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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直播觀看人數最快速- 買抖音觀看人數 抖音在線直播人數灌水包月
2023/01/04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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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下單前需知:若有任何問題,請先詢問LINE客服

刷直播人數的3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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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直播人氣奠定人氣
上網看直播,一個直播有5000人,另一個直播只有5人,您會選擇看哪個直播?當你啟動系統後,開臺後人數就會逐步提高,人數達到數量後開始穩定停留,人數不爆衝、不會急速掉落,這樣的穩定人氣幫直播主持人無後顧之憂進行直播。

#3 購買直播人數有風險嗎?
但您不必擔心直播臺有被關閉帳號等的風險,因為這單純是導入流量,不對臉書或是抖音帳號本身造成傷害。若遇到Facebook或是臉書更動它們直播系統程式,可能發生短暫時間直播人數服務無法正常運作,我們都會協助更新演算法,不讓您的權益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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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TikTok在線灌觀看人數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蝦皮Shopee在線灌直播人數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買Instagram直播人數包月

3、用戶進入直播間後,要想辦法留住他們。 買蝦皮Shopee直播人數包月

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4、巧用引流工具。 衝抖音直播人數包月

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TikTok灌觀看人數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抖音買觀看人數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買蝦皮Shopee在線直播人數

王蒙:臨街的窗  在我幼小的時候就注意到胡同東口那一家的臨街的窗子了。高大的合歡樹,永遠緊閉的暗紅色的門,剝落的油漆,稀稀落落的、步伐沉重的行人,推車賣貨的小販,吵吵鬧鬧的上學和下學的孩子,秋天的落葉和冬天的雪。就在這單調的與亂哄哄的諸種景色之中,有一扇小小的高高的窗。是一扇永遠打不開的窗。是一塊安裝上了的玻璃。是一個透光的方孔,盡可能安置得高。這樣,在采進光照的同時卻不會暴露室內的秘密。  我們的城市是不作興把窗子開在臨街一面的。人們都是把窗開在院子里,叫做四合院也可以,雖然未必四面都有房子。所以,當晚間走過這個胡同,那多半是看完了白云或者陳云裳主演的、完全不適合我這個年齡的孩子看的乏味的電影之后。  黝黑的胡同和更加黝黑的樹影里,只有一扇窗口透露出橙黃色的燈光,只有這一家人沒有用絕對的磚墻把自己與胡同、與街、與城市、與不相干的路人隔阻開來,這使我覺得溫暖,我推測,那里面大概住著一個好心的母親和她的女兒,母親正催促女兒在昏黃的燈光下做功課。也可能是一個會寫童話的孤獨的老頭兒,他看一眼自己的住室的高高的臨街的窗口,就會想出一個逗人的故事。或者就是一個準備遠行的青年吧,第二天天不亮就會有人在窗下輕聲叫他,他們一起出發,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到不那么殘暴也不那么窮困的地方去了。  后來我大了,我沒有固定的職業。有的醫生說我的肺部有某種感染,有的說沒有什么。這樣,我常常有時候徘徊在離那窗口很近的合歡樹下。每年學生考試、放暑假、升學并因而焦頭爛額的時刻,合歡的金紅花兒盛開。合歡花兒就像我的青春一樣地虛無縹緲,然而燦爛。在合歡樹下,我聽到了——隱約地聽到了窗里傳來的說話聲和音樂聲。  我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音樂,是西樂還是國樂,是什么樂器在響,是什么旋律和節奏。我好像沒有抓住它的聲音,甚至也沒有感染到它的情緒。但是我已經共鳴了,我已經震顫了,一種溫柔的暖流已經流遍我的全身,我傻笑了,我覺得我已經不完全是我自己,世界也不完全是這個破爛的、搖搖欲墜的世界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她的說話聲:  你好,我的朋友!  這是在對我說么?她是誰?再也聽不見什么了,但還是有喃喃的低語,有一種誘導和撫摸,有一種語氣,有一種呼吸,有一種人的溫熱,人生并不總是那么孤獨。  記得當年年紀小,  我愛唱歌你愛笑……  這是我悄聲唱起的歌。也許,她能聽見?  后來我參加了革命。后來我離開了家,離開了那條胡同,忘記了那扇窗。