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不景氣,如何化危機為轉機
通貨膨脹、物價飛漲,上班族薪水不漲,錢不夠用怎麼
靠領薪水,一輩子想買一間房子安身立命,都很困難。
疫情肆虐,經營環境不佳,獲利減少面臨虧損,小老關該如何自處?
遇到環境不佳,老閱的風險比員工大很多,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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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創業初期不但沒有固定收入,還需要固定的管銷支出
通常創業一年後,只有20%得公司能存活,創業五年後能存活的公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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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利富高雄說明會-康利富有獎勵機制嗎從零開始,如何創業?九個白手起家的創業原則!送給不甘平庸的你,一旦掌握,沒錢、沒資源、沒人脈,創業照樣能成功。
原則一、先搞清楚自己是否適合創業。 康樂富臺北說明會-康樂富做投資的人多嗎?好不好賺錢?
創業是可以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的,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它需要極高的綜合素質,比如超人的膽量,開闊的視野,廣大的格局,等等,有的人就只適合打工上班,即便給他錢、人脈和資源,他也是不適合創業的。
原則二、一定要有遠大的夢想。 康利富臺南說明會-康利富多久會見收益
最初踏上創業路,很多人或許是為生活所迫,或者是為了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想要突破和改變,但必須儘快為自己樹立起遠大的夢想,因為如果沒有夢想,在創業維艱的這條路上,是很難堅持下去的。
原則三、保持超強的自信,相信自己一定行。 高雄團隊-康樂富是不是真實的
自信是一個人力量的源泉,也是創業者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的前提,如果失去自信,像網上很多人一樣,不相信真的存在白手起家,更不相信自己能白手起家,那你就絕不可能創業成功。
原則四、有強烈的創業意願。
創業是一件與艱難險阻為伍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九死一生”,如果你的意願,包括賺錢的意願,成功的意願,不夠強烈。那麼,即便踏上了創業路,也是很難堅持下去的,很容易就會半途而廢。
原則五、有持久的創業激情。 新竹團隊-康樂富是正規的嗎
創業肯定是需要激情的,尤其是對白手起家的創業者而言,激情能激發出無限潛能,幫助自己熬過無數難熬的時刻。不過,創業者不能只有短暫的激情,因為短暫的激情是不值錢的,只有持久的激情才能幫你賺錢,助你成功。
原則六、有合作精神,能將團隊凝聚在一起。
對創業者而言,前期或許可以暫時靠自己一個人,但必須儘快建立起自己的創業團隊,包括尋找志同道合的合夥人,更為關鍵的是,尋找優秀的人才來輔助自己,不能長時間單打獨鬥。
原則七、能屈能伸,能進能退。
康利富桃園說明會-康利富真的那麼火嗎對白手起家者而言,要有一種勇猛精進的創業精神,在需要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時候,不能畏畏縮縮、猶豫不決,但在需要隱忍和退讓的時候,也要能不爭一時,要放眼長遠和全域,否則,也是容易失敗的。
原則八、培養創新精神,將與眾不同當作一種本能。
彰化團隊-康利富免費註冊嗎創業與創新幾乎是天生就聯繫在一起的兩個詞,凡是能創業成功、尤其是白手起家的成功者,無不具備創新精神,敢於與眾不同。創新不一定就是顛覆式的,哪怕只是細節方面非常小的創新,也能給創業者製造出巨大的商機。
席慕容:孤獨的樹 在我二十二歲那年的夏夭,我看見過一棵美麗的樹。 那年夏天,在瑞士,我和諾拉玩得實在痛快。她是從愛爾蘭來的金發女孩,我們一起在福萊堡大學的暑期法文班上課,到周末假日,兩個人就去租兩輛腳蹬車漫山遍野地亂跑,附近的小城差不多都去過了。最喜歡的是把車子騎上坡頂之后,再順著陡削彎曲的公路往下滑行,我好喜歡那樣一種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兩旁的樹木直逼我們而來,迎面的風帶著一種呼嘯的聲音,使我心里也不由得有了一種要呼嘯的欲望。 夏日的山野清新而又迷人,每一個轉角都會出現一種無法預料的美麗。 那一棵樹就是在那種時刻里出現的。 剛轉過一個急彎,在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座不算太深的山谷,在對面的斜坡上,種了一大片的林木。 大概是一種有計劃的栽種,整片斜坡上種滿了一樣的樹,也許是日照很好,所以每一棵都長得枝葉青蔥,亭亭如華蓋,而在整片傾斜下去一直延伸到河谷草原上的綠色里面,唯獨有一棵樹和別的不同。 站在行列的前面,長滿了一樹金黃的葉片,一樹絢爛的圓,在圓里又有著一層比一層還璀璨的光暈。