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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作家:周佳文
2022/05/15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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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法/     周佳文

才剛初春,樹枝頭上的花就已經開得滿園滿山滿谷滿樓滿街滿城滿皇宮滿天下,就偏偏——沒開進宮家二小姐的閨房裡。宮家二小姐正躺在床上咳個不停,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素來身強體健整天到處亂跑的她竟然會被這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給困在這間有如天宮般精緻的牢房裡。她自小就不喜歡這些一不留神就會弄髒打破跌碎的擺設裝飾——她壓根就不需要這些玩意兒,她的房間只要有張床就夠了——所以每天一得空她就偷偷的換上便服溜出去,她喜歡外面的活潑熱鬧、自由自在,不認識她的人都會把她誤認成堂堂宮家相府內一個粗做的小丫鬟或小廝。打從她六歲會自己爬樹,每年宮家花園的第一朵春花就一定得由她親手摘下,因為誰也沒有她眼睛銳利、身手敏捷、熟悉地形,更加沒有她的——蠻橫霸道。

「在我還沒有摘下第一朵花之前,誰也不許去碰那些花,連一片花瓣都不行,不然我就要讓那個人好看,聽到沒有?」宮家二小姐故意板起面孔,認真嚴肅的對眼前一群每天一起嘻嘻哈哈的宮家下人們發布新年過後她的第一道命令,也是每年唯一一個命令。

全部的宮家下人們都知道,他們這個二小姐只是看起來蠻橫,其實是個紙老虎,從來沒有叫誰好看過。她不但心地善良,而且對他們極其照顧,像從小伺候她跟她長得很像的小月,就跟她好得像同胞親姊妹,糕點首飾衣服零用錢樣樣都跟小月對半分,還教小月讀書識字,他們常稱羨的對小月說:「你前世也不知修了什麼福,這般體面。雖是丫頭,其實就像半個主子。」她也常常會幫他們求情想辦法,所以誰犯錯、或是哪家父親生病、兒子闖禍、親友落難,他們第一個就是跑來求二小姐。現在只是要大家配合這點芝麻蒜皮小事,誰不踴躍感戴,趕緊的蜂擁向前宣誓效忠、示己明志,好讓她高興一下呢?在宮家,眾人怕的是宮夫人、管家孫媽媽還有——宮大小姐,尤其是宮大小姐,溫柔貌美,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堪稱全京城豪門大家閨秀的楷模典範,每次在嬤嬤丫鬟們簇擁下遠遠的走來時,大家都嚇得趕緊屏氣凝神的跪在地上行禮。宮大小姐很少講話,每次開口總是柔聲細氣、溫言軟語,但是每個人都把宮大小姐說的每一個字當作聖旨般奉行,絲毫不敢有誤。當然,宮大小姐是絕對不會開口要求這種小事。

往年只要宮二小姐爬到樹上摘下第一朵春花,就會立刻蹦蹦跳跳喘吁吁的跑到她母親——宮夫人的房裡,摟著她母親,「娘,這是今年的第一朵春花,送給妳。」

宮夫人含笑接過,「真好看,瞧妳——又跑得滿身大汗。王媽,帶二小姐回去給許奶媽換件衣裳,再出來玩。」

今年宮夫人沒收到春花,不過宮夫人讓王媽每天送來一盆花,鮮花和許奶媽一起陪著宮二小姐養病,兩旁還有丫鬟小月、小星、小辰、小明和小亮,她們安靜的圍著許奶媽在花梨木的大圓桌上做針黹,花香配上藥香,整間房就像似一幅御用畫師張文亮的深閨集豔圖。王媽每二個時辰就會過來探視宮二小姐,若有什麼變化或是宮二小姐需要什麼東西就得趕緊稟告宮夫人——宮夫人之前交代過。看著大家團團圍繞在她床邊,外面還站了四五個嬤嬤輪流進來端藥倒茶伺候,再加上王媽每兩個時辰進來查看一次,宮二小姐心裡明白,其實這些關心照料只是為了防止她再趁人不注意時偷偷溜出去。黃太醫上次再三叮囑:「絕不可再吹到風,若再不慎著涼,恐成重疾。」但是——她們實在是太多慮了!宫二小姐在心裡吶喊了無數遍——她剛剛才好不容易自己掙扎坐起來咳了一會,就覺得頭暈目眩全身發軟,她現在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怎麼可能溜出去?再加上內外重兵看守,她就算插翅也飛不出這間天牢。一想到這,宮二小姐積壓多日的怒氣就不自禁的全湧上來。她實在是氣這黃太醫——不過是個小小風寒,竟然治了十幾天都治不好,還虧是太醫院首席,連民間大夫都比他高明!現在還怪我吹到風,我每天出門,哪天不吹個風淋些雨,向來都沒事——他到底還想把我關多久? 春天都過了一半,等我能夠出去時,那些花早掉光了!宮二小姐愈想愈焦躁,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個黃太醫不行,我將來要把他拖來打二十大板。」她話剛說完就聽到一句柔柔甜甜像雪融化後的聲音,「你要打誰呀?」一個白衣如雪,膚白勝雪,柔聲化雪,如冰雪般聰穎博學,京城名媛閨秀爭相效法的年輕女子在眾多嬤嬤丫鬟簇擁下微笑著款款的走了進來。許奶媽和丫鬟們慌忙丟下針黹,緊張的跪在地上磕頭,惶恐的說:「奴婢該死,沒注意到大小姐進來了。」宮大小姐,宮若雪——比雪動人,比冰可人,比花豔人的薈萃京城第一美女,也是巍巍皇宮未來太子妃的臉上依舊帶著微笑,「是我叫嬤嬤們不要通報的。」然後轉頭問宮二小姐,「你想打誰呀?」宮二小姐嘟起嘴,「就那黃太醫呀,治這麼久都治不好,快把我悶死了。」宮若雪轉頭,輕輕的說:「你們先下去。」許奶媽遲疑了一下,恭敬的行禮,「是,奴婢遵命。」低頭屏氣和其他嬤嬤丫鬟們悄然退下。

