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AI虛擬貨幣交易系統 – 解放雙手,獲利彈指間
虛擬貨幣這幾年交易量大增,各個幣圈老師皆在網路上解析各種趨勢,也開辦許多課程,初期幣圈的投資者,在起初一波的漲幅中,獲取了不少的利潤,您是否看了很多教學後,始終不得其要領呢?
也錯失過許多機會呢?不用擔心,現在有另一次機會!
自比特幣創立以來,已有數百種加密貨幣創建了出來,但只有少數取得了或大或小的成功,在這些加密貨幣中,心安智能交易程式透過最佳的策略判斷,幫助您從波動中找到機會,交易就是這麼簡單。
你可能聽說過量化交易,這種交易模式到底是什麼?
量化交易軟件是一套用於數字貨幣交易的程序化交易系統,可以自動完成數字貨幣交易的操作,無需任何人工的干預。
說起來也是一款很方便的軟件,在我們上班、開會、甚至睡覺時,很多時候都可以用來幫我們進行操作。
量化交易為什麼可以幫助您呢?
之所以用量化交易軟體,就是因為人性的恐懼、貪婪等弱點難克服。很多投資者在幣價漲的時候拿不住,跌的時候卻割肉,經常患持倉綜合癥。
.專業知識不足:缺乏判斷技術指標知識,行情走勢完全看不懂。
.時間精力不夠:盯盤時間長,一不留神錯過了建倉的時機。
.重倉豪賭交易:期待快速的盈利和翻本,倉位承受不住。
.逆著趨勢操作:認為跌了一定會漲,漲了之後一定會跌。
.不懂倉位管理:無計劃帶著僥倖加倉,而不是製定好加倉計劃。
.心理因素作怪:貪念,死不認錯,死不悔改,戀戰,信心膨脹等。
為什麼心安AI智能交易是你的首選?
1. 擁有使用者討論群組,上面的操作者會提供他的交易策略


2. 最安全的交易程式
心安AI及相關系統上提供多種不同虛擬貨幣策略建議與參考資料內容,使用者可自行設定AI內容進行投資或是使用內建下單程式,讓交易簡化,擺脫您看盤時各種產生的情緒與冗長的交易時間。
a.使用幣安,火幣,OKEX的API程式
b.內建比特幣,以太幣等主流貨幣交易模組
c.數種精算過有投資願景的虛擬貨幣(ATOM,SOL...)等模組
d.市場唯一有保險機制的交易程式
e.EMAIL通知獲利的推播系統
f.本金皆在幣安,火幣,OKEX,保障資產安全
2021年初,心安進行為期1年的封測實驗,全程使用真倉交易,從各種貨幣對尋找出最佳的下單模式
去除馬丁格爾的缺點,進行數千次測試,歸納出最完善的交易邏輯,協助【操盤手與個人】看盤的種種不便。
在今年1月正式推出,期間創造許多佳績,有目共睹。
會員使用績效,全真倉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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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可人學人 本故事發生在上世紀80年代,那時手機還沒有普及,人們多以電話聯系交流。 這天,陳品吃罷午飯,匆忙到辦公室打電話給寧瑩。寧瑩是兩天前從省城來到M市的,在部隊時與陳品同在一個師部通信連。她這次從部隊到M市是特招女兵的,剛踏上M市時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陳品、 陳品五年前從部隊退伍被安排到M市的藝術局工作。上午接到寧瑩的電話,陳品心里很是激動了一陣子。要知道,陳品與寧瑩在通信連被戰友們稱為“郎才女貌”,只因在一次訓練中受傷而改變了他倆人生軌跡。 陳品傷好后,留下了右腿二等殘疾。這就意味著他再也不能與寧瑩奔波在訓練場上了,便向連長交上了一份退伍報告。來到M市藝術局工作的陳品,第二年與藝術局下屬的歌舞團演員阿芬結為秦晉之好。 