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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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直播人數的3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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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給您灌的直播人數成本低且固定,讓您剩下的預算可以做更多活動、宣傳、促銷,進行針對消費者的各類行銷活動,為長久的忠實粉絲奠定堅實基礎。。
#2 直播人氣奠定人氣
上網看直播,一個直播有5000人,另一個直播只有5人,您會選擇看哪個直播?當你啟動系統後,開臺後人數就會逐步提高,人數達到數量後開始穩定停留,人數不爆衝、不會急速掉落,這樣的穩定人氣幫直播主持人無後顧之憂進行直播。
#3 購買直播人數有風險嗎?
但您不必擔心直播臺有被關閉帳號等的風險,因為這單純是導入流量,不對臉書或是抖音帳號本身造成傷害。若遇到Facebook或是臉書更動它們直播系統程式,可能發生短暫時間直播人數服務無法正常運作,我們都會協助更新演算法,不讓您的權益受損。
多次使用:即時付款,直播人數自動逐步上線,不會有延誤,您愛什麼時候直播都可以。
穩定提升:進一步改進的人數上升速度,正常狀態下人數不爆衝、不急速掉落。
超快啟動:當下買當下用,及時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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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買YouTube在線觀看人數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衝Instagram觀看人數包月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抖音衝觀看人數
3、用戶進入直播間後,要想辦法留住他們。 買Facebook在線直播人數包月
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4、巧用引流工具。 蝦皮Shopee灌直播人數包月
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買Facebook觀看人數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衝Instagram在線直播人數包月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衝蝦皮Shopee觀看人數包月
茅盾:煙云 凡是公務員,都盼望星期六早早來到。鐵路局公務員的陶祖泰卻是例外。 天氣太好。辦公廳窗外一叢盛開的夾竹桃在和風中點頭,自然是朝窗里的專等“下班”鈴響的公務員們,陶祖泰也在內。溫和的天氣,笑開了的夾竹桃,都是大公無私的,然而陶祖泰覺得夾竹桃只對他一人點頭,而且這點頭是嘲笑的意味。 離開“下班”鐘點大約二十多分,科長先走了,辦公廳里就緊張起來:收拾公文,開了又關了抽屜,穿大褂,找帽子,摸出表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打電話約朋友,低聲(夾著短促的笑音)商量著吃館子呢還是看電影,——個個人都為“周末”而興奮,只有陶祖泰惘然坐在那里,為了“周末”而煩惱。 他最后一個踱出了辦公廳,心里橫著兩個念頭;怕回家去,然而又不放心家里。這是他近來每逢星期六必有的心緒,他承認自己的能力已經無法解決這個矛盾的心理。 除了星期六,他在同事們中間是最有“家庭幸福”的:夫人年青,相貌著實過得去,性情也是好的,孩子只有一個,五六歲,不淘氣。三等科員的收入原好像太少一點兒,可是夫人有一份不算怎么小的“陪嫁”,逢到意外開支,她從不吝嗇。因此,除了星期六,這位年青的丈夫是極戀家的,他總是第一個把公文收好,守候“下班”鈴響,第一個跑出辦公廳,一直線趕回家去。到家以后呢,“左顧孺人,右弄稚子”,他不喜歡漢口的熱鬧,而漢口的熱鬧也從不來干涉他。 斜陽照著蜿蜒北去的鐵軌,像黃綠夾雜布上的兩條銀線。他不知怎么走了這和家去相反的路。他還沒覺得。眼怔怔望著那鐵軌,忽然想起七八年前他有一位同學在鐵路軌道上自殺。他用腳尖踢著鐵軌旁邊的枕木,搖了搖頭。他的中學校的同學,有好幾位是企圖過自殺的;他們以為自殺是高尚而又勇敢的行為;高尚,因為一個人自己覺得會阻礙了別人(尤其是親愛者)的幸福時,自殺是最徹底的犧牲;而能作徹底的犧牲者,自然是勇敢的。陶祖泰也抱有這信念。他也曾企圖過兩次的自殺。第一次在結婚以前,但這一次他事后是頗悔慚的,因為并非為了什么“積極的理想”,只是感到生活無味。結婚以后他又有第二次的“企圖”,然而朋友們把他救了轉來時,他忽然感激了朋友。他說,他在吞下了安眠藥片以后就猛省到他的自殺的動機還是不夠高尚,為的他之企圖自殺實在是感到能力不夠,不能使他所親愛的人有幸福,他想要“逃避”他的責任。 是這第二次“自我批評”以后,他努力找職業,而且努力學習“和光同塵”的處世哲學。半年前他到漢口的鐵路局辦事,在他職業紀錄中已經是第四次的變化。 他眼怔怔望著那遠接天邊的發亮的鐵軌,他腦子里閃電似的飛過了種種的往事,特別是那第二次的自殺企圖;他輕輕地搖著頭,便反身沿著鐵軌走回去。他愈走愈快了,不多一會兒便和鐵軌分手,一直回家去。現在是“不放心家里”的意念壓倒了“怕回家去”,——應當說,“責任”的觀念壓倒了“逃避”的意識。 因為走得太急了,陶祖泰到家時心跳氣促,開不來口。孩子跳到他身邊,抱了他的大腿,喚著“爸爸”,他也順不過氣來應一聲,只是用手摩著孩子的頭。半晌,他這才掙扎出一句話來: “媽媽呢?” 孩子還沒回答,陶祖泰一眼早看見壁頭的衣鉤上沒有了夫人那件新制的藍綢披肩,他頹然嘆一口氣,拉著孩子的手,想要坐下,卻又不坐,傴著腰,輕聲的,似乎不愿意出口,問道: “那個——朱……先生,教書的朱先生,來過么?” 孩子仰臉看著他爸爸,一對小眼睛睜得滾圓;爸爸的臉色太難看,爸爸的聲音也太怪樣,他害怕,他把臉撲在爸爸身上。 陶祖泰拍著孩子的背,放和順了口音說: “哎,孩子!” “爸爸。媽媽,隔壁黃伯伯家里,打牌;”孩子露出臉來,又看著他父親了。“媽媽說,買一個洋泡泡,給寶寶,等爸爸回來,同去買。” 陶祖泰勉強笑了笑,一聲不響,抱起孩子來,就走出去了。 他抱著孩子,就到隔壁黃家。剛走進那陰濕的小院子,就聽得“男和女雜”的笑聲夾著牌響。他忽然打了一個寒噤,他忽然想道:“隨她去罷,——隨他們去罷:自家又何苦去受刑罰。”可是他依然朝前走,不知不覺卻在兩臂上加了勁,惹得懷里的孩子怪不舒服。 狹長的舊式邊廂。開亮了電燈,照著四張紅噴噴亮油油的面孔。陶祖泰剛挨身進去,第一眼就看見坐在他夫人對面的,正是那位當教員的朱先生。然而第一眼看見陶祖泰進來的,卻是那位半個后身對著廂房門的黃太太;她似乎要避開臺面上的某種手和手的舉動,把臉一別,可就看見了陶祖泰了。她立即招呼道: “陶先生,你來打幾圈罷。陶太太手氣不好。”“哈哈哈,陶先生果然趕來了!哈哈!”是姓朱的聲音。陶祖泰覺得刺耳。 “我們剛打完了四圈,祖泰,你來換我罷!” 黃先生說著就站起身來。 “不行,不行;你是贏家!”又是朱先生的大叫大嚷,他那胖臉上的一對貓頭鷹眼睛向陶夫人使個眼風。陶夫人有沒有“反應”,卻因她是背向著廂房門的,陶祖泰看不到。他放下了孩子,就挨到黃先生背后去,一面苦笑著回答。 “我不來,不來;詒年兄不要客氣。” “老朱。”黃詒年微笑說:“那么,你是輸家,你歇這么四圈罷?” “不行,不行;我要翻本!陶太太,你說對不對:不許換人,我們都要翻本!” 陶太太笑了笑,不作聲。她隨便朝丈夫看了一眼,又隨便看了兒子一眼,數著輸剩的籌碼。兒子跑過來,靠在她身上,她也不去理他。 