宮若雪含笑問宮二小姐,「你真的想打黃太醫?」語氣溫婉,聲音甜美可人但是眼神有種讓人不敢逼視的冷酷。

「當然是真的,從花還沒開醫治到現在——花都要開完了,我還不能下床——又整天像防賊一樣的看著我——我打他二十大板算客氣了。」宮二小姐還在生氣。

「難得妹妹這次真的要打人。那我問你,你可有什麼方法能夠打人又不會被打?不然你打了黃太醫,他只消跟爹娘說一聲,你不一樣也要挨打?要是爹爹一生氣,恐怕你還得挨更多板子。」宮若雪柔柔細細的說。

「沒關係,那他就打還我吧。反正我打完他,氣就消了。」

宮若雪笑著說:「那我告訴你,有個法子——可以打人卻不用被打。」

宮二小姐噗哧一笑,「怎麼可能——有誰會白白讓人打?」

宮若雪微微一笑,像春風拂過指尖般溫柔的說:「權勢。只要你有權勢,恐怕黃太醫還會拜託你打他呢。世上只有權勢才能打人又不用被打——找個坐牢流放的罪名交換二十大板,黃太醫感激你都來不及,怎麼還會告你的狀? 要想得到權勢,男人得唸書習武求功名,我們女人就要憑容貌頭腦跟手腕。妹妹,你既然……沒有天生麗質,就更要好好的學習打扮才藝和心機,不然,宮家揚揚顯赫數十載的門第只會變成你的包袱。雖然你現在還小,但是遲早要嫁人。男人,不管是世家公子,還是市井商賈,都是喜新厭舊、寵妾滅妻。你這樣一貫天真爛漫、心無城府,整天跟下人們廝混,城裡城外到處亂跑,該學的技藝樣樣不會,還每天逃學,惹來親友背後諸多閒話,爹娘疼你,從不說話,但是等你將來成親後,早晚要吃虧。除非你能找一個一心一意對你好的男人,一夫一妻一生一世的跟他過下去。但是放眼京城,有哪家貴族大戶有這樣的子弟呢?就算你是公主,也找不到一個不納妾的駙馬呀。」

「我不要嫁人……我不打黃太醫了。」宮二小姐心慌的不斷搖頭。

「就算你不打黃太醫,還是得有權勢,這樣人家才不敢打你,欺負你。每個女人——特別是宮家的女人,都一定要學好這件事情。妹妹,你什麼時候才能了解這個道理呢?」宮若雪溫柔的說。

「那娘也是這樣嗎?」宮二小姐小聲的問。

「這些道理都是娘教我的。妹妹,我問你,我朝自太祖登基以來,歷代皇后皆出自何家?」宮若雪輕柔的問。

「我們宮家。」宮二小姐低頭小聲的回答。這是她最不想遇到的麻煩,她姊姊不像爹娘那樣好塘塞,只要撒嬌耍賴就能應付過去。今天的訓話恐怕會沒完沒了。她又不敢反抗她姊姊,全家,不,全天下,她最怕的人就是宮若雪了。宮若雪冷酷起來比天塌下來還可怕,任誰求情都沒用。最厲害的是宮若雪從不生氣,即使現在要打斷下人一條腿還是一隻胳臂,依舊和顏悅色、好聲好氣的開口,好似當下正在講江南進貢的綢緞或是京城流行的眉妝。她不禁又羨慕起小月、許奶媽和平日來往的那些人——在宮家、宮家那片暗紅色厚重大門外或是京城綿延高聳圍牆的外面,不管他們在哪裡,都沒有這些與生俱來的責任、名聲、規矩還有那些該死的三姑六婆跟議論。她又不是牲畜,幹嘛要跟人家比來比去? 如果她是小月,每天只需做好分內的事情,按月領銀錢就行了。即使有煩惱,也只是些胭脂衣料吃食的小事。等明年小月和守城門的小石頭成親後就更加無憂無慮了——離開宮家,做什麼都是好的。偏偏她又不能離開宮家,這個京城最顯赫的名門,歷代皇后的娘家,跟皇宮就像唇齒、雙生子般的緊密相連。

