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困擾?
精心設計了一個FB粉專,辛苦拍影片經營IG,Threads、YouTube、TikTok全都開通了——卻發現粉絲數始終卡在原地,貼文沒人按讚、影片播放冷冷清清,明明內容不差,卻好像一直活在「隱形模式」。
事實是,現在的網路世界不只是比內容,更是比聲量起跑點。
當你還在努力等待「被看見」,那些已經掌握社群操作技巧的帳號早已靠人氣接到業配、帶貨、衝訂單!
這正是《KSD人氣一路通》誕生的原因——
我們提供一站式聲量啟動方案,幫助初始帳號快速累積粉絲數、提升曝光量,不用花大錢買廣告、不用日夜苦撐,也能在FB、IG、Threads、YouTube、TikTok上**「人氣一路通」**,打響你的品牌第一步!

KSD人氣一路通是什麼?
《KSD人氣一路通》是一套專為新帳號起步與品牌聲量拓展設計的全方位行銷加速服務。無論你是剛創立的個人品牌,還是希望讓社群帳號突破現況的企業經營者,我們都能協助你在 Facebook、Instagram、Threads、YouTube、TikTok 等熱門平臺上,快速建立人氣、打造可信度、吸引目光。
與其苦撐多年等待自然成長,不如用對策略、踩對節奏,打造一個讓人氣「先熱起來」的加速引擎。
KSD人氣一路通的核心精神,就是幫你從「沒人看見」→「被看見」→「被信任」→「被跟隨」,穩定推進社群帳號的每一階段。
我們提供的不只是「增加粉絲數」這麼簡單,更包含:
- 平臺聲量啟動規劃:針對不同平臺特性,設計成長策略
- 讓你的真實粉絲與互動提升:避免假帳號水軍,專注高品質成長
- 快速見效:許多用戶在24小時內即感受到數據明顯提升
無論你是剛起步的新創團隊、個人創作者、KOL、微型商家、直播主、或是中大型企業的社群小編,KSD人氣一路通都能為你客製一套最有效的成長路徑,讓人氣不再是難題,而是起點。

KSD人氣一路通的核心服務特色與優勢
KSD人氣一路通不只是幫你「衝粉絲」,而是為你的社群帳號打造穩定、有策略、可視化的成長曲線。以下是我們最受好評的四大服務特色:
✅ 全平臺支援,一次搞定五大主流社群
不管你經營的是短影音平臺的 TikTok、YouTube Shorts,還是圖文貼文為主的 IG、Facebook,或是正在快速崛起的 Threads,我們都有對應的聲量啟動方案。
- 不用東奔西跑找資源,我們一次整合五大平臺操作策略
- 根據不同平臺特性,量身打造互動節奏與粉絲成長計劃
✅ 真實數據互動,安全不違規
我們機器人水軍操作,強化你的帳號健康度,避免被平臺懲罰或降觸及。
- 提供真實按讚、留言、觀看、分享等互動提升
- 配合演算法特性操作,讓帳號更容易被推薦與曝光
✅ 快速見效,24小時有感變化
不再需要苦等幾個月慢慢經營。許多用戶在下單後24小時內就看到粉絲數與互動明顯提升,是活動前暖身、直播前推波、品牌初期造勢的理想工具。
- 可搭配品牌上線、促銷活動、影片上架等節點操作
- 快速獲得初步人氣,提升潛在客戶信任感與轉換率
誰最適合使用這項衝人氣流量服務?
無論你是個人創作者還是企業品牌,只要你正面臨「沒人看見」「聲量停滯」的困境,KSD人氣一路通就能成為你翻轉現況的關鍵助手。我們最常協助以下這五大族群:
1. 剛起步的新帳號
- 剛創立FB粉專、IG帳號或YouTube頻道
- 還沒有累積內容或粉絲,完全從0開始
👉 快速衝破「沒人關注」的冷啟動期,建立帳號初始信任感
2. 想導入流量的品牌商家
- 電商店家、實體門市、微型創業者
- 想搭配活動推播產品、提升品牌能見度
👉 提供促銷前聲量預熱,讓活動曝光一開始就「有人看見」
3. 個人創作者、直播主、KOL
- 頻道流量停滯、粉絲成長緩慢
- 想要接業配、開課、開團購卻缺乏人氣支撐
👉 協助強化個人品牌信任感,打造合作吸引力
4. 想進軍新平臺的經營者
- IG經營穩定,想跨足Threads或TikTok卻不知怎麼開始
- 已有一定社群基礎,但在新平臺從零開始太耗時間
👉 幫助你在新平臺也能快速建立基礎人氣與初始追蹤
5. 想提升曝光的活動主辦單位/內容製作者
- 舉辦講座、直播、Podcast首播、線上課程上架等
- 需要活動前造勢、影片上線後快速獲得初期觀看數
👉 把握流量黃金期,放大初始成效,增加自然擴散機率
衝流量的常見疑問 Q&A
Q1:這種聲量操作會不會讓帳號被封?
✅ A:不會,我們只做安全且合規的操作。
KSD人氣一路通使用的都是經過驗證的真實帳號與互動流程,不涉及機器人或違規灌粉。我們深知演算法的底線在哪,會以「安全、漸進、有節奏」的方式協助你提升人氣,讓帳號健康又穩定成長。
Q2:會不會買完粉絲後掉粉?
✅ A:我們強調「品質粉絲」,不玩一夜爆衝那一套。
我們的來源具有基礎活躍度與真實互動機制,能自然穩定地增加帳號活絡度。即使後期自然流失,也會在安全範圍內,不會導致帳號異常或被降觸及。
Q3:可以選擇哪個國家或語言的粉絲嗎?
✅ A:可以。
我們提供指定區域與語言的粉絲導入服務,舉例來說,你可以選擇「臺灣地區」、「日語粉絲」、「英文粉絲」等目標群體,幫助你鎖定真正有價值的曝光對象。
Q4:粉絲多了真的有用嗎?
✅ A:當然。人氣是社群信任的第一張門票。
一個人氣低的帳號會讓潛在合作對象遲疑、客戶無感,但當你的粉絲數與互動度提升,帳號會更容易被推薦、貼文觸及變廣、甚至主動接到合作邀請。
Q5:如果沒效果怎麼辦?
✅ A:我們有最低保證與階段成效回報機制。
若在指定時間內完全無成效,或帳號發生異常狀況,我們有相對應的補償機制與售後支援。不讓你白花錢,是我們對服務負責的基本承諾。
人氣不該是門檻,而該是推進器。
KSD人氣一路通用數據與策略讓人氣變得可控、可衡量、可持續。
現在,就讓人氣幫你打開機會的大門!
