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買房總是輸在「談判」這一關?
在房價高漲的時代,許多想買房的人,辛苦存錢好幾年,好不容易看到心儀的中古屋,卻在議價時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最終用超過預算的價格成交。這樣的故事,不只一樁。
事實上,會不會談判,往往才是決定能不能「買得漂亮、談得劃算」的關鍵。
然而市面上的課程,不是空談理論、就是針對單一角色,缺乏真正實戰能用的工具。
為了讓更多買房族與不動產相關從業者都能擁有「談出好價格」的能力,談判大叔特別推出一門結合房產實務 + 談判心法的專業課程——房產剎價學,不只是教你如何議價,更教你如何在每一場交易中掌握節奏、主導對話。
為什麼新手買房這麼困難?不是不努力,而是資訊不對等
對大多數買房新手來說,真正的障礙從來不是「努力不夠」,而是資訊極度不對等。賣方有房仲、代銷、包裝行銷團隊;買方卻往往只能依賴朋友口耳相傳或網路搜尋,資訊零碎又難判斷真假。
再加上房市水很深,從價格區間、議價技巧、產權問題、付款流程,到交屋驗收,每個環節都有可能踩雷。不熟悉談判節奏,就容易陷入情緒勒索、話術綁架、甚至簽下對自己不利的合約。
很多人一輩子只買一次房,但房市老手早就練就一身反殺技能。如果沒有武器,就只能任人宰割。
《房產剎價學》正是為了解決這個資訊不對等的結構性問題而生,從頭到尾陪你走過談判流程,讓你不再當房市的局外人。

不只是買房課程,更是買賣雙方都能實戰應用的談判心法
談判大叔開設的這門《房產剎價學》課程,不是傳統講理論的房產課程,而是從買方與賣方的雙重視角出發,一堂真正站在第一線現場、能談出結果的談判實戰班。
全課程涵蓋4大談判技巧:
- ✅ 中古屋議價流程拆解:從開口到收尾,步驟細節一次搞懂
- ✅ 零存款也能談進場的實戰方法:不是夢,是策略與時機的搭配
- ✅ 心理攻防術與談判節奏設計:不硬碰硬,而是引導成交
- ✅ 精心整理的實用法律範本與對話腳本:不怕對方話術,只怕你沒準備
每一堂課的背後,都是房市現場實戰案例,包括如何讓賣方自己點頭降價、如何破解對方壓價話術,甚至如何在房市熊市中安全脫手不賠錢。
這堂課不只是為「買方」設計,更是為「不想再被殺價的賣方」與「想學會掌控房市節奏的投資者」量身打造。真正落地的談判技巧,讓你在任何一場不動產買賣中,都能保住自己的立場與利益。
適合誰來學這堂房產剎價學?
無論你現在正準備買人生第一間房,還是已經手握幾間物件想賣個好價錢,又或是長期在仲介、投資、代銷圈裡打拼,這堂課都能幫助你突破現況:
- 🔰 買房新手:想從一開始就不當冤大頭,掌握殺價節奏、議價底線
- 💰 不動產投資人:希望強化進場與出場的議價策略,提升整體投報率
- 🧩 房仲與業務人員:精進說服與回應技巧,提升成交效率
- 🏠 屋主與賣方:不再任人殺價,反而主導價格與節奏
談判,不是嘴硬,而是步步算計;不是唬人,而是讓對方心甘情願點頭成交。

真實案例見證:從看屋失敗者,變成談判主導者
一位學員分享,她原本因為不懂談判技巧,連續錯過兩間心儀的房子,不是價格談不攏,就是談判過程被仲介牽著走。上完《房產剎價學》後,她懂得如何設下議價空間、如何觀察對方反應、如何用沉默逼出底價。
「我從被動挨打,變成談判的主導者。」她最後成功用理想價格買下第三間房,還讓賣方主動附贈裝潢與車位,真正將談判變成雙贏。
🏠學員常見問題 QA
Q1:買房一定要準備好頭期款嗎?
A: 不一定。雖然頭期款是進入市場的一般門檻,但透過適當談判與資金配置,有機會運用低自備或結構式付款方式進場。本課程亦會教你如何合法操作「0存款入場」的案例。
Q2:為什麼我總是殺不到價?
A: 很多人談判只停留在「喊價」階段,但缺乏對市場脈動、賣方心理與讓價節奏的掌握。殺價成功的關鍵在於「讓對方自己說服自己」,這堂課會教你實戰話術與流程設計。
Q3:我想買中古屋,該注意哪些陷阱?
A: 中古屋市場資訊落差大,從產權、屋況、價差到稅費設計,每一步都可能踩雷。談判大叔會教你用談判手法避開話術與法律風險,還會附上可用的合約文件範本。
Q4:我是第一次買房,真的需要學談判嗎?
A: 更需要!賣方幾乎都有房仲支援,你若什麼都不懂,就是被當肥羊宰。學會談判,不是變強勢,而是保護自己、爭取合理價格與交易條件。
Q5:房價不是實價登錄都透明了,還需要談判嗎?
A: 實價登錄是參考,但成交價格仍是「願意談的人決定」。懂談判的人能以比市場更好的條件成交;不懂的人,只能買單別人設定的價格。
Q6:這門課只有買方能學嗎?我是屋主也能用嗎?
A: 當然能!這堂課雙向設計,買方學殺價、賣方學漲價。教你掌握市場節奏、觀察買氣、設計議價邏輯,讓你不因錯估情勢賤賣房產。
Q7:學了這堂課,我真的能馬上應用嗎?
A: 課程中包含線上影片+談判對話腳本+法律文件+實戰案例,每一模組都設計可複製、可直接使用的工具,學完就能上場實戰。
立刻行動:不再被話術左右,讓你買得安心、賣得漂亮
買房這條路,資訊太多、套路太深,一不小心就掉進陷阱。但談判從來不是天生的天賦,而是可以學習的邏輯與節奏。
這堂談判實戰課,用真實案例教你如何買進好價格、如何穩住立場、如何不被洗臉也不當韭菜。所有內容你都能反覆觀看,搭配腳本演練、法律文件、實戰模組,一步步成為自己的談判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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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大叔課程值得上嗎?
當房價居高不下、資訊又充滿落差,新手買房的每一步都像在踩地雷。但你不必孤軍奮戰。《談判大叔的房產剎價學》不只是教你怎麼「殺價」,更教你如何談出公平、安心又合理的成交條件。房地產價格怎麼談?談判大叔來教你
從零存款進場、破解心理攻防,到買方殺價與賣方漲價雙向應用,50堂實戰課程全來自真實成交經驗,搭配可直接使用的談判腳本與市值超過30萬元的法律文件範本,讓你一學就能用,實戰上場不再心虛。房產剎價學包含法律文件嗎?
