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考完高中聯考，我和同學玉珍相約一起到台灣考五專，媽媽費

心張羅我將要來台【深造】的瑣費，玉珍的爸媽都是縣府公務員，生養她姐

弟兩人生活過得去，我家雖然賣生鮮魚貨也研發魚乾批發，家境小康並不寬

裕，因為食指浩繁，九指差一指沒能成雙，爸爸在我十歲那年巧受老友託孤

，認養義子一名，算是促成了五雙兒女。

* 

我想學兄姐在台讀書，奈何從小毛病多，首次要離家媽媽尤其不放心，把好

友玉珍叫來囑咐一番，讓我好生尷尬，好像我多沒用似的，眼看登船日近了

，爸爸前一夜裡又問我一次確定要去嗎?畢竟是頭次離家，一經再問倒是三心

二意起來，內心糾結不已。是夜，媽坐在灶炕前的石椅上邊煮飯邊縫我的內

襯衣，我在一旁翻攪灶炕內的柴火，炕內的火焰突然興高采烈劈哩啪啦響，

不斷噴出了火花，媽抬起頭瞇了一下灶炕，提醒我別讓火勢太焰了，順嘴舔

過兩支手指靈巧的在線尾捻出個結頭，慈母手中線，臨行【秘密】縫，一針

一針縫出個方口袋，那口袋緊依在腹肚邊，厚厚的，結結實實藏著讓我赴台

趕考的盤纏。

 *

媽提著行李陪我到集合廣場，玉珍和她爸已坐在軍用卡車上向我們招手，這

是特地來載莘莘學子到碼頭的軍用卡車，從前計程車少之有少，在戒嚴時期

軍民一家親，是家鄉特有的人情味，媽放上行李我被拉上車，她突然眼眶一

紅不捨的唸:【又不是沒學校，女孩家非得要去跟人家見甚麼世面。】一面高

舉雙手攀著車欄杆吃力的爬上來，打算跟著我去碼頭。

 *

車子疾駛在漆黑的中央公路，兩旁高大的防風林像立正敬禮的士兵列隊歡送

我們，夏風徐徐，吹拂一群嘰嘰喳喳興奮的初生之犢，車速叫低垂的樹枝以

迅雷不及掩耳左右橫掃，刮過坐在椅上人的臉，聽到一聲聲哎喲，哎喲的慘

叫聲，我不禁暗暗掩嘴偷笑，有點幸災樂禍，因為我和媽媽沒位子，只得盤

腿委曲在他們的腳邊。

 *

碼頭人聲鼎沸，高掛船舷的燈火照得海岸一片通明，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大船

，它叫【登陸艇】，是一艘平底的運輸船，大船有一股戰艦的肅颯，心中敬

畏不免肅然，阿兵哥列隊成縱成行吹著哨子指揮民眾登船，大夥簇擁著行進

，一陣船笛聲鳴起，媽轉頭交代玉珍，別讓我跟丟了，玉珍的爸同時也這樣

說。

 *

大船口開了，慢慢放下坡板隔在海水與沙灘中，許多識途老馬紛紛夾沙湧入

，我們跟著人群快步行進，媽媽的聲音遠了，媽媽的身影不見了，我突然感

到心慌後悔想回家，想哭卻哽在喉嚨哭不出來。船艙內既悶熱又吵，有人說

甲板空氣好，我們就傻傻跟個大叔搖搖晃晃的穿過一個個艙門，後來他爬上

鐵梯子，我聽到一陣風浪聲，也攀上梯子伸出脖子看，好大的船身呀!好黝深

的海洋，翻湧的大海，在漆黑的夜裡真可怕，他回頭問我們也要睡在甲板上

嗎?我們才知道瞎跟了半天，悻悻然的又跌撞的退回船底，最後我們只能擠在

東倒西歪的人堆裡席地而坐，艙內不僅吵雜，空氣不好，人和行李橫陳四處，

一種無法形容的淪落感覺，在我心裡怎麼想都覺得像在逃難!

 *

船底燈光昏暗，汽油味很重，漸漸令人不舒服起來，我側身靠著行李，一點

都翻身不得，船老是搖搖晃晃的，害我頭越來越暈，很想吐，也不知行駛了

多久，船艙內嘔吐聲漸漸此起彼落，嬰幼孩啼哭不停，我也想吐了，旁邊的

大嬸眼尖，怕被穢物波及快速挪開行李到腳邊，我也真巧的即時噴出，一聲

【哎喲ㄟ!好家在，險險丟噴到啦】的慶幸，我也因而得到一席可伸直腿的寶

地，也算是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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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十六歲，命運差這濟，玉珍不暈船還能船上船下來回玩幾趟，不時回來

幫我丟嘔吐袋，也報告些船上消息，我三回加兩回的吐，吐出了苦苦的滋味

，眼淚鼻涕直流，吐得七葷八素，人也虛弱得像隻捲曲的蝦，隨著船身忽而

左忽而右的乾脆任它搖擺，打從進船後就暈躺在船板上了，不吃不喝，連聞

自己的臭酸味也覺得難受，怕吐不敢吃媽媽準備的吃食，又餓又累又髒，滿

身臭酸味，掛脖上的護身符都濕了，看我的狼狽相就知道一點都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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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暈吐的滋味簡直生不如死，才出門就想家，覺得自己很可憐淚水直流，

心裡越想越辛酸，不免胡思亂想，想到戲裡演的赴京趕考，不幸【客死異鄉】

的情節，如今倒叫我遇上了，假如有個【萬一】可得要怎麼寫才夠悲壯堪憐，

我想起我的好多收藏，諸如書哪!剪貼本哪!書籤卡片哪!....還有...不得了，藏

在餅乾盒裡的秘密也將會被發現...還有那些瓶瓶罐罐的沙子貝殼，啊!想了好

多版本的安排，好擔心，也好累喔!眼皮漸漸好沉.....好重.......ZZZ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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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陣人聲騷動中半夢半醒過來，玉珍告訴我看見高雄港了，原來我又陸

續昏睡了好幾個小時，經過一天一夜的折騰，再度站起身來竟是衣衫寬鬆，

逢頭垢面，因著興奮人也清爽起來，玉珍牽我上甲板吹風，夜裡由船上遠遠

望去，高雄海港四周矗立高樓，五彩霓虹閃爍，是我未曾見過的景象，虛弱

的我竟一時迷惘起來，一時不能相信自己眼前所見，以為是【天堂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