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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人使用的刷直播人數系統- Facebook灌直播人數 YouTube在線灌直播人數
2023/01/02 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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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下單前需知:若有任何問題,請先詢問LINE客服

刷直播人數的3大特色

#1 可包月,可即時提供直播流量的自助平臺
專屬系統供應每月大量直播臺大量直播人數支援,想用就用!24小時系統支援,享受整個月天天開直播天天有人數的好服務。

我們給您灌的直播人數成本低且固定,讓您剩下的預算可以做更多活動、宣傳、促銷,進行針對消費者的各類行銷活動,為長久的忠實粉絲奠定堅實基礎。。

#2 直播人氣奠定人氣
上網看直播,一個直播有5000人,另一個直播只有5人,您會選擇看哪個直播?當你啟動系統後,開臺後人數就會逐步提高,人數達到數量後開始穩定停留,人數不爆衝、不會急速掉落,這樣的穩定人氣幫直播主持人無後顧之憂進行直播。

#3 購買直播人數有風險嗎?
但您不必擔心直播臺有被關閉帳號等的風險,因為這單純是導入流量,不對臉書或是抖音帳號本身造成傷害。若遇到Facebook或是臉書更動它們直播系統程式,可能發生短暫時間直播人數服務無法正常運作,我們都會協助更新演算法,不讓您的權益受損。

多次使用:即時付款,直播人數自動逐步上線,不會有延誤,您愛什麼時候直播都可以。

穩定提升:進一步改進的人數上升速度,正常狀態下人數不爆衝、不急速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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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衝Instagram觀看人數包月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YouTube在線買觀看人數包月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Facebook灌觀看人數包月

3、用戶進入直播間後,要想辦法留住他們。 衝Facebook在線觀看人數包月

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4、巧用引流工具。 YouTube在線買觀看人數

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蝦皮Shopee衝觀看人數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買YouTube直播人數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YouTube直播人數灌水

真的夢想,要一言不發的去完成  文/泡芙貓  “答應我,忍住你的痛苦,一言不發的穿過整座城市。”  對于面對痛苦時該怎么辦,這是我目前聽到的自認為最好的最成熟的解決方案。而面對你熾熱的夢想時該怎么辦,我也是很贊同這個方法的。  成熟的人,不會再口口聲聲張揚自己的夢想,不會像小時候寫作文一樣,硬要想個最光榮的夢想出來,全世界的人都恨不得為你的夢想鼓掌才好。據我所知,把夢想掛在嘴邊的人大部分最后都不了了之。相反的,那些一言不發的人,往往最后完成了自己的目標,而且出其不意的博得了大家的尊敬。  一  小北是我們這幾個好朋友中最溫潤的一個,當年我們那幾個瘦的跟猴子一樣的文科少年,總是愛談天說地,談的最多的就是關于自己的夢想。每每用胳膊肘捅到小北時,他總是淡淡一笑,然后說出他一成不變的答案——寫字為生。而我們這些人的夢想沒個定數,今天發誓要當警察,明天看完一部好電影感動的熱淚盈眶后就改口要當導演。  然而,只有小北的夢想是經得起平淡的流年的,而其他人的夢想早已消失在了風中,敗給了反復磨合的時光。  寫字為生,多少文科少年的夢想。有的人已經找尋到了絢爛的文字世界,卻徘徊在門外始終不得要領。很多人很有天分,卻不能夠持之以恒,最終還是一無所成。小北屬于沒有天分那一類,當年我們調侃他的夢想,說他走錯了航線。可小北當真是犟上了,他不信自己只能看別人的身后作,自己卻不能成為這其中的一員。那以后他再沒提過自己的夢想,可是誰都看得出他的努力。  為了靈感,他常常做夢,大半夜醒來把夢當靈感提筆就寫。