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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令臣
2022/06/25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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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來            令臣


第一章

  「初三哥,你又被嫂子趕出來啦?」黃花帶著家裡的大花狗旺旺坐到我身旁,她綁著小辮子,一臉笑容看著我。

  「誰敢趕我走?」我直直望著天空。

  黃花見我不看她,小小的身子坐到我身上,幼嫩的雙手捏著我的臉,「初三哥,幹嘛不跟你大哥一起下地呢?」

  黃花住在我家旁邊,才剛滿十二歲,身軀清瘦,我可以將她整個身體環入懷中。她家是小農,有自己的田地,日子比我家寬裕。

  「小丫頭不懂。」我笑道。這小姑娘很單純,彷彿沒什麼好煩心的事。

  「那你可以教我啊。」黃花捏著我的鼻頭,讓我忍不住想打噴嚏。

  我坐起身,搔搔頭說:「有些事長大了才會明白,妳還是乖乖去玩吧。」

  大花狗蹭到我身上,濕黏的舌頭不停舔著我的脖子,讓我一陣癢。

  「初三哥,不好好工作你以後怎麼娶親啊?」黃花偏著頭對我笑,小小年紀卻已想得這麼遠。

  「誰要嫁我這麼個無賴漢,一個人也好,至少不拖累他人。」

  「為什麼會拖累?結了婚就是夫婦同心,一起打拚啊,就像我爹娘那樣。」

  「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或許我是異類,無法守好一個家。」我抱著黃花站起來,再將她放下。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覺得腦子一片渾沌。

  「這樣的話,還有我呀,我可以嫁給你,替你顧好家裡。」黃花童言童語,拉著我的手轉圈圈,「初三哥覺得我披嫁衣的樣子會是如何?」

  「小妮子想多了。」我忍不住笑了。

  黃花天真爛漫,如這塊土地的青草,那我是什麼?好像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塊。

  「初三哥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好可怕,像是會吃人似的。」

  「不怕我吃了妳嗎?」我笑問。

  「嘻,只有不乖的小孩會被吃掉,我很乖呀。」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充斥光芒,單純的令人羨慕。

  遠遠便見到阿土朝我跑來,阿土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他拚命朝我揮手,神色匆匆,看來又遇上麻煩。我拋下黃花,奔到阿土面前,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又被揍了?」

  「還沒被揍。」阿土喘著氣說。

  「跑這麼急幹什麼?」

  「是村口出現一大票人,說要替李爺收租,但我們村子不久前才繳過,這群人非得把我們吃乾抹淨。」阿土憤恨地說。

  「李爺?哪個李爺?」

  「初三哥,您傻了呀,睢陽李爺啊,那傢伙仗勢欺人的嘛。」

  李爺是這附近最大的地主,前幾年勢力伸到我們己吾來。這時節十常侍那幫閹賊掌權,遽聞李爺管喊宮里某個大公公乾爹,莫說官府不敢輕易得罪,縣衙裡多是這廝的爪牙。

  「村口小悉子家已經被刮得乾乾淨淨,那些人比蝗蟲還毒。」阿土咬牙切齒,恨不得去揍他們一頓。

  但李爺勢大力大,乖順的農人除了當魚肉任人宰割,別無他法。

  「初三哥,李爺會不會打我爹娘?」黃花害怕地捉住我的衣角,「上次爹跟收租的人說,說租越來越貴,那個人就揍了爹。」

  黃花甚少露出這種表情,可見她心裡很怕那些收租的惡鬼。

  我安慰黃花說:「不要怕,還有我在這裡不是嗎?」

  她突然眼睛一亮,高興地說:「初三哥要去打跑他們?」

  「有初三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馬上去招集人手,全聽初三哥吩咐。」阿土忽然起鬨,轉身就要去叫人。

  「別亂來!」

  但阿土跑得飛快,聽不見我的聲音。

  「妳牽著旺旺躲好,別被壞人看見了。」我摸著黃花的頭。

  「嗯,初三哥要把壞人趕跑唷。」

  黃花那份充滿信心的笑容,我卻沒把握還給她。

  先送黃花回家後,我被逼著帶著十多個己吾的年輕人到村口,李爺的人在地上細細數著繳來的稅賦。大家辛苦儲存的布疋、粗糧被扔得到處都是,見到那幫人得意的笑臉,我心裡莫名生起一把火。

  「小子,帶這多人幹什麼,想跟大爺幹一場?」帶頭的大鬍子說。

  事已至此,我硬著頭皮說:「不久前官府的人才來收稅,你們今天又來幹什麼,這擺明是打家劫舍。」

  「官府?哼,難道沒人告訴你們,從今年開始,官府收一份,李爺另收一份。」

  「根本從未聽說!」阿土躲在我身後說。

  大鬍子瞪了他一眼,他馬上又懦懦地縮回去。若真要拚起來,恐怕大家不敢動手。何況對方人數遠遠超乎我們。

  「現在聽說了,就從現在開始繳。聽著,按你們繳給官府的稅,老實的再繳一份上來,否則別怪我們動粗。」

  「你們這些惡鬼,你要我們吃什麼過日子。」

  「李爺只要我收租,至於你們要吃土吃蟲,都不干我的事。」大鬍子抓起一把粗糧,往我臉上灑。「小子,聽懂了就回去把該繳的東西拿出來。」

  我默然感受糧食從臉上滾落的感覺,好的米通常都是優先上繳官府,剩下煮起來硬梆梆的次級品才是我們的主食。但這些讓村人賴以為生的粗米卻被人這般糟蹋,村人忍的住,但我不行。

  「他媽的,你知道要流多少汗,餓多少肚子才能有這些收成嗎?」我踩過地上的散如落花的糧,捉住大鬍子的衣服。

  「小子,你想忤逆李爺啊?」大鬍子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大鬍子想甩開我的手,但我抓得很緊,他又甩了一次,我的手依然文風不動。他吃驚地瞪著我。

  大鬍子身邊立刻聚集幾十人,每個人皆虎視眈眈。阿土他們握緊拳頭,不敢

  我放開手,說:「這樣吧,我向你們下跪,求你們放過村裡人。」

  「想學韓信?鑽褲襠就能解決事情,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把大爺的面子撂在地上,這筆帳可難算了。」大鬍子拍了拍我的臉,笑道:「好,給你個當韓信的機會,大爺這裡有四十個人,你挨次跪著叫爹,再鑽褲襠。小子,你跪不跪,不然叫你爹來跪。」

  這混球竟然消遣我死去的爹,這時我還有什麼心思跟他們周旋,只想乾脆與他們硬碰硬,看誰的命夠韌性。

  「我鑽,我鑽,拜託各位大爺放過我弟弟。」

  正想跟大鬍子來個魚死網破,大哥卻撲通一聲替我跪下去,他伏在地上叩首,可憐巴巴地說:「我給您們磕頭,要幾個都沒問題,求幾位別為難他。」

  「好啊,先向我磕頭叫爹。」大鬍子在一旁奸笑。

  眼見大哥真要向大鬍子跪去,我攔住他:「大哥,您不要管我,反正我跟他們拚了!」

  「喂,你喊不喊聲呢?我等著聽啊。」

  「走開。」大哥推開我,跪伏在大鬍子面前說:「爹,是我教導不周,千萬請爹饒他一次。」

  「大聲點,我有你這麼個沒教養的兒子嗎?」大鬍子愈發猖獗,愈說愈過分。

  「你敢侮辱我大哥,看我跟不跟你拚命!」我一股怒氣上來,那些人連忙退後幾步。

  「看看你這混球,還敢嚇唬你爹。」大鬍子衝著我叫囂。

  「對不住,對不住,爹莫要生氣,我會嚴加管教這小子,求你們放他一馬。」大哥連忙爬到大鬍子跟前。

  我卻只能壓住滿腔怒火,看著大哥替我受罪。

  「你弟弟的事就這樣算了,但租稅一樣得繳。」

  「錢我有,我替大家繳,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大哥又磕了三響頭,準備衝回去拿錢。

  我忙抓著大哥,不讓他動用那筆錢。但大哥一臉慈愛的說:「沒事的,這些錢花掉了就沒事了。初三別怕,有大哥在這呢。」

  我愣住了,手再也無力制止他。從小到大無論何事,大哥都是第一個站出來挺我,今日還讓大哥因為我而蒙羞。

  阿土這時才敢走動,他過來安慰我:「初三哥,讓典大哥處理吧。」看見大鬍子那股盛氣,他的怒言早也縮到肚子裡。

  我不想說話,呆坐在一旁的榆樹下。村中長老跟著大哥一起出現,他們逢迎拍馬,送足了錢才把這幫惡鬼請走。大哥為了我,將這些年辛苦攢下的錢糧全都拿來替全村人付帳,大家都很感激,並約定按時付還。