無論你是剛起步的新手、想重新進場的投資人,還是第一次自己處理不動產交易的人,這堂課,會是你少走冤枉路、守住關鍵談判的最佳裝備。現在就加入,學會如何談得漂亮、買得安心!房市新手必看|談判大叔剎價術簡單好上手
俞平伯:打桔子 陶庵說:“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其中有一種是塘棲蜜橘。(見夢憶卷四)這種橘子我小時候常常吃,我的祖母她是塘棲人。橘以蜜名卻不似蜜,也不因為甜如蜜一般我才喜歡它。或者在明朝,橘子確是甜得可以的,或者今日在塘棲吃“樹頭鮮”,也甜得不含胡的,但是我都不曾嘗著過。我所記得,只是那個樣子的:橘子小到和孩子的拳頭仿佛,恰好握在小手里,皮極薄,色明黃,形微扁,有的偶帶小蒂和一兩瓣的綠葉,瓤嫩筋細,水分極多,到嘴有一種柔和清新的味兒。所不滿意的還是“不甜”,這或者由于我太喜歡吃甜的緣故罷。小時候吃的蜜橘都是成簍成筐的裝著,瞪眼伸嘴地白吃,比較這兒所說杭州的往事已不免有點異樣,若再以今日追溯從前,真好比換過一世界了。 城頭巷三號的主人朱老太爺,大概也是個喜歡吃橘子的,那邊便種了七八棵十來棵的橘子樹。其種類卻非塘棲,乃所謂黃巖也。本來杭州市上所常見的正是“黃巖蜜橘”。但據K君說,城頭巷三號的橘子一種是黃巖而其他則否,是一是二我不能省憶而辨之,還該質之朱老太爺乎? 從橘樹分栽兩處看來,K君的話不是全無根據的。其一在對著我們飯廳的方天井里。長方形的天井鋪以石板,靠東墻橘樹一行,東北兩面露臺繞之。樹梢約齊臺上的闌干,我們于此伸開臂膊正碰著它。這天井里,也曾經打棍子,踢小皮球,竹竿拔河,追黃貓……可惜自來嬉戲總不曾留下些些的痕跡,盡管在我心頭每有難言的惘惘,盡管在他們幾個人的心上許有若干程度相似的懷感。后之來者只看見方方正正的石板天井而已,更何嘗有什么溫軟的夢痕也哉! 另一處在花園亭子的盡北畸角上,太湖山石邊,似不如方天井的那么多,那邊有一排,這兒只幾株橘子而已。地方又較偏僻,不如那邊的位居沖要易動垂誕,所以著名之程度略減。可是亭子邊也不是稀見我們的腳跡的,曾在其間攻關,保唐僧,打水炮,還要扔白菜皮。據說晾著預備腌的菜,有一年特別好吃,盡是白菜心,所以然者何?乃其邊皮都被我們當了兵器耳。 這兩處的橘子誠未必都是黃巖,在今日姑以黃巖論,我只記得黃巖而已。說得老實點,何謂黃巖也有點記它不真了,只是小橘子而已。小橘子啊,小橘子啊,再是一個小橘子啊。 黃巖橘的皮麻麻札札的蠻結實,不像塘棲的那么光溜那么松軟,吃在嘴里酸浸浸更加不像蜜糖了。同住的姑娘先生們都有點果子癖,不論好歹只是吃。我卻不然,雖橘子在諸果實中我最喜歡吃,也還是比他們不上,也還是不行。這也有點可氣,倒不如乾脆寫我的“打橘子”,至于吃來啥味道,我不說!——活像我從來沒吃過橘子似的。 當已凄清尚未寒冽的深秋,樹頭橘實漸漸黃了。這一半黃的橘子,便是在那邊貼標語“快來吃”。我們拿著細竹竿去打橘子,仰著頭在綠蔭里希里霍六一陣,撲禿撲禿的已有兩三個下來了。紅的,黃的,紅黃的,青的,一半青一半黃的,大的,小的,微圓的,甚扁的,帶葉兒的,帶把兒的,什么不帶的,一跌就破的,跌而不破的,全都有,全都有,好的時候分來吃,不好的時候搶來吃,再不然奪來吃。搶,搶自地下,奪,奪自手中,故吃橘而奪,奪斯下矣。有時自己沒去打,看見別人手里忽然有了橘子,走過去不問情由地說聲“我吃!”分他個半只,甚而至于幾瓤也是好的,這是討來吃。說得起勁,早已忘了那平臺了。不是說過小平臺闌干外,護以橘葉嗎?然則誰要吃橘子伸手可矣,似乎當說抓橘子才對,夫何打之有?“然而不然”。無論如何,花園畸角的橘子總非一擊不可。即以方天井而論,亦只緊靠闌干的幾枝可采,稍遠就夠不著,愈遠愈夠不著了。況且近闌干的橘子總是寥落可憐,其原因不明。大概有人“近水樓臺先得月”了,相傳如此。 打橘有道,輕則不掉,重則要破。有時候明明打下來了,卻不知落在何方,或者仍在樹的枝葉間,如此之類弄得我們伸伸頭毛毛腰,上邊尋下邊找,雖覺麻煩,亦可笑樂。若只舉竿一擊,便永遠恰好落在手底心里,豈不也有點無聊嗎。 然而用竿子打,究意太不準確。往往看去很分明地一只通紅的橘子在一不高不矮的所在,但竿子打去偏偏不是,再打依然不是,橘葉倒狼籍滿地必狂搗一陣而后掉下來。掉下來的又必是破破爛爛的家伙,與我們的通通紅的小橘子的期待已差得太多。不知誰想的好法子,在竿梢繞一長長的鉛絲圈,只要看得準,捏得穩,兜住它在下一拉,要吃那個橘子便準有那個橘子可吃,從心之所欲,按圖而索驥,不至于殘及池魚,張冠李戴了。但是拉來吃,每每會連枝帶葉地下來,對于橘子樹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哩。 有這么多的吃法,你們不要以為那兒的橘子盡被我們幾個人吃完了。鳥雀們先吃,勞工們再吃,等我們來抓來拉,已經是殘羹冷炙了。所以鋪張其詞來耽誤讀者救國的工夫,自己也覺得不很討俏,臉上無光。但是恕我更不客氣地說,這兒所記的往事只為著與它有緣的人寫的,并不想會有這種好運氣可夾入革命文學的隊伍。若萬一有人居然從這蹩腳的文詞里猜著了夢囈的心一分二分,甚而至于還覺著“這也有點味兒”,這于我不消說是“意表之外”的收獲。其在天之涯乎?其在海之角乎?咫尺之間乎?又誰能知道! 老實說,打橘子及其前后這一段短短的生涯,恰是我的青春的潮熱和兒童味的錯綜,一面兒時的心境隱約地回旋,卻又雜以無可奈何的凄清之感。惟其如此,不得不鄭重丁寧地致我的敝帚千金之愛惜,即使世間回響寂寞已萬分。 