他規定自己每天寫一篇稿子,無論好壞,風雨無阻。他看的電影和書都是要寫長長的評論的,他做的很多事,都是在默默的朝那個方向奮斗。  他家并不是特別富裕,上大學的時候常常身兼數職。夜晚忙完了回到宿舍的時候,舍友多半進入了夢鄉,他害怕點燈打擾了舍友,就蒙在被子里寫。大學下來,小北戴上了眼鏡,看著更像一個知識分子了。  小北一直很喜歡一本雜志的風格,他說如果在那里兼職的話既可以賺到錢也可以和很多人交流寫作想法看很多作品。才大二的他就去扣了那家雜志社的門,當時雜志社是不招人的,何況他才大二,雜志社明確的拒絕了他。  他不死心,連續一個月天天跑到雜志社免費干活,就干些端茶送水整理文件這樣的小事,而且每次都帶一篇自己的作品來。在快滿一個月的時候,那里的所有工作人員都記住他了,主編很詫異,當下親自邀請他進雜志社工作,就當是實習,還開了不錯的工資。這個溫潤的大男孩第一次高興的手舞足蹈,將喜悅露在了臉上。  現在的小北已經如愿以償,成為了一個靠寫字為生的人,而且還寫得風生水起,小有名氣。  記得上次大年初五我們聚會時,夜晚熱鬧過后,幾人人都攙著肩膀橫七豎八的倒在床上睡了過去,半夜醒來,聽見鍵盤敲打的聲音。只見小北正倚在桌子旁專注的敲打著文字。月光照進屋里,只見他頭頂有光,照亮了自己。  二  認識夏恩是在學校的社團納新那天,姑娘柔柔軟軟的,像一朵梔子花。都是新生,又在一個系,我們很快就成了聊得來的朋友。  我們學校宿舍一般是六人間,各種不同的人從五湖四海聚在一塊。偏偏夏恩所在的宿舍五個人全是本地的,夏恩一個人成了那一個例外,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宿舍五個人里沒有一個是可發展為知己的,來了大學后,很多人像是癟了下去的魚,不用再去飛躍激流。以前除了學習還是學習,一些人在其他方面一無所知。上了大學后,肆意玩樂,醉生夢死。夏恩就是處在那樣的宿舍環境里,格格不入的像一尾孤獨的魚。  她一直說要拿到免費出國留學的機會,為此,她從大一時就給自己定下了嚴苛的目標。每天學習大量的知識和語法,晚上跑完步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的再去睡覺。  她聊起小說如數家珍,在舍友眼里成了矯情。她彈吉她舍友說太吵,她練書法的時候,舍友在床上和男友煲電話粥。總之,她們完全不在一個軌道上,夏恩發出的信號舍友也完全接收不到。漸漸地,她也不再理會舍友的眼光,安心做起了自己。  夏恩所做的一切并沒有錯,她只是在慢慢地在讓自己變優秀而已。  大四的時候夏恩家里出了情況,家境一落千丈。考慮再三她最終放棄了出國留學的機會。那時航空公司要來校招,條件是211大學出身和英語底子過硬,工資十分誘人。她想也沒想的就投了簡歷,理由是家里缺錢。當時去面試的人黑壓壓一片,很多都是空乘專業出身。夏恩既不是空姐專業身高也沒有太大的優勢,不過她還是硬著頭皮去面試了。  三天后面試結果出來了,航空公司只招了兩個人,其中一人就是夏恩。為什么會是夏恩呢?原來夏恩在大學四年不僅悶著頭為出國留學而奮斗,平時也有內外兼修,鍛煉自己的氣質和口語。這樣優秀到光芒萬丈的姑娘,運氣是不忍心辜負她的。  而那些帶著不屑的眼光調侃過夏恩的舍友,因為荒廢了時光,才疏學淺,在面試優秀公司的時候根本去不了面試官的眼。不得不早早嫁為人婦,平庸的好像不曾出現在夏恩的世界里過。  不過,就在大家以為夏恩就要為了工作而奮斗終生的時候,她悄無聲息的辭了職拿著存下的錢去繼續完成自己的留學夢。  她說,年少時她有很多夢想,每一樣都沒有堅持多久。不是因為她不想專心,而是很多時候她不得已要放棄自己的夢想。因為家境的原因,她學會改道而行,當一條路行不通的時候,不要放棄學會一言不發,迂回前進,最終夢想還是會選擇你的。  三  很多人談的夢想,是風花雪月,是說走就走的旅行,是不勞而獲的虛榮,是掩蓋內心空洞的語言。  夢是屬于自己的一種語言,少一樣都不行。把夢想偷偷藏在心里,誰也別說,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去實現就好。  一個人的成長要經歷七曾,我覺得,一個人要實現夢想也得有幾曾。  第一曾:你曾為你的夢想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嗎?  第二曾:你曾為你的夢想耗盡心血嗎?  第三曾:你曾為了你的夢想,一言不發,穿過整座城市嗎? 少動動嘴,多動動手,夢想將不再是夢想! 愿每天叫醒我們的,不只是鬧鐘,還有夢想 你的夢想落在半路了嗎?分頁:123