扳過了座位。朱先生成了陶太太的上家。 孩子得了黃太太給的蘋果,早已忘記洋泡泡了。陶祖泰坐在他夫人背后,名為“觀場”,其實是在“研究”朱先生的眼風。 陶祖泰這一份苦惱的操心,在最近一月來早已成了公開的秘密。黃詒年和黃太太最初發現了這現象時,還說“陶祖泰又發了神經病”。背著陶祖泰的面,然而當著陶太太和朱先生跟前,黃詒年夫婦倆還隱隱約約指著這件事當作笑話。黃太太甚至于還替陶太太抱不平:“陶太太,這是不尊重你的人格,豈有此理!封建思想!” 什么是“人格”,什么是“封建思想”,陶太太不很懂。她讀過三年小學,勉強能夠看《天寶圖》之類的書,自從和陶先生結婚,她也曾依了陶先生的意思看過托爾斯泰,但是一部《復活》從她有了身孕(那是結婚以后第二年的事)那年看起,到現在還沒看完;到漢口,是她第一次見大場面,她初來時看見陌生人還要臉紅。 然而她愛打牌。坐進了牌局,即使有陌生男人,也就忘記了臉紅。何況黃先生是她丈夫的老朋友,而朱先生又是黃先生的朋友;更何況黃太太雖然也不過二十來歲,卻好像不是年青人,不是女人,黃先生不在家時,任何男客她都招待,和男客們說說笑笑是常事。 這一些,是陶太太到漢口后看在眼里,而且懂的。所以當黃太太代抱不平時,什么“人格”,什么“封建思想”,陶太太雖然不很懂,可是也曾心里這樣想過:“真好笑!可不是,黃先生從來不曾那樣極,——惡形惡狀。” 她不會向丈夫“提抗議”,可是不知不覺中她和朱先生多說笑些,不知不覺中她每逢星期六非到黃先生家里去打牌不可。 但這是一個月以前呢!現在,陶太太自己不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也不覺得朱先生有什么不同,可是黃詒年夫婦倆卻覺得朱先生已經大大不同,而陶太太也有點換樣。現在,黃詒年夫婦倆不敢再拿陶祖泰那種苦惱的“操心”當笑話講了,他們對于陶祖泰同情。 現在陶太太也更加明白丈夫對自己的用心了,然而她也慣了,不覺得討厭,也從沒憤然叫屈,只“隨他去罷”! 她也覺不出朱先生有什么“不妥”。自然,打牌的時候,朱先生常常探出她的“要張”來就放了“銃”。但原是小玩玩,至多是七八塊的輸贏,要什么緊?因此,有時背著朱先生,黃詒年夫婦倆隱隱約約提到朱先生似乎有點“那個”時,陶太太便認為是朱先生打牌時放了她的緣故。她只覺得姓朱的會湊趣。 現在,剛剛扳到了她坐在朱先生的下首,愛貪小便宜的她便快樂得什么似的。陶祖泰的“苦惱的操心”,她壓根兒忘記了。 她和朱先生輪著上下家,這也不是第一次。以前,朱先生第一次用自己的腿去碰碰陶太太的大腿時,陶太太曾經猛吃一驚,但隨即她省悟過來,是朱先生提醒她打錯了一張牌,她又坦然了,她歡迎這腿碰腿。她等“張”等得心焦時,也常用腳尖去碰朱先生的腿。 這樣的“小玩意”,太做慣了,陶太太并不覺得這是“不道德”的,——對于陶祖泰或是黃詒年夫婦。 打牌,或者一半要靠“手氣”。下家的“要張”,上家偏偏沒有,那也是無可救藥的事。一圈牌看看完了,陶太太還是有出無進。她有點焦灼了。朱先生也陪著她發狠。他簡直是不想自己和牌了。好好一副牌,亂拆一通。憑這樣,陶太太也只“吃進”了兩張。黃詒年連連朝朱先生瞅了幾眼,手摸著下巴微笑。黃太太更忍不住,故意高聲叫道: “啊喲!朱先生的手真松。陶太太吃飽了!” “哈哈哈!”朱先生得意地笑著,隨手又是一張“萬子”。 陶太太又是一吃。陶太太禁不住心頭跳了。 “嗨!”黃太太出驚地喊一聲,將手里一張牌重重地拍一下,生氣似的說,“哼,牌有這樣打法!” 陶太太臉紅了一下。 黃詒年還是冷幽幽地微笑,卻舉目望了望陶祖泰,似乎說“你看見么?” “哈哈哈,”朱先生又怪聲笑了起來。“消遣消遣,輸贏不大,隨便打打算了。——回頭到海國春吃飯,我請客!” 陶祖泰什么都看在眼里,聽在耳里,盡管他對于麻雀一道不很精明,也心里雪亮了;然而他有什么辦法呢?除了坐在一邊“受刑罰”?他受不住,然而他又不愿意走。他但愿世界上沒有所謂“星期六”,——即使有星期六,學校里也應當禁止教員過江來“逛”。 孩子將那只蘋果當作皮球玩。蘋果滾到牌桌底下去了,孩子就拉著父親的衣角。 陶祖泰彎腰去替兒子找“皮球”。他看見那個圓東西自己跑出桌子底下來了,然而也看見一只套著中山裝大褲管的腿碰到另一只穿了長統絲襪的腳上。陶祖泰乍見了,心里一怔;但立即以為這是偶然。他有那樣的“大量”。他隨手去拾那蘋果。但也許地板不平,蘋果又滾到陶太太坐的椅子底下去了。這時候,陶祖泰猛又看見,而且看得明明白白,一只高跟鞋的尖頭挑起來,刺到那中山裝大褲管上;這確是陶太太的腳!而且高跟皮鞋的尖頭忽然被大褲管口的褶疊處帶住,擺了幾下這才“自由”了。 陶祖泰心頭直跳,蘋果已經抓在手里,卻抬不起身來。他忽然覺得不敢見人,覺得“世界”縮小到容納他不下。 “哈哈哈!陶太太……” 又是朱先生的怪笑。陶祖泰被笑得渾身都抖了。他沒有聽得“陶太太”下邊是些什么。 然而抖過一陣,他滿心滿臉都發起燒來了。他挺直了身體,對朱先生瞪大了眼睛,——他的眼光似乎這樣說,“我把你這卑劣的……”可是既然人家是“卑劣的”,他就又覺得不屑計較,他回過眼光看自己的夫人,他覺出夫人臉上似乎紅潮方退,夫人眼光低垂著,他可憐起“這個女人”來了。 打牌的四個人似乎一心在牌上,誰也沒有覺察到陶祖泰的異樣。陶祖泰松一口氣,可是決不定自己應當怎樣辦,他的眼睛看著人面孔,他的心卻顧著桌子底下人的腿和腳。 那一副牌,陶太太仍舊和不出。黃太太洗牌的時候,能夠自在的說笑了。陶祖泰手里還捏著那只蘋果。雖然孩子已經忘記了這“皮球”,陶祖泰仍舊叫他過來給了他。同時,他拖一只凳子擺在他夫人和朱先生中間的桌角,他坐下,兩腿直伸出去,在桌子下構成了一道“防線”。 他慶幸他這辦法誰也沒有覺察到。 另一副牌開始了,“戰士”們更加緊張。黃太太每發一牌總是重重一拍。陶祖泰的心卻在自己腿上。他的兩條腿同時受到了兩方面來的觸碰。起初,他覺得又氣又好笑。但隨即他又有了辦法;不論哪一方面來碰,他都回它一下。 第二個“四圈”結束,陶太太還是輸。她賭氣不要打了。 朱先生并沒輸多少,就一定要“請客”。 夜里十一點鐘,陶祖泰和夫人雙雙回家了。 海國春吃夜飯,是朱先生請客。吃過飯后,陶太太說起上星期竟沒看電影,朱先生又要“作東”。陶祖泰再也耐不住了,便是黃詒年夫婦也覺得朱先生那種“派頭”太惡劣,一力贊助陶祖泰的主張:各人自掏腰包。 夜里十一點鐘,四鄰寂靜,連燈光也沒有。孩子早已睡了,夢中忽又叫著“買洋泡泡”。陶祖泰和陶太太都像不打算睡了,卻又都不說話,陶太太歪身靠在床前的方桌上,陶祖泰在屋里來回踱著。這一對兒,似乎各在堅持:看誰先開口,誰先上床。 陶夫人擺出這樣的“陣勢”來,這還是第一次,陶先生摸不著頭緒,一面踱,一面在猜想。 在海國春時,陶夫人是有說有笑的;提議去看電影因而引起誰請客的爭執時,陶夫人也不過偶爾扁扁嘴,還是興致怪好;到了電影院買票的時候,陶夫人搶先去,——不讓陶先生給她買,也不買給陶先生,她只自買了一張,然而那時候還帶笑說:“各人自會鈔,我不客氣了!”她還拒絕了朱先生那一貫的“派頭”,——搶買一張送她;黃太太倒覺得在買票處當著許多人面前“不能”太給朱先生“下不去”,然而陶太太硬要朱先生退還那多余的一張。 不過一進了場,這位夫人突然不說不笑了,直到看完電影,直到回家以后的現在。 陶祖泰想起了剛走進電影場時誰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一幕:朱先生搶步上前自占了一個座位,立即又摸出手巾來在他自己座位旁邊的一個空座上撣了幾下,嘴里叫著“陶太太”;可是陶祖泰竟不客氣把朱先生特地撣過的位子占了,而且也就把自己橫在太太和朱先生的中間了;“哦!”陶祖泰想到這里就在心里對自己說,“難道是為此么?料不到,她……會墮落到這地步呢!” 陶祖泰心抖起來了,手掌心有點冷汗;他站住了,看著歪身靠在方桌前的夫人。 臉埋在臂彎里,看不見;極短的,幾乎抵觸“新生活”的袖子;露出太多的雪白臂膊;頭發燙過,其實不燙也夠美了;緊裹在身上的時花旗袍,長統絲襪,高跟皮鞋;——陶祖泰忽然像在夢中,心里咕啜道:“這,哪里是她;這,哪里是半年前的阿娥!” 半年前,這一切的時裝跟陶太太沒有緣分。 “但是,也像換一身衣服那么容易,她這人,這心,也換過了么?”陶祖泰繼續想。 他走近夫人跟前,靜靜地看著,又靜靜地想著。 