我很忙。我唱完全不同的歌:  我們是投彈組,  戰斗里頭逞英豪,  殺呀!  幾十年后我們那么快地老了,離職休養回到家,回到我們的城市僅存的幾條面貌依然的小胡同來了。  我找到那間具有臨街的窗的房子了。窗已經堵死了,只有像我這樣的老居民,才能依稀分辨出窗的遺跡及它與后砌的磚的接茬,盡管這茬口已經掩蓋在白灰、青灰與麻刀的灰皮之下。合歡樹已經沒有了,代替合歡的是年輕的楊。行人稠密,兒童歡笑,還常常有汽車經過這里,汽車的牌子有上海、雪鐵龍、奔馳和桑塔那。暗紅色的門的油漆剝落得更多,但門是經常打開的,有許多人從這門里進進出出。有出來打太極拳的,早上。也有挽著手出來去跳舞的,禮拜六晚上。  我看著已經堵上的臨街的窗,祝福它過去的和現在的主人。想象著一幢一幢的新樓,一排又一排的大玻璃窗燈火通明。傳出了讓·米歇爾·雅爾的電子合成音樂《朔望》和芭爾芭拉唱的“我沒有帶給你一束花……”窗簾也愈來愈講究了。它們將喚起新的、密集得多也奇妙得多的幻想,給新的徘徊者以安慰,我想建議有關部門努力減少街道上的噪音,使窗里的人生活得更安逸、美好。  這間房子老顯得黑洞洞。向陽的一面窗子開得很小。南院墻離得近了,常常把陽光擋住。窗下堆著一大堆煤塊,是四輪車從皮里青礦拉來的,當然,漆黑。我們又是冬天搬進去的,冬天日頭矮。  不過門前有一株蘋果樹,每年長出七八片葉子,過晚地發芽,過早地枯黃,無人過問,卻還活著。但總要死的。  冬季取暖用的火墻連同給墻提供火的磚砌的灶把房間一分為二。屋內的墻潮乎乎,不白。房子剛修好,還沒有干。住人生火以后,滿屋的濕霉麥秸味兒。每天早晨水汽把窗玻璃涂上厚厚一層霧障。  幾天以后墻上的原先沒有溶透的石灰開始爆炸,綻開了百花。又過幾天,奇跡出現了。和泥用的麥秸里是不乏沒有揚凈的麥粒的,這說明了生產隊勞動責任心的缺乏。在適宜的溫度與濕度的作用下,麥粒蘇醒了,萌動了,欣欣然發出了碧綠的芽。我的四面墻壁生機盎然。  “這是我的‘試驗田’。”我告訴來訪的新結識的維吾爾農民朋友。他們笑個不停。他們忠告我說,這樣潮的房子,又是冬天,是不能住的。勉強住進去,會得關節炎。  死都不怕,還怕困難么?同樣的邏輯,那么多倒楣的事都碰到了,還怕關節炎么?所以也就心安理得地住下來了。  火墻的一分為二是把少半部分分在向陽面,背陰面倒在正房。正房有兩扇對開的較大一些的窗戶,臨街。  這是一九六五年我先到伊犁、妻后來也到了伊犁以后住的第二“所”房子。九月份妻到了,分到伊寧市的一所中學,先臨時住在共青團總支部的一間廢棄了的辦公室。十一月天寒地凍以后才搬進這所修好的極端簡易的土房子。  但我們充滿了生活的新鮮感,對來到伊犁,對在伊犁的重新團聚,對分到新房子,對臨街的窗。從前(注意,是從前,就像老祖母給孫兒講故事似的)我們在北京的時候,還沒住過有著臨街的窗的房子。  窗外的街巷是一條寬廣的土路。兩面各有一道小渠,并不經常有水。渠邊是兩排楊樹,樹干挺拔有力。土路上來來往往的主要是步行的與騎自行車的人。有時候有兩三個騎馬的人走過。有時候一匹馬夫妻兩個人騎。妻子在丈夫的前邊,在丈夫的懷里,讓人覺得很有愛情。即使別的什么都還沒有。伊犁人騎馬的習慣與南疆喀什噶爾人不同。喀什噶爾的一對夫妻騎馬與美國西部片上的一對情人騎馬奔逃的形象是一樣的,男在前,女在后,雙手攀著男子的肩。伊犁之所以相反,據說是因為伊犁人的妻子是搶來的。清代為了屯墾荒涼的伊犁地區,鼓勵喀什噶爾人到伊犁安家落戶,并且規定凡去伊犁種麥子的,有“權”搶一個媳婦。搶來的媳婦,更加寶貴,當然要摟在懷里,不可須臾離之了。  每天拂曉以前,可以聽到車輪軋軋聲與馬脖子上的銅鈴的叮冬響,那是去煤礦拉煤的車。冬季,他們到煤礦,要排很長時間的隊,這樣,便競相早起,越起越早,五更不到就冒著夜氣嚴寒起床備車備馬了。伊犁諺語:車夫就是苦夫,真的。而到了下午三點左右,煤黑子車夫疲憊不堪地趕著裝滿煤的車子回城上來了。這也是從窗向外看到的秋冬一景。  深夜,常常有喝醉了的男人高聲唱著歌從窗下走過。他們的歌聲壓抑而又舒緩,像一個波浪又一個波浪一樣地涌起又落下,包含著深重永久的希望、焦渴、失卻、離棄而又總不能甘心永遠地沉默垂頭下去的頑強與痛苦。他們的嘶啞的、呼喊式的歌聲,常常使我落淚。還有比落淚更沉重的戰栗。  后來就是春天了。楊樹先長出了不美麗的卻也是蓬勃的穗。鳥兒在樹上飛來飛去,吱吱喳喳。在富饒的伊犁河谷,在人們不認真地把糧食從田地里收凈的那些年,鳥兒大概比人吃得足實一些,發育得飽滿。春風吹了一陣,放風箏的各族兒童在土路上跑來跑去了一陣。化雪翻漿,軋成一道溝一道溝的土路終于干燥、硬結。雖說還沒見到萬紫千紅的似錦繁花,卻首先看到了穿著色彩繽紛的衣裙的各族女孩子們。  伊犁的女孩子最喜歡成伙成對地走路了,勾肩搭背,又說又笑又唱,總是那么親熱又那么活潑。她們用維語唱著:  達格達姆約力芒艾米孜  (我們走在大路上……)  感謝這面臨街的窗。它使身處逆境、獨在異鄉的我們迅速克服了陌生感,使我們分外覺得伊犁河谷是真切而美麗的,伊寧市的土路是真切而美麗的,伊犁人的生活是真切而美麗的。  但這扇窗也出了難題。當我去公社“勞動鍛煉”的時候,夜間剩下妻一個人,這扇窗便成了她的心病。整夜,她聽著清晰的腳步聲、說話聲、車輪聲、馬蹄聲、歌聲、笑聲,覺得缺乏安全感。窗子低低的,一層薄薄的玻璃,幾根歪斜的木條,只要輕輕一敲一捅,玻璃就會稀里嘩啦,任何想跳進室內的人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跳進來,不需要事先練習跳躍或者武功。這使她夜夜難以成眠。  為此我們多次向校方要求安裝保護性的木窗扇。在伊犁,多數家庭的窗都臨街,人們把臨窗賞街景視作生活的一大樂趣。但臨街的窗必有木窗扇,木窗扇上多有浮雕花紋,夜間入睡以前把木窗扇關起,用一根鐵棍兩只穿釘把窗扇固定起來,自然萬無一失。木窗扇不僅有利于安全,冬季也有助于保護室內的溫暖。但這一排新落成的簡易房子,卻沒有這美好的設施。