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喜歡看電影，但她又不能到外面的電影院看電影，於是請「勵志社」在官邸放。

擔任侍從武官6年是我一生最美好的6年，工作上沒什麼責任，都是上面交辦事情，我們負責轉達，始終總是上承轉達，每個人都非常服從，底下也不要我們負任何責任。所以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工作，沒什麼特別大的壓力，大家看到你都客客氣氣，做起來很愉快。

工作甘苦談

另外，這份工作讓我有受到先生重視的感覺，十分欣慰。民國55年6月，菲律賓故總統麥格塞塞（ Ramon Magsaysay）的夫人到台灣訪問時，先生事先就交代我：「她來了以後，由你全程陪同招待，什麼事情都去安排。」他在3個武官之中點到我，讓我覺得受到信任，這種心情是很好的。

57年8月，美國新任太平洋總司令馬侃上將（ John S. McCain Jr.）來訪，當時先生在日月潭，派我去接馬侃，陪他到日月潭晉見先生。當時我心裡也很高興，因為這表示先生信任我。

在官邸服務有不少愉快的回憶，侍衛長等長官或許覺得工作上有什麼艱苦，但我個人認為武官的工作很單純，先生交代事情，我們就照做，呈上轉下，只要轉達不出錯，沒什麼特別困難的事。比較困難的是先生口音重，事情有時交代不清楚。

當時黨政方面有3位祕書長，分別是國民黨中央黨部祕書長谷鳳翔、救災總會祕書長谷正綱、國民大會祕書長郭澄。先生交代事情很簡單：「你明天請『谷』祕書長來。」他不講名字，只講請哪個祕書長來，谷跟郭聽起來又很接近，到底是哪一個祕書長，很容易搞錯。但是我們跟先生相處久了，經驗很多，心裡有數，馬上複誦一次，把名字、職務一起唸出來：「請中央黨部的谷祕書長來。」不過，先生有時候忙，沒聽到我們複誦，這時候就要碰運氣了。有一次某位空軍武官找錯祕書長，先生也沒發脾氣，只是稍微有點不高興，認為：「怎麼找他來了？」

曾經有一位武官，先生交代他請某人過來，但他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忘掉了，結果先生要見人的時候，找不到人，發過一次脾氣。還有一件事情讓我很緊張。夫人喜歡看電影，但她又不能到外面的電影院看電影，於是請「勵志社」在官邸放。她有時也請先生一起看，看的次數不是那麼密，但是先生那個時候已經70多歲了。剛開始頭幾年我比較緊張，因為沒有中文字幕時，我必須在旁邊翻譯給先生聽，當然不是逐句翻，就是大意講給他聽。蔣夫人坐在旁邊，她的英文造詣很好，有時候沒聽清楚、講錯的地方，蔣夫人會糾正一下：「不是這樣子的。」那是我覺得最緊張的工作，在夫人面前本來就已經很緊張了；後來有中文字幕就好多了，看著字幕就可以講得清楚。

先生很重視公文的毛筆字。凡是給他的東西都要用毛筆字，我們武官寫給先生一直都是毛筆字。鄒堅曾經告訴我，他剛到任時，先生還丟了一本書給他，要他用毛筆抄一遍，我起初也很擔心我的毛筆字見不得人，結果還好沒有叫我抄書。有好幾個武官受過這種待遇，有空就在那裡抄書，沒辦法，不曉得先生什麼時候要。先生平時跟我們談話就會問問題，有時像是在考試。

服務真光榮

一般的觀感是認為，當過武官的，在軍中的發展都非常好，因為是先生親自考核；實際上過去的武官在軍中的發展也都不錯，例如陸軍總司令于豪章，他後來在桃園摔飛機，如果不摔飛機的話，也可以當到參謀總長。最早我們在官邸，除了武官之外，還從軍中調來幾個高級參謀，但沒做什麼事情，他們並不參與武官的業務。但是只有幾個月，後來就沒有了，那是剛到台灣不久，宋長志他們都去過。

所以大家都認為，到了先生跟前，以後在軍中發展有些人當到總司令、副總司令；只要被挑選去官邸以後，將來在軍中的前途不可限量。事實上當初三軍挑選時，也預先過濾，再將名單送給先生圈選，等於是先生直接考核。最重要的一點，是先生觀察做事，等於他親自教育訓練我們。

假如再給我一次機會，還願不願意到官邸服務？我覺得為總統服務是我很大的光榮。不說這個工作的性質，就論從前在抗戰時，我們都認為他是最高領袖、民族英雄，只有他夠格。當初他也受到很多責難，開始作戰以前，很多人說他不抗日，尤其是東北軍。我們經歷了很多事之後，再回頭看，覺得先生確實是對的，《孫子兵法》裡面說，作戰要「慎戰」，要非常謹慎；要「善戰」，作戰要懂得怎麼打；然後要「速戰」，速戰能夠「全勝」，全勝並不是代表要把敵人全部摧毀，而是怎麼樣對敵人、對自己都好的策略。

先生是留日的，他對日本的軍備各方面很了解，了解他們的國力很強盛，他曉得我們中國和日本的軍備相距太大，所以一開始始終不願意輕易開戰，他覺得中國的國力太弱，軍隊、武器裝備相較於日本差很遠，所以日本人揚言3個月要滅中國，也不無道理，因為我們的部隊實在太差。先生積極爭取時間，想把國力、各方面都準備好才開戰。但是當時大家罵他不抗日，不是他不抗日，其實他非常了解日本的野心，一旦他覺得要打的時候，就會堅持到底。

日本人也知道時間再拖下去，到時候中國強了，他恐怕就打不了了。所以一開始打，我們上海保衛戰就打了3個月，因為日本人說過要「三月亡華」，所以先生第一次作戰，就派精銳部隊來打，至少要把「三月亡華」這句口號打破。以後的戰爭，打不贏的就轉進，這是戰術上的運用，這就類似善戰吧！能夠打贏的仗，就打；打不贏的仗，就轉移陣地，我們那時候叫「轉移陣地」，不叫「撤退」。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先生領導我們抗戰，所以我們大家那個時候對他是非常欽佩的，認為他是非常偉大的領袖。

日本投降之後，先生不要日本人賠償，這也是「全勝」的觀念，他覺得不要把日本全部摧毀掉，日本的經濟各方面對中國也有很大影響，日本有機會再站起來，對大家都好，這也是《孫子兵法》裡面「全勝」的想法，這是後來我的領悟。

（待續，下文為楚崧秋訪問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