他覺得平日間夫人是好夫人,只除了星期六;但即使是星期六,即使是今天罷,他覺得夫人的行為與其說是“輕狂”,倒不如說是“愛玩耍”,“愛人家湊趣”,——還有是,“斗氣撒嬌”。 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夫人肩上。 夫人就像沒有覺到。 他輕輕地搖著夫人的肩胛。 夫人抬起頭來了,仰臉看著她的丈夫。似乎詫異她丈夫竟還沒有睡,然而她自己的眼里滿含著睡意,她的臉上滿罩著倦態;她實在累了。 陶祖泰忽然覺得夫人只是可憐,太可憐;他呆呆地站著出神似的朝他夫人瞧。 陶夫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似乎要笑,但又忍住了。 陶太太沒有笑出來,卻低頭去看手表。 “噢,不早了!睡罷!”說著,她就站起來。 但是陶祖泰攔住了,要她仍舊坐下。陶祖泰略側著頭,想得很深遠似的柔聲說: “阿娥,你記得么——我那一次的自殺?” 陶太太點頭,眼睛睜得大些。 “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么想自殺?” “啊,你不是講過了么?噯……”陶太太回答,眼皮垂下,似乎感到這談話乏味,但也還耐著。 “那么,你還記得我的話么?”陶祖泰的聲音仍舊那么溫和。 陶太太搖頭,——但也許是不愿繼續這樣乏味的談話,所以搖頭。 “可惜!你忘記了!”陶祖泰的聲音稍稍帶些激情了。 “啊喲!你這人……睡罷!” 陶太太又站起身來。但是陶祖泰又攔住了她,一面急忙地說: “那次我自殺,因為覺得自己能力太小,不能使得親愛的人有幸福;然而后來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的這副擔子并沒有人來代我挑,沒有我的候補人——我的自殺是逃避,是卑怯!以后我就不讓這樣卑怯的念頭再來了,我努力奮斗,要使我所親愛的人有幸福!” “哦!”陶太太不大有興趣似的應著。 “我不是自私的人,”陶祖泰不似剛才那樣急忙了,“有比我好,比我能力強的人,我愿意讓他。要是我的親愛的——人,覺得和我一塊兒沒有——幸福,我也愿意站開,——就是——自殺;然而要是我認為她的眼光有錯誤時,我的責任依然存在,我如果逃避,便也是卑怯!” 陶太太睜大了眼睛,望住她的丈夫發怔了;丈夫這一番話,她真真地懂得的,就只有兩個字:自殺。她不明白她丈夫為什么無事端端又要說自殺。 陶祖泰卻認為夫人已經聽懂。而且在“執行自我批評”了;他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等候著。 看見陶祖泰再沒有話了,陶太太以為丈夫的“神經病”業已告一段落,她打了個呵欠,她真倦了,她站起來就脫衣服。 “阿娥,你冷靜地想一想,自然明白;你是隨時可以自由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兒運用你的自由。據我看來,那個人——” 陶祖泰在這里頓住了,他想不定加“那個人”以怎樣的“評語”才切當。陶夫人這時已將長衣卸下,坐在床沿上脫絲襪了。她當真倦極,只想睡覺了,就用了最好的可以關住陶祖泰嘴巴的回答: “明白,什么都明白;明天我再細細告訴你罷!” 說到最后幾個字,陶太太已經滾到床里去了,同時吃吃地笑著。 陶祖泰大大地松一口氣,也上了床。然而他沒有睡意,他想了一會兒,便又喚他的夫人。可是夫人的回答是呼呼的鼾聲。陶祖泰輕輕拉著夫人的臂膊,搖了兩搖,夫人“哦”了一聲,翻個身,就又呼呼地打鼾了。 “怎么就會睡得著?”陶祖泰納悶地想。 把他剛才自己“說教”時夫人的神態回憶出來再研究,他在黑暗中搖了好幾次頭。他和夫人睡在一床,然而他們倆精神上像隔一座山,他痛苦地感到孤獨。 他輕輕嘆一口氣,想道:“隨她去罷,隨他們去罷!”但是姓朱的那副輕佻浮薄卑劣的形態在他眼前閃動,他臉上發燒。他心里堅決地說:“不能!為了她的幸福,我寧可每個星期六受刑罰!為了我還愛她,我一定要盡我的能力保護她!為了那個人太卑劣,我一定要警戒他!” 陶祖泰想著想著,一面用手輕輕撫著他夫人的身體,好像做母親的撫拍她的孩子。 夾竹桃謝了,石榴花開過,枝頭已有極小的石榴了,新荷葉像銅子大小浮在水面;這中間,該有多少個“星期六”呵!而每個“星期六”,良善的陶祖泰先生挨著怎樣的“刑罰”呵! 黃詒年夫婦知道陶祖泰在挨受“刑罰”;甚至于陶祖泰在牌桌底下布置“防線”(即使陶太太和朱先生是“對家”的時候,陶祖泰也要布置“防線”了),也被黃詒年夫婦曉得;黃詒年以為做丈夫做到這個地步,太可憐,黃太太卻覺得陶祖泰“思想太不開放”。“女人的愛情發生了變化時,應該任其自然。”——黃太太屢次這樣說。 “可是老陶經濟上還得太太補貼補貼呢!”黃詒年這樣回答自己的太太,便覺得陶祖泰的辦法也只有“嚴加防范”。 沒有人知道陶祖泰的“高尚的理想”和“偉大的責任觀念”,即使有人知道了,也不會理解。 陶祖泰沒有朋友可以商量,只好寂寞地負起他的“十字架”。他忍著痛苦,偷偷地偵伺夫人的舉動,要看明白夫人的“心”到底變化得怎樣了。即使不是“星期六”,他也定不下心來。 非“星期六”陶祖泰“下班”回家,夫人要是閑坐在那里,他就坐在夫人對面,夫人從客堂走到臥室,或是到廚房去看了一看,他就跟在后面,跟來跟去,像個影子;他極少開口,只是陰幽幽地朝夫人看。 有時夫人和他說東道西,他隨口應了幾聲,忽然又興奮起來,搬出他的那一套“大道理”來反復“開導”他“所愛的人”了;這一來,便將夫人變成了“啞子”。 這使得陶夫人怕極了“非星期六”,怕極了“非星期六” 的丈夫下班回家。 陶祖泰從不把“朱先生問題”對陶太太正面提出來,他不愿意正式問他夫人:“你愛不愛姓朱的?”他覺得要是問到了這一句,那么,緊接下去的“行動”便應當是他和夫人離開。要不,那就是天下“最丑惡的生活”。而且他又相信要是他“自私”而和夫人分手便是“害了”他夫人了。 在陶夫人方面,自然也覺得陶祖泰的“病根”是什么。然而陶夫人想想只覺得可笑,她覺得自己待丈夫還是和從前一樣;她喜歡和朱先生打牌,和朱先生說說笑笑乃至游玩,這是事實,但這是因為丈夫只會發“神經病”,只會對她“演說”。 未到漢口以前,她本來不會想到如果丈夫不能陪她玩,她就可以找別人陪她玩;但半年來她看見“外場通行如此”,她就相信她也犯不著太“鄉下氣”。 她生來是個“極隨和”、“極會享福”的性格;除了打牌,她從來不多用腦筋,除了打牌,她也從來不知道“使心計”。陶祖泰最初愛上她的(而且現在還是一樣),就是她這“特點”;然而現在使得陶祖泰“苦惱”的,也是她這“特點”。 有一天是星期五,天黑了,陶祖泰破例還沒回家。 陶夫人和孩子等這位年青的家主回來吃夜飯,等得悶了,陶夫人替孩子折紙人紙馬玩。 忽然陶祖泰垂頭喪氣進來了。陶夫人一見他,就吃驚叫道: “怎么?你像只落湯雞!天又沒下雨!” 陶祖泰搖著頭,朝屋子里四面看了一眼,似乎不認識這屋子了,然后低聲說: “你去付了車錢罷。我坐車子來的!” 陶太太付了車錢回來,看見陶祖泰仍是那樣當路站著,但是彎著腰,抱住了孩子,——似乎抱得太緊了,孩子害怕地在哇哇地叫。 “阿喲——”陶太太也驚叫了,“你!——還不趕快去換衣服!寶寶也被你弄成個濕人了!” 陶祖泰這才放開了孩子,挺起腰來,陰凄凄地望望夫人,又看看孩子,然后懶懶地上樓去了。 孩子走到母親身邊。陶太太用手在孩子身上摸了一把,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無事端端又發神經病。算什么?”說著,順手拿起一只紙馬,套在食指尖上。 孩子頭發上有幾點水珠,——也許是從父親頭上滴下來的,映著燈光發亮。 陶祖泰換好衣服時,夜飯也擺出來了。陶祖泰的臉色并無異樣,不過比平時蒼白些,他只管低頭吃飯,但忽然停了筷,呆怔怔地朝夫人看著;夫人先時讓他看著,只裝不覺得,可是隨即別過臉去,噗嗤地笑了一下。 這樣別轉過臉去的姿勢,這樣脆聲的笑,陶祖泰從前是感到十二分受用的,但此時他忽然掉了兩滴眼淚。他也別轉臉去,可是剛剛看見了孩子頭發上那幾點發亮的水珠,他隨手把這幾點水珠拂去,同時又吞吞吐吐說道: “阿娥,今天,我又——幾乎自殺了。” “呵!”陶太太喊一聲,但是“吃驚”的成分少,“恍然” 的成分多。現在是陶太太怔怔地看著她的丈夫了。“想想明天又是星期六,——呃,星期六,我就——覺得,沒有再生活下去——的勇氣了,沒有再盡我的——責任的勇氣了。