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一時衝動，幹了一樁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誤，結果老妻懷孕。兩人掐指一算，若我幸而得「享」台灣男人平均壽命，大概能照顧他到大學畢業，如若不然，他寫自傳時就得淒涼地寫年少失怙之類的句子。這孩子在留是不留的遲疑間留了下來，這孩子真是寶島生的，還真準呢，就那一次沒關門，他就來了！參加LAMAZE訓練課程時，真是「眼前但見少年多，耳畔頻聞竊笑聲」，雖然知道有趙寧者比我資格老，還組成了個老爸爸俱樂部，可跟那些和我大兒子差不了幾歲的年輕夫婦一起練習呼氣吐氣時，常常臉紅心跳到喘不過氣來，不是心肺功能不佳，實在是覺得挺「歹勢」的！

老來得子，惶恐多於喜悅，幸而一切順利而正常，窄臉？型腦袋，長得十分可愛，漸漸忘了惶恐，常帶他出去獻寶，久之才發現歹誌大條，我扛他上肩膀逛市場，豬肉攤老闆說弟弟你好舒服，可是你阿公就累啦！公園裡有人見他可愛，就說您媳婦是外國人嗎？長得洋娃娃似的，這是甚麼話，像洋鬼子已夠嘔了，還是我媳婦生的，我指指耳朵，裝聾子不搭他腔，免得扯不清！帶他到宜蘭親水公園，有位老先生一付感同身受的表情跟我說，我們這些老的，帶孫子來真是玩不動還受罪！為了敬老尊賢，我祇好點頭稱是。剛聽這類話覺得好笑，聽多了有點氣，聽久了就麻木了，連解釋的話都不說。不過常常攬鏡疑嘆，真的這麼老樣的嗎？

本來這祇是我的煩惱，有一回竟成了老妻的痛，帶著他看房子，樣品屋裡又是咖啡又是點心，招呼殷切，小傢伙上天下地到處亂爬，那售屋人員怕打爛了東西，一迭聲地說弟弟小心，待會兒摔傷了，阿公阿嬤會傷心，這真是傷了老妻的心，拉著孩子就走人，一路跟我抱怨，你一臉老人斑，還開始長壽眉，我可還沒有，真瞎了他的眼！

後來有天去安親班接他，有個新同學叫他說「你阿公來接你了！」從此我的煩惱也成了他的煩惱！終於，他似乎不太喜歡我去接送，還質問我說為甚麼別人的把拔那麼年輕，我的把拔那麼老！？因為他做事老是拖拖拉拉，我就說你自己老是東摸西摸，坐事慢吞吞，還常遲到，你自己來晚了可不怪我！你看哥哥動作多快，比你早到了十九年！本以為可以混過，沒想到這孩子精怪，馬上說那是你動作慢，都做阿公了才做我，還說我慢！

從此我在他心中可能已經被定位為阿公級的老人！真讓人覺得沉重，孔老夫子早說了「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當初要是「克己復禮」一點，也不致落此下場！聖人之言不可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