拉拉扯扯吃著橘子,不知不覺地過了兩三個年頭,我自己南北東西的跑來跑去,更覺過得好快,快得莫名。移住湖樓不多久,幾年茍且安居的江浙老百姓在黃渡瀏河間開始聽見炮聲了。城頭巷三號之屋我們去后,房主人又不來,聽它空關著。六一泉的幾十局象棋,雷峰塔的幾卷殘經,不但輕輕容易地把殘夏消磨個乾凈,即秋容也漸漸老大了。只聽得杭州城內紛紛搬家到上海,天氣漸冷,游人頓稀,湖山寂寂都困著覺。一天,我進城去偶過舊居,信步徘徊而入,看門的老兒,大家叫他“老太公”的,居然還認得我。正房一帶都已封鎖,只從花園里踅進去,亭臺池館荒落不必說,只隔得半年已經有點陌生了。還走上樓梯,轉過平臺,看對面的高樓偏南的上房都是我住過的,窗戶緊閉著。眼下覺得怪熟的,滿樹離離的紅橘子。 再打它一兩個罷(www.lz13.cn)!但是竹竿呢,鉛絲呢?況且方天井雖近在眼底,但通那邊的門兒深鎖,橘子即打下也沒處去找。我躊躇四顧,除了跟著來的老邁龍鍾的老太公,便是我自己的影子,覺得一無可說的。歇了一歇,走近闌干,勉強夠著了一只橘子,捏在手中低頭一看,紅圓可愛,還帶著小小的翠葉短短的把。我揣著它,照樣慢慢的踱出來,回到俞樓,好好的擺在書桌上。 原來滿抵樁帶回來給大家看,給大家講的,可是H君其時已病了,他始終沒有看見這一只橘子。匆忙凄苦之間,更有誰來慢慢的聽我那《尋夢》的曲兒呢。該橘子久查無下落,大概是被我一人吃了,也只當是丟了吧。城頭巷三號之屋我從此也沒有再去過了。 到北京又是四年,江南的丹橘應該長得更大了。打橘子的人當然也是一樣,各人奔著各人的道兒,都忙忙碌碌地趕著中年的生活去,不知道還想得起這回事嗎?如果真想得起,又想出些什么來呢?若說我自己,于幾天懶睡之后,總算寫了這一篇,自己看看實在也看不出所以然來,也只好就這樣麻麻胡胡的交了卷。 一九二八年七月十三日,北京。 俞平伯作品_俞平伯散文集 俞平伯:春來 俞平伯:出賣信紙分頁:123
茅盾:自殺 大家都說環小姐近來愈加幽靜了,簡直有點兒近于怪僻。 整天躲在她的小臥室內,除是吃飯時間,決不輕易出來。而即使是吃飯時間的偶一露臉,也只有嘴唇邊常在的寂寞的笑影表示她并沒生氣,說話是照例很少的;甚至在一天中最熱鬧的晚飯席上,也并不見得稍稍活潑。她的溫柔的眼波,常是注在自己的飯碗里,有時表哥的一句詼諧話會引起她抿著嘴唇的一笑,并且很天真的向他看了一眼,然而,話語還是沒有的。有時她被逗引得不得不開口了,那也是和老財迷用錢一般,十分吝嗇,只要一個字足夠表示意思時,她決不肯多用到兩個。表哥時常打趣她,說這樣的話語是“電報體”;姑母卻稱贊她能夠不像時下新女子那樣的噪聒。但不論是打趣,是贊許,環小姐所聊以代替回答的,依舊是滿腔心事似的微微一笑而已。 女仆們常常把環小姐躲在房里做些什么事作為閑譚的資料。聽見了這樣的議論時,姑母總是呵斥道:“不要多嘴!環小姐是在房里看書寫字呢!”于是這位老姑母便要回想到已故的兄弟,她的老眼前就要浮現出被書籍糾纏到臉黃肌瘦的好兄弟的影子;于是她就要移動龍鐘的身體,走到環小姐房里,看看她的心疼的侄女兒是不是當真在那里太勞神的看書寫字。而當她看見環小姐很春困似的從床上起來迎接她,并且看見枕邊也沒有什么花花綠綠封面的書籍,這位老太太便很放心了,往往沒有坐到十分鐘,又搖搖擺擺走了出來。“讓她靜靜兒的歇一會罷。”老姑母常常是這么自言自語著離開了環小姐。 有兩個孩子揪住了裙角的表嫂,也時常抽空到環小姐房里來一次。她照例很疲乏似的將自己擲在環小姐常坐的藤椅里,噓了一口氣,便帶笑的說:“真真吃勿消。啊喲,厭氣得來。”這是她的開場白。于是便接著報賬式的家務的敘述:阿大,阿二,要做夏衣;昨天剛送過了王府上老太太的壽禮,明天又是李家大小姐的“好日子”;說不定后天就會碰著四姑老爺的癱子父親的喪事——醫生早已斷定他難過明天的黃昏。“黃郎中惟有吃定病人啥時候死,是頂頂準!”表嫂一面說,一面照例翻弄那亂堆在桌面的幾本書。環小姐總是靜默的聽著,直到表嫂又噓一口氣,作她的刻板文章似的結論:“故所以我格書包末,一塔括子還仔先生勒。”有時表嫂背誦她的家務剛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或是聽得孩子們的哭聲,那就要改變了她的結論的形式:“有仔家務,看書末,直頭看弗進。”此時環小姐往往看著表嫂的俏媚的背影,輕輕的說:“不看也好。看了徒亂人意罷哩!” 除了姑母和表嫂,更常到環小姐房里的,是女仆阿金。她每天要進來掃地,請吃飯;她應該比別人更明了環小姐的“深閨”生活。所以每逢女仆們在廚房里議論到環小姐的時候,阿金的意見是很有權威的。然而不幸,阿金也說不出所以然;她只能消極的否認老太太所謂“環小姐是在看書寫字”;她沒有一次,至少在最近半個月內,看見環小姐拿過書本子拈過筆。雖然早上去掃地的時候,間或發見一些小紙片,撕成了細長條,亂丟在書桌腳邊,仿佛是寫過字的,但是阿金也曾破工夫把這些紙條拼湊起來,才知道并非字,卻是些不成名目的圖畫,其中有幾個頗像人面。 在無結果的議論以后,阿金總是搖著頭說:“環小姐實在是怪小姐!” 也許表哥的猜測最近似:有一天,偶然和夫人談起了環小姐,他曾經說:“看那樣子,有點兒近于所謂煩悶。”不過,為什么煩悶呢?那是不但表嫂全屬茫然,表哥也覺得很難下一轉語了。環小姐誠然是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然而姑母那樣的疼愛她,表哥是從小一處長大的伴侶,表嫂又是十二分的賢明,姑母的家就是環小姐的家亦既有二十年之久,何至現在忽然感到異樣呢?