張愛玲:私語  "夜深聞私語,月落如金盆。"那時候所說的,不是心腹話也是心腹話了罷?我不預備裝模作樣把我這里所要說的當做鄭重的秘密,但是這篇文章因為是被編輯先生催逼著,倉促中寫就的,所以有些急不擇言了,所寫的都是不必去想它,永遠在那里的,可以說是下意識的一部分背景。就當它是在一個"月落如金盆"的夜晚,有人嘁嘁切切絮絮叨叨告訴你聽的罷!  今天早上房東派了人來測量公寓里熱水汀管子的長度,大約是想拆下來去賣。我姑姑不由的感慨系之,說現在的人起的都是下流的念頭,只顧一時,這就是亂世。  亂世的人,得過且過,沒有真的家。然而我對于我姑姑的家卻有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我姑姑與我母親同住多年,雖搬過幾次家,而且這些時我母親不在上海,單剩下我姑姑,她的家對于我一直是一個精致完全的體系,無論如何不能讓它稍有毀損。前天我打碎了桌面上的一塊玻璃,照樣賠一塊要六百元,而我這兩天剛巧破產,但還是急急的把木匠找了來。近來不知為什么特別有打破東西的傾向。(杯盤碗匙向來不算數,偶爾我姑姑砸了個把茶杯,我總是很高興地說:"輪到姑姑砸了!")上次急于到陽臺上收衣裳,推玻璃門推不開,把膝蓋在門上一抵,豁朗一聲,一塊玻璃粉粉碎了,膝蓋上只擦破一點皮,可是流下血來,直濺到腳面上,擦上紅藥水,紅藥水循著血痕一路流下去,仿佛吃了大刀王五的一刀似的。給我姑姑看,她彎下腰去,匆匆一瞥,知道不致命,就關切地問起玻璃,我又去配了一塊。  因為現在的家于它的本身是細密完全的,而我只是在里面撞來撞去打碎東西,而真的家應當是合身的,隨著我生長的,我想起我從前的家了。  第一個家在天津。我是生在上海的,兩歲的時候搬到北方去。北京也去過,只記得被傭人抱來抱去,用手去揪她頸項上松軟的皮——她年紀逐漸大起來,頸上的皮逐漸下垂;探手到她頷下,漸漸有不同的感覺了。小時候我脾氣很壞,不耐煩起來便抓得她滿臉的血痕。她姓何,叫"何干"。不知是那里的方言,我們稱老媽子為什么干什么干。何干很像現在時髦的筆名:"何若","何之","何心"。有一本蕭伯納的戲:《心碎的屋》,是我父親當初買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題識:"天津,華北。一九二六。三十二號路六十一號。提摩太·C·張·"我向來覺得在書上鄭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羅唆無聊,但是新近發現這本書上的幾行字,卻很喜歡,因為有一種春日遲遲的空氣,像我們在天津的家。  院子里有個秋千架,一個高大的丫頭,額上有個疤,因而被我喚做"疤丫丫"的,某次蕩秋千蕩到最高處,唿地翻了過去,后院子里養著雞。夏天中午我穿著白地小紅桃子紗短衫,紅袴子,坐在板凳上,喝完滿滿一碗淡綠色,澀而微甜的六一散,看一本謎語書,唱出來,"小小狗,走一步,咬一口。"謎底是剪刀。還有一本是兒歌選,其中有一首描寫最理想的半村半郭的隱居生活,只記得一句"桃枝桃葉作偏房",似乎不大像兒童的口吻了。  天井的一角架著個青石砧,有個通文墨,胸懷大志的男底下人時常用毛筆蘸了水在那上面練習寫大字。這人瘦小清秀,講三國志演義給我聽,我喜歡他,替他取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叫"毛物"。毛物的兩個弟弟就叫"二毛物""三毛物"。毛物的妻叫"毛物新娘子",簡稱"毛娘"。毛娘生著紅撲撲的鵝蛋臉,水眼睛,一肚子"孟麗君女扮男裝中狀元",是非常可愛的然而心計很深的女人,疤丫丫后來嫁了三毛物,很受毛娘的欺負。當然我那時候不懂這些,只知道他們是可愛的一家。他們是南京人,因此我對南京的小戶人家一直有一種與事實不符的明麗豐足的感覺。久后他們脫離我們家,開了個雜貨鋪子,女傭領了我和弟弟去照顧他們的生意,努力地買了幾只劣質的彩花熱水瓶,在店堂樓上吃了茶,和玻璃罐里的糖果,還是有一種豐足的感覺。然而他們的店終于蝕了本,境況極窘。毛物的母親又怪兩個媳婦都不給她添孫子,毛娘背地里抱怨說誰教兩對夫婦睡在一間房里,雖然床上有帳子。  領我弟弟的女傭喚做"張干",裹著小腳,伶俐要強,處處占先。領我的"何干",因為帶的是個女孩子,自覺心虛,凡事都讓著她。我不能忍耐她的重男輕女的論調,常常和她爭起來,她就說:"你這個脾氣只好住獨家村!希望你將來嫁得遠遠的——弟弟也不要你回來!"她能夠從抓筷子的手指的地位上預卜我將來的命運,說:"筷子抓得近,嫁得遠。"我連忙把手指移到筷子的上端去,說:"抓得遠呢?"她道:"抓得遠當然嫁得遠。"氣得我說不出話來。張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問題,我要銳意圖強,務必要勝過我弟弟。  我弟弟實在不爭氣,因為多病,必須扣著吃,因此非常的饞,看見人嘴里動著便叫人張開嘴讓他看看嘴里可有什么。病在床上,鬧著要吃松子糖——松子仁舂成粉,摻入冰糖屑——人們把糖里加了黃連汁,喂給他,使他斷念,他大哭,把只拳頭完全塞到嘴里去,仍然要。于是他們又在拳頭上擦了黃連汁。他吮著拳頭,哭得更摻了。  松子糖裝在金耳的小花磁罐里。旁邊有黃紅的蟠桃式磁缸,里面是痱子粉。下午的陽光照到那磨白了的舊梳妝臺上。