  夜裡嫂子的臉色變了,她罵道:「那些人肯真的還錢嗎?都不知還有沒有米下鍋,你把錢拿出去也不為我們這個家想想。」

  「錢再掙就有了,總不能讓初三吃苦。」大哥唯唯諾諾地說。

  「這幾年我少給他吃喝嗎?讓他苦了嗎?」

  「求妳小點聲,別讓初三聽見。」

  「老娘還怕他聽不見,要這麼有骨氣就出去掙一筆錢回來還,別整日待著遊手好閒。」

  家裡不大,那些話早被我聽得一清二楚。我不怪嫂子,她白晝除了跟大哥下田,還得照顧年幼的孩子,剩餘的心力還要張羅我這吃閒飯的小叔。

  「好啦,好啦,我會替初三找份工作,妳對他的態度可不可以好一點。」大哥為了我只能委屈求全。

  我走出房門,打算向大哥、嫂子道歉,這時卻見到村中長老登門。我們三人互看一眼,嫂子收斂著脾氣,換上一張笑臉。

  大哥趕緊迎上門,「不知大伯何事大駕光臨?小地方又髒又破,真是對不住。」

  「有些事想與你,還有初三一同討論。」

  「哦,原來是這樣,快快請進。初三,拿新的蓆子出來給長老坐。」

  我到倉庫裡拿出唯一一張收藏好的蓆子,鋪在主位給兩個長老。

  年紀較大的典長老先開口說:「這次還靠仗義疏財,幫助己吾度過難關。不容易啊。」典長老是我們典氏族人的領頭,在村裡說話份量很大。

  「就是這麼回事啊,好不容易攢了錢,一夕間卻沒個蹤影。」嫂子替兩位長老倒涼水。

  「村人受恩於你們夫婦都十分感激,錢的事不要擔心,大家雖窮,但絕不會拖欠人錢,若不夠儘管找我要。」

  「其實不還也無所謂--」

  嫂子踩著大哥的腳,笑臉盈盈地問:「還沒請教兩位長老來意呢。」

  「對了,我們冒昧拜訪,其實是想說說初三的事。」另一位韓長老頓了一下,才對我說:「初三,我們很感謝你替村子仗言,你就像你爹那樣有顆好心腸。」

  「是啊,初三平時雖然很懶散,但他心裡牽掛的都是村子的事。」大哥也跟著幫腔。

  難道長老是特地來感謝我的?但他們的眼神卻飄著其他思緒,似乎有口難言。

  「怎麼說呢,我們討論過了,初三的性格太粗暴,容易惹上麻煩,這次雖然弭平了,但難保沒有下次。」

  「您的意思是?」

  韓長老看了典長老一眼,典長老嘆了口氣,說:「李爺惹不起的,所以我們希望你能離開村子,才不會又攪出新的禍端。」

  「離開?」大哥激動的問:「為什麼要初三離開,他是為了村人才這樣做。」

  「我知道,但任他這性子早晚會出大事。初三,雖然對不起你,但為了村子好,只能請你配合了。」

  「胡說八道!初三為村子出力,你們竟然想趕走他?」大哥竟敢大聲斥駁長老。

  長老並不在意大哥的失禮,他們知道大哥是急了才會如此。

  「初三雖然個性壞了些,品行倒不差的,兩位長老能否再寬限一段時間,再給初三一次機會。」平時對我頗有怨言的嫂子這次也幫我說話。

  「但其他長老一致通過這項決定,我們也插不話。」典長老搖頭。

  這事來的太突然了,我心裡發麻,以為還在做惡夢。可是長老們說的沒錯,我的存在是個禍端,大哥為我向人下跪,我怎能再麻煩他。

  「長老,我方才失禮了,但我懇請你們別趕走初三。」

  見大哥又要下跪,我攔住他,說:「大哥,你不必跪了,既然大家想要我走,我離開便是。」

  「傻弟弟,你隻身在外能去哪裡?」

  「我都走到陳留去蹭過飯,這麼遠的路都能走,大哥不要為我擔心。」我安慰大哥。當然去外頭蹭飯跟離鄉出走是兩碼子事,但我不能讓大哥擔憂。

  「不行,絕對不行。他一個人在外邊怎麼生活,誰煮飯給他吃,不可以的。」大哥眼眶一紅,淚珠在眼裡打轉。

  但我們都知道一旦長老們做好的決定,村裡便沒人能反駁。

  「初三,希望你別怪我們,等風頭過了你還是能回村子。」韓長老從袖裡摸著布囊,「這是些路費夠你到陳留度過一陣子。」

  我便不客氣地收下。

  「能讓初三再住幾日嗎?」大哥試著最後的請求。

  「明日就得走。」典長老堅決道。

  「沒問題,我不會給村人添麻煩。」我倔強地說。

  不過陳留是去不了的,我不想讓桃小姐看見我這身狼狽樣,天地之大,隨便走個地方也會有安身之處吧。

  兩位長老告別後,屋內闐然。望著傷心的大哥,我擠不出一個字,怕一說就讓他掉淚了。這些年已勞煩他太多。

  「嫂子,大哥就請您多照顧了。」

  「初三啊,嫂子這嘴雖然壞,但心裡從來都把你當弟弟看待,要你一個人餐風露宿,嫂子也是捨不得。」

  或許這才是大嫂的心裡話,她轉身過去擰淚,我心裡一陣悵然。

  第二日趁著天未亮走,嫂子替我炊了餅,要我帶在路上吃。黃花不知哪裡探來的風聲,帶著旺旺堵在家門口,眼紅一大圈。

  「初三哥,你怎麼說走就走?」

  「沒辦法的事,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摸摸她的頭,不敢看著哭花的臉,怕自己也跟著難受。

  「長老他們忒壞了,你明明做了好事,卻懲罰你。」黃花嘟著嘴,為我抱屈。

  「小丫頭別亂說話,我沒事的,只是出去晃晃,也許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快,是三天,半旬,一旬?」

  「我哪次出去超過一旬,估計沒多久吧。我騙過妳沒有?」

  「有,你之前說旺旺喜歡吃青蕪,但牠明明討厭的很。」黃花眼眶帶淚,嬌嗔地說。

  我笑道:「那些事說不準,但總會回來的,妳乖乖在村裡等。」

  「嗯。」黃花鼓著嘴點頭,拚命想忍住淚水。

  阿土也冒出來了,這小子捧著大布包,畏畏縮縮地看著我。肯定是他告訴黃花這件事。

  「初三哥,這都是兄弟們連夜湊出來的,都是些乾糧、衣物,這一路上肯定不好過,你將就點收下。」阿土的臉始終垂得老低,大概怕我見瞧那張悲傷的臉孔。

  那場景令人感傷,但我盡力掛著微笑,不想大家因為我難過。大哥昨日肯定沒睡好,黑黑的眼袋垂了兩邊,等下還得去田裡工作,卻為了送我而起了大早。

  真正要走時,黃花忽然擁住我,她的個頭只到我的腰際,這一抱卻充滿力道。

  「我會乖乖等初三哥回來。」

  阿土見狀,也跟著抱上來,「初三哥走了以後,我被打了誰替我復仇啊……」

  我推開他們倆,免得自己感染太多情緒,反正走得腳步沉重。

  「大哥、嫂子,你們要保重身體。」

  「你才要照顧好自己。」

  拜別他們,我扛起行李往村口走,走沒多遠卻聽見黃花追了上來。

  「怎麼了?」

  「初三哥,你蹲下來,我送個餞別禮給你。」黃花瞇起哭腫著眼睛,紅貓眼似的。

  我頷首,聽她的話蹲著,黃花猛然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她臉紅如棗,說:「這樣我就是初三哥的人。」

  「妳--」我措手不,像被雷電到。

  「再見。」黃花帶著旺旺奔回村裡。

  我嘆氣,笑了笑。黃花天真的情意藉由那吻傳達,可我只是飄泊人。但願回來時她已忘了童稚的戀想,有個好歸宿。

  望著浩瀚前路,不曉得要往哪裡走去,只能邊走邊打算。陳留既然去不了,去其他也是一樣的,比較大的城鎮都有僱工,不怕餓肚子。

  可惜那輛為桃小姐買的馬車賣了,否則還能乘馬。事情過了半個多月,手臂上的傷已結痂,但對桃小姐的一頻一笑仍惦記心中,也不曉得她與侯公子過得如何,她家人是否還繼續找她。