陳品騎著單車只用了10分種便到了辦公室。“喂,你是寧瑩嗎,你猜猜我是誰? ”陳品按奈不住激動的心情,一進辦公室就拿起了電話。 “你搞錯了,我不是寧瑩,我是賓館接線員。”陳品聽對方極像寧瑩的聲音,以為她在跟自己開玩笑,就嘻笑著說:“你是誰我還不清楚嗎,你倒是猜猜我是誰?” “你這人有沒有毛病啊,告訴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還跟我嘻嘻哈哈的,當心我打110報警!”對方十分生硬的聲音。 聽到對方說打110報警,陳品給震住了。此時,他才相信對方確實不是寧瑩。放下電話后,陳品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似地“嘣嘣”直跳。 晚上下班,陳品被接線員小姐的電話攪得心情始終好不起來。他草草地扒了口飯就洗腳上床睡覺了。 剛要睡著的陳品被一陣門鈴聲驚醒。俗話說:“心里沒鬼不怕夜半敲門聲”。陳品被白天電話攪得本來心里沒鬼卻也有鬼了似的,他的心里又像揣了只小兔子似地“嘣嘣”直跳。 “咚咚……”又是一陣敲門聲。“誰啊?”阿芬丟下飯碗邊開門便問道。 “我們是查戶口的警察。”門外果真站著兩個穿警服的。 聽說是警察查戶口,陳品一骨碌從床上翻身下了床,很是客氣地向警察遞了兩支“紅中華”。 “怎么會是你,老同學。”阿芬走近大個子警察突然高聲叫道。 陳品聽阿芬說警察是她的同學,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你家原來住這里啊,真巧呢。”大個子警察也異常興奮地叫了起來。 阿芬問:“你們今天怎么想起來我們這里查戶口?” 大個字警察說:“沒什么,例行檢查,既然是老同學,我們就免查了,再見!” 警察走后,陳品越想越感到這查戶口查得很蹊蹺。我住這里還從來沒有人來查過戶口,怎么偏偏今天來查戶口呢?會不會與白天的電話有關?陳品心想。 第二天,陳品問了本單元的其他人家,回答都說沒有人到他們家查戶口。聽到這話,陳品心里越發感到空虛。昨天要急于打電話給寧瑩的欲望早被風吹到九霄云外了。 第三天,陳品在酒席上聽到在派出所做民警的阿桂說:“最近,我們破獲了一起慣偷假冒警察上門查戶口伺機作案的案子。犯罪嫌疑人說兩天前他們還到過你陳品住的樓房三單元敲開了一家門,被戶主認作是老同學才沒下手,否則的話……” 陳品聽到這里耐不住性子,緊問了一句:“他與這戶人家的女人是不是同學關系?” 阿桂繼續說:“我問過他,他說一個班50多個同學,走出校門這么多年了,到哪里還記得清啊。我又問他既然記不清了,那為什么沒下手呢。他說,就是因為記不清了才沒敢下手啊。如果真的下手了,假如她真是我的同學,那不就栽慘了嘛。” 聽到這里,陳品迅速放下酒杯,打電話問阿芬:“那天警察到我們家查戶口,你當時說是老同學,是真的嗎?” 阿芬在電話里回話道:“那天見到警察上門查戶口,我就突然想起了在央視‘今日說法’節目里看到過類似小偷假冒警察入室搶劫的案例,就假裝與他是老同學套近乎,反正能蒙就蒙,即使是真的警察對我們也是有利的啊。” 掛掉阿芬的電話,陳品又要通了賓館登記處:“請問從北京來的軍人寧瑩走了沒有?” 服務小姐答:“北京來的客人下午已經退房了。” “什么,退房了?”陳品不無失望的向電話里喊道。 這時,陳品自言自語道:“該我與寧瑩無故事。” +10我喜歡