在這個「看人氣說話」的時代,
再好的內容、再棒的產品,沒有聲量就等於消失在網路洪流裡。
別再苦等自然曝光、別再為數字焦慮,
你只差一個推手,就能讓帳號從無聲到爆紅,讓品牌從無名到有感。
📈 KSD人氣一路通,
用策略與實力幫你從0走向人氣高峰,
現在就啟動你帳號的人氣引擎
【官網連結】:https://ksdshop.com/
別等明天才被看見,從今天開始就要讓人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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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的品牌、頻道或網站準備好要邁向下一個流量高峰,但卻苦無突破口時,KSD人氣一路通,將會是你最可靠的流量加速器。無論你是剛起步的新創品牌、正在經營的KOL,還是正尋求曝光轉換的電商店家,KSD都能提供一站式的流量解決方案,快速幫助你站上鎂光燈焦點。IG粉絲代刷服務推薦
我們的服務橫跨 Facebook、Instagram、YouTube、TikTok、Threads、Shopee、Twitch、LINE@、Google 地圖、App Store、Google Play 下載量、網站流量等主流平臺。不論是增加粉絲數、按讚、留言、直播觀看人數,還是網站訪客數、App 安裝數、Google 地圖評價星等,KSD都能依據你的目標與產業,提供精準、安全又高效率的代操服務。IG增加粉絲推薦方法
更重要的是,KSD不只是「洗數據」這麼簡單——我們更關注的是如何讓你的聲量變成轉換力。我們的流量可結合 GSC、GA4、YouTube 後臺數據、Shopee 直播演算法等工具,使你不只是數字變漂亮,更能打入真正的曝光推薦演算機制,助你爭取自然擴散的機會。這對於品牌曝光、投資人報表、電商上架審核、SEO優化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開局武器」。IG買粉絲真實帳號嗎
別再被演算法冷落、被人氣排行榜甩在後頭。現在就讓 KSD 人氣一路通,為你的帳號打開流量水龍頭。**起步就加速、成長不等待,從0到1的突破,我們幫你達成。**立即諮詢 KSD,讓聲量,從今天開始改寫!Shopee直播人數買多少才夠熱場
金旭亮:一個普通IT人的十年回顧(上) 作者簡介:金旭亮于1989年與超級解霸的開發者梁肇新同時邁入廣西大學的校門,卻走了一條與其不同的路。1994年起開始自學計算機專業本科課程,并開始編程,從未間斷,迄今已逾10年,仍對軟件癡心不改。2002年北京理工大學計算機應用技術專業研究生畢業,后留校任教,主講程序設計系列課程。2003年在CSDN論壇發表自傳——《一個普通IT人的十年回顧》,細訴自己的坎坷學習經歷,言辭激昂澎拜,感染了無數學子之心。發表后一石激起千層浪,先后收到近千封國內外郵件,對作者經歷與觀點贊嘆不已。以下是全文。 今年(2003年)是我大學畢業滿10年的日子,也是我投身IT技術的第10年。一直想能對過去的經歷做些回顧與反思,以更好地走向未來,但總沒有下筆。剛好CSDN舉辦“講述程序員的故事”征文,這件事成了一個引子,我終于趁著暑期有時間,敲了一天鍵盤,便有了這篇人生自述。 10年對于一個人來說是比較長的一個階段,10年之后,同期大學畢業的同學情況差異之大,讓人嘆息命運之變幻莫測。 我在此記錄下了我的生活足跡,由于時間較長,有些事記得不太清了,但我是盡量真實的記錄當時的情況,有興趣看我這篇長文的人請把我看成是一個在你我中間一塊生活,一起喜怒哀樂,一起努力的平凡人,相信我們之間會有很多跨越時空的情感交流。 序 從1994到2003,不知不覺之間,我已在計算機技術的世界里沉浸了十年。有位哲人說過:如果一個人能用十年的時間專心致志地研究一門學問,或學習一門手藝,或從事一個職業,他一定能成為這個領域的專家。我天資平庸,但哲人的話是有道理的。我用十年的時間先成為了一名合格的程序員,再成為了一個重點大學計算機專業的大學教師。十年磨一劍,驀然回首,年華如水,青春如歌! 我父母都是城市中的平民,家境僅能解決溫飽,我想我可能代表了中國社會的一大類青年,我的經歷與體會可能會對許多條件并不好的年輕程序員有所啟示:只要努力,天資差與環境不好都是可以克服的。因為我不是牛人,所以我不能教你如何成為牛人,我只是盡量真實地寫下我的經歷與感觸,寫一個平凡人的努力過程。我為我是一個軟件開發者而自豪,為我從事的教書育人的事業而自豪,并愿意為中國落后的軟件業盡己菲薄之力,為此,我人生無悔! 我想分為三部分講述我的人生經歷:上篇–學習人生:主要是我學習計算機技術的經歷與感觸,時間跨度大約是從1994~1996年;中篇–艱難人生:主要是我流跡社會,失業一年半,三次考研的痛苦經歷;時間跨度大約是從1997~1999年;下篇–實踐人生:主要是我的技術實踐經歷:在公司打工,開發軟件,畢業求職與教書生涯,時間跨度是1999~2003。 上篇:學習人生 一、計算機是什么東西? 我是七十年代初在中國出生的那一代人,等我們長大開始讀書時,文革已經結束,相對于我們的兄長,從我們這一代開始,以后出生的孩子都能受到較為正規的教育,這是我們幸運的地方。 也就是我們上小學的時候,七十年代末,以美國為技術資源中心的計算機技術開始在全球范圍內迅猛發展,這時正是世界性的“軟件危機”極為嚴重的時候,計算機技術各方面都在醞釀著新的突破,而此時比爾·蓋茨也正在準備構建他的明日微軟帝國。 七十年代末與八十年代初,在我們的生活中,看不到一點計算機技術的影子,剛剛改革開放的中國,99%以上的人連“計算機”這個詞恐怕都沒聽說過,中國游離于信息技術大門之外。 在“振興中華”成為時代主旋律的八十年代,整個中國真的是呈現出一種勃勃的生機,這是一個民族在經歷百年恥辱,十年挫折之后的再起步,象一些老歌—《金梭與銀梭》、《在希望的田野上》等,就是當時青年的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的體現。這種環境下,對于正在成長中的我們這一批少年,在潛意識中有極為深刻的影響,我們認為愛國與振興中華是天經地義的事,并且成為了努力學習的主要動力(呵呵,現在的一些“憤青”——憤怒青年一定會說我們當時被“洗腦”了,也許真的是吧,這種信念確實會給人以極大的動力,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不會有現在這一批青年所經歷的非常迷茫的感覺)。 1986年我考上了桂林市重點高中——桂林中學,在那兒,我第一次見到了電腦。 1、中學的計算機興趣班 1987年我在桂林中學讀高二,桂中是重點高中,條件較好,當時學校課外安排了兩個班:無線電班和計算機班,我上的是計算機班,當時用的微機是AppleII,用BASIC編程。記得當時中國也開發了一種同檔次的計算機,叫做中華學習機,要在中小學中大力推廣,但AppleII后來發展成了著名的Mac系列,并擁有了自己的操作系統,而中國的中華學習機,還有后來的小霸王等電腦學習機,都無疾而終了。 學校安排上機,有同學不知從哪找來了一些有趣的BASIC程序,什么“比翼雙飛”,“飛機空戰”等等,都是一些非常簡單的小游戲,當時他抄了厚厚一本,一上機就敲一些到計算機中運行,而我是一點也不會,只有站在一邊看的份。 那時會計算機的人很少,老師講的我又不明白,考試的時候也不知道怎么過的。呵呵,后來我讀研打工時,在網上看到洛陽一個高中生用VB編的一個“電子書童”程序,水平之高,我當時真是沒法比。 1989年,廣西高考名額一下減了7000多,競爭激烈,十幾人里才能取一個,由于壓力過大,我高考前夕失眠,第二天考語文,120分的試卷當時只考了68分,因而與重點高校無緣。本想復讀,但父母怕我來年考不上,一定要讓我讀廣西大學,我萬分不情愿地順從了父母的意愿,去了我不喜歡的學校,讀了我不喜歡的專業。男怕入錯行,我在大學畢業后重新開始學我喜歡的專業,足足用了五六年的時間才轉過來,真正成為一名合格的勞動者,走了一條長長的彎路,所以,父母的決定對缺乏經驗與決斷力的孩子而言,真的是非常重要。 現在想起來,父母當時沒錯,我也沒錯,那都是在時代與社會環境下的自然選擇。 2、失敗的四年本科與工作初期 四年里我是個老老實實的好學生,但四年除了玩命過了六級,什么也沒學會。 