所以環小姐而果真有煩悶,表哥和表嫂是有理由可以斷定絕對不是起于身世飄零的感觸。 “大概是想著俚自家格終身大事。”表嫂在她丈夫面前又曾提示過這樣的意思。然而仔細一想,還是不對。姑母和表哥都允許環小姐的婚姻可以自由;姑母早已把妝奩預備得十分周到,只要環小姐有意中人,立刻結婚也是不難的。而況環小姐自己并非是不出閨門的舊式小姐,和男女朋友同去游湖一類的交際,原來是常有的,僅僅是最近半個月來她自己愿意禁閉在臥室內,拒絕了一切游玩的邀請。 所以環小姐的忽然冷寂是難解的,但也因為是難解,并且誰也不能負這責任,便只有好事的女仆們作為閑譚的資料,主人方面的空氣是始終無所謂緊張。 白晝去了,又是黃昏。環小姐坐在電燈光下,左手托住了頭,讓自己浮泛在雜念中。四壁是睡眠一樣的靜,襯出對面傳來的表哥嫂房里的笑語聲。環小姐有點憎恨這些太快樂的笑聲,然而未始不想聽聽這太快樂的內容。雜念卻不肯從命,極無賴的糾纏著。幾個很清脆的字,似乎是表嫂的口吻,已經撞在環小姐腦膜上,但又忽然消失了。她的意識界充滿了許多別的說不明白的物事,絕對排斥外來的新印象。而在這些紛亂的說不明白的事物中,又有一件什么東西在那里奮力掙扎,像是硬要出頭。終于透露出來了,乃是一句很面熟的話:“環,我們望這里走。” 窗外吹來一陣涼風,掃去了環小姐身上的躁熱,便怳惚已在飛來峰下的石洞里。依舊是那一句“環,我們望這里走”在耳邊響,很細,然而很分明。從手腕上起來一點輕微的麻癢又擴散到她胸前,她禁不住心跳了。驀地有一個少年男子在她眼前了,捏著她的手腕,懇求似的看著她。心更跳得快,臉上也熱烘烘了,她覺得有一條強壯的臂膊圍到她腰間。她猛然喊出一聲“喔唷”!這異樣的聲浪剛震動她的耳膜,便什么都沒有了,依然在她的小臥室內,依然獨坐在電燈光下。 手腕上仍舊麻癢,而且加劇;一個花腳蚊子,肚子已經通紅,十分費力似的從環小姐的嫩皮膚里拔出了它的長嘴巴,就很大方的飛走了。環小姐目送這蚊子,直到它消失在暗陬中。她忽然感得這小小的飛蟲仿佛就是適才幻覺中的男子,半個月前的某一日曾經激動她的處女的靈魂,然而很大方的走了以后,也就不知去向,撇下她在孤寂怨艾中。環小姐低低的嘆了口氣,換右手來支著頭。表哥嫂房里的笑語聲早已低下去,低下去,現在只有一片冷淡的寂靜。從遠處來的若斷若續的義忿似的蛙聲又很像是替她訴不平。 環小姐惘然站在窗前了。那邊鳳舞臺左近,在霧氣一般的薄光的籠罩下,透出隱隱的喧聲。這一邊,是環湖的山峰了,黑森森地站著,像是守夜的巨人。還有,疏疏落落閃耀不定的,是湖濱的許多別墅的燈火。人間是美麗的,生活是愉快的,然而,環小姐痛心地想,這都于她無份。她已是破碎不全的人,她再不能恬適地享用寶貴的青春,美麗的世間對于她反成了毒辣的嘲諷。她只能自己關閉在房里,一遍一遍的溫理心靈上的重眚。 這秘密的負擔,時時刻刻壓迫她,使她不得不逃入孤獨。每逢許多人在一處談笑,忽然所有的舌頭都停止了時,環小姐便覺得自己成為眾目的焦點,并且那些尚帶有笑痕的嘴角又似乎都在說:“我們全知道你的事!”平時最親熱的朋友也變了樣子。他們和環小姐說話的時候,總喜歡笑;而這笑,環小姐都明白的辨得出不是好意的。他們又常談論相識者或不相識者的戀愛事情,環小姐也看出來都是指桑罵槐的譏諷自己。她像一匹膽怯的兔子,只能躲在窩里了。她讀小說消磨如年的長日,然而小說的作者又似乎都知道她的秘密,拿她作為模特兒。幸而姑母和表哥嫂好像還沒知道她的事,不然……環小姐轉過身來,忍不住滴下兩點眼淚。世間太美麗,而她的命運太殘酷;一想到這快樂的人生于她無份,她更覺得人生是值得留戀了。失足的事誠然早已過去,便是造成這終身遺恨的剎那間的歡娛,也成為過去;但永不能過去的,是別人的惡意的臉和嘴。她將在嘲諷與冷漠中摸索她的生活的旅程!想到這里,環小姐的眼淚更接連的滾出來。她倒退幾步,撲在床里,緊緊的抱著枕頭,幾乎放聲哭起來了。她的被悲哀揉碎了的心,努力掙扎似的突突地跳,像是一疊聲叫著:“自殺!自殺!自殺!” 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有了這個不得已的念頭,但每逢傷心,這可詛咒的兩個字已經是一定要在她心上打一個來回。并且不知道又在什么時候已經替她定下了走這條末路的日期:那便是姑母他們也知道了她的秘密的一天。她下意識的承認這是當然的歸宿,惟一的解決;但想起了自己奄化以后,世界還是這么美麗,還是有這么多的愉快的人兒在安然享受,并且還有這么多的人兒,甚至也有她平日所鄙夷的人兒,在那里議論她的短長,嘲笑,唾罵,憐憫——即使是憐憫也覺得不堪忍受:那她又以為自殺還是不夠,不夠!她但愿世界立刻毀滅,但愿孽火把她自己,一切人,一切物,一切悲的樂的記憶,全都燒了個無蹤無跡。 她忿然跳起來,睜大了哭紅的眼睛,向房里狼顧。她的本就平凡的臉現在倒因嗔怒而新生一種撩人的風姿。她很快的走到書桌前,開了左邊的抽屜,從一個精致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支鑰匙,再開了右邊的抽屜,這里有一束一束的舊信,幾張照片,和一只長方形赭色袋鼠皮女子用的文件夾。她揭開文件夾,把微微發抖的手指伸進去,從很隱秘的一格里掏出一張照片來,嗤的一聲,便撕碎了,于是像用完了一身的力氣,她長呻一聲,就落在坐椅里,頹喪的低垂了頭。眼淚又慢慢的迸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似乎吃了一驚,她抬起頭來,惘然看著電燈。