栗了一下。這是以前因貧而積下的舊疾,況且,他最近一直錯過早餐。 這癥狀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什么都在彈指一揮間。他戴上眼鏡,朝窗前走去,材質為粗布亞麻的淡綠色窗簾像一道寬厚的屏障將他與屋外的世界阻隔了。他并沒有一把扯開它,只是拉開了一道縫,因為這裝滿屋子的昏暗讓他感到無所防備的安全。 樓下的廣場上,一個穿“工”字藍色背心的男人正雙手舉過頭頂熱氣騰騰地揮舞著一條肥碩的鐵鏈。他在短視頻中見過這種鐵鏈,學名叫作麒麟鞭,是一種健身器材。那人可能還是新手,動作笨拙地在地面上打旋子,他感到陌生又新奇,竟饒有興趣地看了好一會兒。 之后,他像是忽然記起了什么一樣,猛朝屋頂看去,就在轉身的一瞬,燈上那個修長且黑灰的東西緩慢地從他額頭上方的屋頂爬走了。 是一只壁虎。 清醒需要被“警示”嗎?在持續的痛感中,他不禁玩味起這個詞語來。被警示的清醒應該稱之為“警醒”吧,他剛意識到這一點,馬上就被一些疾速涌來的回憶裹挾走了。 似乎就是兩年前的這個時節,他在下班的途中接到了她母親的電話。完全是出于對一個長輩的尊重,要是從情感上講,他是拒絕的。電話響了五六聲,他一直沒接,直到在路邊看到一片槐林。槐林里飄出清苦味,他并不喜歡這種味道,可它似乎有魔力,他被“引誘”走了。 槐林很窄,但極長。沿著河流,呈帶狀延伸。陰寒的風從河里刮上岸,他在冷顫中聽到了電話里的哭聲。那是多么熟悉的哭聲啊,既像尖叫,又像嘶吼,完全是野獸所具有的。他沒有說話,她母親也沒有說話,電話里,那些哭聲源源不斷地淌出來。他站在河風中,看著河中的漩渦,不知所措。 哭聲起始很大,似乎還伴隨著摔東西的響動,好像是瓷器碎了,鬧了一陣子,漸漸弱了下去,電話并沒有掛斷,直到最后聽不到任何一點動靜,電話里才傳來她母親輕淡如云的聲音:“都聽到了吧?” 他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那么僵持著。 河里有羊皮筏子在漂流。幾個穿著橙紅色救生衣的人目光驚懼,死死抓著腳下的筏子龍骨。一只水鳥盤旋在羊皮筏子上空,隨時有俯沖下來的跡象。他蠕動了幾次灰白的嘴唇,但都控制住了。接著,他再次聽到了她母親輕淡如云的聲音:“我女兒從前不這樣,自從遇見你,就變得特別下賤。” 有一股熱流在胸中涌動,他想對她母親說“您別這樣”,但電話被掛斷了。 站在風聲蕭蕭的槐林里,他滿腦子都是她母親那句聽似風輕云淡實則暗波涌動的話。他有些懵,想不明白她母親怎么可以那樣罵她。他記得與她母親第一次見面時,是在一座裝修精致的中式茶樓。那天的黃昏格外悶熱,茶樓里的香薰讓他睡意綿綿,而為了保持清醒,他一直都在反復咀嚼一顆快沒味兒的檳榔。她母親看上去很和藹,談吐也得體,此前,他早就從她口中得知她母親是一名小學教師。那次見面氣氛和諧,他們三個人圍桌而食,期間,她母親不止一次夸她可愛。“我現在還當她是個寶寶。”她母親摟著她肩膀,用手指輕輕幫她整理鬢發,一舉一動中,氤氳著濃郁的母愛氣息。 后來,他一直穿梭于槐林中,像瘋子一樣行走,只是走,漫無目的,天慢慢黑下去的時候,他已不知不覺走了很遠很遠。他似乎迷路了,停下來,朝河中看去,而就在那時,他才驚醒到自己竟然走到了她此前試圖投水的那個碼頭旁。 在被“驚醒”的回憶中,他終于后知后覺地“警醒”到,兩年前的那個電話里,她母親其實是在罵他。 套好衣服,匆忙洗漱便出了門,坐電梯的時候,他甚至有些期待的興奮。此前,他住在學校,公寓周圍,除了綠地就是花園,連鄰居都很少見,更不要說陌生人。 下樓以后,甩麒麟鞭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大概是天陰的緣故,廣場上冷清得緊,再見不到一個人影。他耐心等待著,心想,要再來人鍛煉,他就主動參與進去,但很長時間過去了,并沒有人再來。盛大的失落裹緊了他,他覺得委屈,轉身要走。可還能去哪里?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學校。從本科到碩士再到博士,這么多年來,他的社會只有學校這么大。 