真難受——的刑罰!” 陶祖泰低了頭說,像犯人招供;他頓了一頓,仰起臉來看著他夫人,又接下去道: “軌道上碾死,太可怕;——我——走到江邊。我——走下水去。可是,可是,水齊到我腰眼,我又覺悟到——現在——現在還不是我卸擔子的日子,我喊救命,——心慌得腿也軟了。以后就坐車回來了。” 他搖搖頭,又苦笑了一下。 “呵——唷!”陶太太尖聲喊著,丟下碗筷,立起身來就往外跑。 這倒出于意外,陶祖泰也驚呼著站了起來,但是孩子死命揪住了他,放聲大哭,孩子以為爸爸和媽媽要打架。 陶祖泰急得想抱了孩子去追夫人,但是也不知道是孩子賴著不肯動呢,還是他心慌手軟,竟抱不起來了。他只好擁著孩子,嘆氣頓足。 然而有人從外來了,是黃詒年夫婦,后邊跟著陶太太。 “怎么了?老陶!”黃詒年急忙地問。 “沒有什么。”陶祖泰有氣沒力回答。 “你太太說你自殺了!”黃太太的聲音。 “沒有呀。”神氣像要躲賴。“我不過是——我說今天幾乎自殺罷了。” 孩子從父親手里掙扎出來,跑去揪住了母親的衣角。 黃詒年看見陶祖泰確實是好好的,便想走了,但是沒有開過口的陶太太忽然叫道: “不要走!我怕!黃太太,我怕!我睡著了打也打不醒,你想想,天亮我醒來看見他死在旁邊,我怕!不要走,黃太太!” 黃詒年夫婦都轉臉盯住了陶祖泰看,可是陶祖泰只搖著頭說了一句: “哎,真弄不明白!” 黃太太安慰陶太太,黃詒年對陶祖泰說: “老陶,你這人,我真不懂。” “哈!”陶祖泰怪笑了一聲,然后輕聲地好像自己問自己: “懂人,人懂,自己懂,越想也許越難罷?” 那天晚上過了十點鐘,黃詒年夫婦方才離開陶家。陶祖泰夫婦殷勤送客,直到大門外。這時的陶祖泰完全和平時一樣,誰也不能相信四小時前他“幾乎自殺”;這時的陶祖泰和陶夫人誰也不敢說他們不是一對快樂和氣的青年夫妻。 大約十點半鐘,陶家燈火全熄。 第二天,陶祖泰依舊去辦公,只不過遲了半個鐘點。一夜睡過,似乎什么全扔在夢鄉里了。 陶夫人偶爾也還因為黃太太的關心的探問而記起那晚上的事,但仿佛已經隔了十多年。 然而除了星期六,陶夫人更覺得度日如年了。陶祖泰“下班”時間是下午六點,回家路上大概得有二十分鐘,要是到了六點三刻還不見陶先生回來,陶夫人就會感到恐怖。有時她的眼前竟會幻現出一個血淋淋被火車輪子碾成幾段的尸體,或是一口濕漉漉像從水里撈起來的白木棺材。 那時她一陣急劇的心跳,幻象便消失了,她揉一下眼睛,手托著下巴,也會暫時正正經經運用她那素來不用的腦筋:“要是當真做起來,可怎么辦?買衣衾,買棺材,收殮,——這些我都弄不來!真討厭真麻煩死了!還有,我得帶了寶寶回上海,也不得不帶棺材回上海,這些事,我都不會弄呵!” 于是她的恐怖便變成了焦躁,她會想起平常不大想到的母親來:“要是媽在這里,就好了。什么都有她去辦!”從母親,她也會想到娘家其他的“親人”,于是一位堂房侄兒,十七八歲的中學生,在武昌一個教會學校,平日簡直不往來的,也被她想了起來。 可是大門響了,陶祖泰慢吞吞踱進來了,絕對不是血淋淋,連衣服也沒濕,陶太太的“恐怖”和“焦躁”也便消散,好像已經隔了十多年。 到第二天的六點多鐘,這些“恐怖”和“焦躁”依舊要來一遍,然而來勢似乎弱些了;因為多過一天就是和“星期六”更近一天。星期六有牌打,有朱先生,太熱鬧了,“恐怖”和“焦躁”自然不來。 陶祖泰最怕的是星期六,但是他夫人最怕的是星期一。星期日是這一對夫婦心理上的分水嶺。 陶太太從不把自己的“恐怖”和“焦躁”對丈夫說。一則,她不是會“抒情”的女性,二則,少說話是她的天性,何況因此會引起丈夫的滔滔演說更是她所害怕。陶祖泰呢,除了向夫人“說教”便不會用家常閑談來刺探夫人的心曲。他是時時刻刻在“研究”他的夫人,然而他絕對不用嘴巴,他只用眼睛。他絕對信任自己的眼睛。 吃過夜飯,睡覺以前,是陶祖泰聚精會神運用眼力的時間。不知他根據哪一派的心理學說,他認為一個女人如果有了“心事”,一定要在每一天這一個時間內流露出來。然而陶太太居然不怕他看。她自己決不先睡,也不催促陶先生睡。她見丈夫不開口,她也守沉默。她很文靜地整理她最得意的新衣服,或者把新近學樣買來的一套睡衣試穿了重復脫下折起來(她似乎舍不得穿掉),都做過了,坐下來,她便連連打呵欠。 在她動動這,弄弄那的時候,陶祖泰的眼光總是跟住她的。有時兩人的眼光相遇了,陶太太往往像要躲避大人的小孩子給“發見”了似的,會發出脆聲的一笑。但是往往因她這一笑,會打開了陶祖泰的“話匣子”,滔滔不斷地“演說”起來,——她最怕這一套,因而她除非真真忍不住是不笑的。 不得不聽陶祖泰的“演說”時,她也能很耐心很和順地聽著。可是不到五分鐘,她就打瞌睡了。有一次,陶祖泰搖著她的肩胛,硬不讓她打瞌睡,硬要問她: “人活在世界上到底為了什么?” “啊喲!我不知道,我從來不想,……”陶太太哀求似的說。“我倦得很,只想睡呀。” “說了就睡覺。”陶祖泰異常固執,像六年前逼著夫人讀那部《復活》。 “那——么,”陶太太曼聲說著,頭一低,又像要打瞌睡了,然而猛然揚起臉來,她又接下去,“說得對不對,你明天再批評罷:人活在世界上,有得吃時吃一點,有得穿時穿一點,疲倦了睡覺,困了玩玩,犯不著多用心,管東管西。” “這樣說來,你沒有欲望,——沒有什么東西你一定要,沒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做么?” 陶祖泰鄭重地問道,不轉眼的看著夫人的臉。 夫人似乎也頗鄭重地想了一想,慢慢地搖著頭,但又噗嗤地一笑說: “那要看是什么時候呀!譬如打牌的時候,我要和,要贏錢!此刻,我只要睡覺!” “哦——”陶祖泰倒弄得無話可說了。 陶太太“一定要怎樣”時,確是“要看是什么時候”的。 暑假到了,她忽然要“怎樣”起來。 那一天,不是星期六,忽然那位遠房侄兒來了,說是學校放暑假,三兩天后他回上海;這話從陶太太的東耳朵管進去,馬上走西耳朵管出來了。 侄兒還沒走,不料又來一個客,是朱先生。 每逢星期六朱先生過江來,極早也得六點半,所以總是先到黃家。三四個月來,朱先生來陶家“拜訪”,這還是第二次呢。 朱先生看見有客,似乎有點掃興,但寒暄幾句以后,他又興高采烈地說道: “巧極了,陶太太,令侄也在,黃太太想來也沒出門,剛剛四個人,去打幾圈。” “我不會。”侄兒推托。 “什么話!年紀青青,沒有個不會叉麻雀的!” 朱先生大聲叫著,拉住了那位侄兒的臂膊。 陶太太帶笑問她侄兒道:“當真不會么?” “我沒有本錢。” 遲疑了一下,侄兒這才紅著臉回答。 “呵呵哈!笑話!怕什么!本錢你姑媽有!” 朱先生的聲音大概街上都聽得。 那時至多三點鐘,等到陶祖泰“下班”回家急忙趕到黃家時,八圈牌已經打過了。陶太太贏進了一些,剛剛抵過侄兒的輸出。 牌局解散,大家閑談;朱先生說起學校放假,過幾天他就要回家鄉去——在滬杭路一帶。 陶太太聽了,心里好像一跳;她納悶地想道:“怎么都要放暑假的!” 那天晚上,遠房侄兒在陶家吃飯。陶太太聽著丈夫和侄兒談著“船票買了沒有”那樣的話,忽然心里又一跳。從不計算“明天如何”的她忽然也計算起來了。她覺得從此她的日子要變成天天是星期一;朱先生也是三四天后就要走的。 她立即說:“我也要回上海去看看媽!” “哦!”陶祖泰隨便應一聲,過一會也就忘記。 但是第二天陶太太就去買了許多東西,都是帶回上海去的。陶祖泰“下班”回來,看見夫人和孩子正在一樣一樣打開來重新包過。 “哪里來的——這些東西?” 陶祖泰隨便問一句,便像疲倦極了癱在一張椅子里。“買的。”陶太太笑著說,又指著一只小巧的白銅水煙袋,“這是給媽媽的,……” “零件太多了,恐怕你的侄兒不便帶呢!” “我自己帶去。” 陶太太像孩子似的笑起來了,她覺得丈夫真“好玩”,老是像在那里做夢。 “怎么?你要回去?”陶祖泰這才感到意外,從椅子上直立了起來。 “哈哈,不是昨晚上我說過么?”陶太太抿住了嘴笑著。 “爸爸,糊涂。媽媽和寶寶回去。”孩子也拍著手叫著。 陶祖泰卻毫無笑意。他懶懶地坐下了,不說話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夫人和孩子。他覺得夫人這次兀突的舉動頗可“研究”。可不是,朱先生也要回去?然而夫人的侄兒也要回去,自然一路走了,那又似乎并無“可疑”。 陶太太一邊包扎東西,一邊說:“買船票,我弄不來,要你去。寶寶是不用票的。” “呵——哎!”陶祖泰從沉思中驚醒。“船票么?我沒有錢。 月底發薪水,還有十來天呢!你呢?” “買了東西,——讓我算算,噢。