現在她的眉梢忽又飽含了懊悵的氣分了,她追悔剛才的舉動太粗暴,太沒有理由。 “何必怪著他呢!” 這么反省著,她拾起那張撕破的照片,很溫柔的拼合起來,鋪在膝頭,像一個母親撫愛她的被錯責了的小寶貝。她又忍不住和照片里的人親一個吻。她愛他,她將永久愛他!有什么理由恨他呢?飛來峰下石洞中的經驗,雖然是她現在的痛苦的根原,然而將永遠是她青春歷史中最寶貴的一頁呢!以后在旅館內的幾次狂歡,也把她的青春期點綴得很有異彩了。她臉上一陣烘熱,覺得有一種麻軟的甜味從心頭散布到全身。 她惘然想: “總之,是不能單怪他的。自己那時不也是很動情么?但是,人是那樣的人,地是那樣的地,誰敢說一定不跌進去?況且石壁洞上的佛像可以作證,那時自己并沒過分荒唐,還沒被肉感的誘惑沖激到不知所以;那時雖則做夢似的任憑他撫摸親嘴,然而他的最后一步的要求是被毅然拒卻了的。第二天還要到他旅館里,自然是大大的不該,可是天曉得,鬼趕在我背后,怎么也熬不住不去!” 她想出當時的心情來了。兩個力在牽扯她。一個是說不明白的,然而難抵抗的,在催促她去;別一個是很分明的道德觀念,則阻止她。渾身的血液都擁護前者去了,而在她腦子的一角卻有個冷冷的東西為后者助威。但是終于到旅館里,因為有一句話把道德觀念說服了:昨天既已把神圣的肉體全部開放給他的手和口,所以今天的吝惜是沒有意義。 就為的有這一念,她陷進得愈深,到底吮盡了歡喜果面的糖衣,嘗著了中心的苦味了。當她第三次到旅館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封信和一張照片。他們中間的romance就此告終,而她一個人的悲劇從此開頭。 環小姐低聲嘆了口氣,把破照片又放進文件夾,走到窗前,癡望天空。稀薄的幾朵白云間浮出一輪滿月,似乎飛快的在跑,卻又始終似乎在老地位。神秘地睒著眼的許多星,像是一群孩子在那里鬧哄哄的交譚。涼風成片的吹來,又宛然是蒼天的雜感。環小姐惘然看著,思想更亂而且更忙了:自己的行為,果然是太魯莽了么?糊里糊涂跌進了泥淖,完全是自己的不好么?她所愛的人真是個要不得的騙子么?他就是偷得了處女的清白,卻還要撒下一篇大謊來叫人死心蹋地想念著,那樣極頂的壞人么?他的行動都是預定的詭計么?他留下的那封信也是宿構,而且說不定已經騙過許多人么?那樣懇摯纏綿的文字竟會是虛偽的謊話么?那樣俊偉可愛的人兒竟會是騙子么?難道自己這樣的不中用,連騙子都認不出來么?難道自己當真陷于所謂性煩悶,做夢似的就把自己的一生毀了么? “不是的!”她堅決的在心里叫,“全都不是的哪!比自己輕率得多的女伴也沒有碰到這樣的事呢。他不是壞人,他的走是不得已,他舍棄一己的快樂,要為人類而犧牲,他是磊落的大丈夫。雖然像他那樣負有重任的人是不應當很草率的就和人戀愛,然而他不是說過的么?他也是血肉做的人,他也有熱情,他也不能抵抗肉的誘惑。”環小姐想起確是自己引誘他來擁抱,便很害羞似的把兩手遮掩了面孔。她又深悔那時為什么不立刻去找著他,跟他到火里水里,到天涯海角。于是一個新的希望忽然撥動了她的心;如果他能回來呢?有一個為大多數人的幸福而奮斗的男人做愛人,該可以自傲了罷。 “可是照他信里所說,他未必有活著回來的希望了。他的使命是永遠的奮斗,不到死,不能離開他的崗位;因此他說他只好一個人去,不愿他所愛的女子陪著去作無謂的犧牲。” 黑影又遮上了她的心。但是既已確認自己的處女清白并不是胡濫給一個不值得愛戀的男子,她便覺得心靈上的重負是除去了;她自笑從前為什么竟見不及此,卻像犯了罪似的終天苦悶。她很應該很不愧作地對人家公開她的秘密:她戀愛一個男子,她把全身心都給了他,但是為了更神圣的事業,他很勇敢的離開她了。這豈不是最光明最崇高的事! 她還可以在這美麗世界的愉快人兒中間心安理得的笑幾聲。 在自慰的粉紅色霞彩中,在黑夜的神秘的擁抱中,環小姐做了許多快意的夢:她夢見大家肅然恭聽她講自己的初戀,稱贊她的愛人是真正的革命青年;她又夢見愛人回來,胸前掛滿了榮耀的寶星。 神秘的夜去了,又是現實的白晝。耀眼的陽光和嘈雜的人聲,都使得環小姐又出奇的心怯;昨夜入睡時的勇氣是逃走了,信仰是動搖了。她依舊在各人臉上看出侮蔑與譏諷。她又不得不自己禁閉在房里了。 她看新聞紙解悶,可是本埠瑣聞欄里就滿載著男子的薄幸,每一個四方的鉛字也像是在那里板起臉罵她。扔下了報紙,她拿起一本舊小說;舊小說所表現的,又無非是“癡情女子負心郎”,恰好替她寫照。再換新小說來看,那就更嘔氣了;她看見自己是被剝得赤裸裸地作了悲劇的主角,看見自己成為運命所播弄的掌中物,猶如落在頑童手中的小飛蟲。 她丟了書本子,躺在床上,努力要不想。她呆呆地望著天空的灰色云,猜擬它們的形態:這就像姑母的面孔,那是一匹白馬,而從后方遠遠的奔馳來的,不很像一列火車么?“是的,當然是火車,”她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一方一方的,不是車窗是什么?而且,而且,窗洞里透出人頭來了!”像是毛邊紙上的一滴水,那人頭的輪廓漸漸放大,放大,并且像是準對著環小姐奔過來,愈加近,愈加大,愈加大,愈加近;待到環小姐認明白正是她的愛人的時候,突然和漏了光的照相片似的模糊了,消失了。 環小姐的眼皮慢慢重起來,只留有一條細縫看著看著,終于完全閉合了。但是她還在想:也許他正在火車上,也許他今天又到來了,也許我出門去就忽然遇見他,也許他正在從前約會的地方耐心地等著,也許……環小姐輕飄飄的翻了個身,便已經出了臥房,并且不被什么人看見就一直到了從前約會過幾次的花木掩映的湖濱了。