  但這些事又與我何干,送她至陳留後,便有侯公子替她操心,我還得擔心今晚要住在哪裡。走了大半天,日頭曬著泥土路,我在一排樹下遮蔭喝水,看見有個老漢子貨掉了滿地,撿得滿頭大汗。

  我走過去問道:「這位大伯需要幫忙嗎?」

  「唉,方才駕車時不小心陷入溝槽,貨沒綁緊全倒了下來。小夥子來的正好,箱子裡頭都是馬具,我一個人搬不動。」

  「好,看我的。」我使勁抬起箱子,放到貨車上。「放這邊可以嗎?」

  「小夥子別太逞強,傷腰骨的。」

  「大伯放心,我沒問題。」我又扛起箱子,一個個疊放好。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不像我老了。」老漢子捶著腰。

  「您怎麼不顧個小工,路上貨又塌了該怎麼辦。」

  「逞年輕囉,但路已經走了一半,現在哪裡找的到人。」老漢子嘆道。

  「您若不嫌棄我,我能跟您一塊上路。」

  「這貨要送到襄邑,好幾天路程的,你看起來像是這附近的人吧?」老漢子很高興我要當幫手,但又有所顧忌。

  我正愁沒地方可去,既然要送遠路,當然更好,能離多遠有多遠。

  因此我拍著胸脯,說:「大伯不用擔心,我正好也要離鄉遠行,先跟您去襄邑也一樣。」

  老漢子喜出望外,他很高興多了個幫手,他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上路吧,吃的喝的就包在老夫身上。」

  反正陳留是待不下了,去襄邑或許會有好事發生。

第二章

  襄邑雖不像陳留這麼大,但人口也不少,有許多貨車出入,也是個繁華之地。

  透過老漢子的介紹,襄邑有戶豪門在蓋房子,正好需要人搬運剩下的材料,我便得了這份缺。老漢子離開時還替我打點了住宿的地方,出外能遇到這麼好的人,心裡只有萬分感激。

  來此三日,大概摸清了工地的規矩,不過與其他人卻沒太多話能聊。我的工作只是把東西給運到指定的地方放好,工期約一旬便會結束,為了證明我能養活自己,我每天都拚命的搬,因此工頭願意替我介紹新工作。

  「唷,這不是巧姐嗎,好幾天沒去妳那兒喝酒。」正在屋頂排瓦片的師傅朝底下喊了聲。

  我循生看過去,那師傅喊得是一位打扮花花綠綠的女人,年紀看起來比桃小姐大,長得也很美,但眼神卻老練許多。

  「倒是想起我啦,晚些來不,我替你們溫熱酒,再炒些肉。」被稱為巧姐的女人笑容可掬,彷彿天生就懂得怎麼用笑容取悅人。

  「當然好,這幾日工作忙,沒上妳那兒吃東西實在嘴饞,等下工就去。」瓦片師傅揮著手,卻不小心踢到腳邊的瓦片。

  巧姐正好站在瓦片預掉落之處,她與瓦片師傅發著愣,我趕緊衝上去擋在巧姐跟前。吭的一聲瓦片在我身上碎開,巧姐很快反應回來,指著上面罵道:「謀財害命呀,小心今晚酒裡羼土。」

  「對不起,沒嚇著妳吧?話說新來的沒事吧,下面的快去看看新來的,他被瓦片砸中了。」

  水流般的感覺滑過額頭,我伸手一摸,手裡都沾了血。

  「沒事吧?」巧姐趕緊拿了手巾替我揩血,香粉味隨之撲鼻。

  我這才知道女人身上能有這麼香的味道。

  我搖搖頭,說:「沒事,這只是小傷。讓各位擔心了,我還能繼續工作。」

  「別太逞強了,要是頭暈了就去休息,沒人會怪你。」瓦片師傅喊道。

  「行的,大哥您繼續幹活吧。」我揮了揮手,表示狀況良好。

  「小夥子真是不要命,幸好掉的瓦,若下次掉鐵鎚子之類的硬物該怎麼辦?」巧姐仍細心替我止血。

  「不礙事的,多謝姐姐關心。」我退了一步,用衣服把血汙擦掉,準備回頭工作。

  「算你小子有心,肯用肉身救我,照理我該好好答謝你。這樣吧,你跟他們一道來我店裡,我請你吃頓飯當作答謝。」

  「這怎麼好意思?」

  「不許拒絕,我最討厭男人婆媽,也不覺得羞人。說好了呀,我定得看到你。」巧姐佯裝生氣,實則笑花滿面。

  我木訥的頷首,不敢再拒。巧姐這才滿意的離去。

  下了工後,瓦片師傅果然帶我到巧姐的酒舖,帶瓦片師傅卻吩咐道:「千萬別太相信那個女人。」

  「難道飯菜有毒?」我正要掀店簾子,聽見他這麼說便不動了。

  「更毒!像她這樣的漂亮女人簡直是蛇蠍,怕你這小夥子把持不住。」瓦片師傅大力的拍了我的背。

  「這是什麼意思?蛇蠍?」莫非巧姐是妖物嗎,但我看他卻笑臉嘻嘻。

  瓦片師傅只竊笑:「總之你自個小心點。」

  我思索著他說的話,跟著進了店舖,巧姐見到我們便殷勤招呼道:「總算盼來了呢,來來來,到那邊坐下,我馬上過去。」

  「妳還是一樣忙碌啊,先來些老樣子。小兄弟,坐,別客氣。」

  很快跑堂的送上一升燒酒,瓦片師傅問:「喝過嗎?」

  我點頭,於是他替我斟了一杯,我一口喝乾,耳邊傳來嬌聲讚道:「小子不只膽氣大,連酒膽也非比尋常,來,巧姐敬你一杯。」

  巧姐喝酒很是瀟灑,也是昂首入喉,不留半滴。若是桃小姐恐怕就沒這等氣勢。

  我回敬一杯,腹內漸燒。

  「還沒吃菜呢,別急著喝。」瓦片師傅說。

  接著跑堂的又送來牛肉、雞肉,滿滿一桌好菜色。巧姐的交際手腕良好,能跟每桌客人打成一片,是個很有魅力的成熟女人。

  她湊到我身旁,掂著我手臂,問:「小夥子多大歲數啦?」

  「正滿十六。」我感到一陣酥麻,忍不住正襟危坐。

  「瞧你皆時的模樣,還以為十八不止了呢。」她說話也有酒氣,但其他人是酒氣難聞,她卻像口吐芬芳。

  「我說巧姐,你可別嚇壞人家,初三不是城裡人。」

  「瞧你說這話,彷彿我成了妖精。」巧姐貼到我身上,有股柔綿之意讓我打起顫。

  仔細想想,除了黃花外還沒有女孩子靠我這麼近過,但黃花只是小姑娘,沒有什麼特別感覺,巧姐的身軀卻像條蛇纏人。

  「你可別吃初三的醋,人家年輕嘛。」巧姐呵呵地笑起來。

  瓦片師傅卻是笑而不語。

  酒過數巡,腹內熱氣脹騰,以前也未喝過這麼多。耳裡盡是酒客的聲音,眼前一片昏濛濛。

  「怕是喝醉了吧。」瓦片師傅看著我。

  「有什麼關係,醉了就住下,不礙事。」

  「巧姐啊巧姐,妳這可就不好啦,一個小夥子哪招架得住。」

  「瞧你又亂添罪名,當心天打雷劈,好啦,敢不敢與我再飲幾杯。」

  「我酒力可沒這小子弱,誰怕誰。」

  此時我已暈暈沉沉,只能聽見有人說話,不知過了多久便是一片黑。再醒來時仍在酒舖裡,只是客人都散了,刺眼的光芒罩得我一時睜不開眼。

  我發現衣服被扒開了,桌子上還有一條女人的絲帶。

  「小夥子終於睡醒啦,我煮了些麵條,一會過來吃吧。」巧姐若無其事的探出頭說。

  我心底一沉,整個臉被日光曬得燙辣辣。

  「怎麼臉紅成這樣,睡暈了是吧?」

  「沒有。」我慌忙起身,找我的衣服。

  「昨晚你喊熱,所以我就替你脫了衣服,想不到你身子挺結實,將來肯定迷人。」巧姐捧了湯麵出來,眼神不停在我身上打轉。

  我忙遮掩住身子,不敢看他。

  「羞成這樣,昨晚都那樣了,還有什麼可羞的?」

  這時我才意識到瓦片師傅說要注意巧姐的話。

  「沒、昨天我喝多了,才會一時衝動……」這時我已窘得不曉得該回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小子的反應跟我想的一樣,以為被我奪身子啦?」巧姐把麵跟衣服放在桌上,笑得花枝亂綻。