學校就在廣場對面,到馬路邊,過了天橋便是。過橋時,有幾滴雨落在了他額上,他停下來,抬頭看天,天色一如既往地凝重。最近三四天,一直都如此,眼看要下大雨,卻遲遲下不下多少來,仿佛在心口懸了一把刀,他嘆了口氣,繼續朝學校走去。 學校的主干道兩側種滿了高大的泡桐,像整齊待命的列兵。他穿過它們,一心要找熱鬧的地方,可偌大的校園,除了偶爾可見的學生和瘋跑的貓狗,就再也看到不到什么活物了。他像是中邪了似的,竟也跟著貓狗瘋跑了起來,但它們跑得野,沒多久,他就被遠遠地甩了。他垂頭喪氣地晃蕩著,又胡亂跟進了幾步,逛了幾條街,等意識到時,就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到了一片茂密的樹林。 郁郁蔥蔥的樹木遮擋了視線,抬眼看去,除了各種樹木,前面就只有一座土山和水塔。他明白,自己走到了水塔山腳下,這山由學校修建伊始挖地基掏出來的土堆積而成,栽樹,固土,漸漸發育成山。后來為方便師生用水,山上修了水塔,往后很多年的進程中,亭臺樓閣全齊了,儼然學校一道風景。前幾年,水塔廢棄了,但山沒廢。那時他尚在念書,常去散心,認識了銀杏、紅樺、泡桐,最重要的是,他就是在山上遇見了她。 而此刻,水塔山看上去陰寒而隱寂,他明明是打心底里抗拒這種氣氛的,但這山似乎像兩年前的那片槐林,又朝他招手了。 山上樹木雜陳,野草葳蕤,塔身遮擋,塔尖隱露,山坡上到處可見青蕨、灰條、蒲公英、苜蓿和狗尿苔,張揚又跋扈,隱約透出地頭蛇般的邪惡。樹林密不透風,周圍呈現出一片混沌。他原本想要極力去改觀的心境,現在更加陰沉了。山階道旁的石獅子面目猙獰,石桌石凳破爛傾倒,枯木軋路。爬藤據守石縫,交錯纏繞在喬木與灌木之間,拉起了一道自然的植物網,隔斷了水塔山與外界。從植物網間看去,水塔依舊孤立,年代久遠,赭紅色的磚頭已被往事沖刷成淺橘色。雜草湮沒塔底,整座水塔仿佛一顆安插在山上的巨大子彈。 濕重的蒸汽氤氳在樹林間,蟬鳴四下響起,像埋伏在草木間的暗哨。一股凝重的濕臭彌漫開來,烏鴉立在枯樹間,不飛,不叫,也不怕他,宛若一幫身披烏衣的巫師。 顯然,這里已是無人之地。 河對岸遠山之巔懸起的那道黑色長帶已經漸淡,可能因為光的緣故。他聽一個朋友說過,那條黑帶其實是古代的一條官道,歷經好幾個朝代,一直是茶馬互市的重要樞紐。下雨就顯露,天晴便隱匿。他從未去過那里,也無法想象天涯咫尺的繁盛與衰敗。 他只是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其實”這個詞語上。“其實”,她母親是在罵他。“其實”,那條黑帶是古代的一條官道。“其實”,人生的本來面目就是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 與她分手后,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兩年來,拒絕了一切不可能和可能意義上的異性。在她之前,他風流成性,幾乎在每段戀情之上都有出軌。而在那么多的異性當中,讓他唯一念念不忘的卻是一次one night stand,一個朦朧的雨天,他們在某社交軟件相談甚歡,當晚便約了私立書店見面,商量好人手執一本羅恩·拉什的《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接頭后,并沒有什么套路,幾乎是心照不宣地就去了酒店。那晚的柔情蜜意過后,她不問他的過去,也不問他的將來,而是悄然干凈地刪除了聯系方式,完全地消失在他的生活之外,一切平淡得了無蹤跡,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往后幾年,他甚至記不起來她長什么樣,卻時常懷念那個夜晚,懷念那種風來雨落、云散霧去的感覺,它是那樣飄渺美好的清歡。而她,則不一樣,她的愛意如冰似火,像高山,像大江。他永遠不會忘記從前因為貧寒母親對他婚姻的期望:“好比是只羊,你把它的尾巴揭起來看是個母的就行了。”而與她分開后,母親對他婚姻的態度則從“期望”變成了“作踐”:“還挑什么挑,尾巴揭起來是個母的就行!”