當今皇后是她親姑姑,而宮若雪則會成為未來的皇后——等宮若雪嫁入東宮後。宮若雪跟太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好。太子喜歡下棋,是我朝數一數二的棋士,全京城找不到對手,只有宮若雪勉強能跟他對弈,所以太子每兩、三天就會請宮若雪去東宮陪他下棋。太子也時常遣人送東西給宮若雪,糕點珠寶首飾布料茶葉扇子手帕御花園新開的花還是外邦進貢的禮品,只要是太子有的,就會分一份給宮若雪。連太子親手做的詩,畫的畫,也全都是宮若雪。他們倆個是京城公認的一對璧人,皇室最自豪的金童玉女,更是未來天下稱職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當今皇帝曾經在朝堂上宣布,等太子監國幾年,有了小皇孫,就要提前將皇位傳給太子。太子和宮若雪必定會開創出一個空前絕後的盛世,讓後代子孫百姓傳頌千古,為我朝奠定一個堅若磐石的萬年根基。不過,這些都是在太子生病前的事情。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眾所矚目的太子在一年前突然得了怪病,起先是暈眩、頭痛,然後昏睡、發燒、食慾不振,接下來竟慢慢變得癡傻,現在連宮若雪都認不出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傻子。原本文武雙全,俊秀高貴,初始掌理朝政,百官稱讚順服的太子竟然變成一個成天癡笑、口齒不清、流涎浸濕衣襟的獃子。皇后和宮夫人的眼淚流了好幾缸,尋遍天下名醫術士,太子的病情還是沒有半點好轉。眾說紛紜,中邪、巫蠱、下毒、風水、星象各有死忠的支持者,一言不合,在酒樓飯館裡就揮拳相向大打出手已是家常便飯。太子的怪病就這樣沸沸揚揚的燙遍燒滾了整個京城,如今已然成了市井小民每日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還有人信誓旦旦曾在東宮看到撕下的符咒跟人偶。而受此事影響最大的皇室和宮家在這一年可說是備受煎熬、度日如年,所以宮二小姐才想去摘春花給宮夫人,她從沒見過爹娘和皇后如此的焦急憂慮——宮相在這一年都老了十幾歲。大家心頭都懸著一把劍,沒人敢說破,唯有不停祈求上蒼早日大發慈悲,讓太子奇蹟康復。只有宮若雪沒變,照舊讀書、喝茶、刺繡、下棋、彈琴、畫畫,如常的進宮請安,陪伴皇后、太后和太子,維繫照料眾人日常生活跟破碎的心靈。要不是宮若雪,京城這對雙生子早就垮了。如果可以,宮二小姐情願代替太子生病,這樣大家就能恢復以往的模樣。她不想看到大家現在這般愁眉苦臉、垂頭喪氣,好像宮府隨時會崩塌瓦解,她願意用她所有的一切來交換爹娘久違的笑容——即使是她最不情願的嫁人也沒關係。太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 皇后上個月才跟宮夫人哭訴:「原本都要訂親了,現在這樣……就怕耽誤到若雪——都是我福薄,才不能有若雪這個好媳婦。」宮若雪還不擔心她的青春,倒是朝廷大臣已經開始憂心我朝的存亡,在過年前就紛紛上表奏請皇上,迎將軍回京。將軍是皇上的庶長子,長年鎮守北方邊境,軍功顯赫,深得民心,是改立太子的不二人選。皇帝拗不過群臣的壓力,已經下旨,要將軍下月初一回京述職。

將軍進城那天,滿城百姓夾道歡迎,只為一睹當代戰神的風采。將軍去大殿晉見皇上,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將皇宮和京城內外的兵符交給將軍,三個月後還要代替皇上祭天——去年是太子第一次代替皇帝到京城百里外的天壇祭天。隔幾天,皇帝又下旨,將留在京城的幾位皇子貶黜到南疆,雖然他們極力喊冤,跟太子的病毫無關聯,也不清楚府裡為何會被搜出符咒和人偶,但是這些都改變不了聖旨上三日離京的規定。自此,整個京城風向改變了,原本跟太子、宮家交好,堅持不上表的幾位重臣也開始去將軍府邸求見將軍,只是大家往往都會撲空,因為將軍不是在城內兵營、京郊軍營就是去東宮看太子。將軍很疼愛太子,在將軍離京前,兄弟倆形影不離,太子的武藝和馬術都是將軍親手傳授,有一次秋獵,將軍還救過太子的性命,所以現在將軍天天去東宮看太子。這些消息,宮二小姐都是聽小月和小星說的。宮二小姐這陣子很忙,自從可以出門,每天一早就往外跑,總得到月影西斜繁星滿天,才能在宮府大門外京城最繁華熱鬧現在卻空蕩冷清的路上看到她踽踽獨行的身影。剛好宮家上下最近也是忙翻天,不是進宮就是籌備宴請將軍之事,宮夫人為此宴操辦了快一個月,凡事親力親為,務求體面大方,簡直就像是在準備宮若雪的訂親宴。將軍之前在東宮見過幾次宮若雪,等這次的正式會面後,下回應該就是提親了。雖然宮若雪小時候常在宮裡見到將軍,但是皇室禮儀違錯不得,一切都還是要按照規矩來。宮二小姐最近心情特別好,夏天終於來了,陽光照進宮家和皇宮,大家都恢復原本的樣子,不,比以前更忙,在將軍和宮若雪大婚前,宮家上下的心都閒不下來。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像傳聞中的高大威武、寬厚仁慈嗎? 聽許奶媽說她小時候被將軍抱過,將軍還哄過她,原本一直哭鬧不休,大家束手無策,最後竟然在將軍懷裡慢慢睡著,圍觀眾人莫不嘖嘖稱奇,一時傳為京城美談。只是她那時在襁褓中,什麼都不記得,不像宮若雪已經懂事,可以同將軍說話、玩耍,將軍還親手雕了好幾個木頭玩具給宮若雪——現在都擺在宮若雪房間的紫檀木架上。等宮二小姐長大時,將軍已經去邊疆戍守,一去十年,在那凶險苦寒的地方,為了百姓家園經年累月的和外族鐵騎廝殺搏鬥,換來我朝的昇平昌明、安居樂業。

晚上就可以見到將軍了,今天將軍要到她家作客,這是將軍回京第一次來宮家。許奶媽一早就再三叮囑宮二小姐務必早點回家,在太陽下山前一定要回到宮府,才來得及梳妝更衣,要不然宮夫人和孫媽媽怪罪下來,大家可都活不了。宮二小姐是絕對不想讓全家最疼她的娘生氣,所以今天只去找城郊的秦婆婆——小石頭的祖母。秦婆婆家的後山坡開滿了花,她每次都會在那裡睡午覺,能在花草香和蝴蝶蜜蜂聲中自然入睡是多麼愜意舒服的一件事情,只可惜世人都不知曉。