大家都要求裝木窗扇,學校無力解決。  “文化大革命” 開始以后, 窗外的升平景象減少了,增加了戴柳條帽的武斗“野戰軍”隊員,游斗的牛鬼蛇神,還有各種狂熱的敲鑼打鼓歡呼“特大喜訊”的隊伍。但是妻反而放心了一些,“階級斗爭”的弦繃緊到了空前緊張的程度,人們無心去防小愉了。  一天,一個歪戴著骯臟的硬頂帽的頑童,突然從地上抄起一塊石頭,向我們的這窗拋來。砰的一響,窗玻璃裂了幾條大縫,把我們嚇了一跳。我恰在室內目睹頑童的惡行,氣急敗壞地奪路出門去追,頑童已不見蹤影。但街上的其他小朋友主動熱心地前來向我提供線索,告訴我頑童的姓名、住址,并都愿充當向導領我去找那個頑童算賬。不知道這是由于他們富有同情心與正義感,或是由于他們與那頑童有隙,還是僅僅由于他們煩悶無聊喜歡看人與人發生沖突。我在熱心人的帶領之下,迅即找到頑童家里,先看到了一個青年小伙子,估計是頑童的哥哥。我向他說明了情況,他便從里屋把那個頑童揪著耳朵揪出來了。我確認就是他以后,青年人照著頑童就是一拳,使我反而起身勸解。這時從里屋出來一位老人,銀須長袍,道貌岸然,彬彬有禮地接待了我。對我的街窗被砸深表同情和遺憾,并講述了他的關于人人應是兄弟、各族應是一家的崇高信念。我怒火全消,也不好意思再提出賠償損失之類的要求。只好自認倒霉,回到窗已被砸的小屋里去。  這樣,臨街的窗就變得更加不安全了。妻要求我回來得勤一點。  自從“文化大革命”開始我就充滿了不祥的預感,我每天都等待著災難的降臨,諸如收到某個“革命組織”的勒令,被揪回烏魯木齊、被關入“群眾專政隊”之類。  但截至窗玻璃被砸的那一天,并沒有發生什么特殊的、專門針對我的事。我只是在一種“雷霆萬鈞” 的威懾下, “只準規規矩矩,不準亂說亂動”罷了。而且這種“規規矩矩”是完全自覺的。我小心翼翼地思量了一下,認定多回幾趟家,照看孤身處于玻璃被砸的臨街的房室的妻子,也許尚不能算是對抗文化革命的大罪,便自動增加了每周回家的次數。  當然,回家不能影響勞動,只有勞動才能得到改造和新生。我是在每天下田耕作之后,洗一把臉,再騎上我的雜牌破自行車,一小時之后才回到伊寧市,才回到家來的。夏季農田里干活時間長,九點才下班,到家就十點多了,有時候還更晚。  夜深人靜之時,騎自行車離開村鎮,走上公路,穿過堿灘,穿過墳塋,穿過臭味撲鼻的沼地,經過一個又一個黝黑的大果園,經過星光和伸手不辨五指的黑暗——全仗著路熟。在下地勞動十小時之后,在騎車一小時之后,終于依稀看到伊寧市的蕭疏的燈火了,終于自行車拐彎、拐進我家所在的胡同了,終于進家見到從愁容滿面轉變為喜形于色的妻子……這也是那個年月的一種快樂。雖說難免被批評者譏之為“卑微”。第二天天不亮便又走了。  但心里還是有點鬼,不愿意讓人看到自己的夜歸早遁。隨著社會形勢的日趨緊張,這所家屬院每晚十時便從里面扣上了門。于是我與妻約定,遇到我十時以后抵家,先按一定的節奏輕敲臨街的破窗,然后妻給我小心翼翼地開啟大門。  緊張的夏收開始了,我本來已經與妻說定,這一星期不回家了的。三天以后卻又不放心起來,我想象著不遠萬里從北京隨我來到新疆來到伊犁的妻,驚恐地注視著已被砸爛的窗,不得入夢、輾轉反側的情景,一種說不清的柔情和歉疚感使我覺得哀痛。即使有被槍決之虞,在槍決之前,我還是要多回去幾次陪伴她,我含淚下了決心。于是,這一天,在勞動完了,吃罷晚飯,夜十一時半了,房東大娘已經為我準備了床鋪之后,我突然說,我要回城里的家看看。  公路上已經沒有一人一車,這使我反而感到自由,感到自己的強壯和“偉大”,我很滿意于自己的決斷力與想像力,還有勇氣。生活鍛煉了我,我雖寫過幾篇小說之類什么的,但我畢竟不是夢游式的或清淡式的文人。我一定會想方設法活下去,想方設法活得自由而且快樂。差不多夜里一點了,我回到了家。我的獨有的敲窗曲——小夜曲(?)立刻得到了驚喜的妻的回應。  但是大門已經鎖上了,而鑰匙并不在這個院子里。這樣的深夜去找鑰匙開大門,“政治上”與技術上幾乎都是不能允許的。  事情有點麻煩。隔著大門,聽完妻子的述說,我覺出她已快哭出來了。  我分析情況,當機立斷。大門下面,有一道縫,瘦削的我完全有可能爬進去,雖然不雅。自行車就沒有辦法了,只好鎖起放在巷里,我們的窗下。  妻子對我的方案還在懷疑,我已開始了行動。一分鐘后,渾身是土的笑嘻嘻的我已站在妻面前,我的表情甚至是得意洋洋的。  這也是勝利。我們都快活。  一小時后,我們剛剛睡下,窗下傳來了人聲。原來是幾個漢、維同胞研究這輛破車。他們分析說,這輛車可能是小偷偷掉,用完,甩在這里的。  我連忙在窗內應聲,說這是我的車。  “為什么扔在巷子里?”質問開始了。  我只好據實招去。  窗外安靜了一會兒,他們改用維語小聲計議,他們沒想到我這個操著關內口音的漢人也懂維語。我聽出他們是離我們這里不遠的州法院的巡夜的。他們認為我的自行車擺在那里實在不成體統,孕育著危險(什么危險?我不明白。我那輛破車白給也不會有人要的)。但他們并沒有順藤摸瓜,借自行車的古怪對我進行進一步審查。謝謝了,性本善的人們。  于是他們用漢語對我說,車這樣放著不好,他們要把它搬到法院院里去,明天早晨,我可以去法院取。  我表示完全同意。就這樣。然后人車平安,皆大歡喜。  從此,這扇窗似乎變得更親切了,還有點——妙不可言。后來玻璃終于換了好的。后來我們在窗上掛了潔白的窗簾。窗簾是一個維吾爾女工幫助做的,她用精致的挑花技術,使兩片普通的白布幻化出迷人的花與月的圖案。當然,這圖案花是地地道道的維吾爾(www.lz13.cn)式的。  從此,不知究里的從巷子里路經我們的窗子的人認定這里住著維吾爾人。常常有尋找自己的親友乃至來乞討的維吾爾人來敲我們的門——穆斯林對于乞討者都是慷慨施舍的,據說“伊斯蘭”一詞便是“義務”的意思,而施舍與朝覲、封齋、禱告、犧牲一道,是伊斯蘭教徒的必盡義務。當他們敲門之后,看到開門的人并不是維吾爾人,他們臉上常常顯出迷惑不解的神氣。  但我終于沒有使他們完全失望。我盡量像一個土著維吾爾人一樣地盡義務和說話。如果說我至今沒有忘記維吾爾語,至少有一部分是這窗、這窗簾的“認同”作用的功勞。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初春回旋曲 王蒙:欲讀齋志異分頁:123