它一定堅持了很久了,因為在樹下的草地上,也已圓圓地鋪上了一圈金黃色的落葉,我雖然站在山坡的對面,也仍然能夠看到剛剛落下的那一片,和地上原有的碰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后者已經逐漸干枯褪色了。 天已近傍晚,四野的陰影逐漸加深,可是那一棵金黃色的樹卻好像反而更發出一種神秘的光芒。和它后面好幾百棵同樣形狀、同樣大小,但是卻青翠逼人的樹木比較起來,這一棵金色的樹似乎更適合生長在這片山坡上,可是,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使它覺得很困窘,只好披著一身溫暖細致而又有光澤的葉子,孤獨地站在那里,帶著一種不被了解的憂傷。 諾拉說:“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可是,天還亮著呢。”我一面說,一面想走下河谷,我只要再走近一點,再仔細看一看那棵不一樣的樹。 但是,諾拉堅持要回去。在平日,她一直是個很隨和的游伴,但是,在那個夏天的午后,她的口氣卻毫無商量余地。 于是,我終于沒有走下河谷。 也許諾拉是對的,(www.lz13.cn)隔了這么多年,我再想起來,覺得也許她是對的。所有值得珍惜的美麗,都需要保持一種距離。如果那天我走近了那棵樹,也許我會發現葉的破裂,樹干的斑駁,因而減低了那第一眼的激賞。可是,我永遠沒走下河谷,(我這一生再無法回頭,再無法在同一天,同一剎那,走下那個河谷再爬上那座山坡了。)于是,那棵樹才能永遠長在那里,雖然孤獨,卻保有了那一身璀璨的來自天上的金黃。 又有那一種來自天上的寵遇,不會在這人世間覺得孤獨的呢? 席慕容作品_席慕容詩集_席慕容散文集 席慕容:如歌的行板及賞析 席慕容:野生的百合分頁:123
安妮寶貝:暖暖 1999年3月 喧囂的機場大廳,他走過來叫她的名字暖暖,一個穿著有木扣子的棉布襯衣的男人。 她記得他的聲音。溫和的,帶著一點點沉郁的銳利。在打電話給林的那段日子里,有時來接電話的就是這個和林同租一套公寓的男人。北方人。是林以前的同事。 城說,林晚上臨時要加班。他對她微笑。在大廳明亮而渾濁的空氣中,這個穿著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疲倦而安靜的,象一朵陰影中打開的清香花朵。獨自拖著沉重的行李,來投奔一個愛她的男人。 他們走到門外。天下著細細的春天夜晚的雨絲,打在臉上冷冷的。幫她打開TAXI的車門時,他伸出大大的手擋在她的頭頂上。暖暖,你等一下。他說。再跑回來的時候,手里抱著一大捧的純白的香水百合。林囑咐過我要買花給你,我想你會喜歡百合。他把沾著雨珠的花束放到她的懷里。 他笑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牙齒,象某種獸類。溫情而殘酷。那件淺褐色的襯衣上有一排圓圓的木扣子。是暖暖喜歡的。 晚上三個人吃飯。還有他的女友小可。 小可是土生土長的上海女孩,穿伊都錦的黑色裙子,刷淡淡的紫色胭脂。不是很漂亮卻有韻味。 暖暖吃了點東西,就早早上床去睡,她太累了。林的棉被和枕頭上有她陌生而有親切的氣息。墻上還有她的一張黑白照片,是他給她拍完手洗出來的。暖暖睜著明亮漆黑的眼睛,帶著微微惶恐和脆弱的表情。碎碎的短發在風中飛揚,笑容無邪。那時候她讀大一,林是大三的高年級男生。對暖暖窮追不舍。 暖暖迷糊地躺在那里,想著自己現在是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是林的城市。他叫她過來,她就來了。就好象在新生舞會上第一次遇見林,這個能說會道的精明的上海男孩,他教她跳舞,他說把你的左手放在我的肩上,右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半夜林把她抱了起來,乖暖暖,要把裙子換掉。他輕輕地親吻她的額頭。你終于到我身邊來了,暖暖。在黑暗中,他們開始做愛。暖暖是有點恐懼的。恐懼而惘然。在疼痛中甚至感覺到無助。 她想到廚房去喝水。沒有開燈。走過客廳的時候,突然聽見開門的聲音。進來的是送小可回家的城。在門口看見穿著白棉布睡裙的暖暖,有點驚慌地站在那里。 外面還有淅瀝的雨聲。陰暗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清幽的花香。是插在玻璃瓶中的那一大捧百合。兩個人面對面地注視著,突然喪失掉了語言。寂靜中只有雨點打在窗上的聲音。 似乎是過了很久,城關上了門,從她身邊安靜地經過,走到他自己的房間里。 1999年4月 她放著一些輕輕的如水的音樂。寂靜的樣子。 暖暖的生活開始繼續。 一早林要從浦東趕到浦西去上班,然后有時晚上很晚才會回來。他在那家德國人的公司里做得非常好。工作已經成為他最大的樂趣。其他的就是偶爾早歸的晚上,吃完飯在電腦上打游戲,然后突然大聲地叫起來,暖暖,我的寶貝,快過來讓我親一下。 城接了個單子,一直在家里用電腦工作。家里常常只有他們兩個人,有時小可會過來,但她不喜歡做飯。所以暖暖每天主要的事情就是做飯,中午做給城吃,晚上做給兩個男人吃。 城寫程序的時候,房間的門是打開的。他喜歡穿著很舊的白襯衣和牛仔褲,光著腳在那里埋頭工作,喝許多的咖啡。房間里總是有一股濃郁的藍山咖啡豆的香味。暖暖中午的時候,會探頭進去問他想吃什么。漸漸地也不再需要問他。知道他喜歡吃西芹和土豆。她給他做很干凈的蔬菜。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不喜歡說話。但是有一種很奇怪的默契。兩個人的心里都是很安靜的。 城感覺到房間里這個女孩的氣息。有時她獨自跪在地上擦地板,有時洗衣服,一邊輕輕地哼著歌。她喜歡放些輕輕的音樂,通常是愛爾蘭的一些舞曲和歌謠。