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獅王李光耀
◎沈政男

新加坡建國總理、二十世紀著名政治領袖李光耀以九十一歲高齡辭世。今年8月9日是新加坡建國五十周年紀念日，可惜李光耀無法參加，否則當他深情看著這個他一手創建、培育的國家，昂然挺立世界，必定會如同五十年前，1965年，新加坡剛被馬來西亞放撒時，同樣激動到哽咽。

1965年，李光耀才四十二歲，卻已經擔任新加坡總理五、六年。1959年，從英國手中獲得自治地位的新加坡舉行大選，代表人民行動黨的李光耀當選總理，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統治生涯。

李光耀為什麼這麼年輕就可以躍上權力顛峰？這跟他政治啟蒙甚早有關。政治人物也有慧根，李光耀十九歲時，當時新加坡被日本占領，他曾被日本兵羞辱，當街要他下跪，還踢他，日本人的殘酷統治讓年輕李光耀體悟什麼是權力：

「政權可以改變人民的思想、社會的心理！」

這樣的體悟，深深烙印在李光耀心裡，成為他日後執政的中心思想。

說新加坡在1965年被馬來西亞放撒，乃因李光耀在當時，千方百計要讓從英國手中獲得自治地位的新加坡，併入馬來西亞，因為他認定，土地狹小、資源匱乏的新加坡，沒有馬來西亞會活不下去。後來馬來西亞也真的皺著眉頭接納了新加坡，但兩年後又強迫新加坡獨立，因為新加坡華人占了七成多，會把馬來人的人數優勢抵消。

1965年新加坡獨立那天，李光耀難過到在媒體前哽咽落淚，因為他擔憂新加坡前途，但沒有多久，他擦乾眼淚，握起拳頭告訴國人：「我在這個位置，不是要跟誰玩遊戲，而是肩負幾百萬人的生命與生計！」

對李光耀而言，如果治理新加坡失敗，就只有亡國一途，他也經常告誡新加坡人，這個國家面臨了多麼大的生存競爭問題。這是李光耀統治新加坡的第二個中心思想。

在李光耀統治下，眾所周知，新加坡不僅生存下來，後來還成了可以跟歐美同樣富強的國家。新加坡的經濟發展奇蹟，與其他亞洲四小龍有共通原因—政治的穩定、教育的提升、人民的勤奮，但新加坡的表現又是當中最耀眼。李光耀抓出了新加坡經濟發展的三大方向—製造業、交通運輸與金融服務業，並在人民的配合下，讓新加坡經濟一飛衝天。

讓人民衣食無虞，安居樂業，是執政者的最重要任務，這是李光耀的第三個中心思想。新加坡社會化的住宅政策為人稱道，也是此一原則的具體展現。李光耀在1946-1950年留學英國讀法律，在那裡接觸到了社會主義，但他壓根不相信左派思想，而新加坡的一些社會福利政策，不過是李光耀大權在握局面下，強力推行的資源分配手段。

李光耀的強力統治，在種族問題上，就是要求公有住宅必須讓四大種族（華、馬、印度與歐系）都住進去，以促進族群融合。李光耀甚至獨排眾議，將英語列為學校教育的第一語言。

李光耀將英語列為第一語言，讓新加坡人成為英語最好的亞洲人，恐怕是新加坡經濟發展成功，而且能夠融入歐美社會的重要因素之一。李光耀為什麼可以如此做？沒有中國文化包袱是關鍵，李光耀雖然出身華人家庭，但他一直到將近二十歲才開始學中文。有趣的是，這樣的李光耀，後來卻把儒家思想列為新加坡學生的必修課程，但這樣的做法，跟其他儒家文化圈，那種孺慕與崇拜固有文化的心態是不一樣的。

基本上李光耀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任何主義與流派，他都接觸，取為己用，但也不會訂於一尊。比如儒家思想對他來說，就是所謂的「亞洲價值」的骨幹，也就是強調家庭與倫理對國家社會的重要，而個人自由與公民社會只適合西洋人。

「亞洲價值」是李光耀的第四個中心思想，他因為自身的統治成功，加深了歐美式自由民主並非普世價值的自信，於是到處宣揚這樣的思想。有人說李光耀把新加坡當成公司來經營，其實更貼切的譬喻，應該是他把新加坡當成一個大家庭，而永遠的家長就是李光耀自己。

「這個國家是我一手打造，只要我活著的一天，就不會容許任何人摧毀！」李光耀三番兩次強烈宣誓。在他眼中，將會摧毀新加坡的人，包括馬共、媒體與反對黨，於是每當異議聲音出現，他毫不羞怯地伸起鐵拳，給予重重一擊。他的馬共同志，與後來的反對黨人士都被他驅逐出境，過著放浪人生，甚至他連英美媒體也不假辭色，不把言論自由放在眼裡。

李光耀說，「對任何敵人，我會戴著鐵手套相向」，有人以為這是政治鬥爭的狠勁，其實李光耀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心愛的新加坡。譬如他讓兒子來接班，看似私相授受，其實他衷心認定，不這麼做新加坡恐怕前途黯淡。

李光耀當然是一個意志與毅力都超強的人，他生活規律簡單，每天游泳運動，不抽菸不喝酒也不近女色，所有時間與心力都奉獻給政治。他跟太太鶼鰈情深，也傳為佳話，兩人在留學英國劍橋時認識，他太太跟他一樣都是律師。李光耀十分好學，一直到七十歲都還自學電腦，非常不容易。

李光耀也有強迫特質，主要表現在潔癖，他書桌只要一點點凌亂，就沒辦法專心讀書工作。他的愛乾淨，也透過了統治體系，加諸到整個新加坡，造就了「不能吃口香糖」的乾淨傳奇與笑柄。

二十世紀新興民主國家，比如台灣與韓國，通常在經濟發展至一定階段，政治自由的呼聲就會出現，但新加坡何以始終能夠維持威權統治，是一個政治學上的有趣課題。或許是因國民所得名列世界前茅，太過飽暖富足，而削弱了新加坡人爭取政治自由的動力。

然而有一點沒被提到的是，事實上新加坡曾被英國殖民了一百多年，獨立以後換來強人統治，或許也不至於太不習慣。

李光耀是世界級的政治家，以他的眼光、意志力與領袖魅力，足以統治更大國家，但因為先天限制，他的舞台就是城市之國，只有數百萬人口的新加坡。新加坡是獅子國，然而從威權體制可以在新加坡維持幾十年不墜來看，整個新加坡只有李光耀一頭獅王，人民對他來說，不過是溫馴的羊群。

（圖片來源：Youtube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