湖水像銀的小鏡子,有一個人坐在石欄上。正是他哪!環小姐撲在他肩上,急促的說: “啊,你回來了!” “回來了。” “自然是回來和我結婚了;我要對每一個人說,我們快結婚了;我要對每一個人說,你不是薄幸的男子,你不是騙子。” “不是騙子,但也不是你的丈夫。” “可是我們已經——” “已經發生關系?然而最好是忘記得干干凈凈。不是你的丈夫,只是你一度的情人。你依然年青,你依然可以使一個愛你的人得到快樂,多量的快樂,比我們經驗過的要多上好幾倍的快樂!” 她不能回答,只抱住了他的頭頸,低聲的哭。 “你應該享受生活的快樂。雖然有過一個情人,你仍舊可以從另一個男子那里得到你所需要的快樂。假定我已經死了——” “現在你并沒死。” “我現在就要死!” 他說著便扭轉身體向湖里跳。環小姐驚叫著抱住他;果然抱住了,但只是她自己床上的一個枕頭。冷汗已經濕透了她的羅衫,一陣風來,吹的她發抖。 環小姐驚惶地回顧,惟恐有人來偷窺了她的夢中秘密。沒有什么人。但是像隔了一層板的一個聲音正喊著“我知了,我知了!”她的心臟往下一沉,便作痛的劇跳。該不至于就是表嫂罷?也不像尖嘴刻薄的金小姐。更不是……環小姐苦痛地機械地推想著。突然那聲音又來了,她這才認出原來是和風送來遠處的蟬噪。 她坐在窗前回憶那可愛而又可恨的夢境。她以為這不是好兆。但想到夢里的他的幾句話原來就是留別信里所已有的,便又覺得這個妖夢其實是不足怪。“他這意見,當真是合理的么?”環小姐較為安詳的推敲著。“當真可以不算什么一回事么?我已經不是故我,已經喪失了我之所以為我的最寶貴的資格,已經是破碎的白璧,難道這都可以不算一回事,都可以忘記得干干凈凈么?然而我還是我,并沒缺少了什么。我的確還能夠給愛我者以一切的快樂,無量的快樂。只要能夠完全忘記,那是多么好!便算是自己不能忘記,只要永不給別人知道,那又是多么好!他的信里允許我絕對秘密,他說他就要走進墳墓去,在他一方面,這秘密是永久葬在墳墓里了,在我這方面,永久埋藏在心的深處。這就準定是不會有第三人知道么?但愿沒有半個人知道!” 于是環小姐眼前又飄浮著粉紅色的希望,幻想的空中樓閣一層一層疊起來,她將——并且一定可以,深藏著青春期的第一次狂歡的秘密在遺忘的角落里,坦然享受這美麗世界的一切愉快。可恨的是這美麗的世界卻又同時屬于許多第三者。 “但愿沒有半個人知道!只是當真有把握么?” 她不敢說一定有。許多的第三者,——無聊的第三者,惡意的第三者,永遠忙著窺探別人的秘密,永遠準備著冷笑別人的第三者,都一齊涌現在環小姐眼前了。她深恨這些第三者!她把兩手握著臉,咬緊了牙關。她深信自己有充分的權利在這快樂的世界過活,人家沒有半分的理由可以使她不活,但是他們的鬼蜮的力量卻使她不能快樂的活;可恨的第三者呀,她祈求大疫把他們一齊掃滅! 詛咒,忿恨,失望,幫助著環小姐把可畏的太現實的白晝消磨了去。 晚飯的時候,表嫂忽然說要去看新到的《馬振華哀史》的電影了。她看著環小姐,似乎征求同意;她又惟恐別人不懂似的講起馬女士自殺的原因來。環小姐覺得每一個字就是一枝針,刺痛她的心。她偷看姑母和表哥的臉色,見得他們還是和平常一樣,這才略覺胸口輕松了些。她竭力裝出不介意的神氣,微微的笑著。可是表哥的聲音又像鉛塊似的投在她的悸動的神經上: “像這樣的事,其實不值得編做影戲。社會里天天演著馬振華式的悲劇。沒有人知道便當作沒有這么一回事,受騙的女子便也不肯自殺了。” 表哥驀然發了這樣的議論。環小姐猛覺得眼前一片黑;坐著的椅子也作怪的變軟了,像一堆棉花,將她陷下去,陷下去,一直的陷下去。幸而表哥的譚話隨即滑進了另一方向,并且,環小姐自覺得始終沒有一個眼風在她臉上掠過,不然,她一定暈倒了。 “既然嫂嫂喜歡去看,我就陪你去罷。” 環小姐努力迸出這幾個字來。桌面突然寂靜了。大家覺得出乎意外:環小姐今天居然有興致。表嫂的嘴上拋出一個感謝的微笑。環小姐也輕輕的一笑,心里慶幸自己的策略居然奏了微效。至少是這個門里的人并沒懷疑她! 在影戲院里也碰到幾個熟人。環小姐細讀她們的面孔,分析她們的話語;她們都還坦白,沒有譏諷的眼光,惡意的微笑。“看來她們并沒知道我的事,”環小姐看著電影中的幽會,心里想。她確定自己的愛人是絕對能守秘密的,她也想不出僅僅兩次的密會有什么痕跡落在別人眼里。那和馬振華女士的經驗有全不同呢!“過去的兩星期,真是神經過敏。這反叫人詫異,反叫人起疑罷?應該向人解釋。”她就找機會說了好幾次:她是怕熱天的,到了夏季,常常要“病暑”。 她漸漸覺得一切第三者并非絕對的可憎,生活的路上還是充滿著光明。然而她也當真的漸漸“病”了。自然是“病暑”。整天價昏昏的想睡,時常發乾嘔,時常想吃這樣那樣,可是剛一上口便又覺得不是從前那個味兒。 這反常的怪現象延長到一星期時,環小姐發現了個新秘密:每月規定要來一回的事是衍期了。“真是——么?”環小姐想著心悸。剛造成的一點希望立刻全部消散了。 那怎樣辦好呢?這不歡迎的小生命!這是沒有法子守秘密到底的。現在是連神秘溫柔的月夜也不能給環小姐幾分美麗的幻覺了。白晝和黑夜趕逐似的飛快過去,環小姐覺得她是一步近一步的走向墳墓向敗滅。而又是獨自的寂寞的走去,沒有安慰,沒有同情,甚至連痛恨也沒有。如果還有人痛恨她,總比虛空的冷漠好些罷;她很想有一個母親,即使是最嚴厲的母親,她也將伏在母親的懷中哭一會,也將直訴自己的苦難,然后去死。可是沒有。母親去世的時候,她尚在襁褓;母親的音容笑貌,早已一點都記不起。在這世上,她沒有半個親人。姑母是她的保護者,表哥只是表哥。她想起表嫂沒有來的時候,表哥還不是僅僅的表哥,但現在早已成為正式的表哥,不多不少只是一個表哥。 