然后做完事情后,就一個人坐在陽臺的大藤椅上看小說。她是那種看過去特別干凈的女孩,沒有任何野心和欲望。就象她的黑白相片。寂靜的,不屬于這個喧囂的世間。 小可對城說,暖暖應該是傳統的那種女孩,卻做著一件前衛的事情。同居。 城說,她和你不一樣。她是那種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 1999年5月 似乎他注定要這樣安靜地等待著她。在人群涌動的黃昏暮色里。 下午城去浦西辦事情。暖暖出去買菜的時候,習慣性地沒有帶鑰匙。把自己關在了門外。 打手機給城。城說,暖暖要不出來吃飯吧。不要做了,林晚上反正要加班。他們約在淮海路見面。暖暖坐公車過隧道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來上海快一個月,林從沒有帶她出去玩過。 暮色寂靜的春天黃昏。街上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暖暖下車的時候,對著鏡子抹了一點點口紅。她還是穿著自己帶來的碎花的棉布裙子。柔軟的裙子打在赤裸的小腿上,有著淡淡悵惘的心情。 城等在百盛的門口。在人群中遠遠的看過去,他是那種沉靜的,又隱隱透出銳利的男人。暖暖想起自己上大學的時候,很喜歡看亦舒的小說。有三本書是寫得非常好的,人淡如菊,喜寶和連環。亦舒寫的不是俗氣的言情小說。對愛情和人性她有著寂寞和透徹的領悟。暖暖喜歡她筆下的男人。帶著命定的激情和憂郁。象魯迅的傷勢。涓生。她用過那個名字。很少有男人有這些東西了。他們逐漸變成商業社會里的動物。例如林。他漸漸讓暖暖感覺到陌生。 可是城等待著她的樣子。讓她想起他們在機場的第一次相見。熟悉的感覺。似乎他注定要這樣安靜地等待著她。暖暖突然感覺到眼里的淚水。 城帶暖暖去吃了她喜歡的水果比薩。在必勝客比薩餅店里,暖暖側著頭,快樂地點了橙汁和色拉。她象個沒有得到照顧的孩子。寂寞的,讓人憐惜的。城安靜地注視著她。他體會著女孩與女孩之間的不同。小可獨立精明,永遠目的明確。可是暖暖是曖昧脆弱的。她象一朵開在陰暗中的純白的清香的花朵。 他們沒有說太多的話,和以前一樣。只是偶爾,城說一小段他北方的家鄉,和他童年的往事。暖暖微笑著傾聽他。他們這頓飯吃了三個小時。在流水般的音樂里,在彼此的視線和語言里,溫柔地沉淪。 打的回家的時候,暖暖睡著了。她的臉靠在城的肩上,輕輕地呼吸。城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臉,不讓她滑下來。一邊低聲地叫她,暖暖,不要睡著啊,我們一會兒就到家了。 是在公寓樓陰暗的樓梯上,在淡淡的月光下,暖暖看到城注視她的眼睛,疼惜而宛轉的,充滿愛憐。她是這樣近的看著他的臉。一個帶著一點點落拓不羈的男人。他的氣息,他的棉布襯衣,他的眼睛。 暖暖,你讓我的心里疼痛,你知道嗎。他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他克制著自己。 有時候,我會很害怕。城。這是真的。女孩溫暖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心上,幾乎是在瞬間,所有的刻意和壓抑突然崩潰。他無聲地擁她入懷,激烈得近乎粗暴地堵住她的嘴唇,想堵住她的眼淚。暖暖,暖暖,我的傻孩子。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上,感受到窒息般的激情,淹沒的理性和無助的欲望。你是美好的。暖暖。他低聲地說。為我把你的頭發留長好不好。你應該是我的。 1999年6月 你知道你無法把我帶走。你知道我們是不自由的。 有些人注定是要愛著彼此著。暖暖想。甚至她想,認識了林也許只是為了能夠和城的相遇。時間和心是沒有關系的。認識城是一個月。和林是四年。 可是他們做不了什么。似乎也沒有想過要做些什么。付出的代價太大,不知該如何開始。林和小可都是沒有錯的。他們也沒有錯。所以當城對她說,他找了份工作,要搬到單位宿舍里去住的時候,暖暖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是知道他的。他也只有如此做。 小可幫城一起來搬東西。她對暖暖說,我們的房子已經付了第一筆款子,鑰匙要過半年拿到手。城現在搬出去也好,讓你們兩個人好好地過沒人干擾的生活。 好象是起風了。 城和他們在一起的最后一個晚上。暖暖在廚房里做晚飯。林喜歡吃的魚和城喜歡吃的西芹,每天她給兩個男人做不同口味的菜。林依然沉溺在電腦游戲里面,城寫程序,暖暖在廚房里放了一個小小的收音機,收聽調頻的音樂節目,一邊透過窗口看著暮色的天空,大片灰紫的云朵,和逐漸暖起來的春風。這樣的時候,她的心里就會想起那個迷離的夜晚。在黑暗的樓道上,城霸道野性的氣息,激烈的親吻,溫柔的疼痛。 他是她可以輕易地愛上的男人。 他是別人的。 凌晨三點的時候,暖暖醒過來。林在黑暗中迷糊地說,你又要去喝水。他知道這是暖暖的一個習慣。 暖暖光著腳輕輕地走到客廳里,她沒有開燈。窗外很大的風聲,房間里依然有百合清冷潮濕的花香。那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城買給她的。他說你也許是喜歡百合的。她的確喜歡百合。 她打開冰箱倒了一杯冰水。黑暗中一雙手無聲而堅定地捕捉了她。她知道是誰。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擁抱住她的時候有輕輕的顫栗。他說,暖暖,我們是有罪的嗎。可是上天應該原諒我。因為我是這樣的愛你。他把她推倒在墻上。她在他的親吻中感覺到了咸咸的淚水。