有一次張干買了個柿子放在抽屜里,因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隔兩天我就去開抽屜看看,漸漸疑心張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問她,由于一種奇異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爛成一泡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還記得。  最初的家里沒有我母親這個人,也不感到任何缺陷,因為她很早就不在那里了。有她的時候,我記得每天早上女傭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銅床,我爬在方格子青錦被上,跟著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詩。她才醒過來總是不甚快樂的,和我玩了許久方才高興起來。我開始認字塊,就是伏在床邊上,每天下午認兩個字之后,可以吃兩塊綠豆糕。  后來我父親在外面娶了姨奶奶,他要帶我到小公館去玩,抱著我走到后門口,我一定不肯去,拚命扳住了門,雙腳亂踢,他氣得把我橫過來打了幾下,終于抱去了。到了那邊,我又很隨和地吃了許多糖。小公館里有紅木家具,云母石心子的雕花圓桌上放著高腳銀碟子,而且姨奶奶敷衍得我很好。  我母親和我姑姑一同出洋去,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綠衣綠裙上面釘有抽搐發光的小片子。傭人幾次來催說已經到了時候了,她像是沒聽見,他們不敢開口了,把我推上前去,叫我說:"嬸嬸,時候不早了。"(我算是過繼給另一房的,所以稱叔叔嬸嬸。)她不理我,只是哭。她睡在那里像船艙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綠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無窮盡的顛波悲慟。  我站在竹床前面看著她,有點手足無措,他們又沒有教給我別的話,幸而傭人把我牽走了。  母親去了之后,姨奶奶搬了進來。家里很熱鬧,時常有宴會,叫條子。我躲在簾子背后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張沙發椅上的十六七歲的兩姊妹,打著前溜海,穿著一樣的玉色襖褲,雪白的偎倚著,像生在一起似的。  姨奶奶不喜歡我弟弟,因此一力抬舉我,每天晚上帶我到起士林去看跳舞。我坐在桌子邊。面前的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齊眉毛,然而我把那一塊全吃了,在那微紅的黃昏里漸漸盹著,照例到三四點鐘,趴在傭人背上回家。  家里給弟弟和我請了先生,是私塾制度,一天讀到晚,在傍晚的窗前搖擺著身子。讀到"太王事獯于,"把它改為"太王嗜熏魚"方才記住了。那一個時期,我時常為了背不出書而煩惱,大約是因為年初一早上哭過了,所以一年哭到頭。——年初一我預先囑咐阿媽天明就叫我起來看他們迎新年,誰知他們怕我熬夜辛苦了,讓我多睡一會,醒來時鞭炮已經放過了。我覺得一切的繁華熱鬧都已經成了過去,我沒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來,最后被拉了起來。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時候,還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趕不上了。  姨奶奶住在樓下一間陰暗雜亂的大房里,我難得進去,立在父親煙炕前背書。姨奶奶也識字,教她自己的一個侄兒讀"池中魚,游來游去",恣意打他,他的一張臉常常腫得眼睛都睜不開。她把我父親也打了,用痰盂砸破他的頭。于是族里有人出面說話,逼著她走路。我坐在樓上的窗臺上,看見大門里緩緩出來兩輛塌車,都是她帶走的銀器家生。仆人們都說:"這下子好了!"  我八歲那年到上海來,坐船經過黑水洋綠水洋,仿佛的確是黑的漆黑,綠的碧綠,雖然從來沒在書里看到海的禮贊,也有一種快心的感覺。睡在船艙里讀著早已讀過多次的《西游記》,《西游記》里只有高山與紅熱的塵沙。  到上海,坐在馬車上,我是非常侉氣而快樂的,粉紅地子的洋紗衫褲上飛著藍蝴蝶。我們住著很小的石庫門房子,紅油板壁。對于我,那也有一種緊緊的朱紅的快樂。  然而我父親那時候打了過度的嗎啡針,離死很近了。他獨自坐在陽臺上,頭上搭一塊濕手巾,兩目直視,檐前掛下了牛筋繩索那樣的粗而白的雨。嘩嘩下著雨,聽不清楚他嘴里喃喃說些什么,我很害怕了。  女傭告訴我應當高興,母親要回來了。母親回來的那一天我吵著要穿上我認為最俏皮的小紅襖,可是她看見我第一句話就說:"怎么給她穿這樣小的衣服?"不久我就做了新衣,一切都不同了。我父親痛悔前非,被送到醫院里去。我們搬到一所花園洋房里,有狗,有花,有童話書,家里陡然添了許多蘊藉華美的親戚朋友。