宮二小姐躺在花叢中,看著滿山遍野的青翠和乾淨如洗的天空,心裡無比得意。真是暢快,她真想永遠待在這裡、牢牢的記住這一刻,不再回去面對那些複雜的規矩禮儀——她總是會忘記或做錯哪個步驟。每次只要穿上禮服,她就渾身不自在,好像是傀儡戲中的玩偶。她不懂宮若雪怎麼能輕鬆自如的應付這個龐大複雜的怪物,不過還好有宮若雪,才沒人會注意她的言行舉止——大家都把她當成她姊姊身邊的丫鬟——有穿禮服的那位。世人都說宮家的女人天生適合皇宮,她應該是例外,她生來就屬於這裡,所以只有逢年過節或是宮裡的大日子她才會隨爹娘進宮。如果以後爹娘要將她婚配,不如就找個京郊的富農大戶,讓她成天待在這裡,久久進城一次,大家相安無事。京城聽不到她的笑話,她也毋需去面對那些古怪難纏的豪門女眷。今晚宮裡有人要來,是個不一樣的人。將軍在北境那麼久,不會這麼快就沾染上皇宮和官場的氣息,而且根據小月和小星說的,將軍似乎和他們都不一樣。將軍晚上要來宮家,她得在日落前回去,將軍是長什麼樣子? 像太子? 還是像朝廷或宮裡的軍侯、都尉呢? 宮二小姐想著想著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當宮二小姐睜開眼睛,發現天空好像被潑了一大桶墨汁般的黑而且還在下雨,雨勢一下就變得很大,她趕緊跳起來跑到最近的一棵大樹底下,才用衣袖隨便擦一下臉上的雨水,四周就傳來轟隆轟隆巨響,天就像回過神發現臉上被塗墨的教書先生的怒吼,震得腳底一陣麻。那響雷和大雨好似一對賭氣較勁的雙生子,非在此時分個高下不可的盡情施展他們的絕技,到後來她都不知道會先被哪一個帶走。在樹下岌岌可危一籌莫展的宮二小姐,心裡一直記掛著今晚宮府的宴會,本想早點回家,所以吃完午飯就跟秦婆婆她們道別——現在沒人知道她被困在這個荒郊野外,她該怎麼辦? 雷雨還沒分出勝負,依舊廝殺得難分難解,宮二小姐寸步難行,她望著還在大發雷霆的天空,想著許奶媽和小月她們驚慌焦灼的模樣——如果能夠借到翅膀,就算是這樣的雷雨,她也飛回去了。老天爺呀,你就行行好,不要再生氣了,讓我趕快回家吧。宮二小姐在心裡不停的祈求著。

忽然一匹馬遠遠的從東北方奔馳過來,馬上載著一個人,那人和馬就跟天空一樣黑,那個人騎得很快,跟馬好像合為一體,分不出彼此的騰起降落——看起來也是要趕去避雨的路人,宮二小姐愣愣的看著那匹黑馬和馬上的黑衣人。那匹黑馬忽地停在她面前,馬上的黑衣人溫和的說:「小妹妹,你在躲雨嗎?你家在哪裡?」宮二小姐不敢置信的抬起頭看著那位黑衣人,闇黑沒有一絲光線的天色下,只看到他的一雙眼睛——仁慈善良。

她笑了。

她不怕了。

她直直的看著那位黑衣人,清晰平靜的說:「我要進城。」

那位黑衣人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宮二小姐躲在那位黑衣人的斗篷內,黑暗籠罩一切,天地失色萬物無光狂風暴雨雷聲震耳,整個世界好似要顛覆翻轉過來——唯獨身後這個太陽照亮溫暖她,她閉上眼睛安心的靠在那位黑衣人身上。就這樣一直向前奔馳到天地的盡頭,那裡會有傳說中最初始純粹美麗的日出以及——她最真摯的感情,想著在朝陽下對他傾訴的景象,她嘴角含笑沉沉睡去。

到達宮府時,雨已經停了。那個黑衣人抱她下馬,「小妹妹,你爹娘和大人會不會責怪你? 要幫你跟他們解釋嗎?」

宮二小姐回頭看一下宮家大門,歡快的說:「沒關係,將軍還沒到,我只要在將軍來之前回到家就行了。將軍今天要跟我姊姊見面。」

那個黑衣人有點困惑的問:「宮若雪是你的什麼人?」

一道響雷橫空劈過,他怎麼會直呼她姊姊的名字? 在京城能直呼宮若雪的年輕男子就那幾個——她都認識,難道他是……宮二小姐不敢再想下去,她艱澀小聲的說:「她……是我姊姊。」

那個黑衣人驚異的看著宮二小姐,「你長這麼大了!你周歲宴時我還抱過你——我就是將軍。」

比之前在城外更大的豪雨倏地倒在宮二小姐頭上,她快要哭出來的喃喃自語,「如果你是別人就好了。」

將軍解開面巾和斗篷,露出英姿煥發的臉孔——跟宮二小姐在夢裡想的一樣,寬厚威武,不是太子的俊秀高貴,軍侯的嚴肅剽悍,那班小王爺、公爺的年輕稚氣——將軍真的跟他們都不一樣。

將軍高興的牽著宮二小姐的手,「走,我們進去,先去跟你爹娘說一聲,他們就不會責怪你。」

宴會結束後,宮二小姐頹然失神的躺在床上,小月像一隻跟主人久別重逢的狗在房裡轉來轉去興奮的敘說宮二小姐未到前的緊張情況和將軍一句話解除危機的神奇結局。「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將軍一句話就救了大家的命。」小月不停的讚嘆著。

看宮二小姐沒什麼反應,小月走到宮二小姐床邊,失望的搖了幾下宮二小姐的肩膀,「小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你看,將軍是不是很厲害? 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那樣,聰明仁慈又會打仗,他以後一定會是個好皇帝——我們百姓有福了。」

宮二小姐勉強回應一聲,「嗯。」鬼才相信是將軍在城外雨中迷路遇到宮二小姐,但是他是將軍、下一任太子、未來的皇帝、當今手掌京城內外兵權的人,他說出來的話在宮家就等同聖旨。在全天下最像皇宮的宮家,在意的一向不是說了些什麼而是從誰口中說的,所以將軍這句話,不管是她爹娘、宮若雪、孫媽媽還是宮家的下人們都會毫不猶豫的奉為金科玉律,而且絕不會事後再翻舊帳。更何況今天的宴會是為了將軍跟宮若雪幾個月後的大婚而辦,怎麼可能會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只有小月她們才會這樣念念不忘。一想到大婚,宮二小姐的心就開始刺痛。她悶悶的開口,「小月——」