  見我一臉狐疑,她說:「只是替你脫衣服而已,什麼事都沒發生。雖然挺想『不小心』發生,但你工地的人看得很嚴。」

  巧姐指尖在我臉上轉,曖昧地說:「不過你若想知道什麼,我自然不會吝嗇。」

  「不,我什麼都沒有想。」這女人太可怕了,把我吊得一愣一愣。

  我穿上衣服想走,忽然店門被踹開,兩個高頭大馬的大漢硬闖進來。

  「臭女人,欠錢不還,還敢在這裡找相好。」

  「別動,只是討錢的罷了。」巧姐按住我的肩膀。

  她換上那抹美艷的笑容,說:「說好寬限一個月的,怎麼又反悔了?」

  「一個月?那是兩個月前說的了,妳都欠多久了,自己算算加上利息得付多少錢。」

  「我要有錢早還了,哪還需要欠這麼久。」巧姐兩手一攤。

  「沒錢?那妳打算怎麼辦。」

  我這下懂了,原來巧姐把我留在這裡的用意是要我對付這兩人。果然美麗的女人都如蛇蠍,但縱使如此我也不能放著她不管。

  「兩位不要欺負女人,有事衝著我來。」我穿好衣服,站在巧姐面前。

  「你替她還錢也可以,五十萬錢,錢到了我們馬上走人。」討錢大漢拿出借據。

  五十萬錢並非小數目,我自然是付不出來,只能看從己吾帶來的錢能否付些利息。我把錢袋丟給討錢的人,說:「這裡先付一點利息,你再給她寬限點時間,否則逼死她也沒錢。」

  他們拿起錢袋瞄了一眼,然後丟在地上,「這些錢就想打發我們,那我們不如別討錢了。」

  接著其中一人砸毀桌子,「今天要看不到錢,就先砸了這間店。」

  他們的樣子讓我想到來己吾鬧場的大鬍子,想到哥哥為我下跪的畫面,我怒不可遏的握住拳頭,管他頭還暈眩,就衝上去與兩人扭打起來。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會動手,一時無法反應過來。

  「好,你有種,今日就算了。聽著,再給妳十天,十天後見不到錢,你們一個都別想跑。」那兩人吃了虧,丟下這句話後便跑了。  

  巧姐拍著手說:「我就知道你能打跑他們。」

  我沉著臉,內心不是很高興。

  「生氣啦?來,先坐下吃麵吧。」

  「我還得去上工,不吃了。」

  「放心,工作不必去,鋪瓦片的為了補償我,所以讓你放了一天假。今天你好好休息便可。」巧姐拉著我的手,溫柔地說。

  「何必騙我呢,妳大可以直說,我仍會幫妳。」但我不順從,只冷冷看著她。

  「但你畢竟是男人……怎麼可能會無緣無故幫我?我看過很多男人,懂男人在想什麼,其實你若能幫我,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但偏偏是有得了便宜還想賴帳的男人。」巧姐的臉一下子黯淡無光,充滿哀色。

  這話觸動了我,我趕緊說:「我沒有想要什麼條件。」

  「我知道,你比我想的還好。」巧姐坐在榻上,手扶著側臉,那側邊泛起一條哀愁的美。

  「被人騙多了,連你這樣的好小子也忍不住堤防。那些錢是我的情人欠的,那個拐騙我全部的男人,說起來也該怪我自己傻。」

  「對不起……」我這時才知道巧姐為何要設計我,她表面魅力十足,實際上也如一般女人怕事。其他人遇上這種狀況根本不可能幫她,難怪她會看上我這個剛進襄邑的陌生人。

  「又不是你的錯,幹什麼道歉?來,吃麵吧,吃完再走。你替我多爭取了十天,還不知道怎麼謝你。」

  「十天,妳湊的出錢嗎?」我問。

  「傻小子,兩個月都湊不出,十天怎麼有辦法。我會去向人借錢,你不必擔心。」

  說的也是。我緩緩坐到桌前,看著那碗麵。

  「天底下的男人要是跟你這傻小子一樣就好。」巧姐撫著我的臉頰,強作笑容。

  

第三章

  「咦?你跟劉家子錢家借錢了?」瓦片師傅驚訝地看著我。

  「我四處打聽後,聽說這間子錢家放款最快,所以--」

  「大傻瓜,你為什麼要借錢呢?難道工地的工錢不夠開銷嗎?」

  但瓦片師傅聽了我的原因,斥道:「笨蛋,幹嘛為素不相識的女人還錢?我不是警告過你了,那女人毒如蛇蠍,你怎麼還上了當?」

  「前輩,您這話就不對了。巧姐的確騙我去趕走討債人,但她真的很可憐,話說回來,您既然與她相熟,又為何不挺身而出。」我才覺得奇怪,這些人平日與巧姐談笑風生,遇事兒卻一個躲得比一個還遠。

  「嗄,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好心提醒你別惹上麻煩,你倒反過來指責我?初三,你是那女人灌了什麼藥,收拾得這麼服服貼貼。」瓦片師傅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似乎我無可救藥。

  「怪不得巧姐會對男人有疑心。」但我不管他人如何說,先助人再說,剩下的錢我可以慢慢還。

  「真迷了心竅,沒救了。你個窮小子還敢扛大鍋,劉家子錢家你可惹不起。」瓦片師傅從兜裡拋出一吊錢,塞到我手上,「這是你這次工期的錢,你不必來了,要是被劉家人知道你在我這裡工作,我會跟著倒楣。」

  我聽了很是生氣,想不到這人竟然如此怕事,我接過錢,當下狠狠回道:「我也不屑在你這孬種底下做事。」

  「隨便你,滾。」

  瓦片師傅雙手抱胸,趾高氣昂趕我離開。

  我丟下抱著的木材,負氣走人。回到住宿的地方,卻見到巧姐提著籃子站在外頭與人閒聊,見我走來,便說:「初三啊,你怎麼回來了?我正好煲了湯想給你補補身子。」

  我看巧姐眉開眼笑,又恢復往日風采。

  「多虧有你仗義疏財,我才能度過危機,不過你放心,這些錢我會還你。本來要去工地找你,想不到你先回來了。」巧姐莞爾道。

  「工頭要我提早回來的。」為了不讓巧姐擔心,只好撒謊。

  「身子不舒服?喝了這湯會舒服些,可別忘了喝啊,要是冷了就跟廚房說一聲,請他們幫你熱。」

  巧姐離去後,卻見一個年輕人走來,憤憤喊著:「臭女人。」

  「你說誰呢?」我立刻反應道。

  「當然是剛剛勾搭你的妖婦,還有誰。」

  我不解地問:「你怎麼亂罵人啊。」

  「小子,我瞧你是外地人吧,這裡有誰不知道林巧兒是妖女,多少男人被她拐騙。」

  「她是可憐人--」

  年輕人嫌惡地打斷我的話,「可憐人?完了,你也鬼迷心竅了,她是不是要你向子錢家借錢?」

  「沒有,我是自願幫她。」

  「嗄?」那人大聲叫道,用手指著我,說:「你瘋了啊,不曉得這女人是有名的騙子嗎?她鎖定好目標就會說自己欠了多少錢,要人籌錢替她還債。」

  我一驚,閃過不好的念頭。但巧姐怎麼會騙人呢,她那些淚水難道是假的嗎?