路上零用是夠的。” “那么,只好等到月底。” “東西都買好了,——又要等到月底!” 陶太太很掃興似的說,便停止了手里的包扎工作。 “不過,恐怕你的侄兒等不到那么久。”陶祖泰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忽然又在“研究”到底是讓夫人回去好呢,還是不讓她回去。他的“研究”還沒結果,不料夫人忽又高興起來,說道: “不要緊。他等不及,讓他先走。朱先生不定哪天走,要他多等幾天想來會答應的。” 陶祖泰瞪直了眼睛對他夫人看,立即懷疑到夫人和朱先生之間早有預定的計劃;并且他又猜想這一切大概全是朱先生出的主意。他覺得夫人太可憐而姓朱的太可惡,他搖著頭,嘆一口氣,低聲然而堅決的說: “不!還是同你侄兒一路走。船票錢,我去試試,預支薪水。” 預支薪水不成功,第二天下午四點鐘陶祖泰請假離開辦公廳打算找黃詒年借錢。他先到黃家,不料撲一個空,連黃太太也不在。他沒精打彩回到自己家里,剛好他前腳進門,跟屁股就來了他的夫人和孩子。 “好了,船票也買好了,今晚上八點鐘上船。” 陶太太滿面春風報告她丈夫。 孩子走到父親跟前,從袋袋里掏出滿握的糖果來,仰著臉說: “爸爸,糖!朱先生買,寶寶的!” 陶祖泰滿心糊涂,只覺得眼前的東西都在打旋,但是當他知道船票是朱先生代買的,——朱先生來過,而且請陶太太和孩子出去逛了一會兒,而且陶太太的侄兒也是今晚上同一條船走,陶祖泰明白了,也心定了,同時又一次斷定了朱先生實在太可惡。 陶太太拿出船票來給丈夫看,是二十號官艙。 晚上八點鐘得上船,陶太太便忙著收拾行李去了。 陶祖泰失神似的坐一會踱一會,苦心地“研究”這突然變化的形勢。他愈“研究”愈斷定朱先生居心不可測:是朱先生來“拜訪”,是朱先生探得陶太太還沒買船票就自告“奮勇”,——然而幸得還有陶太太的侄兒。陶祖泰覺得自己是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靠傍”是這位十七八歲的中學生。 六點鐘光景,黃詒年夫婦來了。聽說陶太太和朱先生一起走,這一對陶祖泰的朋友也似乎一怔。但又知道還有陶太太的侄兒,黃詒年和他夫人對看了一眼,便又微笑。 黃詒年夫婦請陶祖泰夫婦吃過了夜飯,已經快將八點鐘。 黃詒年送上船去。 找到了二十號官艙,不料里頭先有一個男人,胖胖的面孔,正是朱先生。 陶祖泰趕快再看房門上的銅牌,明明是二十號。他手指尖都冷了,說不出話來。黃詒年也是滿面詫異,偷眼看陶太太,可是陶太太的神色卻和平常一樣。 “沒有空房間了。”朱先生一臉正經地說。 “老朱!”黃詒年走前一步,“船票是你經手買的,你不該……” “沒有房間了,叫我有什么辦法!”朱先生板起臉回答。 黃詒年回過臉來找陶祖泰,恰好遇著陶太太的眼光朝他這邊看,他就問道: “陶太太,你——覺得怎樣?” “什么?哦,隨便。”陶太太的聲音和臉色都跟平常一樣。 孩子吵著要看“大兵船”。陶太太就帶著孩子走到艙外去了。 這當兒,陶太太的侄兒從人叢里擠過來了。陶祖泰搶上去一把拉住他,就問道: “你的是幾號?” “我是坐統艙的。” “嘿!”陶祖泰搖搖頭,忽然腿軟起來,便坐在陶太太的行李上,瞪直了眼睛朝二十號官艙的銅牌看。 黃詒年瞧著情形有點僵,只好來硬做主了;他找了船里茶房來問,知道還有三十四號官艙空著,他就叫茶房把陶太太的行李搬到三十四號去。但是陶祖泰坐在那里不動,卻要陶太太的侄兒從統艙換到二十號官艙來。 “哼!那不是笑話了?我——不樂意,干么我不能舒舒服服一個人一間房?” 朱先生虎起臉嚷著,站到房門口,兩手叉在腰間,好像防備人家沖進去。 陶祖泰裝做沒聽見,沒看見,只管催促著那位侄兒。 “錢呢?官艙是官艙的價錢。”侄兒輕聲說。 提到錢,陶祖泰呆了呆;他哪里來的錢,他太太的船票還是人家代付的。可是他焦躁地叫道: “不論如何,你先去搬上來!” 黃詒年覺得陶祖泰這一著也太“落了痕跡”,可是陶祖泰“有神經病”,黃詒年就不能不格外同情于他了。把朱先生推進了房里去,黃詒年半勸半責備地很說了幾句。這時陶祖泰也已經逼著那位侄兒將行李搬了進來。 朱先生橫著眼睛只是冷笑。 看著侄兒把鋪蓋攤好,陶祖泰方才放心,可就想起了錢。他悄悄地對黃詒年說了。黃詒年一摸口袋,糟糕,他也就剩幾毛零錢,他苦笑著說:“你太太身旁總還有,回頭讓他們自己解決。” 鑼聲從外邊響了來。這是報告船就要起錨了。 陶太太和孩子也來了。陶祖泰一面請侄兒幫忙,將太太的行李弄到三十四號,一面叫太太去: “你換到這邊了。清靜點。” 陶太太朝三十四號房里望了一眼,點點頭還是只說了兩個字:“隨便。” 陶太太回去后隔了十多天,才來了一封平安家書。蚯蚓般數十個字,除了“大小平安”而外,陶祖泰毫無所得。陶祖泰卻回復了一封“蠅頭細楷”的長信,信中重申他的不能放棄“責任”,——要保護他所親愛的人到底,“俾不致有危險”,然而假使有比他更好更忠實能力更強的“候補者”,那他也很愿意“從這世界上消滅”,“敬避賢路”。這封信花了陶祖泰兩個黃昏。 這封信,陶太太一定收到,因為是掛號寄的。 這封信,一定也發生了效果,——跟平日陶祖泰對夫人“演說”時同樣的效果:打瞌睡。從此陶太太方面連蚯蚓般的幾十個字也不來了。 陶祖泰又寫信給太太那位侄兒。這不是“演說”了,也不長,然而實足是一張“問題表”。 一星期內,侄兒的回信就來了。也不長,然而對于陶祖泰所提出的主要問題竟“擱置不答”。 陶祖泰再去一信,除重申前請外,又提了個“新問題”: “令姑母近來作何消遣?” 回信也是一星期內就來了。對于陶祖泰第一信中的主要問題卻玩起“外交詞令”來了:“一言難盡,容后面詳。”至于“令姑母近來的消遣”呢,則據稱因為有“搭子”,不過在家打打小牌。 研究過了侄兒的“外交詞令”和“據稱”以后,陶祖泰不滿意,再去了第三封信,其實也不長,不料太太這位侄兒竟也學“令姑母”的樣來:他從此也“打瞌睡”了。 正當陶祖泰忙于寫信和“研究”的時候,他所服務的機關里有一點小到并不惹起注意的變化:陶祖泰的上司科長“升遷”去了,新調來的科長說過了“諸位安心供職,以資熟手”的訓詞以后,第五天上,就實行“人事”整理。陶祖泰跟在眾同事的后面,在“歡送”前科長與“歡迎”新科長的兩次公宴時,派到過兩次“壽”字號的份子。但是現在他的所得卻是“停薪留職,另候任用”。 這時候,荷花已經開殘,有了小蓮蓬兒了。 要是太太不曾回去,陶祖泰雖然停了薪,原也不妨“候”一下。丈夫的錢袋干癟時,太太的錢袋會“開放”一下,這已是歷試不爽。但現在卻隔離得太遠,還是趁手頭尚有路費時奔赴太太,在“岳家”靜“候”罷。 和黃詒年一度商量以后,陶祖泰便也悠然東下。也是一張統艙票。 船到南京時,陶祖泰忽然靈機一動,便上了岸。他要找一位在南京有事的好朋友,他有許多事要商量:職業問題,太太的最近“傾向”,而最要緊的是他自己的如何“負責到底”。 不幸那位朋友“奉公差遣”去了。陶祖泰一算,要是在南京住旅館等候,錢就不夠,只好趁火車先回上海。 到“家”時正值黃昏。一進門就聽得牌響。在漢口受過的牌桌旁的“刑罰”一下子都回憶起來了。陶祖泰幾乎想倒退出去。他硬著頭皮走進去,電燈光刺得他眼睛發花。有人喚他的名字,聽聲音知道是岳母;有人拉他的手,從感覺上知道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心似乎溫暖了一些,眼睛也看得明白了;坐在他“岳母”對面的,正是他的夫人,另外兩位不認識,然而——都是女客。 陶祖泰完全定心了,聽得太太問他“怎么你來了”,就口齒分明地回答道: “臨走前我寄你一封信,沒有收到么?” 太太似乎一怔,但隨即“哦”了一聲,臉紅紅的笑了一笑;忽然她急口說:“六筒么?碰,碰!” 陶祖泰那封臨走前發的信,昨天下午到了陶太太手里,但可惜這信又是長了一點,陶太太拿到手里就打呵欠,竟沒有讀完,后來就忘記了。 陶祖泰認為此信還沒有送到,就說; “局里換了新科長……我沒有事了……想想……還是回來了……另外設法……” 覺得似乎只有岳母大人在用了半只耳朵聽他,陶祖泰也就不說下去了。陶祖泰每次“有事”的期間,至多八個月,他的岳母和太太早已看慣了。 體諒著姑爺路上辛苦,老太太提議再打八圈就散局。 陶祖泰覺得夫人跟從前一樣文靜,慢條斯理,少說話,有時抿嘴笑笑。不過好像胖一點,脫去長衣后尤其顯得胖了,尤其是腹部。 夫人接待陶祖泰的態度一切都好。 第二天上午,陶祖泰去拜望夫人那位遠房侄兒。