寫給自己的十封信    有時候,莫名的心情不好,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只想一個人靜靜的發呆。有時候,想一個人躲起來脆弱,不愿別人看到自己的傷口。有時候,走過熟悉的街角,看到熟悉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個人的臉。有時候,發現自己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第一封    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還是那個我,偶爾做做夢,然后,開始日復一日的奔波,淹沒在這喧囂的城市里。我不會了解,這個世界還有這樣的一個你,只有你能讓人回味,也只有你會讓我心醉。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不會相信,有一種人可以百看不厭,有一種人一認識就覺得溫馨。    第二封    一直以為幸福在遠方,在可以追逐的未來。后來才發現,那些擁抱過的人,握過的手、唱過的歌、流過的淚、愛過的人、所謂的曾經,就是幸福。在無數的夜里,說過的話、打過的電話,思念過的人、流過的眼淚……看見的或看不見的感動,我們都曾經過,然后在時間的穿梭中,一切成為了永恒!    第三封    不要抱怨你的女人丑,不要抱怨你沒有一個好爸爸,不要抱怨你的工作差,不要抱怨沒人賞識你。現實有太多的不如意,就算生活給你的是垃圾,你同樣能把垃圾踩在腳底下登上世界之巔。這個世界只在乎你是否在到達了一定的高度,而不在乎你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上去的,還是踩在垃圾上上去的。    第四封    看別人不順眼,是自己修養不夠。人憤怒的那一個瞬間,智商是零,過一分鐘后恢復正常。人的優雅關鍵在于控制自己的情緒,用嘴傷害人,是最愚蠢的一種行為。    第五封    有個懂你的人,是最大的幸福。這個人,不一定十全十美,但他能讀懂你,能走進你的心靈深處,能看懂你心里的一切。最懂你的人,總是會一直的在你身邊,默默守護你,不讓你受一點點的委屈。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說許多愛你的話,卻會做許多愛你的事。    第六封    一個人單身久了,就不想去戀愛,會感覺朋友越來越重要;一個人單身久了,就不想去逛街,會越來越喜歡在家聽歌;一個人單身久了,就變得成熟起來,會比以前越來越愛父母;一個人單身久了,就買很多鞋子,會獨自去很多很遠的地方旅游;一個人單身久了,就不經意悄悄流淚,會在眾人面前什么都無所謂。    第七封    每一段記憶,都有一個密碼。只要時間,地點,人物組合正確,無論塵封多久,那人那景都將在遺忘中重新拾起。(勵志電影  www.lz13.cn)你也許會說“不是都過去了嗎?”其實過去的只是時間,你依然逃不出,想起了就微笑或悲傷的宿命,那種宿命本叫“無能為力”。    第八封    有時候,莫名的心情不好,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只想一個人靜靜的發呆。有時候,想一個人躲起來脆弱,不愿別人看到自己的傷口。有時候,走過熟悉的街角,看到熟悉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個人的臉。有時候,別人誤解了自己有口無心的話,心里郁悶的發慌。有時候,發現自己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第九封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土里安詳,一半在風里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第十封    身邊總有些人,你看見她整天都開心,率真得像個小孩,人人都羨慕她;其實,你哪里知道:前一秒人后還傷心地流著淚的她,后一秒人前即刻洋溢燦爛笑容。他們其實沒有能力獨處,夜深人靜時,總坐在窗前對著夜空冥想失意的苦楚。他們就像向日葵,向著太陽的正面永遠明媚鮮亮,在照不到的背面卻將悲傷深藏。    編后語:曾經在某一瞬間,我們都以為自己長大了。但是有一天,我們終于發現,長大的含義除了欲望,還有勇氣、責任、堅強以及某種必須的犧牲,包括愛與被愛。原來我們從未長大,原來我們都是倔強的孩子。分頁:123

張承志:雪路  前方一片黑蒙蒙。雪原即使在這樣晴朗的夜里,也象彌漫著雪粉一樣,什么也分辨不清。他摸著黑,把沙狐皮的帽耳又系了系緊,回頭望望白獅那兒,只見一個微微發紅的煙頭在閃著亮。那小子真能抽,他想。他試探地用腳趾頭舐了舐氈筒里墊的馬鬃,都凍得梆硬的了。可真冷,他抬眼瞧了瞧那渾沌的夜空,凍得粘在一起的眼睫毛輕微一扯,眼皮隨著一疼。那小子真能抽,一直沒見他滅了那煙頭。這么個抽法,走到陶森泡子得抽他媽兩包。尖厲的寒風似乎遠了些,隔著皮帽耳,他只聽見均勻的嗚嗚聲。他也慢慢地從懷里摸出一支“戰斗牌”。我也抽,媽的,早抽光早算。省得看白獅子那副涎皮賴臉地要煙的討厭相兒。牛車顛簸了一下,他瞟了瞟——眼皮沒動,不然結冰的睫毛又要拔掉——駕車的那頭大牛,狠狠劃了一下火。火苗卻被風、被凍透骨頭節子的寒氣吞熄了。媽的,他又更小心地劃了第二根。那伙臭韃子最喜歡朝人伸手要東西。火苗照亮了袖口補丁上的一層薄冰。