小月立刻坐到宮二小姐身旁,擔心的問,「小姐,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大對,發生了什麼事?還是你在外面淋雨著涼了? 我去熬碗薑湯給你喝。」

宮二小姐拉住小月的手,拍拍她身旁的床,幽幽的說:「 你躺過來。」

小月躺下,跟宮二小姐面對面的注視了一會,伸手撫摸宮二小姐的臉頰,極其溫柔的開口,「你怎麼了?」

宮二小姐輕輕的問,「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小月想了一下,害羞的說:「就是每天……都想見到他,心裡滿滿……的全是他,像我跟小石頭,每天……我在宮家,但是感覺他好像……一直在我身邊,不管吃飯、走路、倒茶,我都會在心裡同他說話,一邊盼著能早點見面,好親自跟他說這些話。是不是很傻氣?」

宮二小姐搖頭,眼淚滑落面頰:「你好福氣,我真羨慕你。」

小月急忙抱住宮二小姐,「今天在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出門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宮二小姐哽咽著說:「我……今生都不可能……再遇到……喜歡的人了。」

「你今天不是只遇到將軍?難道……」小月滿臉驚恐,不敢再問下去。

宮二小姐哭得全身發抖,小月也淚流滿面,整個房間悄無人聲,只有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不時的跟窗外此起彼落的蛙鳴應和。

許久,小月才對懷裡的宮二小姐說:「小姐……還是要跟老爺夫人求情……以前宮家也有姊妹一起入宮,當今的太后和慎太妃……雖不是同母所生,但也同聲共氣互相照應了這麼多年……大小姐應該也不會反對。」

宮二小姐搖頭,哭著說:「這些我都想過了,但是他眼裡就只有姊姊——是我來晚了。今天晚上,我看著他們倆個,就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生幾年就好了——那今天坐在他身邊的人就會是我。我是不是很壞? 自己得不到,卻還妄想別人擁有的。我從來沒想過我竟然會是這種人。」

小月拿手絹幫宮二小姐擦眼淚,低聲說:「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小姐真的喜歡他,太喜歡一個人,就會無法停止,而且小姐是第一次有喜歡的對象。」

宮二小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再也……不會……去喜歡……任何人了。誰都不會。」

小月一手輕輕拍著宮二小姐的背,另一手則幫宮二小姐拭淚擦汗。

宮二小姐哭累就睡著了。等到半夜,宮二小姐起來喝茶,小月幫她洗臉更衣。宮二小姐換完衣服若有所思的躺在床上,小月輕輕的推一下宮二小姐,「想什麼呢? 餓不餓,看你昨晚都沒吃什麼東西,去小廚房給你端碗燕窩粥,好嗎?」

宮二小姐搖頭,停了好一會才輕輕的說:「我想了很久,雖然我跟將軍沒有緣分,不過幸好今天遇上了,不是等到七老八十子孫成群才認識,這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不能再奢求其他了……而且我以後天天都可以見到他。今天將軍跟爹娘說:讓我每天去找他,將軍要當我的師傅,這樣爹娘就不必擔心我整天在外面亂跑。我還是很有福氣的,對不對?」

小月緊緊的抱住宮二小姐,激動的說:「小姐是個大好人,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長命百歲、福壽雙全,將來……」

過了好一會,小月才吞吞吐吐的說:「小姐還沒回來前……夫人跟孫媽媽……有在談小姐的婚事……好像是隔壁永安街定國公府的楊小公爺……小公爺的母親崇賢公主是夫人的親妹妹,溫柔敦厚又疼愛小姐,小公爺性情謙和聰慧俊秀,不但沒有京城子弟的紈袴氣息,還是定國公的獨子,大家都說他將來準能封王拜相……夫人打算忙完大小姐的婚事……明年……就幫小姐訂親。」

「俊逸哥哥是個好人。」許久,宮二小姐才黯然低聲的說。

「小姐……不喜歡小公爺?」

「除了小石頭,你還會喜歡別的男子嗎?即便是皇帝,你也不會想要入宮——我現在才知道,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我真羨慕你,你要好好珍惜這個福分。」宮二小姐幽幽的說。

小月含淚點頭,幫宮二小姐蓋好石青夾紗被,「小姐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翌日,宮二小姐一早就出門找將軍,直到傍晚才由將軍的兩名親兵護送回府,隔天,那兩名親兵再來宮府接她。幾天後,宮二小姐就開始期待天亮,從黎明、破曉到黯黑,宮二小姐每天睡醒就坐在窗旁等待日出,一邊等一邊想著將軍同她說過的話,他的表情、神色和周遭的場景。雖然每天見面的機會不多——將軍要去東宮看太子、處理朝政、兵營和軍營的事務,大多是由幾位副將和親兵照看她,但是每次的對話都珍貴異常,宮二小姐仔細的提筆記下來,一筆一畫一字一行都彷彿刻在她心底、腦海、靈魂跟來生。如果可以,她真想變成將軍的影子,終身默默在身後守護他。宮二小姐每寫完一張就小心的摺好放進床頭的首飾箱上鎖,原本生日年節收到的珠寶首飾都被挪到牆角放玩具的木箱。每晚臨睡前想著頭頂上方那疊紙,那些跟將軍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專屬她一個人的回憶,而且等一下天亮就又能再見到將軍,她便安心的微笑入夢。如果這是一場夢,她希望永遠都不要醒來。

幾天後,將軍得空帶她在城外軍營騎馬,剛走幾步,將軍就說:「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一直都沒機會問你。」