“一言難盡”的內容到底“面詳”了;侄兒吞吞吐吐說: “那天你們走后,……茶房就來要我——補買官艙票,……補買票啦,我,我找姑母;姑母,打開錢袋……一算不夠……” “嗯,不夠……”陶祖泰的眼光盯住了侄兒的嘴巴,呼吸急促。 “不夠啦……噯噯——問朱先生,……朱先生也說沒有,……沒有啦,我,——我沒有法子,只好,只好搬回統艙……” “你姑母呢?”陶祖泰透不過氣來似的問。 “姑母,姑母,——那時,姑母在三十四號。”侄兒低下頭去,避過了陶祖泰的針尖似的眼光。 陶祖泰松一口氣,兩手搓著: “后來呢?” “后來,后來么?我不大明白。我在統艙。” “你不必瞞我!”陶祖泰的呼吸又急促了。 “好像,……好像,姑母……又搬回……二十號。” 陶祖泰的眼皮一跳,看出來的東西就都有一圈暈了;他心里還是清楚的,有許多問句在那里涌騰,然而心尖上似乎有一縷又丑又冷的東西沖到他臉上,他的嘴唇發抖了,說不來話。 略略抖得好些時,他像自己作不來主似的連連說“沒有什么,沒有什么”,就離開了那位侄兒。 他在街頭游魂似的走著。侄兒那些話,倒好像忘記了,他心頭一起一落的,只是兩個老觀念:“逃避”呢,還是“負責到底”?他不自覺地兜了許多圈子,但也許因為腳下的習慣,終于不自覺地走到了“家”。 這已是午后一點多了,“家”里靜悄悄,老太太,夫人,孩子,都在困中覺。正是一天里最熱的時候,陶祖泰的大衫粘在背脊上,可是他的手指尖卻冰冰冷。 他游魂似的飄到夫人跟前,看見了側身朝里睡著的夫人,他忽然像醒了;侄兒說的話一句句都記得,尤其糟的,他也記起了昨晚上夫人很好的接待他。 這兩種回憶夾在一起,他又抖起來了,他害怕,他覺得夫人是個大魔術家,他不敢用手去碰夫人的身體了,可是他的腳像釘住了在那里離不開,他又打定主意,不能不有幾句話。他只好喚他夫人醒來。 陶太太翻身朝外,沒有張開眼睛,嘴里卻是“唔唔”地應著。 “起來!有幾句話!”陶祖泰說,把全身力量都提到舌頭和嘴唇上。 “呵——噢——”陶太太又應著,眼睛張開了一半,乍覺得丈夫的神氣古怪,便噗嗤地一笑,可是笑亦只笑了一半,她就辨出丈夫的神氣古怪中有可怕,她的眼睛就睜得大大的了。 她遲疑地問: “你吃過飯了么?” “問你:怎么你又搬回二十號?” 陶祖泰這一問和太太那一問是同時出來的,太太顯然沒有聽清,只覺得丈夫的嗓子逼得太尖,尖到刺耳朵。她怔怔地望著她丈夫。 “你回來的時候,為什么——為什么又撤回二十號官艙?”“哦——哦——”太太爬起來,腳尖勾著拖鞋:“那個么?……噯嗨,后來,后來,快開船了,那個三十——四號官艙,也有男客住進來,狠狠怕怕,像軍界,……我一想,到底朱先生是熟人,就搬回去了。” 陶太太說著后半那幾句時,一邊喝著茶,雖然陶祖泰的兩條陰森森的眼光一秒也沒有離開她的面孔,然而她的臉色竟還和平常一樣。 她的確沒有撒謊,而且她也覺得“搬回二十號”不算怎么一回事,到家以后,早就忘了。 陶先生倒沒有了主意了。他坐下了,低著頭忖量該不該再問,譬如——“你和姓朱的同在一房做些什么?”可是要問到這些,陶祖泰就不是陶祖泰了。太太呢,還是照常文靜陪坐在一邊,不說話。 終于得了一個主意,陶祖泰輕輕嘆口氣,正想從“本來呢,輪船里單身女人和單身男客合一間房也不算什么,只是姓朱的為人……”這么開頭,不料樓下忽然叫起“阿娥姐”來了,并且豁剌剌一片牌響,陶太太應一聲,不慌不忙看了丈夫一眼,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動,就翩然走了。 樓下是牌響,樓上是陶祖泰踱方步的腳步響。他已經踱了一圈牌的時光了。他所“研究”的,還是沒有結論。 忽然他的孩子輕手輕腳進來了。陶祖泰朝孩子看了一會兒,就蹲下身去,擁著孩子輕聲問道: “寶寶,乖些,同爸爸說——朱先生,和寶寶,媽媽,同船的,朱先生,來過么?” 孩子歪著頭,搖搖頭,卻又說:“來過。” “什么時候來的?” “下半天。” “咳,不是,——哪一天來的?” 孩子搖頭了,但小眼睛轉了幾轉,忽然拉著陶祖泰走到窗前的方桌邊,指著桌子上一只玩舊了的絨布老虎說:“老虎,外婆還沒買給寶寶。” “朱先生來了打牌么?” “不打。” 這一回答,出乎陶祖泰的意外,他技窮了,正想換一方面問,譬如——“媽媽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什么?”可是孩子倒自動的說起來了: “媽媽拿洋錢還朱先生,朱先生不要……” “嗯,媽媽就不還了罷?” “媽媽也不要。錢放在茶幾上。……” “哦?” “后來,朱先生拿了,朱先生請媽媽去看戲。” “呵呵,——外婆去么?” “外婆不在家。” “哦——寶寶去么?” 孩子搖搖頭。陶祖泰心跳了,一時有許多問句塞在喉嚨口,倒說不出來了。孩子爬上一張凳子,要取那絨布老虎。陶祖泰順手拿給孩子,便又問: “媽媽去看戲,幾時回來?” 孩子正玩著老虎,不回答,但到底像又記得了,轉過身去,指著他自己的小床說: “寶寶睡了,媽媽來,寶寶醒了,媽媽給寶寶一粒洋糖。” 陶祖泰的心抖得有點痛了,閉了眼睛,暫時沒有話。再張開眼睛,孩子已經走了,陶祖泰瞪直了眼睛,朝房里四處瞧。他無目的地動著桌子上的什物,無目的地抽開一只抽屜,又拍的關上了;抽開又關上,好幾次,忽然一個呼聲驚醒了他: “啊喲!你——悶在樓上不熱么?到底下去罷!” 這是陶太太。這回陶太太的聲音有點異樣。但是陶祖泰沒有注意,太太拉他,他就跟著下去了。 樓下的“戰友”,除了老太太,還是昨天那兩位不認識的女客。陶太太忽然一定要丈夫代幾副,陶先生一定不肯,就坐在太太身后,跟在漢口時一樣。 陶太太本來是輸的,現在卻轉了“風”了。她興高采烈起來了。坐在她背后的陶祖泰獨自胡思亂想,忽然亂絲中跳出個絲頭來:“太太從沒要他代打牌,剛才要他代,那不是怪?”而且太太打牌正吃緊,偏又巴巴地上樓來拉他下去“散悶”,也是怪? 這兩個“怪”使得陶祖泰若有所悟,就坐不住了。他悄悄地踅到樓上,悄悄地有目的地開抽屜開衣櫥了。 他在床前“夜壺箱”的抽屜里看見了自己那封長信和另一封也是自己的不大長的信。他又看見幾封久遠的舊信,都是朋友寫給自己的。他正要將抽屜關上,眼光在那封長信的封皮上無意地一瞥,忽然憶起在漢口時寫這封長信時的心情來了。這信是他的“得意之作”,雖然只能使太太打瞌睡。他惘然拈起這厚重的封套來,惘然抽出信來了。然而猛吃一驚,他看見竟不是他的筆跡。再一看,他的長信也在,可是另外多了一封信,也頗長。 他剛看了開頭的稱呼,心就別別地跳。他來不及似的一目掃下去,他頭上像加了個緊箍;最后,他一仰身就倒在床上,咬著牙齒掙扎出一句話:“有那樣的無恥,丑惡!”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不但明白了太太和朱先生在船上做些什么,也明白了寶寶說的朱先生請太太去看戲,實在是做什么,寶寶醒來看見媽媽時實在天已經亮了;不過他也明白自這一次后朱先生就不在上海——回他自己的家鄉去了。 陶祖泰迷亂痛苦了一會兒,倒反定心了些。現在他的情緒單純化了:他恨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他也鄙視自己的太太和朱先生! 終于又變成了只有鄙視。“不要臉!這樣的信也寫得下!”他想,“頂淫的淫書也不過如此!不要臉!想不到她會做那些丑態,我從沒見過她會那樣——下作!” 他大徹大悟地對自己賭咒:“不值得,不值得我的操心,我的保護!算了,一身無牽無掛了!” 他坐起來,瞪著眼直視,好像要最后一次認識這房,這一切家具和什物。陶太太忽然悄悄地掩進來了。她的眼光立刻盯住了陶祖泰手里那封信,這時她臉上略紅了一下。她嘴里響了一聲,似乎是嘆氣,就坐在一張椅子里,低著頭,好像一個低能的小學生等候老師責罰。 陶祖泰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眼里了,他盯住了夫人看,他料不到夫人只這樣坐著不作聲,他想罵,但罵出口來時卻竟單單罵了朱先生: “簡直是流氓,拆白黨,畜生,狗……” 奇怪的是陶太太對于這樣的惡罵竟毫無感應,好像被罵的人她壓根兒就沒認識。 陶祖泰走近他夫人一步,好像恨又好像憐憫似的說: “在漢口的時候,我怎樣說過來?我怎樣為你打算?可是你半點口風也不露!你騙我,你騙了我半年了!” “呵——呵!”陶太太忽然站起來,“在漢口,不騙你。噯,噯,我像做了一個夢,我像做了夢。” 