記得大學第一節課就是BASIC語言,呵呵,也根本沒學會,但我看來注定了要與BASIC難解難分了,后面的實踐篇中我會講我用BASIC開發的事。 大學里我學的專業是電力系統自動化,學過微機原理與Fortran,上機時還用的是古老的主機加終端方式的計算機(叫做l/f機),我上機時真是一塌糊涂,因為這門課我從沒學進去,也從沒學懂過。有同學很厲害的,會用電腦打印出許多漂亮的圖片(當然現在看起來很粗糙,針式打印機打的),我那時就稱這些人為牛人了。 呵呵,我如果沒記錯的話,做超級解霸的梁肇新也是廣西大學的,但不是我們系,記得我當時就已聽到有關幾個計算機牛人的事,估計其中就有他吧,如果我記錯了,梁肇新先生請指正。在本科期間,我對電腦是神秘多于興趣。這也說明我成為不了牛人與大師,天資有限。后來,我發現一個普遍的規律,如果能成為計算機方面的牛人與大師,請去翻翻他們的傳記,絕大多數在本科期間就已展露出他們的才華。而我們現在的中國高校,這么多的本科生都在為考試、考研、考托、考G而奔忙,這種填鴨式的應試教育體制,扼殺了太多學生的創造性。結果是一個學生在大學里讀得越認真,就受到的錯誤影響越大,我是用好幾年的時間反思才得出這個結論的。所以,中國高校十幾年數以幾十萬計的本科生中出不了可編寫linux內核的杰出人才,一點也不奇怪。 1993年我畢業了,用我總結的一段話來說,是:一張白紙進來,一腦漿糊出去。 畢業后我分到了一所號稱是“中港合資”的生產蓄電池的公司。呵呵,剛剛工作的日子讓我這個單純的大學生被生活好好的教訓了一下,許多無法以前想象的社會現象讓我目瞪口呆,年輕氣盛導致穿了小鞋,還只能忍氣吞聲。吃了生活的一個悶棍,我才明白,我除了有張文憑,什么都不是! 當時,我感到最郁悶的是我在公司里什么都不會做,一個電機燒壞了我楞不知如何下手修,公司老總辦公室里的燈不亮了,學電的大學生我花了半小時楞不知原因在哪!我學的東西沒一樣能用的。開始我還以為是因為我在學校里沒認真學,但后來問了很多同學,90%以上的都有同感,我現在終于認識到這不單是我個人的錯,我自認為在學校中是很努力的,從未偷懶過,但如果90%以上的學生所學不能服務社會,這種教育體制一定存在問題。 四年里,我的電腦知識與技能=0! 現在看起來,我浪費了寶貴的四年光陰!但當時的環境與認識水平,也只能如此了,沒有當初的浪費,怎有后來的珍惜?這是人生必經的一個階段。 二、漫長的理論學習時期 1、從電腦培訓班開始 我畢業后的第一個工作單位是一個非常差的企業,我在那兒見識了幾乎所有中國差的企業的弊端:人浮于事,拉幫結派,暗箭傷人,損公肥私……。可以想見,在這樣的企業工作,人是多么的頹廢。我在無聊之中過了大半年的時間。1994年4月的一天我去桂林新華書店買書,看到桂林電子工業學院老師舉辦一個電腦培訓班,教打字、排版、常用DOS命令等電腦使用基礎,反正也沒事,不如上個班學點東西吧。不曾想就是這樣一個培訓班,卻根本影響了我的人生之路。 我清楚地記得當我第一次上機時,連電腦開關在哪都找不到,老師拿著一張五寸軟盤,插入軟驅,打開電源,在一陣“吱吱”的聲音之后,屏幕上開始有英文字符出現,然后,教師在鍵盤上敲入幾個鍵,電腦沉默一會,突然在屏幕上跳出一個小人,出現一行字:快快樂樂學電腦,還傳出了音樂。我當時真是驚呆了,電腦怎么還會唱歌?現在想起來,那個軟件其實是中國臺灣松崗系列教學軟件,而我一個大學本科生,在畢業之后居然對電腦無知到這個地步,我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俗語說:“一見鐘情”。我是相信這種事的,因為就是這第一次上機,讓我產生了搜索這一神秘世界的強烈興趣,從此就再難與電腦分開了。 當時,有兩位電子學院的老師:尹老師和陳老師。他們給我們講DOS,講漢字輸入,講他們如何修改天匯漢字系統使它能在一張軟盤上運行,講打字排版……,一個月之后,我不滿足,又學了一個月。 在上培訓班的時間里,我向老師要來了桂林電子工業學院計算機應用專業本科四年的培養方案,回到家中,列出了所有本科課程,再根據書上的先修課程介紹,繪制了一張巨大的課程樹,從樹根開始,決定一本本地啃,從頭開始學計算機技術。計算機科學的學習有較強的系列性,想一步到位很可能會學不懂,但循序漸進又無法跟上技術發展的速度,這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好的學習方式是:學理論打基礎,在實踐中逐步理解理論,多思多悟,就會發現層出不窮的新技術中有許多一直不變的東西存在。把握這種東西,就可以以不變應萬變。這種“不變”的東西是什么?就是軟件開發的基本原理與理論,基本思想與方法!在我對面向對象理論進行了較深入的學習與把握之后,我學。NET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就可以獨立設計一個完整的全面向對象軟件架構,并且用VB。NET與C#混合語言把它給做出來了。對于J2EE,我同樣有這種自信,也用三個月的時間,一定可以開發與設計基于J2EE平臺的軟件,因為它們背后的計算機技術基礎是一致的,完全可以觸類旁通。 尹老師和陳老師可能不知道,他們開的一個也許是為了經濟效益的培訓班,最后居然培育出了一個計算機碩士!所以,作為一名教師,其責任真的是非常重大的,可能會影響學生的一輩子,我感激他們! 2、漫長而艱辛的學習之路 我當時每月只有一百多元的工資收入,把大半收入都用到買書上去了。電子工業學院門旁的那個科技書店,以及桂林科技書店,成為了我最常去“站讀”的地方。我買了數據結構、操作系統、微機原理、IBMPC匯編程序設計,C程序設計……這些教材,就按照預定的計劃開始學了。 我當時也說不清楚為什么要學這些東西,決不象現在學生學什么東西都有很強的功利性:學英語為了出國,學電腦為了好找工作。當時根本就沒有想過今后如何如何,就是對計算機技術本身的興趣推動我去學習的。 當時計算機書還不象現在這樣撲天蓋地,我幾乎看完了我能弄到的每一本計算機書,看了一些書,就特別想有地方上機,能練一練。但我一個月一百多元收入,一臺電腦怎么也得幾千元,要五六年不吃不喝才攢夠錢,父母都是普通百姓,家境僅能溫飽,擁有一臺電腦真成了我最大的美夢。 為了有機會上機,我這個臉皮極薄的人也會什么都顧不上了,帶著一盒保存著各種軟件的軟盤,厚著臉皮到處找可能的地方上機。在這個時候,電子工業學院又一次幫了我,他們的機房管理得并不嚴,我就冒充是他們的學生去買機票上機。后來去得多了,那兒的老師都熟悉我這張臉了,但搞笑的是,居然沒一人知道我是哪個班的! 當時電子學院用的局域網操作系統是Novell,我在那兒學會了使用許多最基礎的軟件,現在仍然如數家珍:CPAV,TurboPascal5.5,UCDOS,Tway(天慧漢字系統),Masm,TurboC2.0,還有鼎鼎大名的Norton公司的磁盤醫生NDD,PCTools,Borland公司的最牛的常駐內存的軟件Sidekick,…… 在電子學院機房,我還玩了經典游戲:決戰中國海,冒險島,戰斧,三國……。 學校網絡里軟件很多,但其中所染的病毒也五花八門。我記憶深刻的是第一次遇見DirII病毒時,那種感覺決不是害怕,而是欣喜,呵呵,我見到病毒什么樣的啦!由于DOS內核是開放的,所以那時開發一個病毒程序相對容易,大家又都喜歡用軟盤拷來拷去,結果毒源泛濫,病毒的猖獗使得殺毒軟件有了巨大的市場,現在大名鼎鼎的江民KV系列,就是在那時開始占據中國防毒市場,同時還有部的Kill等競爭對手,瑞星、金山等都是后來者。 那時,我白天在公司上班,就盼望著晚上的上機,每次上機我都有詳細的計劃,因為機時寶貴,所以分外珍惜。 為了上機時能多敲些程序,我一咬牙,向媽媽要了兩百元,買了一臺電腦學習機,回家苦練英文指法與五筆輸入,每天對著家里那臺14寸的電視機屏幕,敲擊至少鍵盤2小時以上。練得手腕酸疼,但終于達到了運指如飛盲打的程度。學五筆,背字根“目具上止卜虎皮,……”,足足花了一星期才背下來,并把每個字根與手指對應起來,后來看報紙都不自覺地將漢字給拆得七零八落,再也看不到是一個完整的漢字啦,當時好象練到了每分鐘可打60多個字,后來我居然靠著這彈指神功當了一陣打字員混飯吃!呵呵,練好了指法,一上機,確實效率倍增,兩小時能敲入并運行調試的程序比以前花三小時敲的還多。 94、95年是我條件最差,但學習勁頭最足的兩年時期,外在環境的惡劣,卻反而造就了我高昂的學習興趣,那種癡迷,我想熱戀也不過如此了,可能因為我太喜歡計算機了,所以愛情與我無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特別想說說我學習計算機技術書籍的感覺。