「我不能說,我的名字很好笑。」宮二小姐小心的拉著韁繩,這匹軍營的馬比她在宮府的馬還高大倔強,若是在大家面前被摔下馬可就糗大了。

「丞相才學過人, 怎麼會給女兒取好笑的名字?」將軍微笑,伸出左手幫宮二小姐拉韁繩。

「是真的,現在還有人會用它來罵人。」宮二小姐輕鬆的扶著韁繩和馬,轉頭對將軍笑著說:「如果你知道我的名字,也會覺得好笑。」

「那大家都怎麼稱呼你?」

「宮二小姐、 二小姐還有小姐。」宮二小姐歪著頭思考了一下。

「我要怎麼叫你?」

「你不用叫我,你只要出個聲,我就知道了。」宮二小姐低頭小聲的說。

「還是你跟我說你的名字,我保證不笑。」

「真的? 」

「如果我笑了,就任你處罰。」

「好,你過來。」宮二小姐在將軍耳旁輕輕的說了三個字。

將軍笑了一下。

「你不是答應不笑的嗎?怎麼笑了?」宮二小姐急了。

「我是笑那些笑你的人——你的名字很好聽,以後不用再擔心逃避了。」

「如果換成是姊姊,就不會有人笑了——姊姊的一切都很完美——就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大家都想進去參觀膜拜;不像我是荒郊野外的一間破草屋,沒人想看一眼。」宮二小姐喟嘆的說。

「你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這些古怪的想法? 跟你同齡的小孩,不是應該無憂無慮的整天嘻鬧玩耍嗎?」

「我……已經不小了——而且只要在宮府住久了,就會變成這樣。」

將軍沉默了一陣,才開口,「我是個粗人,母親出身寒微又很早過世,我幾乎是在軍隊裡長大,之後又去荒涼戰亂的北境那麼久——有時候,都快忘記自己是個人,而不是野獸,是這次回來遇到若雪,才讓我有家和家人的感覺。你是若雪的妹妹,雖然你說的一些話,我不是很懂,但是只要我能幫上忙的,一定要跟我說。」

宮二小姐心想,「我也只想跟你一個人說。」然後高興的點頭,「幸好你這時候回來,不然朝廷和皇宮都亂了。」

「現在就剩下太子的身體——我每天去東宮,看太醫們早晚輪流診治,還是沒有半點起色,所幸沒再惡化下去,希望那位民間高手能趕快出現——只要太子能好起來,一切就無礙了。」

「如果……太子的病好了,你……是不是就要離開京城?」

「我本來就是鎮守邊關的武將,只要太子痊癒,自然要回北境。」

「那裡這麼孤單危險,你還要去? 會不會有一天真的忘記自己是一個人,像野獸一樣的跑進森林? 你不能留在京城嗎?」宮二小姐急得快哭出來。

「這是我的責任,就跟我現在做的一樣,弟弟生病,父母遭遇困難,身為家中長子,自當回來為國為家排憂解難。在太子登基之前,我必須協助父皇穩固朝局和民心。我相信太子很快就會康復,在離開北境前,我就派出心腹去江南和沿海諸島尋訪民間高手,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將軍轉頭看宮二小姐,含笑說:「好了,先不說那些,我還欠你一個要求,你有什麼心願嗎?」

宮二小姐心想,「我的心願就是希望你一輩子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她搖頭,「我還沒想到,等想到就跟你說……在你離開京城以前。」

「一言為定。」

跟兩名親兵道別後,宮二小姐垂頭喪氣的走回自己的房間,她眼眶含淚的推開房門,赫然發現宮若雪獨自一人端坐在花梨木圓桌旁。

「姊姊……你怎麼會在這裡?」

「娘要我拿大後天太后壽宴要穿的禮服給你。」宮若雪的語氣和往常一樣溫柔,但是宮二小姐知道姊姊有事找她,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禮服後低頭不語。

「妹妹,你喜歡將軍,對不對?」宮若雪輕柔的問。

宮二小姐立刻抬起頭吃驚的問,「姊姊——你怎麼會知道?」

宮若雪微笑,「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得到將軍嗎?」

宮二小姐搖頭,「將軍喜歡的是姊姊。」

「你想讓將軍喜歡上你嗎?」

「不可能,他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小妹妹——我……只要能遠遠的看著他就夠了。」宮二小姐說完眼淚就流下來,不久之後,她連遠遠的看著將軍的機會都沒了。

「不是不能,是你不願去做,不想給自己這個機會。」

「不是這樣——我又不是姊姊——」宮二小姐忽然住口,想起宮若雪之前在這裡教她的道理。

「想起來了?」宮若雪溫柔的問。

「我喜歡他,不想騙他。」

「這不是欺騙,而是讓他注意到你的一個方式。你不希望他永遠把你當成妹妹吧? 你的一片真心,一往情深一點都不想讓他知道嗎?」

「太子和將軍是兄弟,個性和喜好卻截然不同,一個尚文,一個重武,為什麼我能擄獲他們兩個人的心? 靠的不是外貌,而是這裡。」宮若雪用她像花瓣般的手指點了一下她的頭。

「要投其所好,就像釣魚打獵要準備魚群獵物喜歡的餌。你要讓他喜歡你,就得先變成他喜歡的人。」

宮二小姐搖頭,「我希望他喜歡的是原原本本的我。」

「他不注意到你,如何去喜歡真正的你?」

「他不用喜歡我,我只要能遠遠的……知道他幸福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

「那為什麼還要哭呢?」宮若雪輕輕的問。

宮二小姐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宮若雪拿出手帕幫她拭淚。

「妹妹,會不會從頭到尾你欺騙的人就只有你自己。」宮若雪溫柔的說完將手帕放進宮二小姐手中後離開。

宮二小姐趴在桌上哭個不停,等到半夜,小月趁大家都睡著時偷偷將那件濕透的新禮服拿去後院牆角洗好晾乾。

太后壽宴當天,宮二小姐隨宮相、宮夫人、宮若雪和弟弟一起進宮。壽宴上,大家的焦點都是將軍和十天後的祭天大典,沒有人將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個昔日溫文儒雅博學強記百姓爭相目睹的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太子如今變成廢墟角落一座塵土覆蓋面目全非的雕像。宮二小姐跟太子行禮時,太子斜倚殿柱,雙眼失神,嘴巴微張,口水滴落滿襟,連平時拿在手上宮若雪繡的手帕都掉在地上,剛才宮若雪行禮時可能太匆忙沒注意到,而太子身後的宮女們不是在偷窺將軍就是接頭交耳的談論事情。宮二小姐故意放慢腳步,等弟弟走遠後趁人不注意時悄悄向前拾起手帕放進太子懷中再低頭快步離開。宮二小姐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看著滿桌精緻的菜餚,難過的想著:如果太子痊癒,將軍就得回北境;要是將軍留在京城,太子就會這樣瘋瘋傻傻。跟上次宮府的會面宴一樣,宮二小姐直到出宮前都不曾動過筷子。