因為是側面,陶祖泰此時猛然看清了昨晚乍到時他所覺得太太的胖一些實在只是小腹隆起,是身孕。他像受了一針似的打個冷噤就指著太太的肚子冷笑說: “這就是憑據。還說不騙呢!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他轉身就走。他聽得太太叫道,“是你的,是你的!”他聽得一聲響,他忍不住回頭一看,太太伏在桌子上在哭了。他腳下停住了。但是又一轉念到底一直走了。 陶祖泰從岳家走出,并沒有一定的計劃,也無處可去。在他認為只有“姓朱的”居心不良而自己的“親愛的”尚屬潔白的時候,他以“保護”太太“負責到底”為壁壘,頗可安心在太太家里住下去。可是發見了“姓朱的”長信,他覺得沒有理由再挑這副“擔子”了。 他的心里安靜了些,然而肚子卻吵鬧起來,于是信步走進了一家小館子。 一邊等飯菜,一邊又摸出“姓朱的”那封信來看。經過創傷的人忍不住要去摸摸傷疤,陶祖泰此時也是這種心理。 看到一半多,他鄙夷地搖搖頭,就把信折起來,恰好飯菜也來了,他就吃飯。“想不到,有那樣下作!”——他嚼著飯,心里說。當然,他和夫人的同居生活雖非古圣賢那么文雅,可絕不像“姓朱的”信上描繪得那么不堪。 他再看那信了,這一次的心理是要看明白“這一雙狗男女”到底有多么丑惡。他一邊吃飯,一邊慢慢地看。然而這一次那信上的描繪卻“歐化”起來,一邊是主動,又一邊是被動;“她倒好像中了催眠術!”——陶祖泰心里飄過了這樣一個意思。這一次,他才“發見”信紙反面也有字,寥寥數行,可是他看了就又心跳了。手里挾了筷子扶著頭,他想著:“難道她那時真在被催眠狀態么?不然,豈有發生了關系以后就把那人完全忘記了?” 陶祖泰的“平靜”的心忽又擾亂起來。“新發見”要求他把“當面的整個形勢”重新估量了。 “嗯!”他不了了之,把“姓朱的”那封信收進封套,順手卻把他自己那封長信抽了出來。他讀自己這“得意之作”了,他一邊讀,一邊又心跳起來,這里句句話都像是另一人在“教訓”他自己!“偉大精神”的人,常常會寬恕人的,——即使是已經犯罪的人。而況犯罪者是被動,是在催眠狀態。 “只是姓朱的實在可惡!”陶祖泰反復這樣想,心像一個鐘擺。 飯吃完了。他對著空碗碟出神。堂倌送過賬單來,陶祖泰依然對著空碗空碟子出神。堂倌又來把空碗空碟子收去了。陶祖泰就對著油膩的桌面出神。堂倌站在面前不走了。陶祖泰這才省悟過來是在飯店。他看著賬單,同時把口袋里的錢一古腦兒掏出來。他機械地本能地把手里的角票和銅子拼湊成賬單上那個數目,就走出了飯店。 無意地看了看手里僅存的幾毛錢,他興奮地對自己說:“是姓朱的可惡!我的責任不能卸,我還是保護她,免得有更進一步的危險!” 于是走了回“家”的路。但經過一爿小照相館時,他忽然靈機一動,走進去把“姓朱的”那封信拍了照。當照相師看著那封信做個鬼臉,又朝陶祖泰笑了一笑時,陶祖泰又懊悔不該多此一舉,并且覺得這個照相師侮辱了他,也侮辱了他的夫人。然而已經拿出來,不拍也是不必要了。 從照相館出來,陶祖泰已是不名一錢。他為什么要把那信拍照,自己也不明白;他總覺得不能不留個底。 回到“家”時,太陽正落山。“家”里意外地寂靜。老太太在樓下哄著外孫,告訴陶祖泰:“阿娥姐身上不大舒服。” 陶祖泰覺得這話聽在耳朵里怪受用。他看見夫人果然在床上,可是臉的神色仍跟平常一樣。 “唉!”一見了丈夫,陶太太吐出這么個聲音來,似乎是驚異,又似乎是放心了,然而也好像有點慌。 陶祖泰一聲不響,走到夫人跟前,就從口袋里取出拍過照的那封信,放在夫人手邊。 陶太太乍不知是什么東西,手一抖,看明白了原來是那封信時,拿起來就一條一條撕碎。撕到最后一條,陶太太輕聲說: “不騙你……,是你的……是你的。” 陶祖泰知道夫人(www.lz13.cn)這話是指的什么,心里忽然又酸痛起來,可是搖了搖頭,只回答道:“算了吧!……” “噯,喲!真不騙你……”陶夫人坐了起來,“是你跳長江沒死那夜有了的!”陶夫人忽然掉下眼淚來。 陶祖泰好像遲疑了一會兒,然后走近夫人一步,極低的聲音顫抖著問道: “那么……船上……船上是……第……第一次?……” “呵!我像做了一個夢,一個夢……” “哦……夢……”陶祖泰忽然也掉下眼淚來。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水藻行 茅盾:小巫分頁:123
苦難是所好學校 西方有位名人說過:在肥沃的土地上盛開著美麗的花朵,而那些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卻生長在巖石縫中。 人生也是如此,在歷史上做出過貢獻的許多杰出人物,他們都經歷了許多的不幸和苦難。《伊索寓言》這本留傳于今,依然深受全世界的人們喜愛的名著,作者就是個古雅典最低層的奴隸;“我學的時間最長、收益最大的學校是苦難。”這句話是法國十九世紀最偉大的的天才——哲學家和作家盧梭說的。出身低微貧窮,又是仆人的盧梭,經受了無數的苦難、不幸和挫折,但他笑對苦難與不幸,堅韌不拔,勤奮學習,追求上進,他為苦難所付出的學費是很值得很有益的。就是這樣一個低微貧窮的仆人,與他的才華、智慧和杰出的成就震驚歐洲和全世界。 苦難、不幸、痛苦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一部分,既然無法回避,就不要回避。當你遇到不幸苦難時,不要被它嚇倒,在苦難面前彎下了腰,低下了頭;而是要抬起頭,敢于面對,認真對待,自己鼓勵自己的信心和斗志:這沒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能打敗我,相反我卻能戰勝你。 苦難是所好學校。苦難不但會教導我們如何堅持不懈,如何樂觀向上,如何頑強拼搏;還會磨礪我們的意志、品格和昂揚斗志,發揮我們的潛能,增長我們的知識、智慧、才能,為人的準則,做事的本領。 不是每一種苦難不幸都是災難。古人說得好: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矣,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泛其身。苦難有時不僅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培養教育,教會我們如何突破逆境,戰勝困難。 一個住在馬廄里,在街上以賣報紙為生的人,他的命運坎坷,生活困難,地位低下,可他憑著堅強的毅力和對科學的強烈興趣,堅持不懈,持之以恒,不停息地刻苦學習,不間斷地做著各種實驗,終于創造了科學界的奇跡,創造了一個人間奇跡。(勵志文章 www.lz13.cn)這個命運不佳,苦難重重的人,這個創造科學和人間奇跡的人,就叫法拉弟。這個苦難這所學校教育出來的人類奇才,不僅做出了輝煌的成就,而且樹立了榜樣。 記得在一篇文章上讀過這樣的一個故事:一天,同學們走進教室,發現老師桌子上有一只裝有牛奶的瓶和一塊很重的石頭,宣布上課后,只見老師將重石猛砸向牛奶瓶。老師讓同學們看了摔破的瓶子殘骸然后說:這堂課就叫覆水難收,徒悔無益。在我們的一生中,苦難和不幸就是那只摔碎的牛奶瓶,明知無法挽救卻偏要去挽救,明知機會已去,卻偏要追悔痛苦。這樣做不僅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不起絲毫的作用,只會徒勞無功,再增煩憂苦痛。 在許多情況下,我們無法預知和控制苦難和不幸之事的發生,而且也無法預知和控制苦難和不幸之事降臨在我們頭上。但我們是可以化解苦難和不幸的廣度與深度。人在塵世,不可能不發生被欺騙,被委屈之事,但你不能因為有欺騙,受委屈就一蹶不振,苛求抱怨不已。而是要以平常心,以積極的態度來應付苦難和不幸,這樣你不僅能醫治創傷,調正人生的方向,還會增識見廣,得到有益的啟迪和收到好的效果。 苦難是所好學校,只有經過苦難的教育和培養,我們才會不懼怕不幸、痛苦以及悲傷,才會冷靜面對和處理苦難與不幸;才會不僅不被不幸、痛苦以及悲傷壓倒,而能深刻認識和知曉了苦難與不幸的來源與深度,讓苦難和不幸擴展我們生活的范圍與時空,讓苦難和不幸增長我們的才干與昂揚斗志,更加百折不回,熱愛生活,珍惜生命,在人生道路上努力奮斗,不斷開拓創新,積極進取。分頁:123