6 有一個早上,三節課后,見他等在辦公室門口,這次倒沒有大包小包,只是胡子拉碴身子更彎曲,老遠就擠出一絲笑容,笑得我心里直發毛。 “打你手機不接,我心慌意亂,帶兒子來看看。” 順他目光看去,我大吃一驚。目前的孩子藍條紋襯衣,牛仔褲,耐克鞋子,耐克小背包,小臉白皙,瘦弱高大,完全不是個農村孩子。這個時尚帥氣的城市少年,耳朵里插著耳機,邊聽歌邊站在拐角生悶氣。 “我說過不著急,給你電話再上來,不然耽誤干活。” 他迅速瞥一眼,說:“看我怎么說的,阿姨會幫忙的,她不說假話”。那孩子回頭看了看我,神色傲慢,臉上沒一絲表情。 他不好意思了,作勢吼一句:“還不過來問聲好。”接著又小聲說, “快把東西拿出來。” 少年撇撇嘴,不情愿走過來,拉開書包,拿出報紙包的一堆東西, 滿不在乎地丟在他懷里。他接住,拉我到一邊,神秘兮兮,“這是二萬,你拿著,只要辦成了事就好。不能讓你辦了事,還要在錢上為難”。 我燙手一樣縮回去,“這個你先拿著,我們有規定,得等校長開了高費條,拿著條子你自己到財務室交錢,然后才能報名。現在給了也沒用,我還怕丟了呢”。 他為難地撓頭。“你拿著吧。只要人家收就趕緊交了。現在辦事,哪能不花錢呢?沒個熟人,提著豬頭都找不到廟門,幸虧還有個你。” 見我們推搡,那孩子扭過頭看,他忽然聲音高了起來,“不要緊,花多少錢我都想辦法,只要娃娃能念成書,砸鍋賣鐵我也心甘情愿。” 我明白了,便接過話茬:“你放心,娃娃一定能念上書的。”那孩子依舊面無表情,似乎面前這兩個人,和他毫無關系。 7 下課了,我直沖沖推開校長辦公室門。他一愣,隨即笑著說:“你再等等,一定會解決的。這幾天情況不妙,如果給你開了條子,其他老師都來了怎么辦呢?”我愣了一會,自然不能勉為其難,只說:“那你記著我這個學生好嗎?”屋里一個人正手拿條子往出走,看了我一眼笑著說:“都是實在不得行的人,不然誰會來給學校添麻煩呢?” 校長笑笑,有點尷尬。 晚上他又電話,似乎喝了酒,語無倫次,絮絮叨叨。說老婆兒子嫌他沒本事賺錢,老媽老了弟兄幾個推諉沒人管;地里用化肥太多莊稼長不好;又說國家政策好得很但年年種地還是沒多少利惠;又說同學誰誰干成大事當了官,他去找人家不但不認還罵他神經病;說年輕的村支書掌握了全村人的章子,低保補助退耕還林款項下來一律截留一部分,想給誰給就給誰;說鄉村學校讀書減免一切費用天天營養早餐午餐但沒幾個學生;說教師這個職業他曾多么向往。總之是醉話,聽得人心煩,也心酸。 “我知道你心里笑話,一個農村娃怎么會養成這樣子了?說實話,是我刻意培養的。”他聲音忽然大起來,嚇了我一跳。“當年千辛萬苦四處躲藏擔驚受怕地生下兒子,我就發了毒誓,自己受過的苦吃過的虧,我兒決不能重復。我這人命不好,窮命鬼一個,老天一再虧待,這輩子已完了,再爬也爬不起來,但我相信我兒一定會圓了我所有的夢…… “那些年,年年補習年年落榜,我都死過幾次,但還是不甘心,又活了過來。三十好幾了好不容易才成了家,貌不驚人,眼睛近視,掙不來錢,話也不會多說幾句,總覺得虧欠了兒子、老婆,所以啥事都由著他們。我從小就把他當城里人養活,只要是城市娃娃有的我娃娃也一定要有,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兒子就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這孩子模樣長得好,你都看不出他是鄉下人吧。”他得意地一笑,“我們村里人都說這娃娃生來就是個賈寶玉,該疼著護著的。可惜咱家窮,給不了娃娃想要的生活。現在人大了,也管不住了,我萬萬沒想到他不好好念書。你知道嗎?從小學一年級我就四處托人,把他轉到城里念書,小升初沒考上花了錢進去,原以為大點會懂事,結果高中又沒考上。唉……” “孩子嘛,還是不要太嬌慣。有時讓吃點苦反而是好事,這樣下去怎么辦?”我聽得心驚,隨口勸幾句,其實也不知說啥。那么老實本分的人培養出了個公子哥,我不得其解,現在全明白了。 8 時光倏忽,轉瞬一周。星期一下午正改作文,忽見校長室大開,人們進進出出。同事走進來,“快去,今天開條子了,據說可解決最困難的幾個”。 