她低聲地說,城,我的頭發很快就會長了。你要離開我。他說,我可以把你帶走,我們是自由的。她說,你知道你無法把我帶走,你知道我們是不自由的。你一直都知道。 1999年7月 我知道我們似乎無法在一起 很安靜的生活。兩個人。房間里一下子顯得空蕩了許多。 林去上班的時候,暖暖在家里洗衣服,看書,還是常常放著輕輕的愛爾蘭音樂。在陽臺上種了一些鳶尾和牽牛。有時給花澆完水,就一個人對著明晃晃的陽光出神。 房間里再也聽到不清脆的鍵盤敲擊聲。沒有了那個剃著短短平頭的男人,穿著很舊的白襯衣和牛仔褲,光著腳坐在電腦面前工作。他安靜的氣息和藍山咖啡濃郁的清香。在她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時候,她常常很安心地聽著他的鍵盤聲音。因為一探頭就可以看見他。他叫著她的名字,暖暖。用他的北方口音的普通話。 沒有和林做愛已經很久。原來女人和男人真的不同。女人的心和身體是一起走的。如果心不在身體上,身體就只是一個空洞的陶器。林沒有勉強她,他說,暖暖你是否感覺很寂寞,或者出去隨便找份事情做,可以有些社交。可是我又真的不放心你出去。你總是需要照顧。 暖暖說,你是在照顧我嗎。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她是不輕易表達自己失望和不滿的人。和林在一起的日子,的確是寂寞的。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許如果他知道,他肯定會非常愿意給她。但是問題是,他不知道。也許永遠都是疑問。他不是和她同一類的人。雖然他愛她。 但是暖暖想她還是可以和林一起生活下去。就象城會和小可在一起一樣。 也許和林同居半年左右他們就可以結婚。過著平淡而安靜的生活。即使是有點寂寞的。 下午的時候,暖暖一個人出門,去了醫院。天氣已經非常炎熱了。暖暖坐了很長時間的車,照著地圖找到瑞金醫院。人很多,坐在走廊的靠椅上等著叫號的時候,買了一本畫報看。畫報上有一組特別報道,一大堆可愛小寶寶的照片,下面是他們的父母對他們出生的感想。暖暖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寶寶,是個小男孩,好奇地睜著大眼睛,他的媽媽說,黑黑瘦瘦,眼睛又大,象個ET。問醫生為什么會這么難看,醫生說,還沒有穿衣服嘛。的確是個很象ET的小寶貝。暖暖憐愛地看著那張照片。微笑的。 化驗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暖暖沒有太大意外。醫生問她你要它嗎。暖暖說我回去想一想。走出醫院的時候,她把那本畫報緊緊地抓在手里。她想也許是個男孩子,會有和城一樣的手指和眼睛。在路邊的電話亭里,她給城打了手機。她一直都記得這個電話號碼。這是他們分開后她第一次打給他。城在辦公室里,暖暖在電話那端靜默了很久,然后她說,城,我想見你。你可以出來嗎。 還是在淮海路的百盛店門口。一樣的暮色和人群。遠遠地看見城,一樣地穿著舊的白棉布襯衣和牛仔褲。臉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加的英俊和銳氣。暖暖想,這真的是個和林不一樣的男人。林每天都西裝革履地去三十多層的大廈上班,已經放棄掉了他的銳氣。而一個沒有銳氣的男人是讓人感覺寂寞的。 城說,暖暖你好嗎。他俯下臉看她。他的安靜的目光象水一樣無聲地覆沒。暖暖看得到里面的宛轉和疼痛。但是在黃昏的暮色里,他們只是平淡地對望著。象任何兩個在人群里約會的男女。 我好的。城。今天是我的生日。暖暖側著臉微笑地看著他。要我買禮物給你嗎。要啊。 他們走進了百盛。暖暖走到賣珠寶的柜臺前,淘氣地看著他,我喜歡什么,你就給我買什么好不好。城說,沒問題,我帶著信用卡。暖暖看了半天,然后指著一枚戒指說,我要這個。那是一枚細細的簡單的銀戒指,打完折以后是20元。 城說,暖暖,我想買別的東西。不要了,城,我們是說好的。好把。城無奈地點了點頭。然后叫店員用一個紫色的絲綢盒子把它裝了起來。把它放在暖暖的手心里的時候,他說,嫁給我,暖暖。他微笑著模仿求婚者的口吻。暖暖說,好的。然后她看到城的眼睛里突然涌滿了淚水。 小可好嗎。暖暖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是在比薩餅店里。兩個人坐在窗邊,看著街上的霓虹和夜色。她希望我去美國讀MBA。她姑姑在加州。一直叫我們過去。可是我不喜歡。 我知道。暖暖說,你是散淡的人,和小可是不同的。 而且我不放心你,暖暖。他低下頭,有時我希望你盡快和林結婚,讓我可以灰心,可有時我擔心你不幸福。你會一輩子讓我心疼。暖暖微笑地看著他,如果我想跟你走,你要我嗎。城握住她的手,暖暖,有很多次我夢見我們一起坐在火車上。我知道我帶著你去北方。路很長,可是你在我的身邊。那是我最快樂的一刻。甚至希望自己不要醒過來。 我們可以嗎,城。暖暖看著他。 可以的,暖暖。如果我們彼此都堅持下去,能夠背負這些罪惡和痛苦,我們可以離開上海,離開一切。只要我們兩個人。城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指。我一直在失去你的恐懼里。暖暖。上天給我的任何懲罰都不會比這個更令我痛苦。 他們在明亮的地鐵車站里等著最后一班地鐵。 城說,暖暖,你盡快考慮,給我一個電話。我會處理和林和小可的一切事情。如果能夠和你在一起,我愿意為你背負所有的罪惡。 暖暖說,好的。她看著城,她突然感覺到自己手指冰涼,心里鈍重地疼痛起來。抱抱我,城,請抱抱我。城在人群中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地說,暖暖,我已經無法忍耐這樣的離別,或者讓我一生都擁有著你,或者我們永遠都不要相見。