我母親和一個胖伯母并坐在鋼琴凳上模仿一出電影里的戀愛表演,我坐在地上看著,大笑起來,在狼皮褥子上滾來滾去。  我寫信給天津的一個玩伴,描寫我們的新屋,寫了三張信紙,還畫了圖樣。沒得到回信——那樣的粗俗的夸耀,任是誰也要討厭罷?家里的一切我都認為是美的頂巔。藍椅套配著舊的玫瑰紅地毯,其實是不甚諧和的,然而我喜歡它,連帶的也喜歡英國了,因為英格蘭三個字使我想起藍天下的小紅房子,而法蘭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磁磚,沾著生發油的香,母親告訴我英國是常常下雨的,法國是晴朗的,可是我沒法矯正我最初的印象。  我母親還告訴我畫圖的背景最得避忌紅色,背景看上去應當有相當的距離,紅的背景總覺得近在眼前,但是我和弟弟的臥室墻壁就是那沒有距離的橙紅色,是我選擇的,而且我畫小人也喜歡給畫上紅的墻,溫暖而親近。  畫圖之外我還彈鋼琴,學英文,大約生平只有這一個時期是具有洋式淑女的風度的。此外還充滿了優裕的感傷,看到書里夾的一朵花,聽我母親說起它的歷史,竟掉下淚來。我母親見了就向我弟弟說:"你看姊姊不是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夸獎著,一高興,眼淚也干了,很不好意思。《小說月報》上正登著老舍的《二馬》,雜志每月寄到了,我母親坐在抽水馬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讀出來,我靠在門框上笑。所以到現在我還是喜歡《二馬》,雖然老舍后來的《離婚》《火車》全比《二馬》好得多。  我父親把病治好之后,又反悔起來,不拿出生活費,要我母親貼錢,想把她的錢逼光了,那時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們劇烈地爭吵著,嚇慌了的仆人們把小孩拉了出去,叫我們乖一點,少管閑事。我和弟弟在陽臺上靜靜騎著三輪的小腳踏車,兩人都不作聲,晚春的陽臺上,掛著綠竹簾子,滿地密條的陽光。  父母終于協議離婚。姑姑和父親一向也是意見不合的,因此和我母親一同搬走了,父親移家到一所弄堂房子里。(我父親對于"衣食住"向來都不考究,單只注意到"行",惟有在汽車上舍得花點錢。)他們的離婚,雖然沒有征求我的意見,我是表示贊成的,心里自然也惆悵,因為那紅的藍的家無法維持下去了。幸而條約上寫明了我可以常去看母親。在她的公寓里第一次見到生在地上的瓷磚沿盆和煤氣爐子,我非常高興,覺得安慰了。  不久我母親動身到法國去,我在學校里住讀,她來看我,我沒有任何惜別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興,事情可以這樣光滑無痕跡地度過,一點麻煩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門,我在校園里隔著高大的松杉遠遠望著那關閉了的紅鐵門,還是漠然,但漸漸地覺到這種情形下眼淚的需要,于是眼淚來了,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  母親走了,但是姑姑的家里留有母親的空氣,纖靈的七巧板桌子,輕柔的顏色,有些我所不大明白的可愛的人來來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的,都在這里了。因此對于我,精神上與物質上的善,向來是打成一片的,不是像一般青年所想的那樣靈肉對立,時時要起沖突,需要痛苦的犧牲。  另一方面有我父親的家,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鴉片,教我弟弟做《漢高祖論》的老先生,章回小說,懶洋洋灰撲撲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強行分作兩半,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神與魔。屬于我父親這一邊的必定是不好的,雖然有時候我也喜歡。我喜歡鴉片的云霧,霧一樣的陽光,屋里亂攤著小報,(直到現在,大疊的小報仍然給我一種回家的感覺)看著小報,和我父親談談親戚間的笑話——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父親的房間里永遠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  在前進的一方面我有海闊天窮的計劃,中學畢業后到英國去讀大學,有一個時期我想學畫卡通影片,盡量把中國畫的作風介紹到美國去。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我要穿最別致的衣服,周游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過一種干脆利落的生活。  