如果你真的喜歡一門學科,那在啃一本本專業書籍時,就決不會覺得它厚,而只嫌它不夠厚。對比我在本科學《電磁學》、《自控原理》之類枯燥無味的課程的感覺,那種課程脫離實際,從紙上到紙上,學生根本無法真正掌握。而學計算機課程《C程序設計》、《數據結構》、《操作系統》等課程的感覺真是天壤之別,原來本科學的東西是越學越糊涂,而我在學習計算機科學的過程中自己就感到慢慢地將所有的知識串成了一條線,腦中有一棵知識樹在成長,這不是形容詞,是真的感受。我學DOS命令,學了很久不明其道理,是在一天早上醒來時靈感一來,突然理解了文件與樹的概念,于是,就真正把握了DOS命令的內涵,開始對copy,format,move……這些英文單詞游刃有余了。有段時間,我甚至能感覺得到我的知識在與日俱增!如果那時能有相對穩定的客觀條件:比如有一臺隨時可用的計算機,那我一定學得更快更好。不過話又說回來,條件好的時候,人又容易為安逸所累,進步反而慢。還是那句老話:業精于勤荒于嬉。現在的許多學生就是物質條件太好了,反而不懂得珍惜。 后來我看了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傳》,郭靖成了我最喜歡的人物,不是因為他有黃蓉的愛,而是他那種堅忍不拔的毅力,以平凡之資終登絕頂!金庸先生真是妙筆!此小說我不知看了多少遍。 最值得懷念的就是我學編程的歲月,我學C語言用的是譚浩強的《C程序設計》,當時譚老師在電視上同時講C程序設計,我每天必看,把書上的每道例題與習題全部做了一遍,并寫出了每次上機的安排。我每次都先在紙上把程序寫出來,然后上機時爭分奪秒地在計算機中調試運行,并根據運行結果思索為什么會運行不正常,在哪兒出錯了,如何更正,上機完后還有總結。就是這樣,我把譚浩強的《C程序設計》一書中的所有例題和習題全部敲到計算機中運行了一遍,打下了C語言扎實的基礎。譚老師的書和課,的確影響了中國多少名程序員! 我學了C語言之后,就開始想做點東西了。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用C編寫了一個中文下拉菜單的程序,從UCDOS中的字庫中提取漢字點陣,然后在圖形模式下“畫”出漢字來,使程序能脫離漢字系統的支持直接顯示漢字。整個程序應該有一兩千行代碼吧,全部是自己尋找資料,一行行敲進去的。后來,我又編了讀取WPS文件的程序(當時DOS下打字排版是求伯君的WPS一統天下,Word當時在哪里我不知道呢!《電腦報》介紹過的求伯君、鮑岳橋等作為第一代中國杰出程序員代表,是我當時崇拜的偶像),我還編寫了一個繪制簡單圖形的小程序,從編程調試的過程中,我得到了程序員基本功的最初訓練。我當初沒人教,遇見各種困難只能自己解決,為找出一個bug,晚上睡覺做夢都在編程,而現在的一些大學生,程序通不過,馬上問老師,甚至有學生把程序發到我的郵箱,叫我幫他調程序!有的計算機專業學生,學了四年,四年敲過的代碼總數恐怕不超過2千行! 的確,我當時的水平很低,現在的本科生比我當時強太多了,但至少有一點他們中的許多人不如我,他們不如我勤奮,也不具備我的毅力,我覺得這是現在這批八十年代出生的大學生最缺的東西。 我用一年半的時間基本自學完了計算機專業的主干課程(除了《編譯原理》,我實在看不懂),1995年我參加了初級程序員考試,結果上下午成績加起來有90多分。但96、97我兩次參加程序員級考試,雖然我已有不少編程實踐,但仍然通不過,現在看起來,這反映出一個事實:我理論基礎實在太差,天資也并不高。直到現在,我仍然痛感我的計算機基礎理論不好,使我難以成為一名計算機科學家,而只能成為一名不錯的軟件工程師。 從95年開始,我的生活開始加速下降,我所在的公司由于被一群我現在稱之為駐蟲與流氓的人給弄得不成樣子,每月連100多元的工資都無法保證,我只得離開了公司,把檔案往人才交流中心一放,就開始了我四年的社會漂浮生活…… 在這四年中,我干了不下四五種工作:當過推銷員,當過打字員,當過培訓老師,修過電腦,從事售后服務,甚至擺過地攤……,一切的一切,很簡單,就為了能有口飯吃。生活是嚴厲的,不講情面的,我唯一的愛好就是閑下來就拿起我的計算機書來看。當時我大哥說過:你學這些東西有什么用?能靠它當飯吃?不要驚奇這種觀點,在我們那信息閉塞的地方,當時有誰能想到計算機技術會有如此大的改變社會的能力?我之所以不懈學習,純粹是為了解脫精神上的困惑,在技術的海洋中忘卻生活的煩惱。我后來有一句名言:何以解憂,唯有電腦。別人當作一句笑話,但卻是我當時的真實寫照。 萬事都有兩面,事情壞到極處,就會向好轉化。又是一個很偶然的事,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1996年,我的一個高中同學楊考上了湖南大學計算機系研究生,請客吃酸菜魚火鍋。在大家喝酒時,楊提了一個問題:請大家說出一個自己最想達到的目標。我的桂中同學大多數都是上的全國重點大學,此時畢業三年了,大家都對社會對生活有了自己的認識,于是就有了各種不同的答案,我當時的回答是:“我希望能有一天開發出一個好的軟件,讓許許多多的人都能用上它。”,這個目標我到現在都沒達到。但當時大家是給我熱烈地鼓勵。楊飯后跟我說,你既然那么喜歡計算機,為什么不考研呢?對啊,我為什么不去試試呢?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沒怎么想就確定了要考研的想法。當時卻怎么也沒想到,考研之路成了另一條折磨人的不歸路。對我一生的影響深遠…… 這就是我早期的學習生涯,深深地體現出中國的時代特色。這段時間我的生活是困苦的,心情是苦悶的,但學習熱情卻是無以倫比的。現在我一個人擁有兩臺奔四電腦,隨時可上互聯網獲取豐富的資源,反而在技術上難有寸進了。越來越覺得古語說得好: 艱難困苦,玉汝于成!這是生活的真理!謙遜基于力量,高傲基于無能。編程魔方我們一起努力!分頁:123
茅盾:春蠶 老通寶坐在“塘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長旱煙管斜擺在他身邊。“清明”節后的太陽已經很有力量,老通寶背脊上熱烘烘地,像背著一盆火。“塘路”上拉纖的快班船上的紹興人只穿了一件藍布單衫,敞開了大襟,彎著身子拉,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粒落到地下。 看著人家那樣辛苦的勞動,老通寶覺得身上更加熱了;熱的有點兒發癢。他還穿著那件過冬的破棉襖,他的夾襖還在當鋪里,卻不防才得“清明”邊,天就那么熱。 “真是天也變了!” 老通寶心里說,就吐一口濃厚的唾沫。在他面前那條“官河”內,水是綠油油的,來往的船也不多,鏡子一樣的水面這里那里起了幾道皺紋或是小小的渦旋,那時候,倒影在水里的泥岸和岸邊成排的桑樹,都晃亂成灰暗的一片。可是不會很長久的。漸漸兒那些樹影又在水面上顯現,一彎一曲地蠕動,像是醉漢,再過一會兒,終于站定了,依然是很清晰的倒影。那拳頭模樣的椏枝頂都已經簇生著小手指兒那么大的嫩綠葉。這密密層層的桑樹,沿著那“官河”一直望去,好像沒有盡頭。田里現在還只有干裂的泥塊,這一帶,現在是桑樹的勢力!在老通寶背后,也是大片的桑林,矮矮的,靜穆的,在熱烘烘的太陽光下,似乎那“桑拳”上的嫩綠葉過一秒鐘就會大一些。 離老通寶坐處不遠,一所灰白色的樓房蹲在“塘路”邊,那是繭廠。十多天前駐扎過軍隊,現在那邊田里留著幾條短短的戰壕。那時都說東洋兵要打進來,鎮上有錢人都逃光了;現在兵隊又開走了,那座繭廠依舊空關在那里,等候春繭上市的時候再熱鬧一番。老通寶也聽得鎮上小陳老爺的兒子——陳大少爺說過,今年上海不太平,絲廠都關門,恐怕這里的繭廠也不能開;但老通寶是不肯相信的。他活了六十歲,反亂年頭也經過好幾個,從沒見過綠油油的桑葉白養在樹上等到成了“枯葉”去喂羊吃;除非是“蠶花”不熟,但那是老天爺的“權柄”,誰又能夠未卜先知? “才得清明邊,天就那么熱!” 老通寶看著那些桑拳上怒茁的小綠葉兒,心里又這么想,同時有幾分驚異,有幾分快活。他記得自己還是二十多歲少壯的時候,有一年也是“清明”邊就得穿夾,后來就是“蠶花二十四分”,自己也就在這一年成了家。那時,他家正在“發”;他的父親像一頭老牛似的,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做得;便是他那創家立業的祖父,雖說在長毛窩里吃過苦頭,卻也愈老愈硬朗。