母親三十出頭喪偶,為了能讓他繼續念書,他沒少看見過她向別人低三下四。母親所遭遇的委屈和承受的苦難熬成了她日后作踐他的天經地義的資本,可對一個二十年都未曾有過改嫁念頭的下崗婦女,他還能說些什么?知道她患有抑郁癥后,母親一直視她如怪物,以死相逼,否則,他們也不可能分手。他想,后來母親之所以能那么“作踐”他,大概在她心中,“是個母的”也強過是個怪物吧。 而這一切,似乎也大可歸納到“其實”上來。 與她確定戀愛關系的第二年,他帶她回家過年。那是個基本上沒有多少年味兒的年,除了看電視,就是吃飯,他家不走親戚,親戚也不來他家。他還有個哥哥,但只待了一晚就以“孩子還小,妻子一個人在家”為由離開了。年過完回來后,她對他說:“其實你在你家根本不重要。” “為什么?”他不解地看著她。 “你母親說正是因為多生了一個你,你家經濟狀況才每況愈下。” “對啊,”他說,“我家兩個男孩子嘛。” “你是我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人,可到你母親那里卻成了‘多生的’。”看著她淚流滿面,他的心頭一陣痙攣。 他想,她心細得真叫人害怕。 植物蒸騰的濕氣迅速上升,壓抑和潮悶積壓心頭。不斷彌漫的溽濕中,那股臭味愈加明顯。怕是山上死了什么動物,學校貓狗太多,校外的也混進來,繁殖又快,成群結伙,像動物園。就在不久前,校辦發文“創建文明校園”,保衛處積極領會文件精神,拎警棍和鋼叉四處捕殺流浪貓狗,他就親眼看見過它們被圍追堵截,腿打瘸,頭打爛,眼打瞎。見人就瘋跑,像剛才那樣。 這么想的時候,山上就毫無征兆傳出了巨響。瞬間的事,像地震。巨響突如其來,震得他腳下一磕,重重趴跌在地上。烏鴉在林間撲棱。蟬鳴、鳥鳴、蟲鳴、草搖、樹擺,連老鼠都滿地竄。一時間,水塔山亂作一團。聲響擊打著空氣,對耳膜產生了碰撞,腦袋也嗡嗡作響,他感覺像是跌回了不可自拔的夜晚。 自她死后,這樣的巨響就頻繁出現在他的夢境。好端端做著夢,巨響突然就闖進來。通常,巨響之后,他永遠都是從高處墜落。驚醒過來,額頭、手心、后背,全是流不完的汗,而他,總死攥著被子。 此刻,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研究巨響,惡臭就十倍百倍地飄來了。不用勘探也明白,氣味和聲音都從水塔傳出。他疑惑地看著水塔,隱隱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慌亂。甚至有那么一瞬,趴在地上的他竟也恍惚起來,究竟身在夢境,還是現實?如果在夢境,惡臭怎么會如此劇烈?若不是,自己又在哪里?恍惚讓他陷入迷亂,直到頭頂響起令人震顫的的烏鴉尖叫,他才發現汗水正從額頭滾落,在腳下砸出一串細碎的濕點。 水塔在草木深處靜立,隱藏著巨大的秘密。這秘密以一聲巨響的方式向他招手,引他走近。他又想起了那片槐林。現在,他終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令人絕望的戰栗,貼伏在心頭,讓他產生了逃跑的欲望。但越是如此,他卻越做出了不受大腦支配的舉動。恐懼所誘發的魔怔布控了他,他爬起來興奮地扯掉相互纏繞的植物經絡,不顧一切地趨向了眼前的水塔。他苦苦在心里尖叫——“我要逃跑”,可不聽使喚的雙腿卻“勇往直前”地走了過去。 烏鴉鋪天蓋地地撲了過來,虎視眈眈地逼近他,瞳孔里迸射出邪惡的殺戮氣息。那完全不像是動物的眼神,像魔,像鬼,像被幽怨附身的惡靈。他第一次遇上這樣的烏鴉,像要吃人。它們正從水塔豁口進入,爭前恐后,仿佛去搶奪什么資源。等烏鴉全部從眼前消失,他才警覺地走近了豁口。 只一眼,水塔里的景象就足以讓他再次在頃刻間渾身癱軟。和夢境里的那聲巨響一樣,類似的景象在夢境里也從不缺席。這種來自聽覺和視覺的雙重恐懼纏繞在一起,加倍折磨著他,讓他無處遁形,無論夢境,還是現實。 尸體。 準確說應該是殘體,與他再次相遇。 讓他害怕的不止是她的心細,她那種如冰似火,像高山,像大江的愛意,同樣讓他小心翼翼。這在一開始交往時,他就發現了。