然而來了一件結結實實的,真的事。我父親要結婚了。我姑姑初次告訴我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陽臺上。我哭了,因為看過太多的關于后母的小說,萬萬沒想到會應在我身上。我只有一個迫切的感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鐵欄干上,我必定把她從陽臺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我后母也吸鴉片。結了婚不久我們搬家搬到一所民初式樣的老洋房里去,本是自己的產業,我就是在那房子里生的。房屋里有我們家的太多的回憶,像重重疊疊復印的照片,整個的空氣有點模糊。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房屋的青黑的心子里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個怪異的世界。而在陰陽交界的邊緣,看得見陽光,聽得見電車的鈴與大減價的布店里一遍又一遍吹打著《蘇三不要哭》,在那陽光里只有昏睡。  我住在學校里,很少回家,在家里雖然看到我弟弟與年老的"何干"受磨折,非常不平,但是因為實在難得回來,也客客氣氣敷衍過去了。我父親對于我的作文很得意,曾經鼓勵我學做詩。一共做過三首七絕,第二首詠《夏雨》,有兩句經先生濃圈密點,所以我也認為很好了:"聲如羯鼓催花發,帶雨蓮開第一枝。"第三首詠花木蘭,太不像樣,就沒有興致再學下去了。  中學畢業那年,母親回國來,雖然我并沒覺得我的態度有顯著的改變,父親卻覺得了,對于他,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來跟著他,被養活,被教育,心卻在那一邊。我把事情弄得更槽,用演說的方式向他提出留學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壞的演說。他發脾氣,說我受了人家的挑唆。我后母當場罵了出來,說:"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里,為甚么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滬戰發生,我的事暫且擱下了。因為我們家鄰近蘇洲河,夜間聽見炮聲不能入睡,所以到我母親處住了兩個禮拜。回來那天,我后母問我:"怎樣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說一聲?"我說我向父親說過了。她說:"噢,對父親說了!你眼睛里哪兒還有我呢?"她刷地打了我一個嘴巴,我本能地要還手,被兩個老媽子趕過來拉住了。我后母一路銳叫著奔上樓去:"她打我!她打我!"在這一剎那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開上桌了,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我父親趿著拖鞋,拍達拍達沖下樓來。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發一陣踢。終于被人拉開。我心里一直很清楚,記起我母親的話:"萬一他打你,不要還手,不然,說出去總是你的錯,"所以也沒有想抵抗。他上樓去了,我立起來走到浴室里照鏡子,看我身上的傷,臉上的紅指印,預備立刻報巡捕房去。走到大門口,被看門的巡警攔住了說:"門鎖著呢,鑰匙在老爺那兒。"我試著撒潑,叫鬧踢門,企圖引起鐵門外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潑不是容易的事。我回到家里來,我父親又炸了,把一只大花瓶向我頭上擲來,稍微歪了一歪,飛了一房的碎瓷。他走了之后,何干向我哭,說:"你怎么會弄到這樣的呢?"我這時候才覺得滿腔冤屈,氣涌如山地哭起來,抱著她哭了許久。然而她心里是怪我的,因為愛惜我,她替我膽小,怕我得罪了父親,要苦一輩子,恐懼使她變得冷而硬。我獨自在樓下的一間空房里呆了一整天,晚上就在紅木炕床上睡了。  第二天,我姑姑來說情,我后母一見她便冷笑:"是來捉鴉片的么?"不等她開口我父親便從煙鋪上跳起來劈頭打去,把姑姑也打傷了,進了醫院,沒有去報捕房,因為太丟我們家的面子。  我父親揚言說要用手槍打死我。我暫時被監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面的這座房屋忽然變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現出青白的粉墻,片面的,癲狂的。  BeverleyNichols有一句詩關于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著月亮光,"我讀到它就想到我們家樓板上的藍色的月光,那靜靜地殺機。  