自從將軍帶了一千兵士去天壇祭天,每天早出晚歸的宮二小姐就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間,除了吃飯時間,一步都沒踏出自己的房門。宮家的下人們都覺得奇怪,紛紛跟小月打聽,他們的二小姐是不是生病了?

這天宮二小姐在整理那疊跟將軍見面的紀錄,正想著該補充什麼時,小月忽然慌慌張張的衝進來,「小姐,不好了,出事了,聽說將軍在天壇集結北境的守軍謀逆,皇叔忠誠王率兵五萬進城勤王,已經控制了城外兵營、禁軍和皇宮,現在城門和宮門都已封鎖,駐守青洲的廣寧侯和徐州的安遠伯已經奉旨率十萬大軍前往天壇平逆,這是小石頭剛剛派人來說的。」

「不可能,將軍絕對不會叛變,這是誣告,有人要陷害將軍。糟了,將軍有危險,他只帶了一千個兵士。」

「小姐,你現在趕快出城,大軍才剛出發,或許還來得及通知將軍。」小月抓住宮二小姐的手。

「城門不是已經封鎖了?」宮二小姐著急的掉眼淚。

「你就扮成我,跟小石頭派的人去城門,小石頭會想辦法讓你出城。」「小月, 謝謝你!」宮二小姐哭著抱住小月。

「來不及了,趕快走!」小月一邊擦眼淚一邊幫宮二小姐換衣服,收拾簡單的行李。

宮二小姐跟小石頭派的人到了城門,正要出城時,忽然被一個巡邏的軍官喝住。

「站住!」

宮二小姐低頭站好。

「抬起頭來,我之前都負責看守宮門,覺得你很面熟,你是……宮家的女眷嗎?」

宮二小姐慢慢的抬起頭。

「你不是——」

突然周圍一陣騷動。「宮相到。」「宮相巡城,閒人勿近!」「讓開!讓開!宮相奉旨巡視城門,守門的將軍在哪裡? 還不趕快傳來。」

在場兵士連忙朝宮相的車駕行禮,「參見宮相。」

坐在車裡的宮相含笑說:「不必多禮,大家辛苦了。」轉頭看到呆站在城門旁的宮二小姐,「這是……」

「她要出城,我們懷疑她身分不實,正在盤查。」

宮相笑著說:「她是從小伺候小女的貼身丫鬟,近日小女生病,缺少幾味特殊藥材,黃太醫才託她出城尋訪。」

「卑職不知,冒犯宮相,請宮相治罪。」那位巡邏的軍官惶恐的跪在地上磕頭。

「無妨,不知者無罪,快快請起,我還有幾句話要囑託她,請她來這裡一下。」

宮二小姐跑到宮相車旁,宮相和藹的笑著說:「出外一切小心。」然後低聲說:「把這收好。」將一疊紙塞進宮二小姐手裡。

宮二小姐出城走了好一段路,才從懷中衣袋拿出她爹給的那疊紙——一疊大小新舊不一的銀票。平時從不帶錢的爹爹一定是匆忙去湊到這疊銀票,宮二小姐握著那疊厚厚的銀票,就像握住爹爹那溫暖厚實的大手。她將那疊潮濕的銀票放進懷中衣袋,用衣袖抹了幾下臉,她得趕緊去秦婆婆家借馬,好去天壇找將軍。將軍,你一定要平安無事,要不然,我也不想活了。宮二小姐的眼淚又流出來,她一邊用衣袖擦臉,一邊匆匆的向前行去。

三個月後,一小隊禁軍在京城和北境中間的山谷找到宮二小姐。他們將宮二小姐跟將軍的棺木、墓碑裝上馬車運回京城。馬車進城後,民眾熙來攘往、人聲鼎沸,好似還沉浸在慶祝新皇登基的熱鬧裡,不久前的肅殺戰亂真的是恍如隔世。宮二小姐覺得自己像是做了鬼又被抓回陽間,周遭的街市、笑聲、花草甚至是藍天、白雲都好不真實——她的目的地應該是奈何橋和閻羅殿,即便被判永世不得超生,她也要為將軍申冤,一想到這,她的心頭一酸,眼淚就撲簌簌的掉下來,模糊了車外的風景。她原以為會被送入天牢,沒想到馬車持續向前,一路直行到——皇宮。兵士將宮二小姐和墓碑帶到昭陽宮的偏殿後肅然退下,不久一陣窸窸簌簌的絲綢聲, 然後一句甜美悅耳的「妹妹,你變瘦了。」,高貴華麗的宮若雪已笑盈盈的站在她面前。

宮二小姐茫然的抬頭望著宮若雪。

一旁的太監喝道,「放肆!見到皇后還不趕快跪下行禮!」

宮若雪依然微笑著,輕輕的說:「你們都下去吧。」

「奴才遵命。」一群太監宮女肅然退下。

「總算找到你了,幸好你平安無事,爹娘快擔心死了,我已經派人請他們進宮。」宮若雪關切的說

「姊姊,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還是……你跟太子一起安排這個騙局陷害將軍?」宮二小姐直直的看著宮若雪。