《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上映的時候,他們一起去看,當電影結尾處鄭薇說出:“其實愛一個人,應該像愛祖國、山川、河流”時,影院里爆發出了劇烈而高漲的笑聲,所有人都感到了莫名的喜悅和歡樂,只有她除外。 看著他嘻嘻哈哈的模樣,她一臉嚴肅地發問:“好笑嗎?” 他反問:“不好笑嗎?”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端出自己的答案:“你們根本就不懂。” 見她如此,他也認真起來:“難道你不覺得這句話突兀得跟電影一點都不搭嗎?就像編劇喝醉了酒東拉西扯的一句臺詞。什么愛祖國、山川、河流,這跟愛情有關系嗎?” 她不作答,哂笑道:“知道什么叫畫龍點睛嗎?” 他一臉木然。 她繼續說:“我恰恰覺得正是因為這句話,整部電影才得以挽救,沒有一滑再滑地墜入失敗的行列。它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這一百多分鐘煽情爛作的靈魂,可惜在座的所有人都瞎,并不能看出它的好。” 他有點生氣,但還是想知道那“睛”的意思,便佯裝出一副“不恥下問”的樣子。起初,她只是擺出不屑甚至鄙視的態度,后來架不住他糾纏,終于還是吐露真心:“你愛祖國、愛山川、愛河流是關乎西東、摻雜欲念、計算代價和要求回報的嗎?” 他心底一驚,似懂非懂地搖頭。 而她也不再解釋。 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初次留心到了她那份細膩的“與眾不同”,而真正讓他感到膽戰心驚的則是她第一次提出分手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和他們所經歷的很多個夜晚并沒什么異樣,無非是無休止地做愛,可是結束后他去洗漱時,才發現安全套破了。他感到抱歉和驚慌,他想在第一時間把這個意外告訴她。可是當他返回時,他卻看見她在倒立。她赤條條貼在銀綠色的壁紙墻上,肋骨畢露,四肢顛倒,活像一只怪異的蜘蛛。他問:“你干什么?” 她倒是毫不遮掩:“我要扣住你身體里的一枚種子。” 無疑,安全套是她事先就弄破的。他氣憤極了,把她從墻壁上拉下來質問:“你這么做居心何在?” 她一臉坦然:“我要和你分手。” 他驚愕道:“你瘋了吧!” “我知道你不愛我!” “不愛你你還這么做!” “可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勝過愛所有人!” 如水一樣的燈光下,她在哭,淚雨滂沱。他見過太多的女性為他哭,但像她這樣,還是第一次。他忽然動了惻隱之心,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允許自己同意讓她保留那枚種子,但很快,他就決然地說服了自己不能“犯傻”。 他并不認為她是那個能讓他“金盆洗手”的人。當夜,他便粗暴地強迫她咽下了一顆左炔諾孕酮片。 他無數次強迫自己相信法醫的解釋,高空墜亡的慣性足以讓尸體產生爆炸,可每當夢境中重現那聲巨響和滿地的殘體時,他還是無法完全篤信那力量會大到將一個完好無缺的人摔成各種零件,把心、肝、脾、肺、腸等內臟潑濺一地。而塔中,一只看不清是什么面目的動物此刻也碎成了渣渣,蛆蟲、蒼蠅、老鼠、烏鴉,甚至貓狗,紛紛聚食。 他們之間曾討論過各自想要的死法,他選擇安樂,因為那樣不必承受太大的折磨,也不會讓尊嚴掃地。而她,只想要轟轟烈烈。 “什么樣的死算是?” “反正不會是如秋葉那般,不僅不美,而且冷清。” 她試圖投水之前,他們在河邊鬧翻了。因為他在爭吵中過于冷漠,甚至不屑,她被激怒,一把扒過他的眼鏡幾腳就踩碎。她大哭著嘶吼,像個不可理喻的瘋子,而他的世界則頓時陷入了一片模糊。他不理她,孤身回公寓,手機響了一路,他放任它響了一路。到了校園,他考慮她可能會跟到公寓再鬧,便改變主意,心情煩亂地坐在湖邊冥想。 手機鈴聲未曾中斷,他氣憤地拿過去看,卻并不是她的號。 他猶豫著接起來,是她的聲音:“你這是最后一次聽我說話!” 他沒有說話,只感到渾身空虛和無可奈何。 “我發誓,就算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想說“求你放過我”,但電話被掛斷了。 他愈加煩亂,再次懷念起那個風來雨落、云散霧去的夜晚。他并不懷念那個記不起模樣的她,只是那個夜晚,那是多么豐盈的夜晚啊。 電話再次響起,還是那個陌生號碼。他恨不得將手機扔進湖中,摁了免提后,一個急促的男聲閃電一樣闖進來:“她要投河,你趕緊來,我快控制不住她了!” 從陌生的男聲中,他知道她不是鬧著玩。他央求對方不要掛電話,沖到街上攔了出租車朝河邊趕去。一上車,他就向司機坦白了意愿,結結巴巴的表述中,他使用了“救命”這個詞語。司機并沒有搭話,卻踩足了油門,抵達河邊時,他聽到司機輕輕在他耳后說了句“加油”。 她已埋頭在一個陌生阿姨的懷抱里。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聽見她一邊哭泣一邊循環說:“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他什么也沒說,卻瞬間生了慈悲心,只覺得她生而為人活得好艱難。 很久以后,當談論起這次投水經歷時,他仍然心有余悸,而她則蠻不在乎:“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會死得轟轟烈烈。” “投水還不算?” “當然不算,連觀眾都沒幾個。” 他不再發聲,認為她像極了此前電話里那個陌生男聲的表述,“我快控制不住她了”。 分手那天,她留了信在公寓:“雖然你對我的愛遠不及我對你的,但愛你,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分手只是暫時,因為我自始至終都感覺你逃不過我,而我們的關系,永不結束。” 這封信折磨得他日夜不安,面對母親無止盡的“作踐”,他只能選擇以沉默來對抗。而就在親眼目睹了她的死狀后,于無邊無際的恐懼中,他竟然生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來。 他想,死了也好。 他收回尚可控制的思緒,疲倦地納悶自己為什么又深陷其中。他閉上眼睛,試圖把盤踞在腦海中的記憶全部清空。他相信自己長久以來的虛空和噩夢都是源自于無休止的胡思亂想。他覺得不能再放任自己,否則,這將會整個兒地毀了他。不管是出于悲傷還是懺悔,他都可以說:盡管這樣會使我聽上去“道德高尚”,但我還是想開心地活在這世上。事情已然發生,且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損失,那么,無論表現得多么悲痛欲絕,也無濟于事,于事無補。留下那份“分手信”之前,她越來越發瘋,為了發泄竟無端對路人進行謾罵和毆打,他確信她是中了邪。“你已經完全讓情緒控制了,”他認真地對她建議,“你應該變得強硬起來,陽光積極一點,學會如何去駕馭它們。” “這世上根本沒有感同身受這一說,針扎不到你身上你就感覺不到疼!”她激動地說,然后流淚滿面。他私下冷笑,連義正辭嚴端出的理由都源自爛大街的網絡抄襲,還談什么感同身受不感同身受。 陽光和煦地打在身上,他感到這段時間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暖。這溫暖讓他舒暢,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他閉上眼睛,沐浴在雨后充足的日照當中,覺得這才是最美好的事物。在持續的暖意中,他接納了由內而外的慵懶和松散。這正是他苦苦尋找的結局,他懷著歡快的心情想到這里,遺憾不能把如此美好的東西分享給另外一個人。 他決定把它共享出去,哪怕是個陌生人也好。于是他站起來,朝著廢亭外走去。草木上的雨水并沒有完全消失,像晶瑩剔透的珍珠鏡面,在陣陣上升的飄渺的白氣中,反射出這世上的一切精致美好和假意虛情。 幾分鐘后,他走到了湖邊。四五百米之外的地方,有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在移動,透過眼鏡殘留的雨漬印跡,他感覺得那黑影似乎是個人。