我也知道我父親決不能把我弄死,不過關幾年,等我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我了。數星期內我已經老了許多年。我把手緊緊捏著陽臺上的木欄干,仿佛木頭上可以榨出水來。頭上是赫赫的藍天,那時候的天是有聲音的,因為滿天的飛機。我希望有個炸彈掉在我們家,就同他們死在一起我也愿意。何干怕我逃走,再三叮囑:"千萬不可以走出這扇門呀!出去了就回不來了。"然而我還是想了許多脫逃的計劃,《三劍客》《基度山恩仇記》一齊到腦子里來了。記得最清楚的是《九尾龜》里章秋谷的朋友有個戀人,用被單結成了繩子,從窗戶里縋了出來。我這里沒有臨街的窗,惟有從花園里翻墻頭出去。靠墻倒有一個鵝棚可以踏腳,但是更深人靜的時候,驚動兩只鵝,叫將起來,如何是好?  花園里養著呱呱追人啄人的大白鵝,唯一的樹木是高大的白玉蘭,開著極大的花,像污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拋在那里,被遺忘了,大白花一年開到頭。從來沒有那樣邋遢喪氣的花。  正在籌劃出路,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點死了。我父親不替我請醫生,也沒有藥。病了半年,躺在床上看著秋冬的淡青的天,對面的門樓上挑起石灰的鹿角,底下累累兩排小石菩薩——也不知道現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朧地生在這所房子里,也朦朧地死在這里么?死了就在園子里埋了。  然而就在這樣想著的時候,我也傾全力聽著大門每一次的開關,巡警咕滋咖滋抽出銹澀的門閂,然后嗆啷啷一聲巨響,打開了鐵門。睡里夢里也聽見這聲音,還有通大門的一條煤屑路,腳步下沙子的吱吱叫。即使因為我病在床上他們疏了防,能夠無聲地溜出去么?  一等到我可以扶墻摸壁行走,我就預備逃。先向何干套口氣打聽了兩個巡警換班的時候,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遠鏡看清楚了黑路上沒有人,挨著墻一步一步摸到鐵門邊,拔出門閂,開了門,把望遠鏡放在牛奶箱上,閃身出去。——當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沒有風,只是陰歷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么可親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遠的地方和一個黃包車夫講起價錢來了——我真高興我還沒忘了怎樣還價。真是發了瘋呀!隨時可以重新被抓進去。事過境遷,方才覺得那驚險中的滑稽。后來知道何干因為犯了和我同謀的嫌疑,大大的被帶累。我后母把我一切的東西分著給了人,只當我死了。這是我那個家的結束。  我逃到母親家,那年夏天我弟弟也跟著來了,帶了一雙報紙包著的籃球鞋,說他不回去了。我母親解釋給他聽她的經濟力量只能負擔一個人的教養費,因此無法收留他。他哭了,我在旁邊也哭了。后來他到底回去了,帶著那雙籃球鞋。  何干偷偷摸摸把我小時的一些玩具私運出來給我做紀念,內中有一把白象牙骨子淡綠鴕鳥毛扇扇,因為年代久了,一扇便掉毛,漫天飛著,使人咳嗆下淚。至今回想到我弟弟來的那天,也還有類似的感覺。  我補書預備考倫敦大學。在父親家里孤獨慣了,驟然想學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感到困難。同時看得出我母親是為我犧牲了許多,而且一直在懷疑著我是否值得這些犧牲。我也懷疑著。常常我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臺上轉來轉去,西班牙式的白墻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過度的自夸與自鄙。這時候,母親的家不復是柔和的了。  考進大學,但是因為戰事,不能上英國去,改到(www.lz13.cn)香港,三年之后又因為戰事,書沒讀完就回上海來。公寓里的家還好好的在那里,雖然我不是那么絕對地信仰它了,也還是可珍惜的。現在我寄住在舊夢里,在舊夢里做著新的夢。  寫到這里,背上吹的風有點冷了,走去關上玻璃門,陽臺上看見毛毛的黃月亮。  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現在有賣餛飩的梆子,千年來無數人的夢的拍板:"托,托,托,托"——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呵! 張愛玲作品_張愛玲散文集 張愛玲:天才夢 張愛玲:更衣記分頁:123