他的手指撫摸到她背上的頭發,長長的漆黑的發絲,象絲緞一樣光滑柔軟。暖暖微笑著看著他,我努力地把它們留長了,城,我要用它們牽絆著你的靈魂。一輩子。 暖暖回到家的時候是深夜。林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西裝沒有脫,地上堆著一些啤酒罐。 暖暖蹲下去,用手撫摸他的臉,然后林驚醒過來。暖暖,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來第一次沒有見你在家里,你讓我很擔心。 林,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暖暖平靜地看著他,她的臉象一朵蒼白而艷麗的花,在黑暗中散發清冷的光澤。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我有了孩子。可能不是你的。我想回家。 林驚異地看著她,為什么,暖暖,你在和我鬧著玩嗎。 不是。暖暖說。我不想讓我們活在陰影里面,這對你不公平。如果沒有孩子,我本來想就這樣下去。可現在不一樣。如果依然和你在一起,我會覺得我是有罪的人。可是我不愿意這樣地生活。你知道。 我不會告訴你任何的細節。我只希望你能夠原諒我。因為我曾經愛過你。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 1999年8月 一直在告別中 回家的航班是晚上九點。暖暖獨自等在候機大廳里。外面下著細細的雨。 她沒有給城打電話。不告而別也許能給他和小可更多的安寧。甚至她都不愿再讓自己回想帶給林的崩潰和傷害。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夠做的的事情。時間會磨平一切。 這一刻心里平靜而孤單。陪伴著她的是來時的行李包,脖子上用絲線串著的那枚銀戒指。和一個小小的生命。屬于它的時間不會太多。她輕輕的把自己的手放在身體上。HI,小ET。她笑著對它說話,你會和我說再見嗎。我們要和這么多的人告別。愛的,不愛的。一直在告別中。 1999年9月 或者我們永遠都不要相見 在這個熟悉的城市里,暖暖重新開始一個人的生活,黃昏的時候,她常常一個人出去散步。沿著河邊的小路,一直走到郊外的鐵軌。那里有大片空曠的田野。暖暖有時坐在碎石子上面看遠處漂泊的云朵,有時在茂盛的草叢中走來走去,順手摘下一朵紫色的雛菊插在自己的頭發上。漆黑濃密的長發,已經象水一樣地流淌在肩上。 她感覺到內心的沉寂。所有的往事都沉淀下來。偶爾的失眠的夜里,會看見城的臉,在地鐵車站的最后一面,他擱著玻璃門對她揮了揮手,然后地鐵呼嘯著離去。空蕩蕩的站臺上只有明亮的燈光。蒼白地照在失血的心上。她獨自在那里淚流滿面。 他說,我已經無法忍耐這樣的離別,或者讓我一生都擁有著你,或者我們永遠都不要相見。 她只能選擇離去。因為不愿意讓他背負這份罪惡。她已經背負了一半。于是就可以背負下全部。 在醫院的時候,她終于放肆地讓自己流下淚來。不僅僅是因為疼痛。她知道她終于割舍掉生命中與城相連的一部分。他們永遠都可以成為陌路。 她開始去附近的一家幼兒園上班,兼職地給小孩子彈彈鋼琴,教他們唱一些兒歌。 生活是單純而寂靜的。空氣中開始感覺到風中的清冷。她常常穿著洗舊的棉布裙子,臉上沒有任何化妝,只有一頭長發象華麗的絲緞。甚至很少上街,除了上課,散步,她沒有任何社交活動。也不認識任何的成年男人。除了陸。 陸是羅杰的父親。羅杰是班里最淘氣的男孩子,他的母親在5年前和陸離異。陸對暖暖說,羅杰常對我說,他有一個有著最美麗頭發的老師。暖暖微笑地站在陽光里,白裙和黑發閃爍著淡淡的光澤。那一天他們一起走出幼兒園。羅杰在前面東奔西竄。暖暖和陸一起走在石子路上,陸驚異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她悠然地抬頭觀望云朵,卻沒有任何多余的語言。 1999年10月 要嫁了,因為已經為你而蒼老 一個月后,這個四十歲的男人對暖暖說,你是否可以考慮嫁給我。 暖暖看著他。他是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她對他沒有太深的印象。知道他很有錢,但并不顯得俗氣和浮躁。剪短短的平頭,喜歡穿黑色的布鞋。不喜歡說話,卻可以在一邊看她用鋼琴彈兒歌數小時。 暖暖說,為什么。陸說,我想你和別的女孩最大的區別是,你的心是平淡安靜的。這樣就夠了。我見過的女人很多。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心情是安寧的。 他看著這個素凈的女孩。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同尋常的經歷,你可以保留著一切,不需要對我有任何說明。我只希望給你穩定安全的生活,我們各取所需。你不覺得這是最明智的婚姻嗎。 他的手輕輕地撫摸她如絲的長發。你的頭發美麗而哀愁。就象你的靈魂。可是你可以停靠在這里。 舉行婚禮的前一晚,天下起冷冷的細雨。 暖暖打開長長的褐色紙盒,里面是陸從香港買回來的婚紗。柔軟的蕾絲,潔白的珍珠,是暖暖以前幻想過的樣子。可是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肯定要嫁的人是林。陸還訂購了全套的鉆石首飾。他說,你脖子上那枚銀戒指已經掛了很久。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把它換下來。你可以帶著它。 