那時候,老陳老爺去世不久,小陳老爺還沒抽上鴉片煙,“陳老爺家”也不是現在那么不像樣的。老通寶相信自己一家和“陳老爺家”雖則一邊是高門大戶,而一邊不過是種田人,然而兩家的運命好像是一條線兒牽著。不但“長毛造反”那時候,老通寶的祖父和陳老爺同被長毛擄去,同在長毛窩里混上了六七年,不但他們倆同時從長毛營盤里逃了出來,而且偷得了長毛的許多金元寶——人家到現在還是這么說;并且老陳老爺做絲生意“發”起來的時候,老通寶家養蠶也是年年都好,十年中間掙得了二十畝的稻田和十多畝的桑地,還有三開間兩進的一座平屋。這時候,老通寶家在東村莊上被人人所妒羨,也正像“陳老爺家”在鎮上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可是以后,兩家都不行了;老通寶現在已經沒有自己的田地,反欠出三百多塊錢的債,“陳老爺家”也早已完結。人家都說“長毛鬼”在陰間告了一狀,閻羅王追還“陳老爺家”的金元寶橫財,所以敗的這么快。這個,老通寶也有幾分相信,不是鬼使神差,好端端的小陳老爺怎么會抽上了鴉片煙? 可是老通寶死也想不明白為什么“陳老爺家”的“敗”會牽動到他家。他確實知道自己家并沒得過長毛的橫財。雖則聽死了的老頭子說,好像那老祖父逃出長毛營盤的時候,不巧撞著了一個巡路的小長毛,當時沒法,只好殺了他,——這是一個“結”!然而從老通寶懂事以來,他們家替這小長毛鬼拜懺念佛燒紙錠,記不清有多少次了。這個小冤魂,理應早投凡胎。老通寶雖然不很記得祖父是怎樣“做人”,但父親的勤儉忠厚,他是親眼看見的;他自己也是規矩人,他的兒子阿四,兒媳四大娘,都是勤儉的。就是小兒子阿多年紀青,有幾分“不知苦辣”,可是毛頭小伙子,大都這么著,算不得“敗家相”! 老通寶抬起他那焦黃的皺臉,苦惱地望著他面前的那條河,河里的船,以及兩岸的桑地。一切都和他二十多歲時差不了多少,然而“世界”到底變了。他自己家也要常常把雜糧當飯吃一天,而且又欠出了三百多塊錢的債。 鳴!嗚,嗚,嗚,—— 汽笛叫聲突然從那邊遠遠的河身的彎曲地方傳了來。就在那邊,蹲著又一個繭廠,遠望去隱約可見那整齊的石“幫岸”。一條柴油引擎的小輪船很威嚴地從那繭廠后駛出來,拖著三條大船,迎面向老通寶來了。滿河平靜的水立刻激起潑剌剌的波浪,一齊向兩旁的泥岸卷過來。一條鄉下“赤膊船”趕快攏岸,船上人揪住了泥岸上的樹根,船和人都好像在那里打秋千。軋軋軋的輪機聲和洋油臭,飛散在這和平的綠的田野。老通寶滿臉恨意,看著這小輪船來,看著它過去,直到又轉一個彎,嗚嗚嗚地又叫了幾聲,就看不見。老通寶向來仇恨小輪船這一類洋鬼子的東西!他從沒見過洋鬼子,可是他從他的父親嘴里知道老陳老爺見過洋鬼子:紅眉毛,綠眼睛,走路時兩條腿是直的。并且老陳老爺也是很恨洋鬼子,常常說“銅鈿都被洋鬼子騙去了”。老通寶看見老陳老爺的時候,不過八九歲,——現在他所記得的關于老陳老爺的一切都是聽來的,可是他想起了“銅鈿都被洋鬼子騙去了”這句話,就仿佛看見了老陳老爺捋著胡子搖頭的神氣。 洋鬼子怎樣就騙了錢去,老通寶不很明白。但他很相信老陳老爺的話一定不錯。并且他自己也明明看到自從鎮上有了洋紗,洋布,洋油,——這一類洋貨,而且河里更有了小火輪船以后,他自己田里生出來的東西就一天一天不值錢,而鎮上的東西卻一天一天貴起來。他父親留下來的一分家產就這么變小,變做沒有,而且現在負了債。老通寶恨洋鬼子不是沒有理由的!他這堅定的主張,在村坊上很有名。五年前,有人告訴他:朝代又改了,新朝代是要“打倒”洋鬼子的。老通寶不相信。為的他上鎮去看見那新到的喊著“打倒洋鬼子”的年青人們都穿了洋鬼子衣服。他想來這伙年青人一定私通洋鬼子,卻故意來騙鄉下人。后來果然就不喊“打倒洋鬼子”了,而且鎮上的東西更加一天一天貴起來,派到鄉下人身上的捐稅也更加多起來。老通寶深信這都是串通了洋鬼子干的。 然而更使老通寶去年幾乎氣成病的,是繭子也是洋種的賣得好價錢;洋種的繭子,一擔要貴上十多塊錢。素來和兒媳總還和睦的老通寶,在這件事上可就吵了架。兒媳四大娘去年就要養洋種的蠶。小兒子跟他嫂嫂是一路,那阿四雖然嘴里不多說,心里也是要洋種的。老通寶拗不過他們,末了只好讓步。現在他家里有的五張蠶種,就是土種四張,洋種一張。 “世界真是越變越壞!過幾年他們連桑葉都要洋種了!我活得厭了!” 老通寶看著那些桑樹,心里說,拿起身邊的長旱煙管恨恨地敲著腳邊的泥塊。太陽現在正當他頭頂,他的影子落在泥地上,短短地像一段烏焦木頭,還穿著破棉襖的他,覺得渾身躁熱起來了。他解開了大襟上的鈕扣,又抓著衣角搧了幾下,站起來回家去。 那一片桑樹背后就是稻田。現在大部分是勻整的半翻著的燥裂的泥塊。偶爾也有種了雜糧的,那黃金一般的菜花散出強烈的香味。那邊遠遠地一簇房屋,就是老通寶他們住了三代的村坊,現在那些屋上都裊起了白的炊煙。 老通寶從桑林里走出來,到田塍上,轉身又望那一片爆著嫩綠的桑樹。忽然那邊田野跳躍著來了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遠遠地就喊道: “阿爹!媽等你吃中飯呢!” “哦——” 老通寶知道是孫子小寶,隨口應著,還是望著那一片桑林。才只得“清明”邊,桑葉尖兒就抽得那么小指頭兒似的,他一生就只見過兩次。今年的蠶花,光景是好年成。三張蠶種,該可以采多少繭子呢?只要不像去年,他家的債也許可以拔還一些罷。 小寶已經跑到他阿爹的身邊了,也仰著臉看那綠絨似的桑拳頭;忽然他跳起來拍著手唱道: “清明削口,看蠶娘娘拍手!” ①這是老通寶所在那一帶鄉村里關于“蠶事”的一種歌謠式的成語。所謂“削口”,指桑葉抽發如指;“清明削口”謂清明邊桑葉已抽放如許大也。“看”是方言,意同“飼”或“育”。全句謂清明邊桑葉開綻則熟年可卜,故蠶婦拍手而喜。——作者原注。 老通寶的皺臉上露出笑容來了。他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他把手放在小寶的“和尚頭”上摩著,他的被窮苦弄麻木了的老心里勃然又生出新的希望來了。 天氣繼續暖和,太陽光催開了那些桑拳頭上的小手指兒模樣的嫩葉,現在都有小小的手掌那么大了。老通寶他們那村莊四周圍的桑林似乎發長得更好,遠望去像一片綠錦平鋪在密密層層灰白色矮矮的籬笆上。“希望”在老通寶和一般農民們的心里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強大。蠶事的動員令也在各方面發動了。藏在柴房里一年之久的養蠶用具都拿出來洗刷修補。那條穿村而過的小溪旁邊,蠕動著村里的女人和孩子,工作著,嚷著,笑著。 這些女人和孩子們都不是十分健康的臉色,——從今年開春起,他們都只吃個半飽;他們身上穿的,也只是些破舊的衣服。實在他們的情形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然而他們的精神都很不差。他們有很大的忍耐力,又有很大的幻想。雖然他們都負了天天在增大的債,可是他們那簡單的頭腦老是這么想:只要蠶花熟,就好了!他們想像到一個月以后那些綠油油的桑葉就會變成雪白的繭子,于是又變成丁丁當當響的洋錢,他們雖然肚子里餓得咕咕地叫,卻也忍不住要笑。 這些女人中間也就有老通寶的媳婦四大娘和那個十二歲的小寶。這娘兒兩個已經洗好了那些“團匾”和“蠶簞”①,坐在小溪邊的石頭上撩起布衫角揩臉上的汗水——①老通寶鄉里稱那圓桌面那樣大、極像一個盤的竹器為“團匾”;又一種略小而底部編成六角形網狀的,稱為“簞”,方言讀如“踏”;蠶初收蟻時,在“簞”中養育,呼為“蠶簞”,那是糊了紙的;這種紙通稱“糊簞紙”。——作者原注。 “四阿嫂!你們今年也看(養)洋種么?” 小溪對岸的一群女人中間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隔溪喊過來了。四大娘認得是隔溪的對門鄰舍陸福慶的妹子六寶。四大娘立刻把她的濃眉毛一挺,好像正想找人吵架似的嚷了起來: “不要來問我!阿爹做主呢!——小寶的阿爹死不肯,只看了一張洋種!老糊涂的聽得帶一個洋字就好像見了七世冤家!洋錢,也是洋,他倒又要了!” 小溪旁那些女人們聽得笑起來了。這時候有一個壯健的小伙子正從對岸的陸家稻場上走過,跑到溪邊,跨上了那橫在溪面用四根木頭并排做成的雛形的“橋”。四大娘一眼看見,就丟開了“洋種”問題,高聲喊道: “多多弟!來幫我搬東西罷!這些匾,浸濕了,就像死狗一樣重!” 小伙子阿多也不開口,走過來拿起五六只“團匾”,濕漉漉地頂在頭上,卻空著一雙手,劃槳似的蕩著,就走了。