他在心底躍躍欲試,沖那邊邁著歡樂的步伐奔去。那黑影好像也注意到了他,停下來靜靜地注視著。他仿佛接收到了友善的信號,歡呼雀躍起來。“嗨——嗨——”他喊道,繼續朝那黑影奔過去,心想對方可能同樣是個有美好的事物要和他一起分享的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仿佛稍微不留神,那黑影就會馬上消失。就在快看清那黑影究竟是男是女時,腳下突然有東西把他拉住了。那東西像長了觸角,狂熱地捆住了他的雙腳和小腿,他還沒來得及掙扎,就感覺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天地——黑影已不在,取而代之的則是別無他物的天空和水草叢生的水面。 急遽的尖叫聲響徹湖面,他看到有水鳥驚飛,可他并沒有朝驚鳥的方向望去。湖面像是專門為他炸開了一個漩渦,滑進去的時候,他感覺捆住雙腳和小腿的那東西愈發用力地勒住了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他掙扎起來,但越掙扎,那東西越瘋狂。他不再使勁,安靜地配合著慣性慢慢下沉,身體完全進入水面,當腳底降落到一片平坦的地方時,他仿佛聽到了幼年教他游泳的那個老師傅正趴在耳邊,喃喃地訴說著一段陳年舊事。 又有雨滴落在額上。他抬頭看,天被遮擋了,頭頂像藏匿著一個大水箱,水線噼里啪啦拉下來,他的眼睛全濕了。早上,他出門只是為了去廣場上看穿工字背心的男人甩麒麟鞭,匆忙出門,并沒有帶傘,更沒有想過會來學校和水塔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此刻站在被綠植環繞的山上,他只感到寒意浸心。 從斜前方望過去,他甚至還可以看到以前的公寓。那是一棟青磚到頂的老式建筑,窗戶幾乎和門一樣高。高出地面部門的地基也全部是青色的大方石,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使它看上去像極了一座堅硬無比的城堡。而兩個多月前,她就是從那里的頂層墜落,然后被堅硬無比的地面撞成了碎渣兒。 大家都知道她是因他而死,可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善后的事,全是她母親在跑。她父親身體一直不好,他也只是在他們剛戀愛那會兒見過一次。一個枯瘦古怪的老頭,不怎么愿意搭理人,一天到晚都離不開輪椅和熱水袋。要填的表格厚厚一疊,她母親字跡工整,耐心地和保衛處談話,不急不躁,不溫不火,完全是他以前見過的樣子。他試圖說點什么,但還沒開口,就被她母親的話堵住了口:“家事你就不用插手了。” 他怔怔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在這之后,他就搬家到了廣場那邊。他既不想看到把她撞成碎渣兒的那個地方,也不想活在被大家所包圍的目光中。那是死寂無聲的世界,灰暗得快黑了,他想活得光明和熱鬧一點。 雨稍微又大了一點。除了塔內,山上再無躲雨之地,他不想待下去了。他打算循著來時的足跡下山去,但環顧四周,已找不到原來的路。植物太密集了,它們霸占了這山上的一切。雨水源源不斷地落下來,他走到周邊小范圍地搜索了一圈后,竟在龐大的植物網中發現了一處并不顯露的豁口。似乎是條通道。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將整個身子都伸了進去。是一個狹小的洞。洞并不長,左右和上方全由厚厚的綠植箍起來,像天然形成的密道,走了幾步,邁過一道斷壁后,并沒有經過一絲兒的過渡,眼前霎時間就豁然開朗起來。一條小路鋪在腳下,低矮的灌木趴在路的兩側,肉眼看得清的遠處,一個廢棄的亭子高聳在林間,而樹林的旁邊,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正靜若處子。這么多年,竟從未發現它,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新奇和造物的神秘。他沿著小路往前行,行了一會兒又回頭看,對視中,那個厚厚的綠植層宛如鑲嵌在墻壁里的時光隧道,將他輸送到了另一個的世界。 他走上林間的廢亭,在高處,可以俯視到整個湖泊和更遠的地方。眺望中,他發現河流就在湖泊稍微向前一點的地方。密密匝匝的雨霧持續擴散著,這使他并不能看清河水流經的模樣。 而河對岸的遠山之巔,一道稀薄而綿長的黑帶正在緩慢地懸升起來。■               鬼魚,1990年生于甘肅甘州,藝術學碩士,中國作協會員。 +10我喜歡