他看了看雪地,雪地在夜里是灰黑色的,稍顯些暗紅。睫毛又被拔了一下,他舉起手,用指頭貼住眼皮。眼皮不疼了,一點點兒水沾在手上。他放下手臂時覺得胳肢窩那兒似乎開了點兒線,冷颼颼的。他惡狠狠地吐出了第一口煙。煙倏然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里。  誰都知道白獅子不是好東西。游手好閑,不會抓馬,不會放羊,更不用說自己祖傳的那些實打實的木匠手藝。牛車真顛,屁股下頭那點熱乎氣兒都晃蕩掉了。什么都不會,所以那小子活該夜里雪地里出來拉硝,就象口里那伙子拾大杠、埋死人的下三爛一樣。他又吸了一口煙,不,白獅是自個兒爭著來干這份鬼都不干的活兒的。聽說這小子為來拉這趟硝還跟他哥打了一架。煙已經剩下不長的半截兒了,他開始細細地品嘗這暖人的煙味兒。在這種地方混,連個帶女人的氈房都沒混上,算什么蒙古人。呸——他吐掉燎著嘴唇的煙屁股。沒準兒,那小子爭著來拉硝,是為著叛他媽的國吧?他懶洋洋地想著,斜靠在車杠上。這雪地迷迷茫茫的、看不清卻又使人覺得光溜溜的。得防他一手,陶森硝泡子就在邊界線邊上,鬧個事兒不是玩的。萬一那小子一溜大吉——他小子可是熟門熟路,以前因為跑到線兒那邊偷過木頭,“文化大革命”時落了個“國際小偷”的帽子。想想,國際小偷還有干不出來的事兒么?而且那小子又一沒房子二沒老婆。  沒老婆?還管人家呢,你自己不也他媽沒老婆?他煩了,又摸出一支煙卷。這回只劃了一根火柴。他聽見木頭車輪子歪歪斜斜地碾過了一個雪下的獺子坑。前天白海寬回來了,說家鄉這陣子娶個媳婦得掏一千——還是丑的。牛車又重重地顛了一下,屁股下頭不光跑了熱氣,而且顛得生疼。這老牛,你他媽的賣的什么傻力氣呀!  晃蕩了約摸兩鐘頭了。周圍顯出不是黑泥巴地而是灰蒙蒙的厚雪地了。在淡淡的暗雪映襯下,他瞅見那頭鋸了半截角的大黑牛正精神抖擻地大步走著,帶勁兒地甩著半截犄角上拴的韁繩。  他不滿地瞟了那龐大的黑影一眼——哼,有種你就再快點。拉你上屠宰廠那天,有種你也走這么快。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喲——”沒意思。“我的那小花馬,哥哥我——”唉,不哼了。如果連這支《小花馬》也唱得沒味,那就不能再喝了。他閉著眼,只憑這牛車的搖晃,就能猜出這尾車上的紅鼻子牛正被拖著跑。狗東西——他惡狠狠地咒著領頭車上的丁老壯。你急什么?又不是去找女人。這種夜晚,冷得刺骨但又不刮風。更沒有下雪——照理說該去找尼碼或者是巴依拉喇嘛家的兒媳婦。不過,那有那的麻煩。還是出來拉硝吧,省得在家里生氣。這茫茫的黑夜,茫茫的積雪多讓人痛快。牛車可以愛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只是天冷得受不了——今年冷得太奇怪了。秋天里他就猜到了準會有個難熬的厲害冬天。那時草根上還帶著綠色,草尖兒就又白又干,可以一下子折斷。他把狼皮墊得舒服些,朝暗夜吹出一個煙圈。慢慢走有多好。這種冬天,又是這種黑夜,無家可歸的人最好就是趕夜路。走啊走,天黑黑的,什么也不說,也不想。只管抽著煙。尖銳的風哨在空中掠過,地上卻沒有起雪——是個好夜,雖然太冷。  丁老壯根本不會趕牛車。漢人會什么?牛車都不會趕。聽說這個丁不是漢人,而是,而是什么呢?難道不是蒙古人,還能不是漢人么!他盯著前面五輛勒勒車壓出的深雪中的轍跡。能這樣趕牛車么?六輛車,一百五十里路,那頭鋸了角的巨大的黑牛會把后面這五頭牛拖得吐出白沫子。等一會兒要教訓教訓那家伙。漆黑的天上,今晚沒有月亮,他懶得去算月亮應當在哪天升起來。他盯著蜿蜒的勒勒車隊在大雪原的黑夜里蠕動著,好象也能看見空氣的寒冷在緩緩降下。住在哥哥伯依納的家里真不痛快,他咯咯地咬著牙。昨天嫂子居然不給他燒茶。牛車又蹬蹬地顛蹦起來。笨家伙!狗屎!難道你不會拉住那根繩子嗎?“嗬——喂!”他憤憤地朝天吼了一嗓子。用不著欠身起來朝前吼,反正他應該明白我是在教訓他。  他又點燃了一支煙。昨天他去趕牛,一天從黑戈壁跑了個來回。回來時牙齒都快凍碎了。而嫂子卻只顧在角落里縫花邊,她是假裝在縫。風嗚嗚吹著,他覺得腰凍麻了,翻了個身,把煙頭叼到嘴角上。  是唄,是唄,他想。拉硝泥也行,打深井也行,就算跑到“一輩子只敢去一趟”的寶格塔去運木頭也行。日子總得捱著過。尼瑪的蒙古包到底不是你自己的。找她只有等到住進夏營地,氈包連成片,虱子都快活地串門的時候才方便。他討厭幫哥哥放羊,何況那還是群改良羊,最難看的牲畜。一看它們吃草他就倒胃口。走唄,他慢條斯理地把一支煙接在燃著的煙屁股上。走唄,這么歪歪地倚在勒勒車上,走到天外頭、地邊上都行。他深深地把煙蒂的辣味吸進肚子里。  現在牛車行駛得均勻了。也許那個家伙,那個丁,聽見吆喝學乖了。要不就是勒勒車隊已經走完了乃林戈壁那坑洼不平的堿地。估計那打頭的大黑牛正搖晃著斷犄角,沉著氣走呢。走吧,前頭是一百里寬的伊和塔拉,這么深的雪,夠你走的,他想。  黑夜低低罩著這一望迷朦的雪原。怎么停下來了?他很奇怪。他聽見撲通撲通的氈靴踏碎雪地的聲音。“丁!怎么了?”他問。原來丁老壯找不準方向了,讓他去坐頭車。  狗屎,他暗暗罵道。傲慢地伸伸懶腰,從車上下來。他束束腰帶,提起裝食物的黃羊皮口袋。他輕蔑地打量了一會兒丁老壯的臉。真是狗屎,他想。他滿不在乎地朝頭車走去。  他怎么也睡不著。換到尾車上已經抽了三顆戰斗牌,心神不定,真冷呀,天亮前保準更冷。在這塊草地上混可真不是容易的差使。 “喂, 白獅子, 走迷了吧? ”他問。他聽見白獅子傲慢地用鼻頭哼了一聲。“我怎么覺得, 覺得咱們朝東扎下去啦?” “你還懂得東呀西的嗎?”這小子出口不遜。“漢人嘛,夜里難道還知道什么東呀西的嗎?”老子當然知道,老子還知道南北呢,知道你這禿了毛的白獅子,呸,白癩皮狗,心里想往哪兒竄。而且老子也不是漢人,老子是你先人。 “是偏東了……白獅子。咱們得朝左手扳著牛腦袋才能朝北走。”他壓住氣說。“住嘴!縮住你的舌頭!”這小子果然是個下三爛,想找不自在呢——“喂!