這個阿多高興起來時,什么事都肯做,碰到同村的女人們叫他幫忙拿什么重家伙,或是下溪去撈什么,他都肯;可是今天他大概有點不高興,所以只頂了五六只“團匾”去,卻空著一雙手。那些女人們看著他戴了那特別大箬帽似的一疊“匾”,裊著腰,學鎮上女人的樣子走著,又都笑起來了,老通寶家緊鄰的李根生的老婆荷花一邊笑,一邊叫道: “喂,多多頭!回來!也替我帶一點兒去!” “叫我一聲好聽的,我就給你拿。” 阿多也笑著回答,仍然走。轉眼間就到了他家的廊下,就把頭上的“團匾”放在廊檐口。 “那么,叫你一聲干兒子!” 荷花說著就大聲的笑起來,她那出眾地白凈然而扁得作怪的臉上看去就好像只有一張大嘴和瞇緊了好像兩條線一般的細眼睛。她原是鎮上人家的婢女,嫁給那不聲不響整天苦著臉的半老頭子李根生還不滿半年,可是她的愛和男子們胡調已經在村中很有名。 “不要臉的!” 忽然對岸那群女人中間有人輕聲罵了一句。荷花的那對細眼睛立刻睜大了,怒聲嚷道: “罵哪一個?有本事,當面罵,不要躲!” “你管得我?棺材橫頭踢一腳,死人肚里自得知:我就罵那不要臉的騷貨!” 隔溪立刻回罵過來了,這就是那六寶,又一位村里有名淘氣的大姑娘。 于是對罵之下,兩邊又潑水。愛鬧的女人也夾在中間幫這邊幫那邊。小孩子們笑著狂呼。四大娘是老成的,提起她的“蠶簞”,喊著小寶,自回家去。阿多站在廊下看著笑。他知道為什么六寶要跟茶花吵架;他看著那“辣貨”六寶挨罵,倒覺得很高興。 老通寶掮著一架“蠶臺”①從屋子里出來,這三棱形家伙的木梗子有幾條給白螞蟻蛀過了,怕的不牢,須得修補一下。看見阿多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著外邊的女人們吵架,老通寶的臉色就板起來了。他這“多多頭”的小兒子不老成,他知道。尤其使他不高興的,是多多也和緊鄰的荷花說說笑笑。“那母狗是白虎星,惹上了她就得敗家”,——老通寶時常這樣警戒他的小兒子。 “阿多!空手看野景么?阿四在后邊扎‘綴頭’②,你去幫他!” ①“蠶臺”是三棱式可以折起來的木架子,像三張梯連在一處的家伙;中分七八格,每格可放一團匾。——作者原注。 ②“綴頭”也是方言,是稻草扎的,蠶在上面做繭子。——作者原注。 老通寶像一匹瘋狗似的咆哮著,火紅的眼睛一直盯住了阿多的身體,直到阿多走進屋里去,看不見了,老通寶方才提過那“蠶臺”來反復審察,慢慢地動手修補。木匠生活,老通寶早年是會的;但近來他老了,手指頭沒有勁,他修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喘氣,又望望屋里掛在竹竿上的三張蠶種。 四大娘就在廊檐口糊“蠶簞”。去年他們為的想省幾百文錢,是買了舊報紙來糊的。老通寶直到現在還說是因為用了報紙——不惜字紙,所以去年他們的蠶花不好。今年是特地全家少吃一餐飯,省下錢來買了“糊簞紙”來了。四大娘把那鵝黃色堅韌的紙兒糊得很平貼,然后又照品字式糊上三張小小的花紙——那是跟“糊簞紙”一塊兒買來的,一張印的花色是“聚寶盆”,另兩張都是手執尖角旗的人兒騎在馬上,據說是“蠶花太子。” “四大娘!你爸爸做中人借來三十塊錢,就只買了二十擔葉。后天米又吃完了,怎么辦?” 老通寶氣喘喘地從他的工作里抬起頭來,望著四大娘。那三十塊錢是二分半的月息。總算有四大娘的父親張財發做中人,那債主也就是張財發的東家“做好事”,這才只要了二分半的月息。條件是蠶事完后本利歸清。 四大娘把糊好了的“蠶簞”放在太陽底下曬,好像生氣似的說: “都買了葉!又像去年那樣多下來——” “什么話!你倒先來發利市了!年年像去年么?自家只有十來擔葉;五張布子(蠶種),十來擔葉夠么?” “噢,噢;你總是不錯的!我只曉得有米燒飯,沒米餓肚子!” 四大娘氣哄哄地回答;為了那“洋種”問題,她到現在常要和老通寶抬杠。 老通寶氣得臉都紫了。兩個人就此再沒有一句話。 但是“收蠶”的時期一天一天逼進了。這二三十人家的小村落突然呈現了一種大緊張,大決心,大奮斗,同時又是大希望。人們似乎連肚子餓都忘記了。老通寶他們家東借一點,西賒一點,居然也一天一天過著來。也不僅老通寶他們,村里哪一家有兩三斗米放在家里呀!去年秋收固然還好,可是地主,債主,正稅,雜捐,一層一層地剝削來,早就完了。現在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春蠶,一切臨時借貸都是指明在這“春蠶收成”中償還。 他們都懷著十分希望又十分恐懼的心情來準備這春蠶的大搏戰! “谷雨”節一天近一天了。村里二三十人家的“布子”都隱隱現出綠色來。女人們在稻場上碰見時,都匆忙地帶著焦灼而快樂的口氣互相告訴道: “六寶家快要‘窩種’①了呀!”—— ①“窩種”也是老通寶鄉里的習慣;蠶種轉成綠色后就得把來貼肉揾著,約三四天后,蠶蟻孵出,就可以“收蠶”。這工作是女人做的。“窩”是方言,意即“揾”也。——作者原注。 “荷花說她家明天就要‘窩’了。有這么快!” “黃道士去測一字,今年的青葉要貴到四洋!” 四大娘看自家的五張“布子”。不對!那黑芝麻似的一片細點子還是黑沉沉,不見綠影。她的丈夫阿四拿到亮處去細看,也找不出幾點,“綠”來。四大娘很著急。 “你就先‘窩’起來罷!這余杭種,作興是慢一點的。” 阿四看著他老婆,勉強自家寬慰。四大娘堵起了嘴巴不回答。 老通寶哭喪著干皺的老臉,沒說什么,心里卻覺得不妙。 幸而再過了一天,四大娘再細心看那“布子”時,哈,有幾處轉成綠色了!而且綠的很有光彩。四大娘立刻告訴了丈夫,告訴了老通寶,多多頭,也告訴了她的兒子小寶。她就把那些布子貼肉揾在胸前,抱著吃奶的嬰孩似的靜靜兒坐著,動也不敢多動了。夜間,她抱著那五張“布子”到被窩里,把阿四趕去和多多頭做一床。那“布子”上密密麻麻的蠶子兒貼著肉,怪癢癢的;四大娘很快活,又有點兒害怕,她第一次懷孕時胎兒在肚子里動,她也是那樣半驚半喜的! 全家都是惴惴不安地又很興奮地等候“收蠶”。只有多多頭例外。他說:今年蠶花一定好,可是想發財卻是命里不曾來。老通寶罵他多嘴,他還是要說。 蠶房早已收拾好了。“窩種”的第二天,老通寶拿一個大蒜頭涂上一些泥,放在蠶房的墻腳邊;也是年年的慣例,但今番老通寶更加虔誠,手也抖了。去年他們“卜”①的非常靈驗。可是去年那“靈驗”,現在老通寶想也不敢想。 現在這村里家家都在“窩種”了。稻場上和小溪邊頓時少了那些女人們的蹤跡。一個“戒嚴令”也在無形中頒布了:鄉農們即使平日是最好的,也不往來;人客來沖了蠶神不是玩的!他們至多在稻場上低聲交談一二句就走開。這是個“神圣”的季節。 老通寶家的五張布子上也有些“烏娘”②蠕蠕地動了。于是全家的空氣,突然緊張。那正是“谷雨”前一日。四大娘料來可以挨過了“谷雨”節那一天①。布子不須再“窩”了,很小心地放在“蠶房”里。老通寶偷眼看一下那個躺在墻腳邊的大蒜頭,他心里就一跳。那大蒜頭上還只有一兩莖綠芽!老通寶不敢再看,心里禱祝后天正午會有更多更多的綠芽——①用大蒜頭來“卜”蠶花好否,是老通寶鄉里的迷信。收蠶前兩三天,以大蒜涂泥置蠶房中,至收蠶那天拿來看,蒜葉多主蠶熟,少則不熟。——作者原注。 ②老通寶鄉間稱初生的蠶蟻為“烏娘”;這也是方言。——作者原注。 終于“收蠶”的日子到了。四大娘心神不定地淘米燒飯,時時看飯鍋上的熱氣有沒有直沖上來。老通寶拿出預先買了來的香燭點起來,恭恭敬敬放在灶君神位前。阿四和阿多去到田里采野花。小小寶幫著把燈芯草剪成細末子,又把采來的野花揉碎。一切都準備齊全了時,太陽也近午刻了,飯鍋上水蒸氣嘟嘟地直沖,四大娘立刻跳了起來,把“蠶花”②和一對鵝毛插在發髻上,就到“蠶房”里。老通寶拿著秤桿,阿四拿了那揉碎的野花片兒和燈芯草碎末。四大娘揭開“布子”,就從阿四手里拿過那野花碎片和燈芯草末子撒在“布子”上,又接過老通寶手里的秤桿來,將“布子”挽在秤桿上,于是拔下發髻上的鵝毛在“布子”上輕輕兒拂;野花片,燈芯草末子,連同“烏娘”,都拂在那“蠶簞”里了。一張,兩張,……都拂過了;最后一張是洋種,那就收在另一個“蠶簞”里。末了,四大娘又拔下發髻上那朵“蠶花”,跟鵝毛一塊插在“蠶簞”的邊兒上——①老通寶鄉里的習慣,“收蠶”——即收蟻,須得避過“谷雨”那一天,或上或下都可以,但不能正在“谷雨”那一天。什么理由,可不知道。——作者原注。 ②“蠶花”是一種紙花,預先買下來的。這些迷信的儀式,各處小有不同。——作者原注。 這是一個隆重的儀式!千百年相傳的儀式!那好比是誓師典禮,以后就要開始了一個月光景的和惡劣的天氣和惡運以及和不知什么的連日連夜無休息的大決戰! “烏娘”在“蠶簞”里蠕動,樣子非常強健;那黑色也是很正路的。四大娘和老通寶他們都放心地松一口氣了。但當老通寶悄悄地把那個“命運”的大蒜頭拿起來看時,他的臉色立刻變了!