可是也不是太久,只不過是三個月。暖暖想,為什么在心里覺得好象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呢。她撫摸著那枚小小的銀戒指,它已經開始黯淡。這是城送給她的唯一一份禮物。那時候他們是在上海的大街上,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和一次注定要別離的愛情。 暖暖徹夜失眠,一直到凌晨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然后凌晨三點的時候,突然床邊的電話鈴響起來。暖暖想自己是在做夢吧,一邊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拿起電話筒。寂靜的房間里,只聽到電話里面沙沙的聲音。然后是一個男人北方口音的普通話。暖暖。他叫她的名字。 城,是你嗎。暖暖覺得自己還是醒不過來。她真的太困了。可是她認得這個聲音。只有一聽到,就會喚醒她靈魂深處所有的追憶。線路不是太好,城的聲音模糊而斷續,他說,暖暖,我在美國加州。我走在大街上,突然下起大雨。 我以為我可以把你遺忘,暖暖。可是這一刻,我非常想念你。我感覺你要走了。 電話里的確還有很大的雨聲。地球的另一端,是不會再見面的城。暖暖說,城,我要嫁人了。因為我已經為你而蒼老。 城哭了。然后電話突然就斷了。 暖暖放下電話。她看了看黑暗的房間。她想,自己是真的在做夢吧。城會有她的電話號碼嗎。可是摸到自己的臉,滿手都是溫暖潮濕的眼淚。 他們似乎從沒有正式地告別過。而每一次都是絕別。 1999年12月 一場沉淪的愛情。終于消失。 圣誕節的時候,暖暖收到林的一張卡片。他說他準備結婚。另外城和小可都已出國。 在信的末尾,他說,暖暖,我想我可以過新的生活了,我可以把你忘記。 暖暖微笑地撫摸著卡片上凸起來的小天使圖案。她開始有一點點變胖,因為有了孩子,陸堅持不再讓她出去上課,每天要她留在家里。 羅杰快樂地在家里跑來跑去,和(www.lz13.cn)陸一起準備打扮一下那棵買回來的圣誕樹。陸在客廳里大聲地說,暖暖,你不要忘記喝牛奶。暖暖說,我知道了。這就是她的婚姻生活。平淡的,安全的。會一直到死。 端起牛奶杯的時候,暖暖順手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很奇怪的是,今年的圣誕,這個南方的城市開始下雪。是一小朵一小朵雪白的干凈的雪花,安靜地在風里面飄舞。在冬天的黑暗而寂靜的夜空中。 暖暖看著飛舞的雪花,突然一些片段的記憶在心底閃過。遙遠上海的公寓里,彌漫著百合清香的客廳,黑暗的樓道上,城激烈的親吻,還有隔著地鐵玻璃的城一閃而過的臉,是她見他的最后一面。那個英俊的憂郁的北方男人,可是她還記得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氣息,他的聲音,模糊而溫柔的,提醒著她在世紀末的一場沉淪的愛情。 可是心里不再有任何疼痛。 他終于消失。 安妮寶貝作品_安妮寶貝小說_安妮寶貝文集 安妮寶貝語錄 安妮寶貝名言分頁:123
史鐵生:莊子 “莊子哎——!回家吃飯嘞——!”我記得,一聽見莊子的媽這樣喊,處處的路燈就要亮了。很多年前,天一擦黑,這喊聲必在我們那條小街上飄揚,或三五聲即告有效,或者就要從小街中央一直飄向盡頭,一聲聲再回來,飄向另一端。后一種情況多些,這時家家戶戶都已圍坐在飯桌前,免不了就有人嘆笑:瞧這莊子,多叫人勞神!有文化的人說:莊子嘛,逍遙游,等著咱這街上出圣人吧。不過此莊子與彼莊子毫無牽連,彼莊子的“子”讀重音,此莊子的“子”發輕聲。此莊子大名六莊。據說他爹善麻將,生他時牌局正酣,這夜他爹手氣好,一口氣已連坐五莊,此時有人來報:“道喜啦,帶把兒的,起個名吧。”他爹摸起一張牌,在鼻前聞聞,說一聲:“好,要的就是你!”話音未落把牌翻開,自摸和!六莊因而得名。 莊子上邊倆哥倆姐。聽說還有幾個同父異母的哥姐,跟著自己的母親住在別處。就是說,莊子他爹有倆老婆——舊社會的產物,但解放后總也不能丟了哪個不管。倆老婆生下一大群孩子。莊子他爹一個普通職員,想必原來是有些家底的,否則敢養這么多?后來不行了,家底漸漸耗盡了吧,莊子的媽——三嬸,街坊鄰居都這么叫她——便到處給人做保姆。 我不記得見過莊子的父親,他住在另外那個家。三嬸整天在別人家忙活,也不大顧得上幾個孩子,莊子所以有了自由自在的童年。哥姐們都上學去了,他獨自東游西逛。莊子長得俊,跟幾個哥姐都不像。街坊鄰居說不上多么喜歡他,但莊子絕不討人煩,他走到誰家就樂呵呵地在誰家玩得踏實,人家有什么活他也跟著忙,掃地,澆花,甚至上雜貨鋪幫人家買趟東西。人家要是說“該回家啦莊子,你媽找不著你該擔心了”,他就離開,但不回家,唱唱跳跳繼續他的逍遙游。小時候莊子不惹事,生性靦腆,懂規矩。三嬸在誰家忙,他一個人玩膩了就到那家院門前朝里望,故意弄出一些聲響;那家人叫他進來,他就跑。三嬸說“甭理他,凍不著餓不著的沒事兒”,但還是不斷朝莊子跑去的方向望。那家人要是說“莊子哎快過來,看我這兒有什么好吃的”,莊子跑走一會兒就還回來,回來還是扒著院門朝里望,故意弄出些響聲。倘那家人是誠心誠意要犒賞他,比如說抓一把糖給他,莊子便紅了臉,一邊說著“不要,我們家有”,一邊把目光轉向三嬸。三嬸說“拿著吧,邊兒吃去,別再來討厭了啊”,莊子就趕緊揪起衣襟,或撐開衣兜。有一回人家故意逗他:“不是你們家有嗎,有了還要?”誰料莊子臉上一下子煞白,揪緊衣襟的手慢慢松開,愣了一會兒,扭頭跑去再沒回來。 莊子比我小好幾歲,他上了小學我已經上中學;我上的是寄宿學校,每星期回家一天,不常看見他了。然后是文革,然后是插隊。 插隊第一年冬天回北京,在電影院門前碰見了莊子。