春節其實是一個“成功人士表彰大會” “恐歸族”的價值宣言 30年前那些逗樂我們的相聲段子已經不再好笑;除了在微博上被吐槽,春節聯歡晚會已經乏善可陳;大魚大肉、糖果零食都不太符合現在的健康標準;大掃除是沒必要的,日常清潔已經讓家里足夠干凈……過年可以做的那些事情都在逐漸失去意義。 過年必須做的那些事又令人煩惱。2012年春運人數已經超過30億,每年幾十億人口的大騰挪成為一個基本無解的社會問題。年貨送來送去,領導、朋友、長輩,打點各方關系,聯絡多方感情,過年比上班還累。年前的突擊加班常常讓人對假期產生幻滅感:焦頭爛額地忙完所有的工作,難道就為了過年那幾天吃得腦滿腸肥,對著電視發呆嗎? 我們感慨年味淡薄,其實是人情淡了。但人類社會就是在由熟人社會向契約社會前進。我們有了更多的自我,不再依靠單一的價值標準來要求自己、評判別人,我們對于幸福的定義不再趨同。在不想過年的呼聲中,十分具有代表性的理由是:為什么要按照別人的意愿來過年,我們只需要一個屬于自己的舒心假期。 過年的那點“鄉愁”也不過是腦補后的結果。 春節起源于殷商時期的祭神、祭祖。西周之后,過年加入了農業慶祝的活動。到漢朝形成了新春的禮儀。過年是綿延整個中華文明的傳統。1928年,國民政府曾經試圖廢除春節,折騰了幾年后自動放棄。“文革”期間的“革命化春節”也響應寥寥。民間對于風俗習慣,特別是對好吃好喝的節日的眷戀是強大的,過年,在中國人的生活中一直很難被撼動。但是,從20世紀初開始,個體便已經開始精神上逃離這種傳統。 魯迅在《祝福》描摹了過年的場景,宣告了自己的逃離,《祝福》中的“我”是這樣一個人:一個讀了點書、見了外面世界的小知識分子,他不再依靠慣性來生存,開始冷靜審視這個“過年”的舊世界,并在其中看到殘酷。 《祝福》中魯鎮舊歷年底在天空中都能顯出即將過年的氣象,所有人都在忙著年終大典“祝福”,殺雞宰鵝,買豬肉。但洗涮是女人們的事情,儀式是四叔這樣的家長的事情。“我”這個無關的閑人,回到故鄉魯鎮,卻急著想要離開。那是一個充滿了“寒暄”的世界,總是話不投機,有些你憐憫的可憐人,而你幫不了他們;有些勢利心狠的人,你厭惡又不免有些交道。若干年后回顧起來,故鄉已經很遠了,過年便只是記憶中灰白色的天空,遠近的鞭炮聲和彌漫于空氣中幽微的火藥味。 我們會在某一瞬間懷念四世同堂的時代,全家歡天喜地過春節。但在理智層面,我們都明白,那不過是一個幻覺而已。家庭人口越多,關系就越復雜,大家庭內部從不缺勾心斗角,也像一個小江湖。一些據說飽嘗了都市孤獨癥的人懷念記憶中的春節:現在想來跟兄弟搶一塊糖都是開心的。他們已全然忘記當初沒有吃到那塊糖的憤懣與屈辱。在一些充滿鄉愁的腦海中,過去總是蒙著一塊玫瑰色的面紗——那其實是腦補的結果。 現實沒有給鄉愁留下空間,城市化推平了記憶中的故鄉,在“千城一面”之間,我們的家鄉都是趨同的,幾年之間迅速崛起的市鎮只跟地產、政績相關,與出生或生活于此的人沒有多少關系,為了活得好一點,他們甚至都不能留在自己家鄉。 對于世界工廠流水線上的90后來說,公益短片中那些千里走單騎,冒著風雪騎摩托回家的情感是陌生的,那是他們父輩的過年經驗。對他們來說,過年開心的不一定是回鄉,而是拿了工資去買一個新款智能手機。QQ上認識的好友比兒時的玩伴親密得多。故鄉是丑陋的,他們對于中國鄉村的凋敝體會至深,那是留守兒童時期的切身經歷,在父輩打工賺來的二層小樓中,只有未粉刷的墻壁,祖父母力不從心的照料。 1984年2月2日,北京,農歷初一黃土崗公社劉甲村社員張占鰲一家在包餃子。除夕晚上及初一早上吃餃子的習俗在中國北方一直沿襲至今。 過年是代際矛盾的爆發期,兩代人都深深地被那個無法實現的“成功”所折磨。 雖然這個國家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與世界的同步,年輕的一代能夠與全世界同齡人同步在蘋果店排隊搶購最新一代的iphone了。但是上一代人還在另外一個時空:依然相信電視上所說的一切;對他們來說,網絡最大作用就是偷菜以及可以連續看完三十多集的“婆媳大戰”連續劇;他們或許是廣場舞大媽中的一員,或許是買金大媽中的一個。他們早早就已經放棄自己,而把全部的希望放在兒女身上:只要兒女好,他們便一切都好。在一個飛速發展的時代,他們也迅速放棄了自己的話語權:我搞不懂了。家長權威開始喪失,長輩對于家庭的凝聚力也越來越弱了。 對很多中國家長,特別是中國父親來說,親子溝通是一件困難而麻煩的事情。養育孩子的那幾年恰好是事業上升的關鍵階段,與同事在一起的時間超過陪孩子的時間,孩子的叛逆期又恰逢中年危機,出軌鬧離婚各種焦頭爛額。在2012年,中國的離婚率增幅就已經超過了結婚率增幅,連續8年攀升。 向孩子解釋成年世界的各種困境實在太困難了,也太耗費時間了。情感上的虧欠很容易用禮物的方式來彌補。一個芭比娃娃、一套樂高玩具、一個包、一輛車、一套房……親子關系變成了禮物模式。但是,養育一個孩子并不是馴養一個小動物,給它糧食,它就會向你搖尾巴。情感互動是一種經年累月練習的結果,不是你某天突然想修復時,就可以讓對方按照指令回到原位。情感上的空洞會一直橫亙在彼此之間,過年也無法讓大家在一起假扮親熱。 年輕的一代多數是精致的利己主義分子,從小便享有家中最好的一切。花著父母的辛苦錢念完了大學,第一份工作的工資還不足以支付房租,在一個“拼爹”時代,當他們工作受挫時,還不時會暗暗抱怨:為什么自己不是富二代、官二代。 父母與孩子照例是最親密的親人,卻有著最無法溝通的價值觀,他們都被這個時代的功利主義牽動著,無法自省,也無法以恰當的方式愛人。父母依然還在付出,但是付出得越多,希望在兒女身上得到的回報就越多——不是希望兒女返還自己什么,只是希望在兒女身上兌現自己無法取得的現世成功。但是身為兒女,卻并不是個個都能出人頭地,那些厭惡過年的大多數無法面對自己現世奮斗的“失敗”,敗于過年聚會的各種“曬”:曬年終獎、曬過節福利、曬年會上的抽獎……三十而立沒能立起來,四十不惑依然困惑,難以擔當那些人生的責任;他們沒能成為一個好的榜樣,提供一個世俗層面的成功樣本。 過年是農村包圍城市,品味、學識、腔調……都市優越感在過年期間全面淪陷。 人是依靠優越感存活的動物。在北上廣深,你可以看伍迪·艾倫的電影、用海淘購買一千美元的鞋子,然后假裝生活在紐約。單身無孩,月月月光,除了生病時偶爾會覺得有點寂寞,總體依然覺得自己人生很牛,覺得自己是超越了瑣碎生活的那群幸運兒。那樣的瑣碎生活實在太熟悉了,因為你就是在瑣碎中長大的,上有老,下有小,空間局促,沒有隱私;從物質匱乏時期過來的父母,小心地計算著每月的開支,為節省了10塊錢而雀躍不已。熟人社會有各種人情世故,斤斤計較,你是如此厭惡,大學畢業后便義無反顧地逃往大城市,以為遠離了是非與瑣碎。 但是年齡漸長,你會發現,自己還是難以逃脫被那些在你看來井底之蛙的眼界評判。春節其實是一個“成功人士表彰大會”,中國式幸福是如此單一而殘酷,就是有票子有房子有車子有兒子。那些沒有比較優勢的人訕訕退回到親情環節,長輩發了壓歲錢,晚輩送完腦白金,大家開始看春晚包餃子。晚會歌手在唱“常回家看看”.你在心里卻暗暗下決心:明年混不出個樣子來就不回家過年了。所以,每年春節都會有那么幾個缺席者,他們是家人口中隱晦的存在,“沒回沒回”,最后一聲低得幾乎聽不到。 在家鄉不要試圖去推銷那套雅痞的觀念,喝什么紅酒、穿什么質地的套頭衫。在強大的現實主義邏輯之中,你就是一個不會過日子的廢柴。由品味構成的大城市優越感可以瞬間被洞穿:言必稱紐約,卻一次沒有去過紐約,其實只夠錢去次泰國;每個月仍在還15萬的奔馳smart車貸;過完年,房東就要漲房租,心里一直在掙扎要不要搬離電梯公寓;年終獎很少,過年這一次回家就全花光了;信用卡已經有了三筆分期,難道還要繼續第四筆分期付款嗎? 在家鄉濕冷的冬天,凹造型穿著單薄的羊絨大衣凍得瑟瑟發抖,然后,那個微胖的媽遞給你一件羽絨服,你掙扎了一下還是穿上了。你會發現,跑了很久,以為自己已經遠離了你所否定和逃離的一切現實,但是,回家過年,一切都被打回原形。只是溫暖和安全感是很受用的,雖然它們總是與現實的無聊、瑣碎一起出現。 春節回家應做的六件事 春節,請不要忽略父母的牽掛 沿著親情的路回家過年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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