告訴你,我是怕今兒夜里摸不到陶森的硝泡子。今兒夜里摸不到,明天就裝不上硝。”“陶森有你老婆么?嗯?”白獅子居然惡毒地咯咯笑起來。“對啦,有我老婆,那個一條腿的尼瑪,還有巴依拉喇嘛家的那個爛鼻頭兒媳婦。”他惡狠狠地回敬道。還有幾句更上口的詞兒,他咽回去了。  他氣鼓鼓地回到尾車上,點上一根煙。走你的,有種你就一直這么走。老子陪你上爪哇國也不在乎。不過到了那一步,老子非給你點兒顏色看看。  恐怕是迷了路了。伊和塔拉南部該有一條窄窄的干溝。走了怕有八、九個鐘點了吧,離開乃林戈壁的堿灘也走了三、四個鐘點。怎么還不到那條窄窄的干溝呢?那一年,是雞年吧。他就是在那條干溝里追上了尼瑪的棚車。那兒的蘆葦密叢叢的。他懊惱地撥撥大黑牛,狗屎,大概真的迷路了。哼,偏東些呢,還是偏西些?他又撥轉了牛頭的方向。哼,我馬上可以找到那叢蘆葦和那條小溝。那年尼瑪可比今年讓他順心;今年……他盯著黑牛巨大的身軀搖晃著步上一座山梁。咦,這是什么地方?哪兒來的這么一道山梁?他急忙扯轉牛頭。別讓丁老壯發覺,要偷偷地把路找到。他突然想起了黃臉的嫂子。她大概已經快被那條惡狼啃干凈了吧。既然他在這一尺多深的雪原上受罪,她為什么不能嘗嘗挨狼啃的滋味呢?丁,那個漢人總是叨叨什么朝左走,朝左走只有狗屎。  “往左走,白獅子!”他嚇了一跳。丁老壯正默默地瞪著他。“縮著舌頭,你懂什么左呀右的。”他順口教訓道。“聽見沒有,往左走!”這家伙火氣挺大。我的火氣比你還大呢:“聽見沒有,縮起你的舌頭!”他吼道。  我正在考慮乃林戈壁、伊和塔拉、干溝和蘆葦、鬼變的山梁。我滿腦袋都是左和右,東和西,尼瑪和黃臉嫂子,還有該來啃啃你丁老壯的狼。我用你來指手劃腳嗎?“往左走!”你吼什么?哈,你奪走了牛韁繩?愿牛頂死你——他一聲不吭地兇猛地撲向丁老壯。“臭漢人!”他撲了個空。那家伙閃了他一跤,他的手插進深深的雪地,冰涼的雪灌了他一馬蹄袖,涼絲絲地粘在熱皮膚上。他一甩袖子又撲上去.捉住了丁老壯的衣領。可他也被那家伙抓住了領口。“你敢撕!”他哧哧喘著。“你撕我就撕!”這壞東西不敢撕的,他疾速地想。“放開!”丁老壯叫道。瞧,這漢人害怕凍死,他松開手,放了丁老壯。他脖領子上那雙鐵鉗般的大手也松開了。  他喘著,兇狠地瞪著丁老壯,心里正用各種難呀的話罵著。他知道那個犟鬼也一定在肚子里臭罵著他。他倆默默地對峙著。他知道,在這種黑夜和荒漠的雪原上,罵架根本用不著出聲。  他猛地看見那鋸角大黑牛沉著地臥了下來。他望望白獅。他吃驚地瞪著那黑牛。糟啦,這黑牛是在發脾氣。瞧它那斜著的眼睛,可真有點兒怕人。他和解地抓起鐵鍬:“干脆歇了吧,這牛魔王不好惹呀。”他沒等白獅響應,就悶著頭開始鏟雪。雪塊刷刷地投在灰蒙蒙的遠處。他慢騰騰地丟掉煙頭、提著一柄木鍬走近丁老壯。“去、去!連雪也不會鏟。難道有用鐵鍬鏟雪的么?”他吭吭干著,看著一塊黑黑的凍土地在木锨下露了出來。他瞄了瞄尺寸,在一旁給另一頭牛鏟著它臥的黑地。已經是下半夜了,睡吧,明天還得和白獅子、和老黑牛,還有這遍野的厚雪費神哪!  唉——這些牛倒比那笨蛋丁老壯聰明。你瞧它們一個個臥進黑地時多快。順過車來,喂,把車轅搭上。媽的,這簡直真象是和白獅子在這野地里搭房子過家家啦。羊圈就是這樣,排成隊的車,支著擋風的氈。靠南縮著凍得咩咩叫喚的羊。可是這里擋風用的是墊車裝硝泥的臭皮子——連羊的福份也沒有喲,有的是丁老壯渾身的倒霉氣。怎么會不倒霉呢?既然命里注定和這種狗屎一道出門。鋪開這條大氈——唉,應了古人“爬冰臥雪”那句話啦。不過拉硝這種苦活可以掙滿十個工分,而且一天一夜記兩個工。和白癩皮狗干架也值啦——反正記著工哪。錢沒有那么容易掙的,得受罪也得出力。要么掄鍬,要么打架,反正都是出力氣。他心平氣和地干著。他不覺用口哨吹起了《小花馬》,這個小窩倒是個不壞的家呢!在這兒住著心里痛快——不過得把這犟鬼換成個女人。  他點燃了篝火,把凍得象鐵蛋的饃饃煨在紅灰里。他摸出一塊羊腿骨,在桔黃色的火苗上燎著。“蘇武牧羊節不辱,”他聽著白獅子的《小花馬》,也五音不全地哼了起來。“丁,你這個歌,還挺好聽。是個想女人的歌么?”“哈,你猜對了。喂,咱們睡嗎?”  他抹抹嘴站起來。把那張狼皮墊上,別說睡在凍透的黑草地上,就是睡在陶森泡子的冰面上也不會腰疼。他擔心和丁老壯合鋪那張狼皮;合鋪著、只能橫鋪著,那就可能凍壞腰。“丁,你睡里面吧,我給你裹。”他客氣地建議說。  大氈半鋪半蓋,睡在里面當然美。不但半邊有氈擋嚴,還能裹得緊。自己裹是裹不緊的,連在蒙古包里睡時他都得靠別人掖皮被。可是,這里面怕是有鬼——白獅這小子可不是好東西。這兒肯定已經在邊界邊邊上,鬧不好這小子想溜之大吉呢。反正他當國際小偷時早摸熟了路。“丁,快躺下吧,我給你裹上腳。”他瞟著丁老壯。“不,白獅子,你先躺下吧——我靠外睡。我夜里喜歡起來撒泡尿什么的。”“靠外——可冷喲!”他狡黠地露出笑容。“不怕,光棍抗凍。”他催著白獅先鋪自己的褥子。他警惕地看著白獅挾著一塊皮子一骨碌臥倒在大氈上,然后遲疑地坐下來。他扯過那半邊大氈。他聽見蒙在氈子里的那小子又吹起了口哨。  他緊緊擠著丁老壯,在漆黑中褪下皮褲,用褲襠暖著腳。他舒服地打了個大呵欠,吹完了《小花馬》最后的一句。“狗屎,”他竊笑道,突然又想到尼瑪軟和的胳膊。伯依納哥哥家里的黃臉嫂子忽然又代替了尼瑪,他煩躁地哼了一聲。他沉沉地睡熟了。  皮褲滑下去了,而皮袍子又卷到膝蓋以上。他覺得兩膝之間颼颼地走著風。他翻身起來把大氈更緊地壓在腿下。沒有那颼颼的風了,但肩膀旁邊又漏了氣。白獅子鼾聲如雷。他后悔了——忙著叛國的主兒能這樣打呼嚕么?如果他是假裝,哎,他小子叛哪兒去又關你他媽的什么事呢?冷,冷啊!快凍僵啦。他又翻身起來,更嚴實地裹了一遍。他折騰了半夜。天明時,他自己也鬧不清究竟睡著沒睡著。  他蹦起來,順便踢了丁老壯一腳。他興高彩烈,簡直是有點兒得意。他夢見一頭餓狼闖進了營盤,又闖進氈包。那可憎的黃臉女人跪著朝他哀告。他奚落夠了那個女人才命令狼不啃她。