其時他已經長到跟我差不多高了,一身正宗“國防綠”軍裝,一輛錳鋼車,腳上是白色“回力”鞋,那是當時最時髦的裝束,狂,份兒。“份兒”的意思,大概就是有身分吧。我還沒認出他,他先叫我了。我一愣,不由地問:“哪兒混的這套行頭?”他“咳”一聲,岔開話茬:“買上票了?”我說人忒多,算了吧。正在上演的是《列寧在1918》,里面有幾個《天鵝湖》中的鏡頭,引得年輕人一遍一遍地看,票于是難買。據說有人竟看到八遍,到后來不看別的,只看那幾個鏡頭;估摸“小天鵝”快出來了才進場,舉了相機等著,一俟美麗的大腿勾魂攝魄地伸展,黑暗中便是一片“嘎哩咔嚓”按動快門的聲音。對文革中長大的一代人來說,這算得人體美的啟蒙一課。莊子又問:“要幾張?”我說:“你有富余的?”他搖搖頭:“要就買唄。”我說:“誰擠得上去誰買吧,我還是拉倒。”莊子說:“用得著咱擠嗎?等那群小子擠上了幫你買幾張不得了?”“哪群小子?”莊子朝售票口那邊揚了揚下巴:“都是哥們兒的人。”售票口前正有一群“國防綠”橫擁豎擠吆三喝四,我明白了,莊子是他們的頭兒。我不由得再打量他,未來的莊子絕非蠻壯魯莽的一類,當是英武、風流、有勇有謀的人物。“怎么著,沒事跟咱們一塊玩玩兒去?”他說。我沒接茬,但我懂,這“玩玩”必是有異性參與的,或是要謀求異性參與的。 插隊三年,又住了一年多醫院,兩條腿徹底結束了行程,我坐著輪椅再回到那條小街上,其時莊子正上高中。我找不到正式工作,在家呆了些日子就到一家街道工廠去做臨時工。那小工廠的事我不止一次寫過:三間破舊的老屋里,一群老太太和幾個殘疾人整天趴在仿古家具上涂涂抹抹,畫山水樓臺,畫花鳥魚蟲,畫才子佳人,干一天掙一天的錢。我先是一天八毛,后來長到一塊。 老屋里陰暗潮濕,我們常坐到屋前的空地上去干活。某日莊子上學從那小工廠門前過,看見我,已經走過去了又調頭回來,扶著我的輪椅嘆道:“甭說了哥,這可真他媽不講理。”確實是甭說了,我無言以答。莊子又說:“找他們去,不能這么就算完了吧?”“都找了,勞動局、知青辦,沒用。”“操!丫怎么說?”“人家說全須兒全尾兒的還管不過來呢。”“哥,咱打丫的你說行不行?”我說:“你先上學去吧,回頭晚了。”他說:“什么晚不晚的,那也叫上學?”大概那正是“批林批孔”、“批師道尊嚴”的時候。莊子挨著我坐下,從書包里摸出一包“大中華”。我說:“你小子敢抽這個?”他說:“人家給的,就兩根兒了,正好。”我停下手里的活,陪他把煙抽完。煙縷隨風飄散,我不記得我們還說了些什么。后來他站起來,把煙屁一捻,一彈,彈上屋頂,說一聲“誰欺負你,哥,你說話”,跳上自行車急慌慌地走了。 莊子走后,有個影子一歪一擰地湊過來,是粘魚。粘魚的大名叫得挺古雅,可惜記不得了,總之那樣的名字后頭若不跟著“先生”二字,似乎這名字就還沒完。粘魚——這外號起得貼切,他拄著根拐杖四處流竄,影子似的總給人捉不住的感覺,而且此人好崇拜,他要是戴敬誰就整天在誰身邊絮叨個沒完,粘得很。 粘魚說:“怎么著哥們兒,你也認識莊子?”我說是,多年的鄰居,“你也認識他?”粘魚一臉的自豪:“那是,我們哥倆深了。再說了,這一帶你打聽打聽去,莊子!誰不知道?”我問為什么?他踢踢莊子剛才扔掉的煙盒說:“瞧見沒有,什么煙?”我心里一驚:“怎么,莊子他……拿人東西?”“我操,哥們兒你丫想哪兒去了?莊子可不干那事。拂爺(北京土語:小偷)見了莊子,全他媽尿!”“怎么呢?”“這我不能跟你說。”不說拉倒,我故意埋頭干活。我知道粘魚忍不住,不一會他又湊過來:“狂不狂看米黃,瞅見莊子穿的什么褲子沒?米黃的毛嗶嘰!哪兒來的?”“哪兒來的?”“這我不能告訴你。”“不說就一邊兒去!”“嘿別,別介呀。其實告訴你也沒事,你跟莊子也是哥們兒,甭老跟別人說就行。”“快說!”“你想呀,三嬸哪兒有錢給他買這個?拂爺那兒來的。操你丫真他媽老外!這么說吧,拂爺的錢反正也不是好來的,懂了吧?”我還是沒太懂,拂爺的錢憑什么給莊子?“莊子給他們戳著。”“戳著?”“就是幫他們打架。”“跟誰打,警察?”“哥們兒存心是不?不跟你丫說了。”“那你說跟誰打?”“拂爺一個個①頭日腦的,想吃他們的人多了。比方說你是拂爺……”“你才是哪!”“操,你丫怎恁愛急呀?我是說比方!比方你是個拂爺,要是有人欺負你跟你要錢呢?不是吹的,你提提莊子的大名就全齊了。”“你是說六莊?”“那還有假?誰不服?不服就找地方兒練練。”“莊子,他能打架?”粘魚又是一臉的不屑:“那是!”“沒聽說他有什么功夫呀?”“咳,俗話說了,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真是看不出來,莊子小時候蔫兒著呢。”“操你丫老說小時候干嘛?小時候你丫知道你丫現在這下場嗎?”“我說你嘴里干凈點行不?”“我操,我他媽說什么了?”“聽著,粘魚,你的話我信不信還兩說著呢。”“嘿,不信你看看莊子腦袋去,這兒,還有這兒,一共七針,不信你問問他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算了,反正你丫也不信。”“說!”“跟大磚打架留下的。”“大磚是誰?”“唉,看來真得給你丫上一課了。哥們兒什么煙?”“‘北海’的。”“別噎死誰,你丫留著自格兒抽吧。”粘魚點起一支“香山”。 據粘魚說,莊子跟大磚在護城河邊打過一架。他說:“大磚那孫子不是東西,要我也得跟丫磕。”據粘魚說,大磚曾四處散布,說莊子那身軍裝不是自己家的,是花錢跟別人買的,莊子他媽給人當保姆,他們家怎么可能有四個兜的軍裝(指軍官的上裝)?大磚說花錢買的算個屁呀,小市民,假狂!這話傳到了莊子耳朵里,粘魚說莊子聽了滿臉煞白,轉身就找大磚約架去了。大磚自然不能示弱,這種時候一①,一世威名就全完了。粘魚說:“那時候大磚可比莊子有名,丫一米八六,又高又奘,手倍兒黑。”