大蒜頭上還只得三四莖嫩芽!天哪!難道又同去年一樣? 三 然而那“命運”的大蒜頭這次竟不靈驗。老通寶家的蠶非常好!雖然頭眠二眠的時候連天陰雨,氣候是比“清明”邊似乎還要冷一點,可是那些“寶寶”都很強健。 村里別人家的“寶寶”也都不差。緊張的快樂彌漫了全村莊,似那小溪里琮琮的流水也像是朗朗的笑聲了。只有荷花家是例外。她們家看了一張“布子”,可是“出火”①只稱得二十斤;“大眠”快邊人們還看見那不聲不響晦氣色的丈夫根生傾棄了三“蠶簞”在那小溪里——①“出火”也是方言,是指“二眠”以后的“三眠”;因為“眠”時特別短,所以叫“出火”。——作者原注。 這一件事,使得全村的婦人對于荷花家特別“戒嚴”。她們特地避路,不從荷花的門前走,遠遠的看見了荷花或是她那不聲不響丈夫的影兒就趕快躲開;這些幸運的人兒惟恐看了荷花他們一眼或是交談半句話就傳染了晦氣來! 老通寶嚴禁他的小兒子多多頭跟荷花說話。——“你再跟那東西多嘴,我就告你迕逆!”老通寶站在廊檐外高聲大氣喊,故意要叫荷花他們聽得。 小小寶也受到嚴厲的囑咐,不許跑到荷花家的門前,不許和他們說話。 阿多像一個聾子似的不理睬老頭子那早早夜夜的嘮叨,他心里卻在暗笑。全家就只有他不大相信那些鬼禁忌。可是他也沒有跟荷花說話,他忙都忙不過來。 “大眠”捉了毛三百斤,老通寶全家連十二歲的小寶也在內,都是兩日兩夜沒有合眼。蠶是少見的好,活了六十歲的老通寶記得只有兩次是同樣的,一次就是他成家的那年,又一次是阿四出世那一年。“大眠”以后的“寶寶”第一天就吃了七擔葉,個個是生青滾壯,然而老通寶全家都瘦了一圈,失眠的眼睛上充滿了紅絲。 誰也料得到這些“寶寶”上山前還得吃多少葉。老通寶和兒子阿四商是了: “陳大少爺借不出,還是再求財發的東家罷?” “地頭上還有十擔葉,夠一天。” 阿四回答,他委實是支撐不住了,他的一雙眼皮像有幾百斤重,只想合下來。老通寶卻不耐煩了,怒聲喝道: “說什么夢話!剛吃了兩天老蠶呢。明天不算,還得吃三天,還要三十擔葉,三十擔!” 這時外邊稻場上忽然人聲喧鬧,阿多押了新發來的五擔葉來了。于是老通寶和阿四的談話打斷,都出去“捋葉”。四大娘也慌忙從蠶房里鉆出來。隔溪陸家養的蠶不多,那大姑娘六寶抽得出工夫,也來幫忙了。那時星光滿天,微微有點風,村前村后都斷斷續續傳來了吆喝和歡笑,中間有一個粗暴的聲音嚷道: “葉行情飛漲了!今天下午鎮上開到四洋一擔!” 老通寶偏偏聽得了,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四塊錢一擔,三十擔可要一百二十塊呢,他哪來這許多錢!但是想到繭子總可以采五百多斤,就算五十塊錢一百斤,也有這么二百五,他又心一寬。那邊“捋葉”的人堆里忽然又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聽說東路不大好,看來葉價錢漲不到多少的!” 老通寶認得這聲音是陸家的六寶。這使他心里又一寬。 那六寶是和阿多同站在一個筐子邊“捋葉”。在半明半暗的星光下,她和阿多靠得很近。忽然她覺得在那“杠條”①的隱蔽下,有一只手在她大腿上擰了一把。好象知道是誰擰的,她忍住了不笑,也不聲張。驀地那手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六寶直跳起來,出驚地喊了一聲:——①“杠條”也是方言,指那些帶葉的桑樹枝條。通常采葉是連枝條剪下來的。——作者原注。 “噯喲!” “什么事?” 同在那筐子邊捋葉的四大娘問了,抬起頭來。六寶覺得自己臉上熱烘烘了,她偷偷地瞪了阿多一眼,就趕快低下頭,很快地捋葉,一面回答: “沒有什么。想來是毛毛蟲刺了我一下。” 阿多咬住了嘴唇暗笑。雖然在這半個月來也是半飽而且少睡,也瘦了許多了,他的精神可還是很飽滿。老通寶那種憂愁,他是永遠沒有的。他永不相信靠一次蠶花好或是田里熟,他們就可以還清了債再有自己的田;他知道單靠勤儉工作,即使做到背脊骨折斷也是不能翻身的。但是他仍舊很高興地工作著,他覺得這也是一種快活,正像和六寶調情一樣。 第二天早上,老通寶就到鎮里去想法借錢來買葉。臨走前,他和四大娘商量好,決定把他家那塊出產十五擔葉的桑地去抵押。這是他家最后的產業。 葉又買來了三十擔。第一批的十擔發來時,那些壯健的“寶寶”已經餓了半點鐘了。“寶寶”們尖出了小嘴巴,向左向右亂晃,四大娘看得心酸。葉鋪了上去,立刻蠶房里充滿著薩薩薩的響聲,人們說話也不大聽得清。不多一會兒,那些“團匾”里立刻又全見白了,于是又鋪上厚厚的一層葉。人們單是“上葉”也就忙得透不過氣來。但這是最后五分鐘了。再得兩天,“寶寶”可以上山。人們把剩余的精力榨出來拚死命干。 阿多雖然接連三日三夜沒有睡,卻還不見怎么倦。那一夜,就由他一個人在“蠶房”里守那上半夜,好讓老通寶以及阿四夫婦都去歇一歇。那是個好月夜,稍稍有點冷。蠶房里爇了一個小小的火。阿多守以二更過,上了第二次的葉,就蹲在那個“火”旁邊聽那些“寶寶”薩薩薩地吃葉。漸漸兒他的眼皮合上了。恍惚聽得有門響,阿多的眼皮一跳,睜開眼來看了看,就又合上了。他耳朵里還聽得薩薩薩的聲音和屑索屑索的怪聲。猛然一個踉蹌,他的頭在自己膝頭上磕了一下,他驚醒過來,恰就聽得蠶房的蘆簾拍叉一聲響,似乎還看見有人影一閃。阿多立刻跳起來,到外面一看,門是開著,月光下稻場上有一個人正走向溪邊去。阿多飛也似跳出去,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已經把那人抓過來摔在地下。他斷定了這是一個賊。 “多多頭!打死我也不怨你,只求你不要說出來!” 是荷花的聲音,阿多聽真了時不禁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月光下他又看見那扁得作怪的白臉兒上一對細圓的眼睛定定地看住了他。可是恐怖的意思那眼睛里也沒有。阿多哼了一聲,就問道: “你偷什么?” “我偷你們的寶寶!” “放到哪里去了?” “我扔到溪里去了!” 阿多現在也變了臉色。他這才知道這女人的惡意是要沖克他家的“寶寶”。 “你真心毒呀!我們家和你們可沒有冤仇!” “沒有么?有的,有的!我家自管蠶花不好,可并沒害了誰,你們都是好的!你們怎么把我當作白老虎,遠遠地望見我就別轉了臉?你們不把我當人看待!” 那婦人說著就爬了起來,臉上的神氣比什么都可怕。阿多瞅著那婦人好半晌,這才說道: “我不打你,走你的罷!” 阿多頭也不回的跑回家去,仍在“蠶房”里守著。他完全沒有睡意了。他看那些“寶寶”,都是好好的。他并沒想到荷花可恨或可憐,然而他不能忘記荷花那一番話;他覺到人和人中間有什么地方是永遠弄不對的,可是他不能夠明白想出來是什么地方,或是為什么。再過一會兒,他就什么都忘記了。“寶寶”身強健的,像有魔法似的吃了又吃,永遠不會飽! 以后直到東方快打白了時,沒有發生事故。老通寶和四大娘來替換阿多了,他們拿那些漸漸身體發白而變短了的“寶寶”在亮處照著,看是“有沒有通”。他們的心被快活脹大了。但是太陽出山時四大娘到溪邊汲水,卻看見六寶滿臉嚴重地跑過來悄悄地問道: “昨夜二更過,三更不到,我遠遠地看見那騷貨從你們家跑出來,阿多跟在后面,他們站在這里說了半天話呢!四阿嫂!你們怎么不管事呀?” 四大娘的臉色立刻變了,一句話也沒說,提了水桶就回家去,先對丈夫說了,再對老通寶說。這東西竟偷進人家“蠶房”來了,那還了得!老通寶氣得直跺腳,馬上叫了阿多來查問。但是阿多不承認,說六寶是做夢見鬼。老通寶又去找六寶詢問。六寶是一口咬定了看見的。老通寶沒有主意,回家去看那“寶寶”,仍然是很健康,瞧不出一些敗相來。 但是老通寶他們滿心的歡喜卻被這件事打消了。他們相信六寶的話不會毫無根據。他們唯一的希望是那騷貨或者只在廊檐口和阿多鬼混了一陣。 “可是那大蒜頭上的苗卻當真只有三四莖呀!” 老通寶自心里這么想,覺得前途只是陰暗。可不是,吃了許多葉去,一直落來都很好,然而上了山卻干殭了的事,也是常有的。不過老通寶無論如何不敢想到這上頭去;他以為即使是肚子里想,也是不吉利。 四 “寶寶”都上山了,老通寶他們還是捏著一把汗。他們錢都花光了,精力也絞盡了,可是有沒有報酬呢,到此時還沒有把握。雖則如此,他們還是硬著頭皮去干。“山棚”下爇了火,老通寶和阿四他們傴著腰慢慢地從這邊蹲到那邊,又從那邊蹲到這邊。他們聽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細聲音①,他們就忍不住想笑,過一會兒又不聽得了,他們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這樣地,心是焦灼著,卻不敢向山棚上望。