宮若雪沒有回答,緩緩的走到身後的紫檀椅坐下,慢慢的端起紫檀桌上的茶盞喝茶。

「你們為什麼要殺一個從來沒有想要皇位的人? 他礙眼,可以讓他回北境替你們看守邊疆,為什麼還要給他安一個大逆不道的謀反罪名? 你們明知道將軍寧死也不會叛變,他要反,在北境就可以反了,還需要回來京城勞心勞力的幫你們收拾殘局。你們欺騙、利用、陷害無辜善良的將軍,這樣會不會太殘忍?  」宮二小姐激動的哭喊著。

「在一盤棋局裡,每顆棋子都有它的用途——這也包括棄子。」宮若雪看著手上的瑩白茶盞淡淡的說。

「將軍是太子的哥哥!他教他騎馬、射箭還救過他的命!將軍要去天壇前還念念不忘如何醫治太子,讓太子早日登基。這樣的好人——你們為什麼還要殺他? 他們是——兄弟呀!」宮二小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能救將軍的人就只有你了。」宮若雪放下茶盞後輕輕的說。

「什麼意思?」

「皇上昭告天下,大費周章的把你找回來,就是要讓你入宮——封你為賢妃,賜長樂宮。」

「不可能!我絕不會入宮。我寧可死或出家也絕不會嫁給那個殺人兇手。」宮二小姐斷然的回答,想起幾個月前她在太后壽宴上偷偷撿起宮若雪的手帕放進太子懷中,懊悔不已。如果她早點發現太子是裝病,或許將軍就不會死了。但是太子演得這麼逼真,連太上皇,太子的父皇都被瞞騙住,如今落個在紫宸宮頤養天年的下場。太子的這盤棋實在是下得漂亮,後發先至,一網打盡。論起血緣,太子是她的親表哥,比將軍還親,雖然不常見面,但是現在卻覺得異常陌生,在那溫文儒雅總是面帶微笑的外表下究竟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陰謀和歹毒。如今又要她入宮,太子——皇上到底在盤算什麼? 她早就沒有任何利用價值,而且也不是個適合皇宮的女子——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上新皇登基,正準備大赦天下,如果你答應,皇上就會赦免將軍,讓他葬入皇陵,永享太廟祭祀。 」

「將軍本來就無罪,何需赦免? 是你們該還他清白,天壇根本沒有北境的叛軍,就只有將軍隨身帶的一千兵士,我就是證人,等一下看到爹爹,我要跟爹爹說,請他上表奏請朝廷,還將軍一個公道。」宮二小姐雙拳緊握氣憤的說。

「爹自從那天聽到小月通報趕去城門送你出城,回家後就上表朝廷自請處分,並且閉門謝罪,我都不知道爹今天會不會進宮? 幸好娘是長公主,所以朝廷到現在都還沒有為難宮家。不過,現在我們家已經變得冷冷清清,都快門可羅雀了。」宮若雪黯然的說。

宮二小姐倒吸一口氣,不自覺的後退幾步,沉默一陣後才低頭艱澀的說:「姊姊——你——可以救我嗎? 你知道——我真的不想入宮。我只想一直陪著將軍。」

「我當然知道,可是——皇上登基後冊封了一批功臣的女眷,前幾天安遠伯的女兒郭婕妤剛宣布有喜,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太后希望在我生下太子前,你可以留在宮裡幫忙宮家。你不懂禮儀規矩,太后跟我都會幫你——我們是一家人。」宮若雪為難的說。

「要是我不答應呢?」

「你是我的親妹妹,我自然不能勉強你。但是聖旨已下,我必須給皇上一個交代,大家都說你的婢女小月跟你長得很像,等一下她也會跟爹娘一起進宮。真的沒辦法時,只好請小月先做一下長樂宮的主人——總比一群人一起掉腦袋好吧?」宮若雪歉然的說。

「不行!小月跟小石頭都快成親了,你不能這麼做!」宮二小姐全身顫抖的哭喊。

「爹娘應該快到了,我讓宮女先幫你沐浴更衣,你好好考慮一下。對了,我想你應該知道,將軍長年在外征戰,常感寂寞孤單,若是能長眠在他母妃身邊,他應該會很高興。」宮若雪柔聲的說完後起身離去。

宮二小姐癱坐在地上,抱著身前的墓碑號啕痛哭,就像那天在天壇,將軍的兩名親兵奉命把聲嘶力竭拼命掙扎的她架離戰場——將軍不要她看到他們的結局,你年紀還小,要好好活下去。這是他的命令,也是遺言。所以即使後來躲避官兵追捕的過程困難重重,兩名親兵也先後離世,她都沒想過要放棄,她要代替將軍活下去,還要幫將軍申冤。但是,她現在該怎麼辦? 我是該好好活下去? 還是要完成你的心願? 她輕輕撫摸那簡陋的墓碑,在逃難中,為避人耳目,一切從簡,墓碑上也只有寥寥幾個字,但是她晨昏都陪在將軍的旁邊。可是,這是你想要的嗎? 背負叛國罪名孤單的葬在荒郊野外,還是風光的在皇陵跟母妃家人團聚? 還有小月、爹爹和宮家,大家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麼?

癡傻的太子得到皇位

昭陽宮得到新主人

朝廷得到順服的臣子

百姓得到和平盛世

而真相卻無人過問,因為歷史一向只要給個說法就夠了。

大家就能安心的繼續豐衣足食、國泰民安。

墓碑上的刻字在浸濕後慢慢的暈開,看著將軍之墓宮若夢立緩緩的沉入河底,她闔上雙眼。

就像那天在天壇的一千兵士,刀出鞘、箭在弦、馬嘶鳴、人在等,

等戰爭、等死亡、等答案。

她跟他們一起等。

戰爭從來不曾停止,無論何時何地——因為戰爭就在人心。

或者這全部只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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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不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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