我抓起準考證就跑。到了二樓,校長急匆匆正準備出門,依舊笑瞇瞇,“局里緊急通知有個重要會議,我回來給你開行嗎?” 我也顧不得惹人煩,忙說:“麻煩您給我開了吧,不然我真是天天操心,夜夜睡不好。” 他低首蹙眉,“我答應了的,一定會辦到。明天早上來開吧。最近一個月日子真不好過,開了條子大家都高興,不開就惹人,罵我的人一層。據說還有人借這機會賺錢呢,給家長說轉一個學生兩萬,好處費就要四五千。你說,這學校都成了啥?” 我自然不好意思,連忙告別。一邊上樓一邊想,越想越不對,他說這話啥意思,是另有所指還是指桑罵槐。想得多了,頭疼欲裂,但不管怎樣,事情總算有點眉目,可以給他有個交代了。晚上,我短信給他:明天你帶孩子上來吧。 星期二早上,上完課回來,見他和那“少爺”站在樓梯口等。少年換了一身衣服,黑色帶白花的夾克,牛仔褲,李寧牌鞋子,李寧牌背包,更像個走遍萬水千山的背包客。 “你們先等等,我去開條子”。我放下書,正準備下樓。忽然,樓道里大聲嚷嚷,夾雜著叫喊聲,跑步聲,桌子凳子杯子破裂聲。辦公室人呼啦啦往外跑。有人滿臉驚慌進來,喊:“不得了了,好多家長鬧事,砸了教務處,110 都來了……” 組長跑過來:“都不要下樓,家長正鬧事呢。據說砸了校長辦公室,還說要去市政府上訪,大家待在辦公室里不要出去。” 我惦記那爺倆,忙跑出去找。三樓沒有,二樓聚滿了人。一群家長對著校長亂吵。“他媽的,學校就是讓學生念書的地方,我們都站了幾天了,才拿到高費條子,錢也交了,教務處又說沒指標不要了,說退錢。后面來的人怎么一個個都報了名,不讓念書這么多娃娃哪里去?放到社會上誰放心?學壞了誰負責?”其他人隨聲附和,教務主任被一矮胖男子壓在墻角,氣得聲音顫抖,“這是學校……你們怎么敢亂來?” 兩三個警察迅速跑上來,隔開人群,一人大聲喊,“冷靜冷靜,閑人退后,都散開散開”。校長整齊的頭發散亂,圍在中間被搡過來推過去,滿頭滿臉是汗。 我瞄見那高大佝僂的背影,喊他名字,他轉過身擠過來,眼里冒火。 “怎么辦?咱孩子條子都沒開出來呢。” 我也傻了眼,只說:“你快上樓到我辦公室,人太多,這會不說這個。”他邊走邊說:“頭發很多很白的那人就是校長?”我說:“是。”他馬上說:“當個校長也可憐,被人一連踢了幾腳呢。” 大家嚷嚷一團,這么多年,學校還真沒發生過家長大規模鬧事事件,到底怎么回事,誰也不知道。幾個班主任們很自覺,迅速跑出去,把看熱鬧的學生趕回教室。其他同事待在辦公室里亂猜。他坐在一旁,神色張惶,我問他,“娃娃呢”? 他倒不著急,說不知道竄到哪里去了,跑不遠。我擦把汗,正準備說話,站在窗邊的人又喊,“快看,那些鬧事的家長走了”。我們一齊跑到窗前,見大約一百多人氣哼哼從校園往外走,警察緊隨其后。 教務主任臉色青白走進來,大家忙問怎么回事。“能有怎么回事? 局里說好的給指標 200 個,現在又說不給了,家長學生等了幾天,著急了不鬧事才怪呢。現在據說去市政府上訪了,要個說法。也好,咱們一再反映也沒個人管,現在去了看領導們怎么答復?” 他拉拉我袖子:“那咱娃娃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怎么辦,今天這個情況,你說呢?” “現在只能等等看了,我們先回去。”他清楚得很。我感激地笑, 送他下樓。 9 上課下課批改作業,學校一如既往平靜,昨日的漣漪也不會掀起 什么大風浪,教師們繼續忙本職工作,間或聽聽小道消息。有人說家長去了市政府上訪,市長親自接見,答應迅速解決。有人說局里很生氣,家長鬧事明顯是扇了局里一耳光,說明工作不但有漏洞,而且漏洞很大。也有人說,也要家長鬧鬧事呢,不然太不合理了。明明學生分數很高,只是戶口不在本區,就要贊助費幾萬多,誰掏錢誰心疼。