玩笑     作者:賈貴昌     主編:非   魚     我這人,生就是塊沒出息的料,沒什么本事,從來也沒干過一件震撼別人、改變自己的大事。所做之事,都屬雞鳴狗盜之類的小事。一經做完,也就永久性地過去了,沒有記憶的必要,沒有回味的價值。唯有一出我自編、自導、自演的玩笑,深藏記憶,至今難忘,有時更加清晰,教人后悔不已。 在本村讀完四年級,我就到中心小學讀五年級。我們這個五年級班,是由五六個村的學生組成的,共三十多個人。和我同桌的是個李姓男生。他長得虎頭虎腦、膀圓背寬,特具男子漢氣質;可一笑起來,卻又顯得靦腆、忸怩,好像大姑娘一般。這一笑,便沖淡了他的男子漢威嚴,暴露出娘兒們的隨和、軟弱。這時,我們就和他開玩笑。時間一長,我發現他很耐開玩笑,即便有點過分,他也從來不惱,總是特靦腆地沖你一笑,算是對你過分玩笑的否定。以至于我們越來越毫無顧忌地開他的玩笑。 一天中午,天氣很熱。我提前來到學校,走進教室。教室里只有他一個人,站在講臺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擦黑板。我的進來,他似乎沒有覺察,連看也不看。我悄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里生出一個餿主意:今天,開他個大玩笑,羞羞他。我注目著他的背影,目光移至下半身定格了,心里暗自得意,有了目標:那松松垮垮的褲子,肯定經不起一拽。等人多了,我躥上去,一拽,那就有好戲看了。 教室里的人逐漸多了起來。瞧瞧講臺上,他把黑板擦了,擦得非常干凈;又埋頭整理講桌上的粉筆盒、墨水瓶等。我看到時機相當成熟了,就蹲下身,貓腰往上躥。這時,他繞過講桌,準備走下講臺。我躥至他身后,拽住他的褲子,向下猛一用勁,唰!他的褲子褪到了腳面。他“啊”的一聲尖叫,雙手捂在襠中,蹲下,隨即拉起褲子沖出教室。 那時候人窮,十二三歲的后生了,連個褲衩也沒穿。 教室里的人明白過來發生了什么事時,突然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我萬萬沒有想到,他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們學校,再也沒有走進過我們教室,再也沒有和我們見過面。 下午,我看見他父親從老師的辦公室走出來。當時我想,他是跑回家,告訴了他的父親。他父親又來找老師。嘿,不就是開個玩笑嗎?也至于,小人,娘們。 第二天,老師面目嚴肅地對我說: “你這玩笑開大了!” 后來,我曾多次詢問老師: “他真的就因為那次玩笑就退學來?” 每次,老師都是含糊地告訴我: “也許吧。” 每次詢問,都要給我增加一份“后悔”的重量。 我也曾多次向同學們打聽他的狀況,總是得不到一個十分肯定的消息。每次打聽,也只能增加一份后悔。 假如我不開那個玩笑,他也就不會退學...... 我后來當了老師,常常把那次玩笑講給我的學生聽,還要叮囑他們: “生活中不可沒有玩笑。玩笑怡情爽心,可怎樣把玩笑開得恰到好處,是一門學問,需要我們的修養。” 至今,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默默為他祈禱,希望老天保佑他過得比我好。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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