夜來了時,她坐在窗前,癡癡的望著蒼空的繁星。憂愁在她心里煎熬,她的思想飛得遠遠的,遠遠的,徘徊在群星的中間。她看見南天升起一道紅光,她又看見紅光里有她的愛人的面容,她又聽得他說:“想不到再度的結合就留下了這么一個紀念。從前我要你忘卻,現在我請你就培養大我們這紀念!”她知道這是他的靈魂深處的呼吁,大千世界都聽得他這呼吁,群星也點頭贊同著。 她斗然勇敢了,一條出路橫在她面前了。她將要對世界宣布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決心;她將大無畏的站在社會面前,抱定了她的第一次愛的果實。 但是毀容的下弦月狡猾地對她睒著眼,冷冷的笑,幽幽地說道:“空想!太好的空想!你這就能得到冷酷社會的容許么?而況你又永遠辭別了人生的快樂。但如果有一個人來替你頂名義,那就不同了。社會上需要虛偽的名義。你的最聰明的辦法是趕快找一個人來掩護你的過失。” 環小姐又躊躇起來。有兩條出路這就為難了。永遠是各有利弊的兩條路,叫人難以決斷。星和月是這般的各執一詞聚訟著,只給了她更不可耐的煩躁。她果然忘記了笑,卻也忘記了哭。這太大的問題,太強的震撼,把她弄成了麻木。 而況她又一天一天的消瘦。似乎那“秘密”已經再不能忍耐著不露臉了。對于這“瘦”,姑母也起了焦慮;她搖擺著龍鐘的身體到環小姐房里坐了半小時,反覆的絮煩的說: “環兒,你近來瘦了,你有病,告訴我姑媽,有什么病?想什么,要什么?都告訴我,我叫他們弄來。環兒,你心上不快?嫂嫂有什么話?阿金不周到?都告訴姑媽罷。我娘家就剩你一個了,你再有什么三長四短,我到陰間怎樣見他們來!” 姑母的老眼也有些潮潤了。環小姐忍住了眼淚,只寂寞的假笑著,輕輕的搖頭。她很想說:“姑媽呀!你老人家是疼愛我的,因為你對著地下的死者負責;可是你還疼我么,如果你知道我是已經有了你所痛恨的丑事?”然而她睜大了憂悒的眼睛,看著姑母的衰老的長臉,含糊地說些“沒有病哪”,“只不過天熱了不舒服”,“心上沒有什么不快”一類的話。她不肯——也沒有足夠的勇氣,來宣布她的苦悶的秘密。 她知道姑母的愛惜她是為了母族的死者,表哥是為了姑母,表嫂是為了表哥;他們都是為了別一種原因,而不是為了她本身。真真為了她而愛她的,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的去得遠遠,造成她現在的痛苦。如果這是命運么?如果她是命定著不得好死么?她愿意在這個人面前死。然而他已經去得很遠很遠不知去向了。如果再有一個別的什么人也能為了她而愛她——只要再有這么一個人呵,她也愿意死,愿意在他面前傾吐自己苦悶的秘密,愿意死在他的忿怒的拳下。 迷亂地苦痛地想著,環小姐禁不住眼淚落下來。她看著姑母的龍鐘的背影,心頭猶如絞著一般。 表嫂也來很巧妙的詢問環小姐有什么“不樂意”,也說她瘦了;并且說,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請她原諒,請她直說,不要見外。環小姐全身抖戰著;她覺得這些隔膜的撫慰比熱罵還難受,她又感到自己的反常的態度確已引起這一家門內的猜測和不安;覺得偵察的眼睛是埋伏在她的四周了。現在是即使關閉在自己的房里也不能得到片刻的自在。房外的每一聲小語,每一個足音,都使她驚悸得直跳起來。 “那跫跫然來的,不是死神的腳音么?你就這么死了?你,剛在青春的盛年,剛只喝著一滴快樂的酒,就在寂寞中默默地死?” 環小姐悲忿到幾乎發癇了。她不愿死;只要還可以逃避,她決不愿死。但現在似乎死是唯一的逃避處所了。挺身出來宣布自己的秘密,把冷笑唾罵都付之一笑,如何?環小姐再三想來,沒有這么多的勇氣;自殺所需要的勇氣還只是一時,而這卻是長期。找另一個男子來做掩護么?那也是未必竟有把握。況且這一類的事是性急不來的,萬一誤近了壞人,豈不是更糟? 她無端妒恨著她的女朋友了。她們每個人身后總跟著兩三個男性。她們不怕左右周旋的麻煩,許就是先見到有一日要用來作掩護罷?“所以我是只有自殺的一條路了,”環小姐絕望的想,“我就是心腸太直,太好;現在這世界上,沒有好人立足的余地!” 寶叔塔后一個小星閃著寒光。夜是越來越靜,充滿著死的氣息。環小姐下了決心,拿一條絲帶來掛在床柱上,同時簌簌地落著眼淚。腦筋像通了電似的敏活起來,把她短促的二十三年的生活一齊都搬了出來。她記起十七歲那年的新潮流怎樣激動了她的靈魂,怎樣渴望著新的光明,怎樣夢想著將來的幸福,怎樣慶幸自己的尚未訂婚,怎樣暗示給姑母和表哥她自己的婚姻要聽她自由,怎樣的半驚半喜地接近了男性,然而結果如此!她抖著手指把絲帶挽成一個環,心臟要裂開來似的發出凄絕的詛咒:哄(www.lz13.cn)騙呀,哄騙呀!一切都是哄騙人的,解放,自由,光明!還不如無知無識,任憑他們作主嫁了人,至少沒有現在的苦悶,不會有現在的結局!至少不失為表嫂那樣一個安心滿意活著的人! 她站在床沿,全身發抖,眼睛里充滿了血。她再不能想了,只有一個念頭在她的脹痛到要爆裂的頭腦里疾轉:宣布那一些騙人的解放自由光明的罪惡!死就是宣布!她不讓自己猶豫似的將頭頸疾鉆入絲帶的環內,身體向外一側,兩腳便離了床沿。 同時,一個模糊得很的觀念忽又在她腦里一動:應該還有出路,如果大膽地盡跟著潮流走,如果能夠應合這急速轉變的社會的步驟。可是絲帶已經抽緊了,她的眼珠開始凸出來,舌頭吐出拖長,臉上轉成了青白色。 凸出的一對眼睛向前瞪視,似乎還想證明那能夠和這動亂轉變的人生合拍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1928年7月8日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報施 茅盾:嚴霜下的夢分頁:123