偶或他們仰著的臉上淋到了一滴蠶尿了②,雖然覺得有點難過,他們心里卻快活;他們巴不得多淋一些——①蠶在山棚上受到熱,就往“綴頭”上爬,所以有屑索屑索的聲音。這是蠶要做繭的第一步手續。爬不上去的,不是健康的蠶,多半不能作繭。——作者原注。 ②據說蠶在作繭以前必撒一泡尿,而這尿是黃色的。——作者原注。 阿多早已偷偷地挑開“山棚”外圍著的蘆簾望過幾次了。小小寶看見,就扭住了阿多,問“寶寶”有沒有做繭子。阿多伸出舌頭做一個鬼臉,不回答。 “上山”后三天,息火了。四大娘再也忍不住,也偷偷地挑開蘆簾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卜卜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幾乎連“綴頭”都瞧不見;那是四大娘有生以來從沒有見過的“好蠶花”呀!老通寶全家立刻充滿了歡笑。現在他們一顆心定下來了!“寶寶”們有良心,四洋一擔的葉不是白吃的;他們全家一個月的忍餓失眠總算不冤枉,天老爺有眼睛! 同樣的歡笑聲在村里到處都起來了。今年蠶花娘娘保佑這小小的村子。二三十人家都可以采到七八分,老通寶家更是比眾不同,估量來總可以采一個十二三分。 小溪邊和稻場上現在又充滿了女人和孩子們。這些人都比一個月前瘦了許多,眼眶陷進了,嗓子也發沙,然而都很快活興奮。她們嘈嘈地談論那一個月內的“奮斗”時,她們的眼前便時時現出一堆堆雪白的洋錢,她們那快樂的心里便時時閃過了這樣的盤算:夾衣和夏衣都在當鋪里,這可先得贖出來;過端陽節也許可以吃一條黃魚。 那晚上荷花和阿多的把戲也是她們談話的資料。六寶見了人就宣傳荷花的“不要臉,送上門去!”男人們聽了就粗暴地笑著,女人們念一聲佛,罵一句,又說老通寶家總算幸氣,沒有犯克,那是菩薩保佑,祖宗有靈! 接著是家家都“浪山頭”了,各家的至親好友都來“望山頭”①。老通寶的親家張財發帶了小兒子阿九特地從鎮上來到村里。他們帶來的禮物,是軟糕,線粉,梅子,枇杷,也有咸魚。小小寶快活得好像雪天的小狗——①“浪山頭”在息火后一日舉行,那時蠶已成繭,山棚四周的蘆簾撒去。“浪”是“亮出來”的意思。“望山頭”是來探望“山頭”,有慰問祝頌的意思。“望山頭”的禮物也有定規。——作者原注。 “通寶,你是賣繭子呢,還是自家做絲?” 張老頭子拉老通寶到小溪邊一棵楊柳樹下坐了,這么悄悄地問。這張老頭子張財發是出名“會尋快活”的人,他從鎮上城隍廟前露天的“說書場”聽來了一肚子的疙瘩東西;尤其爛熟的,是“十八路反王,七十二處煙塵”,程咬金賣柴扒,販私鹽出身,瓦崗寨做反王的《隋唐演義》。他向來說話“沒正經”,老通寶是知道的;所以現在聽得問是賣繭子或者自家做絲,老通寶并沒把這話看重,只隨口回答道: “自然賣繭子。” 張老頭子卻拍著大腿嘆一口氣。忽然他站了起來,用手指著村外那一片禿頭桑林后面聳露出來的繭廠的風火墻說道: “通寶,繭子是采了,那些繭廠的大門還關得緊洞洞呢!今年繭廠不開秤!——十八路反王早已下凡,李世民還沒出世;世界不太平!今年繭廠關門,不做生意!” 老通寶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么能夠相信呢?難道那“五步一崗”似的比露天毛坑還要多的繭廠會一齊都關了門不做生意?況且聽說和東洋人也已“講攏”,不打仗了,繭廠里駐的兵早已開走。 張老頭子也換了話,東拉西扯講鎮里的“新聞”,夾著許多“說書場”上聽來的什么秦叔寶,程咬金。最后,他代他的東家催那三十塊錢的債,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寶到底有點不放心。他趕快跑出村去,看看“塘路”上最近的兩個繭廠,果然大門緊閉,不見半個人;照往年說,此時應該早已擺開了柜臺,掛起了一排烏亮亮的大秤。 老通寶心里也著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見了那些雪白發光很厚實硬古古的繭子,他又忍不住嘻開了嘴。上好的繭子!會沒有人要,他不相信。并且他還要忙著采繭,還要謝“蠶花利市”①,他漸漸不把繭廠的事放在心上了——①老通寶鄉里的風俗,“大眠”以后得拜一次“利市”,采繭以后,又是一次。經濟窘的人家只舉行“謝蠶花利市”,“拜利市”也是方言,意即“謝神”。——作者原注。 可是村里的空氣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幾聲的人們現在又都是滿臉的愁云。各處繭廠都沒開門的消息陸續從鎮上傳來,從“塘路”上傳來。往年這時候,“收繭人”像走馬燈似的在村里巡回,今年沒見半個“收繭人”,卻換替著來了債主和催糧的差役。請債主們就收了繭子罷,債主們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罵,詛咒,和失望的嘆息!人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今年“蠶花”好了,他們的日子卻比往年更加困難。這在他們是一個青天的霹靂!并且愈是像老通寶他們家似的,蠶愈養得多,愈好,就愈加困難,——“真正世界變了!”老通寶捶胸跺腳地沒有辦法。然而繭子是不能擱久了的,總得趕快想法:不是賣出去,就是自家做絲。村里有幾家已經把多年不用的絲車拿出來修理,打算自家把繭做成了絲再說。六寶家也打算這么辦。老通寶便也和兒子媳婦商量道: “不賣繭子了,自家做絲!什么賣繭子,本來是洋鬼子行出來的!” “我們有四百多斤繭子呢,你打算擺幾部絲車呀!” 四大娘首先反對了。她這話是不錯的。五百斤的繭子可不算少,自家做絲萬萬干不了。請幫手么?那又得花錢。阿四是和他老婆一條心。阿多抱怨老頭子打錯了主意,他說: “早依了我的話,扣住自己的十五擔葉,只看一張洋種,多么好!” 老通寶氣得說不出話來。 終于一線希望忽又來了。同村的黃道士不知從哪里得的消息,說是無錫腳下的繭廠還是照常收繭。黃道士也是一樣的種田人,并非吃十方的“道士”,向來和老通寶最說得來。于是老通寶去找那黃道士詳細問過了以后,便又和兒子阿四商量把繭子弄到無錫腳下去賣。老通寶虎起了臉,像吵架似的嚷道: “水路去有三十多九①呢!來回得六天!他媽的!簡直是充軍!可是你有別的辦法么?繭子當不得飯吃,蠶前的債又逼緊來!”——①老通寶鄉間計算路程都以“九”計;“一九”就是九里。“十九”是九十里,“三十多九”就是三十多個“九里”。——作者原注。 阿四也同意了。他們去借了一條赤膊船,買了幾張蘆席,趕那幾天正是好晴,又帶了阿多。他們這賣繭子的“遠征軍”就此出發。 五天以后,他們果然回來了;但不是空船,船里還有一筐繭子沒有賣出。原來那三十多九水路遠的繭廠挑剔得非常苛刻:洋種繭一擔只值三十五元,土種繭一擔二十元,薄繭不要。老通寶他們的繭子雖然是上好的貨色,卻也被繭廠里挑剩了那么一筐,不肯收買。老通寶他們實賣得一百十一塊錢,除去路上盤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夠償還買青葉所借的債!老通寶路上氣得生病了,兩個兒子扶他到家。 打回來的八九十(www.lz13.cn)斤繭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絲了。她到六寶家借了絲車,又忙了五六天。家里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絲上鎮里去賣,沒有人要;上當鋪當鋪也不收。說了多少好話,總算把清明前當在那里的一石米換了出來。 就是這么著,因為春蠶熟,老通寶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債!老通寶家為的養了五張布子的蠶,又采了十多分的好繭子,就此白賠上十五擔葉的桑地和三十塊錢的債!一個月光景的忍饑熬夜還不算! 1932年11月1日。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嚴霜下的夢 茅盾:報施分頁:123
春末夏初花正艷, 君曾明珠錯暗投。 仲夏幸將明珠挽, 倍加珍惜度晚秋。 >>>更多美文:打油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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