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是第三屆文學創作者獎首獎作品
──────────── 《背對背活下去》 ──────────
她幫黃崇全身上下打點妥當,包括衣服啊鞋子的,她喜歡一步一步看著
一樣東西屬於她,這個過程是相當有趣的,然後就把他丟在那兒了,黃崇常
常在換工作,從大廈管理員到快炒店廚師,他什麼都幹過,而范音音對他一
再換工作這件事情毫無意見,對她來說,黃崇那一部分不屬於她掌控的世界
她是不感興趣的,她不想知道也不想了解,她也不曾想過寂寞這一件事,黃
崇總是比她晚回家,平常的日子范音音會去巷口燒臘店為自己買一個便當,
然後吃完後拿出從黃昏市場買來的小黃瓜洗淨,喀哩喀哩的吃起來,多麼健
康好聽的聲音,她很注重身體保養的,每個禮拜一定要吃幾次水果,她還買
了一台果汁機以便隨時打果汁來喝,到了晚上,她把電視打開,只是喜歡那
個聲音,這是一種習慣,她做事情時喜歡把電視打開,好像房間裡跑出了好
幾個人在對談,熱鬧點,但又好像很寂寞。她不記得黃崇會在什麼時候回家
,她總是先睡去了,如果黃崇回來,他會扭亮客廳的燈,第一件事跑去冰箱
裡拿啤酒喝,他的腳步聲一跛一跛,拖著鞋子走路,然後外套公事包趴搭往
沙發上扔,鬆鬆領帶發出歎息般的嗝聲,走進房間裡,這個時候他會把腳步
放輕,走近范音音身邊,那時的她應該早已熟睡,會被黃崇粗魯的撫摸弄醒
,黃崇的手大而笨拙,手窩上有著小小的繭。
然後范音音張開眼睛,屋子裡一片漆黑。
她看了一下時鐘,三點半,這時她才想起來,黃崇離開了。
廚房裡傳來水滴滴答答的聲音,怪吵人,她走進廚房把水龍頭關緊,安
靜的好像什麼都不存在一樣,然後她打開冰箱拿了幾個奇異果出來,奇異果
毛茸茸的,出乎意料的好摸,她緊握在手裡摩擦手心,暖烘烘的,取下削皮
器沙沙的削著奇異果,奇異果毛絨但不好握,沒抓好就會削到自己的手,她
很小心但還是削到了,新月似的傷口,她討厭受傷,因為老是手賤喜歡摳傷
口,因此受了傷就很難好,她拿出果汁機把削了皮的奇異果丟進去,水進到
她手上剛剛產生的傷口,輕微的刺痛感,她吸著指頭,幫果汁機插上插頭。
她想起吉本巴娜娜在<廚房>裡寫的一小段,她已經不看書很久了,那
是多久之前讀的小說呢,她想不起來,但那個片段在此刻黑暗中輕易浮現:
雄一的媽媽總是喜歡買新東西,有一次買了果汁機回來,於是雄一跟御影在
睡不著的夜晚一起打果汁來喝,御影有著漂亮而透明的乾淨杯子,於是兩個
人專注看著陣天價響的果汁機,啪拉啪啦旋轉的果汁機,多麼美麗的情景啊。
於是她從櫥櫃裡找出最高級的杯子,那是他們剛住在一起時朋友送的,
裝在漂亮的盒子裡,再也沒有比杯子更適合送人的東西了,范音音想,那是
有著草苺圖案的對杯,她用水沖了沖,將浮著泡沫的果汁裝進杯子裡,她倒
了兩杯,一杯穩穩放在外面的餐桌上,看起來怪無助的,她為什麼要多倒一
杯呢,她想,又有什麼關係,也許她可以把這第二杯也喝下去的吧。
好安靜。
一切都太安靜了,安靜到讓她忘記,黃崇在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安靜。
一個禮拜之後,黃崇回來了。
他說,他要離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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