據他說,那天雙方在護城河邊拉開了陣勢,天下著雨,大伙等了一陣子,可那雨邪了,越下越大。大磚說:“怎么著,要不改個日子?”莊子說:“甭,下刀子也是今兒!”于是兩邊的人各自退后十步,莊子和大磚一對一開練,別人誰也不許插手。粘魚說——莊子問:“怎么練吧?” 大磚說:“我從來聽對方的。” 莊子說:“那行!你不是愛用磚頭嗎?你先拍我三磚頭,哪兒全行,三磚頭我沒爬下,再瞧我的。”莊子掏出一把刮刀,插在旁邊的樹上。 大磚說:“我操,哥們兒,磚頭能跟刮刀比嗎?” 莊子說:“要不咱倆調個過兒,我先拍你?” 大磚這時候就有點含糊。粘魚說:丫老往兩邊瞅,準是尋思著怎么都夠嗆。 莊子說:“嘿,麻利點兒。想省事兒也成,你當著大伙的面說一聲,你那身皮是他媽狗脫給你的。” 大磚還是愣著,回頭看他的人。粘魚說:操這孫子一瞧就不行,丫也不想想,都這會兒了誰還幫得了你? 莊子說:“怎么著倒是?給個痛快話兒,我可沒那么多功夫陪你!” 大磚已無退路。他抓起一塊磚頭,走近莊子。莊子雙腿叉開,憋一口氣,站穩了等著他。粘魚說大磚真是①了,誰都還沒看明白呢,第一塊就稀里糊涂拍在了莊子肩上。莊子胡嚕胡嚕肩膀,一道血印子而已。 莊子說:“哥們兒平時沒這么臭吧?” 莊子的人就起哄。粘魚說:這一哄,丫大磚好象才醒過悶兒來。 第二塊算是描準了腦袋,咔嚓一聲下去,莊子晃了晃差點兒沒躺下,血立刻就下來了。血流如注,加上雨,很快莊子滿臉滿身就都是血了。粘魚說:哥們兒你是沒見哪,又是風又是雨的,莊哥們兒那模樣兒可真夠嚇人的。 莊子往臉上抹了一把,甩甩,重新站穩了,說:“快著,還有一下。” 粘魚說行了,這會兒莊子其實已經贏了,誰狂誰①全看出來了。粘魚說:丫大磚一瞧那么多血,連抓住磚頭的手都哆嗦了,丫還玩個屁呀。 最后一磚頭,據粘魚說拍得跟棉花似的,跟蔫兒屁似的。拍完了,莊子尚無反應,大磚自己倒先大喊一聲。粘魚說:那一聲倒是驚天動地,底氣倍兒足。 莊子這才從樹上拔下刮刀,說:“該我了吧?” 大磚退后幾步。莊子把刀在腕子上蹭了蹭,走近大磚。雙方的人也都往前走幾步,屏住氣。然后……粘魚說:然后你猜怎么著?丫大磚又是一聲喊,我操那聲喊跟他媽娘們兒似的,然后這小子撒腿就跑。 據說大磚一直跑進護城河邊的樹叢,直到看不見他的影子了還能聽見他喊。 這就完了!粘魚說:大磚丫這下算是栽到底了,永遠也甭想抬頭了。 莊子并不追,他知道已經贏了,比捅大磚一刀還漂亮。據說莊子捂住傷口,血從指頭縫里不住地往外冒,他沖自己的人晃晃頭說:“走,縫幾針唄。” 可是后來莊子跟我說:你千萬別聽粘魚那小子瞎嘞嘞。 “瞎嘞嘞什么?” “根本就沒那些事。” “沒哪些事?” “操,丫粘魚嘴里沒真話。” “那你頭上這疤是怎么來的?” “哦,你是說打架呀?我當什么呢!” “怎么著,聽你這話茬還有別的?” “沒有,真的沒有。我也就是打過幾回架,保證沒別的。” “那‘大中華’呢?還有這褲子?” “我操,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了?煙是人家給的,這褲子是我自己買的!” “你哪兒來那么多錢?” “哎喲喂哥,這你可是傷我了,向毛主席保證這是我一點一點攢了好幾年才買的。媽的粘魚這孫子,我不把丫另一條腿也打瘸了算我對不住他!” “沒粘魚的事。真的,粘魚沒說別的。” 莊子不說話。 “是我自己瞎猜的。真的,這事全怪我。” 莊子還是不說話,臉上漸漸白上來。 “你可千萬別找粘魚去,你一找他,不是把我給賣了嗎?” 莊子的臉色緩和了些。 “看我的面子,行不?” “嗯。”莊子點上一支煙,也給我一支。 “說話算數?” “操我就不明白了,我不就穿了條好褲子嗎,怎么啦?招著誰了?核算像我們這樣的家……操,我不說了。” “像我們這樣的家”——這話讓我心里“咯噔”一下,覺著真是傷到他了。直到現在,我都能看見莊子說這話時的表情:沮喪,憤怒,幾個手指捏得“嘎嘎”響。自他死后,這句話總在我耳邊回蕩、震響,日甚一日。 “沒有沒有,”我連忙說,“莊子你想哪兒去了?我是怕你……” “我就是愛打個架哥你得信我,第一我保證沒別的事,第二我決不欺負人。” “架也別打。” “有時候由不得你呀哥,那幫孫子沒事丫拱火!” “離他們遠點兒不行?” 我們不出聲地抽煙。那是個燜熱的晚上,我們坐在路燈下,一絲風都沒有,樹葉蔫蔫地低垂著。 “行,我聽你的。從下月開始,不打了。” “干嘛下月?” “這兩天八成還得有點兒事。” “又跟誰?什么事?” “不能說,這是規矩。” “不打了,不行?” “不行,這回肯定不行。” 誰想這一回就要了莊子的命。 1976年夏天,莊子死于一場群毆。混戰中不知是誰,一刀恰中莊子心臟。 那年莊子19歲,或者還差一點不到。 最為流傳的一種說法是:為了一個女孩。可粘魚說絕對沒那么回事,“操我還不知道?要有也是雪兒一頭熱。” 雪兒也住在我們那條街上,跟莊子是從小的同學。莊子在時我沒太注意過她,莊子死后我才知道她就是雪兒。 雪兒也是19歲,這個季節的女孩沒有不漂亮的。雪兒在街上坦然地走,無憂地笑,看不出莊子的死對她有什么影響。 莊子究竟為什么打那一架,終不可知。(www.lz13.cn) 莊子入殮時我見了他的父親——背微駝,鬢花白,身材瘦小,在莊子的遺體前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莊子穿的還是那件軍裝上衣,那條毛嗶嘰褲子。三嬸說他就愛這身衣裳。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想念地壇 史鐵生:散文三篇 史鐵生:我的幼兒園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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