后來他又夢見了巴依拉喇嘛的兒媳婦和尼瑪。他不但沒凍著,而且過了一個暖烘烘的銷魂的夜。  他嘲笑地瞟著丁老壯抽清鼻涕。他聽了丁老壯說的幾句硬話以后狂笑了一陣。你硬骨頭,你好漢,愿你沒成個老寒腰。男人沒有了腰就象牛沒有了角。他朝那不幸鋸了角的巨大的黑牛望去——他驚呆了:  他看見鋸角黑牛正朝著正東的晨曦緩緩走去。在東方遠遠的被白雪罩著的丘陵中間,有一凹閃著眩目銀光的水泡子。  “陶森泡子!”他聽見丁老壯驚奇的喊叫聲,他冷冷地瞧著那家伙臉上那傻憨的驚喜神色。昨夜他倆全錯了。他們既沒偏東,也沒對準伊和塔拉那條干溝。他們竄到西邊來啦。他想嘲笑一下丁老壯的那個左呀東的糊涂方向,但又覺得沒什么意思。  “我的那小花馬,哥哥我騎上了它。姑娘呀——”他牽著勒勒車隊朝那冰封的硝池子走去。四野都是茫茫無邊的雪原。他滿腦子空空的,只覺得滿心快活。瞧這鋸角黑牛,它大概也睡得很美,瞧它走得多有勁兒。他打了個粗野的唿哨。咦,啊,大黑牛跑起來啦!“站住”——”噫!噫!我馬上砍下你剩下的半截犄角,“噫——”這雪太深啦,使勁兒追上去!他猛地捉住了車梆,連滾帶爬地攀上了牛車。他看見連在車上的牛繩斷了,后面的五輛牛車被甩在了后面。讓丁老壯去對付那些車吧。哈哈,我先走嘍!他怪笑著,朝背后的牛車接連打著尖銳的唿哨。哈,那些牛全瘋啦,都撒著蹦子跑起來啦。又斷了一根牛繩!嘿,又斷了一根!他看著所有牛車都散了編隊,爭著朝自己追來,他高興極了,樂得手舞足蹈。  我先去裝車,然后我就坐在這黑牛的車上。等往回轉去,牛繩還會叭叭地拉斷,我就把那傻瓜扔在雪地里自己回家!他得意地盤算著,看著愈來愈近的陶森·寶力格閃閃發光的冰面。  嘻,你小子再猴精也是枉然。他懶洋洋地靠著小紅花牛拉的那輛車上,有滋有味地品著煙卷。老子不到,你自己舍得下力氣破冰么?看看,你連在哪兒下鎬頭破冰能挖上好硝也不知道。這里頭學問大啦,我的白癩皮狗兄弟。你會看冰紋么?會看硝色么?會挖干的漏稀的么?會賣這股子硬力氣么?不會?不會就等著咱爺們。不掏現錢咱還不教你。讓你拉一百趟硝還是睜眼瞎子一個。他冷笑著抄起十字鎬,走上凍著厚厚冰面的湖。“站過來!白獅子!不要命啦——那塊冰薄著哪!”他吼著。他看見白獅子耍蠻地一跺腳,咔咔——冰裂開了。“信了吧?那個地方冰最薄,下頭硝太熱么!”他覺得神氣。他笑著看著那小子嚇得尖叫著。兩腿顫得都不敢邁步。熊包!簡直是娘兒們。“笨蛋!跳,跳過來!”他神氣地吼著。其實那冰厚著呢,根本塌不下去。嚇嚇那小子,嘻嘻。他睬也不睬臉如土色的白獅子。走過去,選了一個開刨的地方。他掄起十字鎬,一下,兩下。他用力翻開冰塊,下面是黑油油、熱騰騰、臭味嗆鼻的硝泥。那硝泥正富有彈性地顫著。這東西可是寶物。羊群吃了抗寒,冬天住土圈掉毛的羊吃了不再掉毛。“快干,”他吩咐著白獅子說。這小子再不冒狂言找別扭啦,干得還真歡。  一車裝夠了。“白獅,用木锨抹,把車上這硝泥上下四面抹光溜。這東西粘,抹光溜了,走的時候它光打顫,不漏。”他心情蠻好。教訓這個橫小子,心情當然好。他直起腰,六頭牛一動不動地在泡子旁邊的蘆葦叢里大嚼著枯干的葦桿。餓壞嘍,不知重車回去,這些畜生還頂不頂用。裝第二車時,他告訴白獅,得少裝一點兒,硝泥太沉。接著他聲言這個窩子挖得差不多了,他再去選塊地方;然后他就在冰面上蹓躂起來,背過身點上一根煙。真象當年批孔會上講的——勞心者治人。老子輕而易舉就整治得你小子服服帖帖的——賣勁兒干吧,老子可要偷個懶,歇一會兒。  他使勁把木锨一摔,木锨把子摔斷了。不能讓伯依納和那黃臉女人太舒服了。他想象著兄嫂打量著吃硝的羊群的樣子,恨得直咬牙。他大搖大擺地走過一字排開的黑乎乎的硝車,怪聲叫起來:“丁,你不給我一根煙么?”  他不情愿地遞過一根“戰斗牌”。這小子從來這么不要臉。瞧他,又癢癢地來毛病啦。忘了你剛才嚇的那副熊樣了么?“喂,白獅子,再把硝抹抹光溜。光溜了,走時光顫不漏。”  “我不干。你抹吧。抹了走著光顫不漏。我要抽煙。”他挑釁地朝丁老壯吹了個煙圈。  他靈機一動:“要不,這么著吧,我抹硝,你去抓牛。咱們該套車回去啦。”他看了一眼西邊雪原盡頭的火燒云。那火燒云被灰沉沉的鉛云壓得窄窄的。你小子別想閑著,他心想。  他懶洋洋地掄著牛韁繩抽打著蘆葉,枯黃的蘆葉碎片散落下來。“嘿!丁丁——抹光溜些,光溜的不漏!”他喊道,隨后又大笑起來。  他插好鐵鍬,攤開兩臂幫助攔住趕到冰面上的牛。“喔,喔,”他吆喝著,捉住小紅花牛的角,套上韁繩。他吹著《小花馬》,滿不在乎地去握大黑牛的半截斷角,“回去時我要坐這條牛拉的車,趕快點,拉斷牛韁繩,甩了那狗屎。”他突然瞪圓了眼——那條渾身猶如黑緞的巨大鋸角牛甩了甩大腦袋,白獅子像個癟口袋似的被掄了起來,咚地砸在冰泡子上。他狂怒地咆哮著跳起來,兩手象鷹爪一樣攫向那對斷角。 跑? 你這畜生哪兒跑!他在光滑的冰面上死死盯著那牛,飛跑起來。“丁,快來!你是木頭么?”他老練地“喔喔”著,靜靜地挪著腳,封住黑牛的去路。這小子連套車都忘啦,真不是東西。毛躁躁地能套住牛么?這牛你又不是不知道,還在四歲那年就戳死了一匹馬。糟啦,這黑牛瘋啦,不是發點兒普通的牛脾氣,看它那紅紅的眼睛!他遲疑了。完了,抓不住這條牛了,完啦。丁,看你的本事吧!“喔——喔”他和氣地開導著那黑牛,一步步逼近著。那匹馬死得多慘,就因為和這牛拴在一輛車上,被這家伙在肚子上捅了個拳頭大的洞。為這才鋸了它的犄角。他猛地搶上一步,閃電般揪住了黑牛的尾巴。這牛瘋了。不,這是命里注定的,它不是瘋,它專門在今天,在這雪路上等著我。它想把我白獅子凍死餓死在這大雪原上。他看著丁老壯象坐雪橇一樣被黑牛拖著在雪里、冰上、蘆葦叢中疾速滑行。好粗的尾巴呀,象條蟒蛇似的扭著哪。“白獅子——”他大吼起來。它去年在草場上把一輛滅了火的拖拉機拖著跑了一蹦子呢!他恐怖地盯著那條身軀巨大的黑牛。那牛身上肉腱在跳動, 斷角在鳴響, 渾身閃著耀眼的黑漆漆的光。它在坑咱們哪!“丁——”他絕望地嚎起來。他在黑牛血紅的圓眼睛里,看見了一瞥毀滅的、快樂的兇光。這牛魔王跳起舞來啦!