楊絳:第一次觀禮—舊事拾零  一九五五年四月底,我得到一個綠色的觀禮條,五月一日勞動節可到天安門廣場觀禮。綠條兒是末等的,別人不要,不知誰想到給我。我領受了非常高興,因為是第一次得到的政治待遇。我知道頭等是大紅色,次等好像是粉紅,我記不清了。有一人級別比我低,他得的條兒是橙黃色,比我高一等。反正,我自比《紅樓夢》里的秋紋,不問人家紅條、黃條,“我只領太太的恩典”。  隨著觀禮條有一張通知,說明哪里上大汽車、哪里下車、以及觀禮的種種規矩。我讀后大上心事。得橙黃條兒的是個男同志,綠條兒只我一人。我不認識路,下了大汽車,人海里到哪兒去找我的觀禮臺呢?禮畢,我又怎么再找到原來的大汽車呢?我一面忙著開箱子尋找觀禮的衣服,一面和家人商量辦法。  我說:“綠條兒一定不少。我上了大汽車,就找一個最丑的戴綠條子的人,死盯著他。”  “干嗎找最丑的呢?”  我說:“免得人家以為我看中他。”  家里人都笑說不妥:“越是丑男人,看到女同志死盯著他,就越以為是看中他了。”  我沒想到這一層,覺得也有道理。我打算上了車,找個最容易辨認的戴綠條兒的人,就死盯著,只是留心不讓他知覺。  五一清晨,我興興頭頭上了大汽車,一眼看到車上有個戴綠條兒的女同志,喜出望外,忙和她坐在一起。我仿佛他鄉遇故知;她也很和氣,并不嫌我。我就不用偷偷兒死盯著丑的或不丑的男同志了。  同車有三個戴大紅條兒的女同志,都穿一身套服:窄窄腰身的上衣和緊繃繃的短裙。她們看來是年常戴著大紅條兒觀禮的人物。下車后她們很內行地說,先上廁所,遲了就臟了。我們兩個綠條子因為是女同志,很自然的也跟了去。  廁所很寬敞,該稱盥洗室,里面熏著香,沿墻有好幾個潔白的洗手池子,墻上橫(鑲)著一面面明亮的鏡子,架上還掛著潔白的毛巾。但廁所只有四小間。我正在小間門口,出于禮貌,先讓別人。一個戴紅條兒的毫不客氣,直闖進去,撇我在小間門旁等候。我暗想:“她是憋得慌吧?這么急!”她們一面大聲說笑,說這會兒廁所里還沒人光顧,一切都干干凈凈地等待外賓呢。我進了那個小間,還聽到她們大聲說笑和錯亂的腳步聲,以后就寂然無聲。我動作敏捷,怕她們等我,忙掖好衣服出來。不料盥洗室里已杳無一人。  我吃一大驚,驚得血液都冷凝不流了。一個人落在天安門盥洗室內,我可怎么辦呢!我忙洗洗手出來,只見我的綠條兒伙伴站在門外等著我。我感激得舒了一口大氣,冷凝的血也給“階級友愛”的溫暖融化了。可恨那紅條兒不是什么憋得慌,不過是眼里沒有我這個綠條子。也許她認為我是僭越了,竟擅敢擠入那個迎候外賓的廁所。我還自以為是讓她呢!  綠條兒伙伴看見那三個紅條子的行蹤,她帶我拐個彎,就望見前面三雙高跟鞋的后跟了。我們趕上去,拐彎抹角,走出一個小紅門,就是天安門大街,三個紅條子也就不知哪里去了。我跟著綠條兒伙伴過了街,在廣場一側找到了我們的觀禮臺。  我記不起觀禮臺有多高多大,只記得四圍有短墻。可是我以后沒有再見到那個觀禮臺。難道是臨時搭的?卻又不像新搭的。大概我當時竭力四處觀望,未及注意自己站立的地方。我只覺得太陽射著眼睛,曬著半邊臉,越曬越熱。臺上好幾排長凳已坐滿了人。我憑短墻站立好久,后來又換在長凳盡頭坐了一會兒。可是,除了四周的群眾,除了群眾手里擎著的各色紙花,我什么也看不見。  遠近傳來消息:“來了,來了。”群眾在歡呼,他們手里舉的紙花,匯合成一片花海,浪潮般升起又落下,想必是天安門上的領袖出現了。接下就聽到游行隊伍的腳步聲。天上忽然放出一大群白鴿,又迸出千百個五顏六色的氫氣球,飄蕩在半空,有的還帶著長幅標語。游行隊伍齊聲喊著口號。我看到一簇簇紅旗過去,聽著口號聲和步伐聲,知道游行隊伍正在前進。我踮起腳,伸長腦袋,游行隊伍偶然也能看到一瞥。可是眼前所見,只是群眾的紙花,像浪潮起伏的一片花海。  雖然啥也看不見,我在群眾中卻也失(www.lz13.cn)去自我,溶和在游行隊伍里。我雖然沒有“含著淚花”,淚花兒大約也能呼之即來,因為“偉大感”和“渺小感”同時在心上起落,確也“久久不能平息”。“組織起來”的群眾如何感覺,我多少領會到一點情味。  游行隊伍過完了,高呼萬歲的群眾像錢塘江上的大潮一般卷向天安門。我當然也得隨著擁去,只是注意抓著我的綠條兒伙伴。等我也擁到天安門下,已是“潮打空城寂寞回”。天安門上已空無一人,群眾已四向散去。我猶如濺余的一滴江水,又回復自我,看見綠條兒伙伴未曾失散,不勝慶幸,忙緊緊跟著她去尋找我們的大汽車。  三個紅條兒早已坐在車上。我跟著綠條兒伙伴一同上了車,回到家里,雖然腳跟痛,脖子酸,半邊臉曬得火熱,興致還很高。問我看見了什么,我卻回答不出,只能說:  “廁所是香的,擦手的毛巾是雪白的。”我差點兒一人落在天安門盥室里,雖然只是一場虛驚,卻也充得一番意外奇遇,不免細細敘說。至于身在群眾中的感受,實在膚淺得很,只可供反思,還說不出口。  一九八八年三——四月   楊絳作品集_楊絳文集 楊絳:窗簾 楊絳:風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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