  「可、可是我分明見到有人到她店裡討錢。」

  「傻子,傻子,那是找人來扮的,我也曾被她拐過二十萬錢,還是跟劉家子錢家借的錢。逼得我賣掉祖產,才免得被斷手斷腳,你可知道劉家子錢家的人有多可怕。」那人心有餘悸的說,提起巧姐又是一陣憤恨。

  我猜想這人會不會是向巧姐求愛不成,才反過來誣陷她,要是巧姐真的是女騙子,又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去她酒舖。

  那人皺著眉,問:「看你這樣子是不相信我吧?那女人太會灌迷湯,當初我被騙時也像你這樣,但你最好認清事實,過沒多久劉家子錢家就會來向你討債。」

  「巧姐說會還錢--」

  「你還信啊?小子,我奉勸你趕快離開襄邑,否則一旦被劉家盯上,是死無葬生之地。」

  那人見我不信,便不與我多說,揮袖離去。所謂三人成虎,我想這謠言並非憑空捏造,但巧姐或許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決定去酒舖找她問清楚。

  正要走進酒舖時,卻見到前天來討債的兩個大漢,十天期限未到,他們竟然又出現在此。我透著門縫偷窺,見到巧姐拿著酒水招待他們,三人有說有笑,簡直不像有債務糾紛。

  難道那個年輕人說的是真的?我悄悄站起來,從較靠近他們的窗戶聽他們談話,卻有人抓住我的肩膀,粗聲粗氣地問:「鬼鬼祟祟做什麼?」

  我轉身一看,發現是個臉神兇惡的漢子,我虛心道:「沒什麼,只是有東西掉在這裡,才回過頭撿。」

  「當老子被唬大的?快說實話。」

  他方舉起拳頭,我順勢一轉掙脫,反鎖住他的手,讓他痛得哀哀叫。聲音驚動屋內三人,巧姐出來查看,那兩個大漢也跟在後面。

  巧姐見到是我,卻沒有一絲驚慌,只說:「放人放了吧,扭斷手就不好了。」

  「這兩人是怎麼回事?」我瞪著那兩名大漢。

  「東陽告訴你的?那個混小子,自己沒撈到好處就傳我的事,這些人真不守規矩。」巧姐也不關心被我扭著手的人,馬上算計起像我告密的年輕人。

  「大姐,我們要不要去揍那小子一頓?」前日才叫囂著要討錢的大漢,現在已改口叫巧姐大姐了。

  「想什麼時候揍他都可以,我們還是先處理貴客。」巧姐換上親和的笑臉,「初三,你就不必扭斷他的手我也會告訴你實話,先把他放開吧。還是你會怕我?」

  「哼,他們仨加起來也未必是我對手,怕啥?」我踹開那個人。

  巧姐掩著嘴笑,狐媚地說:「就是呀,這份自信才是我理想中的男人。」

  「說吧,是不是你要這兩人扮成討債人,拐我上當。」見巧姐那副表情,我這才知道瓦片師傅說的意思,艷麗的臉孔就像毒蛇身上的鱗紋。

  「本來我還以為要多花些功夫,可是你比我想像的還容易上鉤,因為是鄉下人吧,特別單純。劉家子錢家的錢我收下了,不曉得你在工地裡何時能賺到五十萬錢?」

  我的身體像喝了一整石燒酒,熱得簡直要我將化掉,村中長老說的沒錯,我的確脾性暴躁,現在若不狠狠揍那些一頓,恐怕我會活活氣死自己。

  他們看到我猙獰的表情,忙擋在巧姐面前。

  「初三,你應該坐下來好好說話,這樣會嚇著我。」

  「是嗎?」我奮力推開那兩個大漢,恨恨地說:「但我這個人很急躁,喜歡蒯點解決。」

  三人準備包抄我,巧姐卻擋住他們,笑嘻嘻地說:「你們在這裡打架,萬一打壞我這舖子,誰賠?好了,冷靜下來聽我說,你生氣是因為我騙了你,還是生氣我騙了那些看起來像老實人的男人?」

  「我不想再聽妳說話。」這女人多說一句都是陷阱,沒準又要被扎個滿頭包。

  巧姐卻辭退她的手下,他們擔心地問:「大姐,這小子很危險,沒有我們在這裡可以嗎?」

  「呵呵,初三雖兇悍,卻是捨不得傷害我的。我說你是好男人,可不是隨口亂說。」

  那三人互看一眼,才慢慢離去。

  「其實煲湯給你時我也發現東陽在一旁看,那個男人很恨我吧?這也不怪他,得不到女人青睞的男人總是如此,一開始還不停叫著『心肝』、『好姑娘』,翻臉了就誰也不認。」巧姐走到我身旁,倚著牆邊,對我拋了媚眼,「東陽說他家裡有百甲田地,是個富少爺,我便想既然是富少,誆他二十萬錢又何不可,誰知道最後連祖產都賣掉了。」

  「難道這樣就可以欺騙人嗎?」我問。

  「傻小子,那他去騙其他姑娘就可以嗎?」巧姐輕輕摸著我僵硬的臉龐。

  我愣住了,未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內情。

  巧姐滿不在乎的說:「一開始我們便是互相欺瞞,只不過最後我略勝一籌,他只好成了喪家犬。其他男人大多如此,一個比一個嘴甜,卻一個壞過一個。」

  「難道裡面就沒有好人嗎?」

  「呵,安分守己的人就不會為我這麼著迷了,來我這兒的不過是想投機,以為自己有機會罷了。可是你確實不一樣,真真切切的好男人,或許是年紀還小吧。」

  巧姐窩在我的胸膛,讓我一陣發熱。但我堅定的告訴自己,不可以被灌上迷湯。

  但巧姐早看透我的想法,她轉身走進店舖裡,把我昨天交給她的五十萬錢原封不動還給我。

  「喏,錢拿去吧,騙你這種好小子怪沒意思,反正肥羊多,也不差少宰你一個。」

  我不知道該不該拿那包沉重的銀兩,生怕她又有什麼詭計,可是她的笑靨非常真誠,反而讓我自己慚愧起來。

  「劉家那裡我會跟他們說一聲,以後我們無瓜無葛。」

  「妳跟劉家子錢家合謀?是不是這樣的。」

  「我想你也聽說了吧,跟劉家人扯上關係便逃不掉,你還是趁早離開襄邑的好,以後要長些心眼,別被騙了。我是離不開這裡的。」巧姐說完,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這一吻與黃花給我的感受不同,黃花如同妹妹般存在,是親情的溫暖,巧姐的吻卻異樣的複雜,非我的見識能表達出那種感受。我只是覺得臉熱的像要冒火,想找個地方沖涼水。

  巧姐黯然一笑,進了酒舖,彷彿真的與我訣別。我卻不知道巧姐是被劉家子錢家給逼迫,一昧以為都是巧姐的錯,她一個女子怎麼躲的掉那幫流氓控制。這件事的罪魁禍首該是那幫吸血蟲!

第四章

  我拎著五十萬錢,循著前天的路子找到規模龐大的劉家子錢家,守門的立刻擋住我,「要借錢還還錢?」

  我不語,拿著包袱給他們看,他們頷首,放我進去。

  前日替我辦帳的帳房迎了出來,他是個童山濯濯的矮中年男子,見我拎著錢,便笑道:「這位小哥是來還債的吧?這邊坐。」

  我先報了押借日期跟金額,他立刻說:「不是才兩天時間嗎,這麼快就要還錢?」

  「這些錢悉數奉還。正好五十萬錢,你自己算算。」

  「不對。」帳房搖手。

  「哪裡不對,這分明是五十萬錢銀子。」

  「哼,借錢的時候就說了,從借錢當日算利息,每日利息三分,你說這錢給的對嗎?」帳房見我沒還利息,臉色立刻大變,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

  怪不得人人都說他們是吸血蟲,但我不信這道,我拍桌拍得山響,「五十萬錢擱在這裡,你要便拿去,多的沒有。」

  這一聲引來子錢家打手的注視。

  「敢在這裡擺大,把劉屯老爺放在哪裡?」帳房雖然喊得大聲,卻是躲在筋肉糾結的打手身後。

  「哼,一幫吸血蟲只懂恃強凌弱,連女人也欺負,算什麼男子漢。」

  「揍他,讓他知道惹火屯爺的下場!」帳房喝令道。

  一幫立刻圍上來,子錢家裡的客人馬上一哄而散,我向來看這幫人不順眼,他們跟大鬍子、麻子沒什麼兩樣。在己吾有顧忌不能大展身手,這裡就沒什麼好怕,大不了縮頭一刀,今日全豁出去。

  有三個人前後團團圍住我,另兩個朝我頭上一陣猛打,我雙手擋住上方,腰部卻是被鎖死,那三人像糨糊死黏著。

  「滾開,叫你們帶頭的出來!」我使勁衝向放帳的欄子,那三人就這樣被我拖著走。

  我先讓最靠牆的人撞上牆壁,空出來的手便猛力捶著抓住我腰的人,這時又一個人撲向我的背,我猛然想起在夜裡跟狼搏鬥的事。狼我都不怕,更何況是這些吸血蟲。他怒吼一聲,向後倒下,壓倒纏著我的大漢,困我的兩雙手因為重心不穩而鬆開。