“唷……吭……白獅子!”他慘叫著,那黑牛在恣情發泄著獸性,左一蹦子右一蹦子地奔跑著,用粗大的尾巴把他毫不費勁地左一掄,右一摔。他被摔得發暈了。“白獅子——跟它拼啦!咱爺們不在乎——”他嘶聲尖叫。 他突然感到一股興奮。 “呀——”他怪叫一聲,拔出了細長鋒利的蒙古刀。“丁——別放手哇!”他嘎嘎大笑起來。一股淚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看見白獅子又叫又跳地追上來了。他看見這小子和黑牛并排正跑著,還晃著手里的刀子。他看見丁老壯死死地揪著牛尾巴,象攥著套馬竿子不撒手的騎手一樣。他緊閉著眼。牛蹄子揚起的雪和土迷住了他的雙眼。雪粉、石塊、荊刺兒、草棵子呼呼地打著劃著他的臉。他跑丟了一只氈靴。咦,我怎么愈跑愈快,愈跑愈有勁呢?他突然覺得這么干比住在黃臉嫂子家快活得多。他的頭不知是被牛蹄子還是被石頭撞了一下,昏昏沉沉中他聽見那小子亂叫著,活象一頭白色的獅子。  他看見丁老壯被拖成一個雪人,一條爛口袋,一坨大泥塊。“白獅子!”他掙扎著,絕望地大喊了一聲。他不顧一切地攫住了半截牛角,并且用身子絆住了牛的前腿。咦,這畜生跑不動啦。他用力騰起身來,用腳撐住一塊露出雪地的黑石頭。他咧著嘴,狠狠地把刀子刺過牛鼻孔中間的肉膈。黑牛瘋狂地直立起來,他再也無力握住那可怕的扭動著的粗尾巴了。他覺得自己象癱了一樣軟軟地摔倒在雪地上。“啊哈——”他快活地嚷起來。他已經把刀子整個兒捅了出來,刀把上拴的皮條穿在了鮮血淋漓的牛鼻子上。“白獅!有種,好小子!”他晃晃蕩蕩地站起來。“丁,你,你是好男人數里的!”黑牛正在他驕傲的手里可笑地探出長脖子,疼得吸著鼻子,渾身的黑緞抖動著。他撲打著渾身的泥土、雪塊和惡臭的硝泥巴。他看見白獅子眼睛里朝他閃著親切的光。過來吧,黑牛兄弟。他小心地牽著牛鼻子邁開腳。他覺得腳背痛得鉆心。白獅子被牛踏了,他想。他艱難地拖著癱軟的腿走過去,扶住了白獅子。丁老壯軟得象——象硝泥巴。“走著光顫不漏。”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他倚著他一步步挪動著。白獅這小子腳背跟那牛鼻子一樣,淌血吶。“喂,”他說,“扶著我肩膀。”  他看著西天的紅霞。茫茫的雪原又平又光滑。他跌跌撞撞地摟抱著丁老壯走著。他瞧見昨夜他們來路上那深深的轍印和氈筒踩出的一串窟窿,歪歪扭扭,象踉蹌著一樣,伸入看不清的雪原的盡頭。  他沒有哼那首《小花馬》。他默默地靠著丁老壯坐著。勒勒車的顛簸使他心神安寧。這寒冷的夜也使他安寧。巴依拉喇嘛的兒媳婦不會想到他腳背上淌了血。尼瑪——昨天聽說她正忙著縫出嫁的衣服呢。羊群吃了硝泥巴當然不冷,這東西在這么冷的夜里都不凍。不凍,還一顫一顫的。“光顫不漏。”丁老壯是好男人數里的。這個漢人。“咦,丁,怎么有人說你不是漢人呢?”他搖晃著丁老壯的肩。狗屎,睡著啦。他又想起了伯依納哥哥、嫂子、該修理一下的鞍子。想到懷里究竟有幾塊錢,想到該買件襯衫,換掉身上這件黑臟油膩、象雨布一樣水也不沾的背心。他又胡亂想到一個個女人。  今天夜里和昨夜一樣冷。沒有星星,月亮大概還要七、八天才能出來。池感到黑暗中似乎也有一層雪原的微微銀光。這路真長,他想。兩天不知能不能走回家。回了家以后又會去哪兒呢?反正還得走這種雪原上的路。這一天過得夠味兒,真想立刻喝一瓶子酒。  渾身象散了架一樣累。靠著白獅子的背,打著盹真舒服。老子沒睡著,小獅子狗兄弟。老子不是漢人,是回回。白海寬前幾天剛從張家口回來,托他辦的事兒吹了個屁的了。家鄉娶老婆開口就是一千塊錢……小生三十五,衣破無人補。這身衣服今天被那個牛魔王拖了個稀巴爛。想起來真后怕。白獅這小子有種,節骨眼兒上真他媽有種!原來還以為他小子打算再去當國際小偷哪——真他媽胡扯。  天黑得賽鍋底,地上也是什么都看不見。這地方真寬真大呀,一溜幾百幾千里的大雪蓋平川。冷得連眼睫毛都凍在一塊兒了,這算是零下多少度呢?人真行,硬是凍不死。有朝一日抱著個熱火爐子養老的時候,誰知道在這條長得沒有盡頭的雪路上,咱爺們兒受的罪呢?只有白獅子知道。  他摸了摸懷(www.lz13.cn)里。唉,就剩一顆煙啦。  丁,真想,真想喝它一瓶子!可惜,咱們沒揣上一瓶子來呀。這么個夜里,要是能——要是誰給咱們一瓶子——,嗯,咱們馬上把大黑牛送給他也不在乎。喂,丁,我知道。南邊伊和塔拉大隊部有一個供銷社的小房子。哈哈,白獅子,你想去那兒偷一瓶?不,咱們砸門,砸開門買他一瓶。真的,買他一瓶還不行?要不,咱們去?你說吧,去,可得繞路,繞三十多里路。三十多里,唉,繞三十多里,到了那房子天也亮啦。唉——  白獅子,別想酒啦。酒和老婆一樣,不能想。喏,我還剩一根煙。一人一半。給,好好抽吧。  哦,你這煙是什么牌?真香呀。丁,你今天夜里靠里睡吧,咱們把狼皮褥子橫著鋪上。我有條狼皮褥子。  丁老壯和白獅子下了車。他們檢查了一下鋸角黑牛的鼻子,又一塊兒對著暗夜撤了泡尿。望著南方隱綽的一點兒山影爭辯了一會兒。丁老壯說那是什么山,白獅說不是。白獅罵道:“狗屎。”丁老壯罵道:“白癩皮狗。”他們回到勒勒車隊旁邊,硝泥巴完好如初。“光顫不漏。”白獅說。丁老壯笑了:“你這小子!”他們整理了一下車具,在屁股底下墊上了狼皮,再把燒痛了嘴皮的煙蒂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把它扔在雪原上。煙頭的小小紅光在黑暗中劃出了一條弧線。  (勒勒車隊蹣跚地、費勁地起動了。車隊的影子和它刻下的細細的長線消溶在低罩的夜空里和莽莽無邊的雪原上。)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兩度羊腸坂 張承志:九座宮殿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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