朱自清:揚州的夏日 揚州從隋煬帝以來,是詩人文士所稱道的地方;稱道的多了,稱道得久了,一般人便也隨聲附和起來。直到現在,你若向人提起揚州這個名字,他會點頭或搖頭說:“好地方!好地方!”特別是沒去過揚州而念過些唐詩的人,在他心里,揚州真像蜃樓海市一般美麗;他若念過《揚州畫舫錄》一類書,那更了不得了。但在一個久住揚州像我的人,他卻沒有那么多美麗的幻想,他的憎惡也許掩住了他的愛好;他也許離開了三四年并不去想它。若是想呢,——你說他想什么?女人;不錯,這似乎也有名,但怕不是現在的女人吧?——他也只會想著揚州的夏日,雖然與女人仍然不無關系的。 北方和南方一個大不同,在我看,就是北方無水而南方有。誠然,北方今年大雨,永定河,大清河甚至決了堤防,但這并不能算是有水;北平的三海和頤和園雖然有點兒水,但太平衍了,一覽而盡,船又那么笨頭笨腦的。有水的仍然是南方。揚州的夏日,好處大半便在水上——有人稱為“瘦西湖”,這個名字真是太“瘦”了,假西湖之名以行,“雅得這樣俗”,老實說,我是不喜歡的。 下船的地方便是護城河,曼衍開去,曲曲折折,直到平山堂,——這是你們熟悉的名字——有七八里河道,還有許多杈杈椏椏的支流。這條河其實也沒有頂大的好處,只是曲折而有些幽靜,和別處不同。沿河最著名的風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橋;最遠的便是平山堂了。金山你們是知道的,小金山卻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錯——可是我還不曾有過那樣福氣。“下河”的人十之九是到這兒的,人不免太多些。法海寺有一個塔,和北海的一樣,據說是乾隆皇帝下江南,鹽商們連夜督促匠人造成的。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這個塔;但還有一樁,你們猜不著,是紅燒豬頭。夏天吃紅燒豬頭,在理論上也許不甚相宜;可是在實際上,揮汗吃著,倒也不壞的。五亭橋如名字所示,是五個亭子的橋。橋是拱形,中一亭最高,兩邊四亭,參差相稱;最宜遠看,或看影子,也好。橋洞頗多,乘小船穿來穿去,另有風味。 平山堂在蜀岡上。登堂可見江南諸山淡淡的輪廓;“山色有無中”一句話,我看是恰到好處,并不算錯。這里游人較少,閑坐在堂上,可以永日。沿路光景,也以閑寂勝。從天寧門或北門下船。蜿蜒的城墻,在水里倒映著蒼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撐過去,岸上的喧擾像沒有似的。船有三種:大船專供宴游之用,可以挾妓或打牌。小時候常跟了父親去,在船里聽著謀得利洋行的唱片。現在這樣乘船的大概少了吧?其次是“小劃子”,真像一瓣西瓜,由一個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撐著。乘的人多了,便可雇兩只,前后用小凳子跨著:這也可算得“方舟”了。后來又有一種“洋劃”,比大船小,比“小劃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遮雨。“洋劃”漸漸地多,大船漸漸地少,然而“小劃子”總是有人要的。這不獨因為價錢最賤,也因為它的伶俐。一個人坐在船(www.lz13.cn)中,讓一個人站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撐著,簡直是一首唐詩,或一幅山水畫。而有些好事的少年,愿意自己撐船,也非“小劃子”不行。 “小劃子”雖然便宜,卻也有些分別。譬如說,你們也可想到的,女人撐船總要貴些;姑娘撐的自然更要貴啰。這些撐船的女子,便是有人說過的“瘦西湖上的船娘”。船娘們的故事大概不少,但我不很知道。據說以亂頭粗服,風趣天然為勝;中年而有風趣,也仍然算好。可是起初原是逢場作戲,或尚不傷廉惠;以后居然有了價格,便覺意味索然了。北門外一帶,叫做下街,“茶館”最多,往往一面臨河。船行過時,茶客與乘客可以隨便招呼說話。船上人若高興時,也可以向茶館中要一壺茶,或一兩種“小籠點心”,在河中喝著,吃著,談著。回來時再將茶壺和所謂小籠,連價款一并交給茶館中人。撐船的都與茶館相熟,他們不怕你白吃。揚州的小籠點心實在不錯:我離開揚州,也走過七八處大大小小的地方,還沒有吃過那樣好的點心;這其實是值得惦記的。茶館的地方大致總好,名字也頗有好的。如香影廊,綠楊村,紅葉山莊,都是到現在還記得的。 綠楊村的幌子,掛在綠楊樹上,隨風飄展,使人想起“綠楊城郭是揚州”的名句。里面還有小池,叢竹,茅亭,景物最幽。這一帶的茶館布置都歷落有致,迥非上海,北平方方正正的茶樓可比。“下河”總是下午。傍晚回來,在暮靄朦朧中上了岸,將大褂折好搭在腕上,一手微微搖著扇子;這樣進了北門或天寧門走回家中。這時候可以念“又得浮生半日閑”那一句詩了。 朱自清作品_朱自清散文集 朱自清名言名句 朱自清:荷塘月色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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