  這些人乾脆亮出刀子,我不甘示弱搶了一根木棍,今日就是把命送了也要替巧姐討公道。這些打手沒料到我像隻瘋狼,但我比狼更惡更狠,幾乎要砸壞子錢家。

  「你們快抓住他,別把子錢家弄毀了,你們賠得起嗎?」帳房在後面大吼大叫。

  「這小子力氣好大,抓他不著。」這五個持刀的打手也鬥不過我。

  「叫你們領頭的出來!」

  「憑你這臭小子也想見屯爺?捉住他給我狠狠揍一頓。」

  「誰在這裡大呼小叫,都稱頭了是吧?是不是啊!」

  門外傳來一陣怒吼,聲勢如潮,嚇著裡面的人。帳房立刻禁聲,打手們也不敢再靠近我。

  「說過多少次了,做生意講究和氣,怎麼跟人動刀!直娘賊,這地方換你們作主了嗎?」

  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個頭高大,方型臉,蓄濃鬚,一看便是強硬人物。見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肯定是劉家的頭臉人物。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人手。

  打手聽見他說這話,趕緊丟掉刀子。

  「少爺,是這個小子不肯還錢,硬在這兒鬧是。」帳房畏畏縮縮的解釋。

  「哦?打聽過劉家子錢家嗎?還沒有活人敢欠我們錢不還,是不是嫌屯爺的名字不夠響?」那漢子盯著我,殺氣藏也藏不住。

  「睢陽李爺我就不放在眼裡,襄邑屯爺又怎樣?」我喊道,握住長木棍,用盡力量將它折成兩段。

  這木棍並非實木,因此多費些力就能折斷,但還是讓那些打手皆嚇了一跳。

  「雙戟?可惜那不是鐵的,否則我真怕了你。小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以為惹上屯爺還能走出去?」他看出我虛張聲勢。

  「哼,我前天才借五十萬錢,現在還給你們,竟然要我還利息。」

  「才借兩天?宋新,他說的是事實嗎?」他問。

  帳房緊張地走到他身旁點頭。

  「兩天也跟人收利息,你就這麼做生意嗎?」他抓著帳房的衣襟吼道。接著不苟言笑的看著我:「是我們的人有疏忽,既然錢已經還了,你破壞這裡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

  「錢是還了,帳還沒算。」我用一截木棍指著他,「你們逼迫巧姐騙人來借錢的事又怎麼算呢?別告訴我這也是疏忽。」

  他皺起眉頭,捲起袖子不悅地說:「我們從來沒逼人借錢,包括你也都是自己心甘情願來借。我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若還想胡鬧我隨時奉陪。」

   「敢做不敢當,果然只是一群吸血蟲。」我啐了一口,兩手緊握木棍。

  「臭小子,我不懂你說什麼。」

  「你們逼迫林巧兒拐人來借錢吧,這麼卑劣的手段也只吸血蟲做得出來。」

  「林巧兒?原來如此。哈哈哈。」他突然捧腹大笑,指著我說:「你冒著被剁成肉醬的危險,就是為了林巧兒?」

  我更怒了,這人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

  「是又如何,終於敢承認自己的惡行了?」

  「好,雖然年紀輕輕,果然是條漢子。大家放下武器,全散了吧,這傢伙不是來找麻煩的。」他雙手負於背後,露出微笑道:「你還不知道她是騙子?」

  看到他輕視的笑容,我立刻閃過又被巧姐拐的念頭,但這次對方可是放重利的吸血蟲,說不定也想用同樣方式騙我。這人個頭比我還大,看來也是渾身力氣,要是再加上那十多人,我定被拆散骨頭。

  「跟巧兒說的一樣,你是個單純的人,怪不得她向我推薦你。別緊張兮兮了,怕是被那姑娘騙了不少次吧,這也難怪,連我都得提防她。」那人走向全身戒備的我,客氣地說:「我叫劉屯,是這裡的二檔頭,巧兒跟我提過你的事,要我收你在身邊。」

  我丟下木棍,罵道:「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鄉下人就好欺負嗎?哼,誰稀罕跟在你身旁。」三番兩次被騙,我若不惱羞成怒簡直不是人。

  「有種,怪不得她欣賞你。你有這身力氣,又有膽識,跟在我身邊不會吃虧。」劉屯不是要問我的意思,他早打定要留住我。

  但我不是搖尾乞憐的狗,人家丟骨頭就啃,我嗤道:「我才不想狼狽為奸,禍害鄉里,這缺活你找別人去幹。」

  「混帳東西,屯爺可是好意提攜你。」帳房指著我罵。

  「壯士不怕硬的。」劉屯阻止帳房,說:「你不必管子錢家,只需當我的護衛,還有負責搬米倉糧袋。」

  他完全不給我拒絕的機會,他搔著頭,問:「你懂耕田?」

  這問題倒考倒我,農務都是大哥、大嫂在處理,不知有幾年沒下過田。

  劉屯見我懊惱,便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學,若有人無法耕田,你還得充當幫手。」

  「幫手?」

  「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到劉府來找我。我記得你叫典初三吧?」

  「是又如何。」我心裡還是很不服氣。

  劉屯的氣度比我想像的大,他笑道:「瞧你方才的樣子彷彿拿雙戟,有時間我叫人幫你打雙重鐵戟,不過你得先有那身力氣。」

  我悶不吭聲,忖著該不該照他所說,投入劉家門下。

  「沒事的把這裡收拾乾淨,巧兒專給我找麻煩,下次見到了肯定先罵她一頓。」

  那些人整理被我打爛的殘局,我則轉回巧姐的酒舖,心中明明很氣,卻又不是真的動怒。巧姐實在是奇妙的女人,我不懂她究竟想幫我還是騙我,反反覆覆摸不著頭緒。

  一日內波折動盪,實在把我搞煩了。店舖是閉著的,我站在酒舖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簾子卻被掀起,巧姐拿著一大罈酒走來。

  「呵呵。鬧得不小吧?」她放下酒,對我淺淺一笑。

  「這到底是何意思?」

  「幫我搬這罈酒好嗎,我一個人搬不動。」

  雖然對她若無其事的態度感到不滿,我還是替她運到後院去。

  巧姐取了一杓酒遞給我,然後說:「反正你工地也沒工作了,去劉屯那裡幫忙也好,至少有份差事。」

  「妳打從一開始就盤算好的嗎?要我成為他的打手。」我飲下酒,詰問道。

  「初三,你覺得他們是壞人?」巧姐拿回杓子,自己也喝了一杓。

  這種微妙的感覺又來了,我認為她又想要編謊話騙我,因此眈著她不說話。

  「看來你對我的信任都瓦解了呢,好吧,你不信我說的,總得相信眼睛看見的吧。」巧姐牽起我的手,要我跟著她走。

  我們搭上一輛馬車,卻是由巧姐執鞭,看著她的背影,頓時間覺得她是個非常強悍的女人。

  馬車往城外駛去,沿水道橫流之處行走。一片青色秧苗隨風搖曳,農人彎著腰除草,那模樣與己吾無異。

  「若你不接受這差事,你意欲如何?」

  「天地之大,不怕無容身之所。」

  「有志氣。可是我覺得你會喜歡這工作。」巧姐篤定的說。

  「魚肉鄉民的事絕對不幹。」我脾氣雖烈,但最看不慣惡霸的作為。

  巧姐放慢速度,似乎是為了要讓我聽清楚她說話,「初三,你有心上人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這問題害我想起桃小姐的臉,我連忙把那影像抹去,即使是在腦海裡,我仍覺得巧姐能看出桃小姐的樣貌。

  「你肯定會很愛護她,甚至不惜性命保護她。」

  「如果有這麼一天,我會。」糟了,不知不覺被引誘說著不該說的話,真想找針線把嘴縫起來才好,免得又被牽著鼻子走。

  「所以我才這麼喜歡你。」

  巧姐彷彿自言自語,可是聲音又讓我能聽見,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嗎?脫口而出那句話後,我隨即沮喪了,畢竟桃小姐已經有人守護,我又算什麼。

