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
　

　

　

　

　　還記得，是個初夏的季節－－



　　「季大哥……」維持著聲音平穩，我喊出自己眼前那個人的名字。

　　「嗯，有什麼事？」原本低著頭看雜誌的他，抬起頭來，細邊的銀框眼鏡為他增添了好幾分的溫文爾雅。

　　「我喜歡你。」說出口了，這句深埋在我心中許久的話，總算是對他說了。

　　「你……」果然，如我所料的，他深深皺起了眉。

　　每當他皺起眉時，眉頭總是可以看見那深刻的紋路，啊，多麼熟悉的感覺，自從我來到這間公司實習開始，便常常讓他露出這種傷透腦筋的表情，可惜……我馬上就無法再看到了。

　　「沒關係的。就算季大哥你不會給我任何答覆，能夠像這樣跟你告白，我就已經是心滿意足。」

　　「從以前到現在，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謝謝你長久以來的指導。」他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我以搖搖頭的動作給制止，表示不用再多說下去，微微彎了身子鞠躬，我微笑著走出他的辦公室。

　　回到屬於我的辦公桌前，所有的物品早在確定調職的前一天便收得乾淨，僅留下一小株開著紅花的仙人掌盆栽。

　　這是他為了慶祝我實習滿月時，送給我的盆栽。剛開始，以為是株不會開花的仙人掌，卻沒料想到，它竟然會在離職的今天為我開出紅花。

　　想珍惜似地伸出手去撫摸那脆弱的花瓣，還沒來得及碰到，食指指尖便先被仙人掌的刺給刺著，忍痛將傷口拿近眼前仔細檢查，在稍微的擠壓下，傷口緩緩滲出了細小的血珠。

　　仙人掌上的紅花，食指指頭上的鮮血，竟讓我眼前泛起一片紅光，雙眼跟著朦朧起來。

　　湊近食指，我小心翼翼地吸吮著傷口，那蘊含著鐵銹味和莫名腥甜味的血珠，讓舌尖打起顫。

　　我的手發抖，心也是。



　　手裡捧著那盆仙人掌，與相處半年多的同事們一一握手道別，人群裡見不到他的身影。

　　嘆口氣，我仍然保持笑容走出公司大門。

　　站在公車站牌前，我彎著腰，仔細查看上頭寫著的下班公車發車的時間。

　　對了對手錶，看來只要再等上三四分鐘就可以等到，於是我放心地準備坐下等車。就在這時－－

　　我的背後傳來了急促的跑步聲，本能地站起身轉過頭看看，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怔楞在原地動彈不得……

　　距離我不到五公尺的他，正半彎著身子以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偏偏，我的喉嚨在此時莫名乾渴起來，一句話……也擠不出來，只能看著他一步步向我走近。

　　他越靠越近，就在只剩下一步的距離時，他的雙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溫熱的體溫霸道地由那裡竄入我的全身，我的思緒砰的斷線，眼裡盡是空白佔據……

　　時間默默流逝，我和他誰也沒開口。

　　我的手顫抖著，我多麼想就這樣將他擁入我的懷裡。跟著輕輕拍拍他的背，幫他舒緩那喘不過氣的痛苦。

　　可是，我無法動彈……

　　他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卻無法伸出雙手，我到底是在害怕什麼－－

　　「車，來了。」抬起頭，他的眼眶濕濕的對我提醒。

　　該走，還是該留下？我內心複雜不斷交互詢問著自己。

　　「小哥，你到底要不要上車？」等得不耐煩的司機大哥，高分貝開口詢問。

　　「快上車吧，不然你又得再等一個小時。」收回自己雙手的他，手指絞著自己的襯衫衣角，表情淡淡地說。

　　看到他這個彆扭模樣，我總算是下了決定。

　　轉過身，我這麼對司機大哥說：

　　「抱歉抱歉，請你先開走，我再等下一班就好！」

　　「真是的……」

　　司機大哥嘟囔著關上車門，將公車駛離站牌。



　　「為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問。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問的是什麼。

　　「……」

　　他依舊悶不吭聲。

　　又皺眉了，我看得好心疼，鼓起最後的勇氣，我硬是將他摟進我懷裡，連給他掙扎的時間都沒有，我伸手便將他眉間的紋路使力抹去。

　　「你……」

　　「別皺眉，我會心疼的。」說完，我輕輕地給了他頰上一吻。

　　「你、我……」他睜大著眼，雙唇發抖似的像是沒了主張般半開半闔著，那模樣說有多誘人就有多誘人。

　　「我愛你。」

　　這次，我拉近他，不允許他有太多反抗地，完全覆蓋了他的雙唇。

　　「不要……」一吻方休，他的雙手就想推開我，有些動怒的我將它們直接扳到他的背後。

　　「我要你告訴我。」非逼得他說出口不可，否則，我留下來又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他的臉躲開我，全身不斷顫抖。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要聽你說的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他拼命搖著頭，眉……皺得好緊好緊。

　　「季笙平，你再搖下去，腦袋都快被你搖掉了。」聽我這麼一說，他嚇得趕緊停下搖頭的動作。

　　唉，我可捨不得他把自己搖得頭昏腦脹。

　　「我愛你……我愛你……」既然害羞的情人不肯說，我只好多說幾遍給他聽，讓他習慣我的濃濃愛意。



　　到底最後我總共說了幾次我愛你，而他又說了幾次，我早已不復記憶，但是……每當我看見放在公寓窗台上的仙人掌時，我永遠會掛上那抹與當時相同的笑容。

　　我愛你，我可以大聲向你承諾，我會永遠……永遠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