  聽見巧姐的笑聲,我的心情彷彿被她讀懂,我便不再多想,可是愈執著桃小姐的臉就愈清晰。過了半個多月,她家人不知道有何打算。

  有時我都懷疑是否帶桃小姐走,但掀起袖子,右手臂上的咬痕卻明白紀錄這件事。

  「初三,你看看那裡。」馬車嘎然停止,巧姐指著一片農地。

  農地上有幾個農人,並無奇特之處,可是仔細一瞧,那些農人似乎很眼熟。

  「是劉家的人。」彎著腰拔草的正是前日去劉家子錢家站崗的護衛,怪不得今日去已換了人,原來是來這裡務農。

  但劉家勢力龐大,有幾畝農地也不是什麼奇怪事,怪不得劉屯要我學下田的事。

  「那田是任大叔的,他腰受傷了,因此劉家派人來幫忙耕作。」

  「不是劉家的田嗎?」我驚呼,想不到做高利貸的還兼做農工。

  巧姐擠到我身旁,「鄉里有人需要幫助,劉屯就會派人幫忙,覺得奇怪嗎?」

  「肯定收了高昂的工錢吧。」

  「不用錢的,全是義務幫忙。」巧姐手靠著膝蓋,托著下巴,讚賞地說。

  「這是為了誆我才演的戲?未免太勞師動眾。」

  「呵,少臭美了,你以為自己有這麼大影響力啊。反正他們平時沒事就替鄉親服務。留下來吧,你也沒地方去了不是。」

  「天地之大--」

  「既然如此,待在這裡跟其他地方又有什麼區別?還是你怕被我騙?傻小子,你在這兒被我騙,難道別人就不騙你呀。」巧姐摸著我的頭髮,就像我安撫黃花那樣。

  我並不討厭巧姐這麼做,反倒覺得湧起一陣溫暖,即便她只是想騙我留下來。

  「現在還覺得他們是壞人?」

  「放高利貸禍害百姓,難道不算壞?」我反問。

  巧姐沒有反駁我的話,她頷首,「不只高利貸,更過分的事也做。但他們不會隨便欺侮良民,劉屯就是這樣的人。」

  她見我不說話,逕自笑道:「慘了,我在你面前真的沒信用了。」

  沒錯,現在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得考慮再三。

   「既然妳沒有欠錢,為何又要騙人?」

  「當然是有原因的,只是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因為說了你也不信。」

  「希望妳別再去騙人。」突然迸出這句話,也不知道怎麼收口。

  巧姐的下一句話必然是--「哦,不騙人也行,你養我呀?」

  「我不知道妳的開銷多大,但若能防止妳去騙人……」說到這裡,剩餘的話卻鯁在喉嚨說不出,望著巧姐開心的神色,我反而無話可說。

  這話怎麼輪的到我說?

  「你那點錢哪夠我用啊?況且那些男人巴不得被我拐,我怎能讓他們失望,你不用為我擔心。倒是管管你自己,別這麼容易輕信女人。」

  我想那些人說巧姐是妖物並非沒有道理,她言語無蹤,時真時假,流露的情感卻又真摯的令人相信。

  「不過啊,」巧姐附在我耳邊輕輕地說:「那句喜歡你,是我最真的話。」

第五章

  在劉屯身邊做事才知道他們做的事包羅萬象,舉凡鋪橋、造路,到挖溝渠、修房屋,而且不收半分工錢。

  劉屯確實很守信,他只要我當護衛,或者到附近村子出力。

  這天劉屯帶我到街上走訪,順道介紹襄邑各街坊,迎面便聽見有個婦人喊著:「搶賊!那個人搶了我錢!」

  「初三,快去。」

  劉屯迅然,我得令立馬追上去,搶人錢財的小夥子正從另一條街逃逸,我穿越防火巷,繞到他前頭。這一帶的路已被我探查過,因此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跑出防火巷時,果然看見他在前面,我三步併兩步衝刺,那人知道我是劉屯的護衛,跑得更加賣力。

  只見強盜突然重心不穩,猛力摔在地上,我趕緊撲上去制伏。

  「還想跑,把你移送官府!」總之順利逮到人,這點小細節也就無關緊要。這時我發現這個強盜樣貌很年輕,恐怕比我還小,我怒道:「這麼小就學人偷東西,要不要我告訴你爹娘!」

  「關你屁事。」

  「犯錯還如此囂張,看我先揍你一拳。」

  劉屯隨後趕到,看小強盜倒在地上,便問:「他沒受傷吧?」

  「只是跌了一跤,不礙事,但我怕他逃走,便先壓住他等你。要報官嗎?」

  「你是水伯家的大郎吧,為什麼要搶人錢財,這件事讓水伯知道了,他可饒不了你。」

 「那又怎麼樣,不需要你們來管。」

  「喂,你這小子別太過分,真的送你到衙門就知道好受。」我說。

  大郎不屑地笑說:「你們這種人還懂衙門?就不會開賭坊害我老爹輸到一毛不剩,害家裡弟妹沒錢吃米。」

  我看著不言苟笑的劉屯,便知道大郎說的是實話。劉屯他們雖然做了很多造福鄉里的事,但在一些鄉親眼中仍是開賭坊、子錢家的危險人物。我同情大郎的遭遇,便打消報官的念頭。但這解決不了問題,家裡沒錢,難保他不會再犯。

  「俺的賭坊早請他別來,但開賭坊的並非俺一家,他想賭俺也欄他不住。」劉屯說。

  這倒是真的,劉家賭坊絕不讓人賭到家財散盡,我卻忖與其如此,乾脆別開賭坊不就成了。

  「都一樣,你們跟那些債主一樣都不是好東西!」

  「既然如此,我帶你去衙門如何?」

  「沒紅包他們才不懶得理我,別假好心,反正我栽在你們手上也認了,隨你們處置。」他坐在地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爹欠了誰的錢,告訴我,我可以替你處理,但你必須保證不再犯。」

  「嘴上說說誰不會。」

  大郎態度強硬,並不相信劉屯。

  這小子的脾氣也真夠倔,但劉屯氣度更大,絲毫沒有不悅的神色。他考慮到街上有人來來去去,先要我將錢囊歸還事主,再帶大郎到安靜的地方詳談。這當然是顧慮到大郎的面子,這裡地頭不大,要是事情傳開了,大郎的名聲便毀了。

  送還錢囊後,我押著大郎到劉家自個經營的涼水鋪,大郎見劉屯誠懇,才服軟說出始末。

  他爹確實不是被劉家賭坊追債,自劉家賭坊趕他出去,他便到縣城的地下賭坊碰手氣,玩六博時輸了一筆。聽說局面本是他爹贏,對方手揮一下盤面竟倒過來,他爹便平白欠了一千三百錢,而且日息三分。光是本金就夠壓垮大郎家,何況是永遠付不完的利息。

  這件事確實很玄乎,簡直是用道法才可能辦到。不過劉屯冷笑道:「這廝敗類的伎倆俺早見慣了,不收拾收拾真對不起襄邑的鄉親。」

  大郎疑惑地看著劉屯,只見劉屯拍拍他的肩,承諾道:「你爹的事毋須擔心,一切交給俺,你切記莫再搶人錢財。」

  又說了幾句讓大郎寬心的話,劉屯便讓他回去。接著劉屯便要我先回劉府,他則與算帳的宋新轉入暗房會議。

  我走至酒鋪林立的街道,思索大郎的事情。從劉屯的口氣聽來,似乎很厭惡人濫賭,但他的賭坊卻經營的有聲有色。

  經過巧姐的店舖時,巧姐正將一箱箱東西往貨車上搬,似乎要出門。我這才意識,自跟著劉屯兜轉,已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巧姐見我愣著,便笑道:「不來幫我的忙嗎?」

  熟悉的香味撲鼻,巧姐勾住我的手,到疊好的木箱旁。我咳了兩聲掩飾尷尬,挽袖開始搬東西。

  「今天大家都忙,幸好你來了,否則我一個女人家不曉得搬不搬的完。」巧姐倚在貨車旁休憩,今日她著一身素黃狹裙,臉上也未施鉛華。

  比起先前的濃豔,我認為巧姐這身裝扮順眼多了。去掉眼眉的胭脂,那雙多眼睛更媚,也毫不保留流轉的滄桑。

  巧姐嫣然笑問:「沒上妝粉不習慣嗎?」

  「不會。」我急忙搖頭。

  「若閒著無事,陪我到城外走走吧。」

  她露著燦爛的微笑,我忖那些箱子她一個人也搬不動,便跟著蹬上貨車。巧姐的身子擠向我身旁,我們之間幾無縫隙。

  我好奇她打算上哪去,說起來除了知道她常在酒舖裡拐人,並不知道她私下的面貌。

  我突然想到那些被拐騙的男人,貨車裡可能擺滿他們的財貨,也許巧姐打算送到某處藏著,但她怎放心讓我一同前往,是因人手不足?

  「初三,我還沒問你過為何叫初三呢?」

  「因為我是初三生的。」

  「哈哈哈,若是寒食生的,不得叫典寒食。」巧姐笑得花枝招展,「初三,我替改名好不好,韋字如何?你生得高大,該有抱負,你這個人加上一個韋字,就是偉大的偉,豈不妙。」

  「妳又不是我爹。」

  途中巧姐愉悅地說著這幾日在酒鋪的趣事,說是有個東平國來的紈褲子弟,已在她身上擲了五萬錢。聽到這兒,我不曉得該褒讚,還是怒斥。

  出城大約一、兩里路,貨車緩緩停在斑駁的泥路,那兒有一處小莊,搭建幾十處茅屋。我當下驚訝巧姐的訛來的錢竟然能放滿這個地方。

  「搬下來吧。」

  馬車一停,嬉鬧聲隨之從裡頭傳來,大概有兩百多個年紀不一的孩童興奮地衝出來,最大的不過十二歲,他們朝巧姐喊著「巧兒姐姐來了!」

  這陣仗嚇著我了,他們搶著搬貨車裡的東西,個頭較小的則拉著巧姐的手,簡直將她當成親娘。

  「巧兒姐姐,這位大哥哥是誰?阿周跟阿平沒來嗎?」一個小男童羞澀地問。

  「他叫初三,來替巧兒姐姐送吃的給大家,要記得跟他道謝。」巧姐促狹地笑。

  那些小鬼果然一擁而上,團團摟住我的腿,我只能好聲勸道。

  「巧姐……這些孩子打哪來的?」

  「天生地養,沒爹沒娘;大恩大德,姐姐是娘。」那些孩子齊聲笑道。

  驀然間我懂得巧姐為何花銷這麼大,這一幕已給了答案。

  「初三哥哥,陪我們玩吧!」

  不怕生的小鬼頭們左擁右簇,要我帶著玩遊戲。一大幫孩子折騰起來,才知陪黃花那小姑娘不過小菜一疊。

  巧姐拉著孩子轉圈圈,那裙襬也跟著飛旋,這一刻她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

  劉屯做起事也是風風火火的性子,翌日他就帶著我在內的十多人手到那間詐賭的賭坊。賭坊設在市集裡一間小酒鋪,外觀並不起眼,不熟門路的人肯定找不到位置。

  衙門的人走了出來,明擺著方拿完例錢,要回去上繳庫房。有衙門罩著,除非大郎告上太守面前,否則誰也拿這間賭坊沒辦法。雖不清楚賭坊的頭子是誰,但定是與劉屯有的比的角色。

  大郎說出這間賭場詐賭時,劉屯的回應便說明他認識這裡的頭子。不過出發前他也吩咐了,今日只討公道,不許任何帶傢伙。

  我可不認為這裡的人懂道理。

  「幾位客倌請裡面坐。」酒鋪的掌櫃面若倉鼠,一對精明的小眼睛溜溜的轉,明知我們這陣仗別有用意。

  「認識俺嗎?」劉屯背著手,凌厲地看著掌櫃。

  「知道,知道,小的就是瞎了眼也不敢忘記屯爺的聲音。」掌櫃唯唯諾諾地說,似乎怕被劉屯一口吞了。

  掌櫃的身高不過五尺,乾癟的鼠驅還不夠劉屯這頭老虎塞牙縫。掌櫃左探右探,笑容可掬招呼道:「屯爺來此賞光,小的自然感激不盡,小的立刻帶屯爺去玩一把。」

  「不必,你只管告訴其他人今日不營業,若有一個人下來,俺立馬拆了你這店。」

  「別,千萬不要,屯爺,您知道這小本生意傷不起……何況,這事我實在無法作主。」

  見他不配合,劉屯的門客箭步上前,要教訓他一頓,但劉屯攔住門客,說:「有事俺扛,你只管做。」

  劉屯扳著臉,不怒自威,那掌櫃的想攔也攔不住。今日一早劉屯才突然宣告要來此地下賭坊,因此對方根本沒有防備的工夫。角落裡坐著兩個大漢,是負責守門的,方才還想過來勸阻,但見了劉屯那副隨時會吃人的臉色,也不敢輕易惹這尊煞星。

  劉屯離掌櫃很近,那雙虎眼盯著他打開暗門,掌櫃的不禁自腳底板發顫。門一推,亮出通往地下的通道,劉屯忽然一手伸來,捉住掌櫃的頸子,將他壓在門板上。

  「救命啊--」掌櫃淒厲叫道。

  只見劉屯啐道:「狗東西,當俺的眼睛瞎了,看不到你偷報信?」

  角落的護衛倏然起身,握著拳瞪向劉屯,但我們這裡有十多人,他們倆個也不敢亂動。

  「俺只找這場子的主人,沒事的坐下喝酒吃肉,別瞎攪和。」劉屯掇開掌櫃的身軀,把他甩到一邊。

  「屯爺,這玩笑莫要開大了,您知道這兒的名頭掛誰身上。」掌櫃急忙躲到兩名護衛身後,低聲道。

  來之前便聽說這間賭坊乃外地人開設,來頭不小,劉屯也得讓三分情面。

  「俺若不知道,便不會親自跑這一趟。」劉屯說完,點了幾個人留守酒鋪,接著昂然走進通道。

  我們至少走了二十來階,才走到賭坊的大廳,雖是鑿於地下,燭光相當充足,視線不比白晝差,而且這地方比上面的酒鋪還大。迴盪的步伐引出守賭場的人,但見到劉屯,沒人敢輕易上前。

  劉屯丟下一大袋錢,鏗鏘喊道:「水伯欠的賭債連本帶利全在這裡,但我奉勸你們別耍心眼,哄騙老實人,再有一次,莫怪我襄邑劉屯不給李爺面子。」

  說罷,劉屯便帶著我們離去,那些人從頭到尾不敢多吭一聲。之後劉屯怕又有人被騙賭,成天勸大家別去李爺的賭場,這可是踩著別人頭上,我擔心李爺會吞不下這口氣,回頭找我們麻煩。沒想到劉屯哈哈大笑,說:「老子從沒怕過麻煩!」

  接下來的日子我除了幫劉屯辦事,便是跟著巧姐去照顧那群孤兒。

  這天,我聽說李爺打算跟劉屯講和,找了陳留的大酒樓擺講和酒,巧姐還特地去當公親。陳留是李爺的地盤,加上李爺這人不可能服軟,我認為有詐,劉屯卻不以為意,派我替他收一筆帳,並吩咐我早去早回,回來再去陳留找他。

  我只好再三叮嚀巧姐小心,誰知巧姐笑我太謹慎,說是有劉屯在根本不要操心。

  可是當我趕到陳留,便聽說酒樓出事,到處都是死人。我衝到酒樓一看,劉屯跟其餘二十多人都死在血泊中,樓上還傳來巧姐的慘叫聲,我往上狂奔,巧姐衣不蔽體的被六個淫笑的男人圍著。

  我頓時失去理智,抄起兩根短棍大開殺戒,回過神那些人已經全死在我手上。

  我丟下棍子,趕緊抱起巧姐,巧姐用沾滿血的手撫摸我的臉,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妳撐著,我馬上帶妳回襄邑!」

  「不必了,我不行了,你快逃,李爺的人很快就會過來。」

  「就算拚了這條命,我也要帶妳離開!」

  「傻小子,妳要是死了,誰來替我們報仇。」

  直到最後一刻,巧姐都掛著微笑。

  我只得默默放下巧姐的屍體,取出劉屯的佩劍,殺出一條血路逃回襄邑。劉屯死了,李爺的勢力很快就滲透襄邑,為防追殺,我只能到處逃命。

  劉屯跟巧姐死後兩個月,我喬裝成商人趁著夜色拿著兩柄鐵戟衝進李爺家,狠狠殺了正在飲酒作樂的李爺。我怒眼橫瞪,幾十人追著我卻不敢上前,最終我成功逃離。

  之後我將所有錢財都交給巧姐的手下,讓他們好好照顧那些孤兒。

  我改名為典韋,回到己吾,三年後娶黃花為妻。黃巾之亂爆發,我投入張邈手下,伐董卓時,我遇見了曹操,他讓我想起劉屯,並發誓此生以命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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