差個一分半分的孩子,高中上不了,初中補習班又不讓辦,娃娃們到底未成年,放到社會上哪個家長放心?誰都希望子女上個高中考個大學,所以才到處托關系花冤枉錢,導致邪氣成風。現在人家花了錢還不讓上學,不整事才怪呢。七嘴八舌說了半天,誰嚷嚷一句:“這樣一鬧,政策更緊,咱手中的學生咋辦?”大家都不說話了。 我更發愁,半輩子沒辦過大事,也沒騙過人,如果轉不進去這孩子,丟人現眼都是小事,問題是他到哪去讀書呢? 第二天一早接到校訊通,通知全體教職工停課開會。市教育局區教育局來了很多人,召開插轉生問題現場會。會上,家長代表局里代表學校代表各執一詞,各說各的困難,群情激昂。領導言辭懇切,請大家原諒工作失誤,說集思廣益找尋解決辦法,說了幾個可行方案,人們紛紛表示同意,很快達成共識。不管怎么樣,娃娃讀書是天大的事,領導們也說盡快研究,馬上解決。 接下來幾天都沒見他電話短信,我知道他見此窘況,愈發不好意思,只好緊盯事態發展,明知現在找校長談轉學生一點都不可能,但還在心急如焚中還抱有一絲希望。 又過了兩天,辦公室短信通知教職工登記各自需要解決的學生,我趕緊跑去登了記。接著有消息傳來,明早統一開高費生條子。呀,所有人長長出了口氣。陽光明媚,云淡風輕,早自習,學生大聲朗讀《再別康橋》:“……我輕輕作別,作別西天的云彩。”我想,一會兒,只要拿到高費條子,就可以徹底作別此事了。不覺伸長胳膊,做揮手狀,見學生偷笑,頓覺赧然。同時暗暗發誓,以后不管誰游說,決不會再攬這“瓷器活”,沒有金剛鉆的滋味,領教太深了。這段時間,真是愁煞人。 好容易等到下課鈴響,三步并作兩步回到辦公室,慌慌張張翻開手機短信,抄下那孩子姓名準考證號,噔噔噔飛下樓去,見很多同事在校長室門口等,心照不宣地互相苦笑。 校長抬起頭來,說:“真是不好意思,讓大家等了很多天。真是沒辦法啊,這些天我根本不敢接電話看短信,頭都被纏麻了。希望大家理解。”人們忙說:“理解理解。”看他曾經烏黑的頭發,多一半都白了,心里也一緊。 終于拿到了高費條子!我輕飄飄走出,迅速跑到教務處,教務干事計算機嗯得吱吱響,很快計算出孩子的裸分( 減去體育小三門等綜合分),按照插轉生收費制度,需交納一萬多。五位數字看得我心疼不已,不知他一年能賺多少,即使賺到了,一家人難道不吃不喝?根據多年教書經驗,那娃娃一點也不像愛讀書能讀成書的樣子。三年高中,四年大學,他的夢杳如白鶴還遠在天邊呢。 不管怎樣,趕緊電話過去。打了幾次也沒人接,我想他應該在地里干活,中午才會回家。 中午,渾身輕松地哼著歌回家,找到高壓鍋,麻利地做了個大盤雞,配了西蘭花的小菜。老公、孩子回家一看,眼睛笑成一條縫,“今天做這么好吃的飯菜,有啥好事呢?”我得意地很,“成就感蹭蹭啊,轉學生的事解決了,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怎能不高興呢”? 午休時接到他電話,嘴里好像含了石子,結結巴巴,“老同學,真不好意思,我兒子已轉到三班讀書幾天了,沒敢和你說。那天見你太難為,回來給老婆嘮叨。正好她妹妹給 XX 領導家看過孩子做過保姆,現在還一直聯系,關系也好。沒想到一打電話,人家立馬就同意了。第二天我就找你們校長報了名,交錢不多,只有一萬……” 腦子里一片空白,我半晌才回過神來,忙說:“不要緊,只要娃娃有書讀就好。三班是尖子班,你讓娃娃好好讀書。” “太感謝你了,為我兒操心這么長時間,哪天上來再專門謝罪。”他還幽默了一把。 “不用不用,只要事情解決了就是。” 10 日子一如既往,課改開始,培訓演練,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某天電話顯示一生號碼,我沒理睬。但那邊堅持了好幾分鐘,一副不接不罷休的架勢,只好接起來。 “怎么不接電話,XXX 上吊了,你知道嗎?” “啊?!”打電話的是另一同學。 “我前幾天才見他的,好好的啊。怎么回事呢?” “好像他兒不上學了,偷了家里摩托賣掉后出走了。他受不了,在野外的一個廁所里吊死了。” 我站在窗前,怔怔的。午后的陽光,暖暖地射在紫藤樹上,閃著粉紫的光芒。一片片樹葉攢在一起,緊緊依偎。做棵樹多么幸福呢,一年一年,春綠秋黃,來年又會發芽伸枝。 我找到三班班主任,提起那孩子他大怒,“說實話,你問的這個娃娃就不是個好東西。進校不到一個月,抽煙喝酒上網,夜不歸宿給女生寫情書,沒一點學生樣子。連家長的電話都問不出來,一直說的是假號碼。上周上網幾夜未歸,我讓他叫家長,人家花了五十元在街上隨便買了個“爹”幫他請假。后來我找了好幾個學生,輾轉才問到了他父親的真實號碼。他父親知道情況后,氣得當時就暈過去了。你看,現在留了一封信,直接說不想讀書,背起書包周游世界去了”。 我接過信紙,亂七八糟的字,畫了一頁半: 老師,我不想讀書了,現在給你留下這封信,目的是不連累你。我的出走與你無關,與學校無關。其實,我一點也不愛讀書,之所以堅持到今天,都是為父親考慮。我父親當年想上大學都想瘋了,可是考了八年也沒考上,所以對我讀書極為重視,他希冀我來完成他的大學夢。可我一點也不想重復他的命運他的無能。我恨他,就是他害了我,既然不能提供一個富裕的生活環境,還嬌慣縱擁(慫恿)我,把我養成懶惰無能沒有毅力的人。他天天幻想我考大學找個好工作為他爭口氣,我才不愿意重復他無能的一生。我要出去闖蕩社會了。 11 秋深了,莊稼被農人們紛紛領回了家。焚燒過的玉米地,一塊塊黑乎乎的;荒草干枯茂密,淹沒小路;泥濘不堪的路上,一只肥豬哼哼而過,忽然摔倒在地,掙扎了半天爬起來,呼扇著耳朵跑遠了。 一行人開車四處問路,找他家。村口,幾個老人擠在一起曬暖暖,兩人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噢,你們找郭 XX 啊,前幾天剛剛死了。那人年輕時讀書讀壞了腦子,自己沒本事考大學,生了個兒子當老子養,供養了個活菩薩,結果兒子不爭氣,聽說不念書跑了,就要了老子的命”。 穿碎花棉襖的人站起來指路,憤憤不平的。“虧了他們老先人了,尋死也不好好死,還跑到村頭一個狗都不去的廁所里吊死。吊死前,還拿一塊紅布遮了自己的臉。” 另一個老人,看著遠處,輕輕嘆氣,“羞見他老先人吧?”老人們集體鄙夷。“他還知道羞?他死了,老媽還活著呢。弟兄幾個都沒人要,現在眼睛都哭瞎了,誰養活呢?” “聽說他死了,兒子都沒回來,真是個白眼狼,白白疼了一場養了一趟。” 點燃幾張紙,我們在墳前站了很久。翻新的泥土上,幾根細碎的小草鋪展開來,葳蕤鮮嫩,像斷斷續續哭泣的聲音。一個人來世間一遭,踽踽獨行,在紛亂和幽暗中不斷尋找,盲目地亂轉了一遭,又歸于塵土。 抬眼四望,“野闊牛羊同雁鶩,天長地草接云霄”,清晨的田野,白霜包裹,籠罩著一層清癯的岫光。一個紅衣女開著拖拉機突突駛過,高大如山,車上裝滿了柴草顫顫微微。一棵老樹佇立路邊,閱盡滄桑,虬枝綻開,笑看世人為細碎事呼天搶地尋死覓活。一個黃帽老人左手拉羊右手扯孫,大呼小叫送孩子上學。他走了,人們照樣生活,世界依舊熱鬧。 那個世界有什么呢?但愿有書本有大學,有瑯瑯書聲的學校,有個高個佝僂的教師,手握教鞭,輕輕地領讀: 萬物開始四處環顧, 我們數以百計在陽光中行走。 每個人都是通向一個適合 每個人的房間的半開之門。 ——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 作者簡介: 高麗君,70年代生于寧夏西海固。魯迅文學院第二十六屆高級研修班(文學評論)學員。 +10我喜歡
黑更藍:陳衛是極重視“體驗”的作家,這種“體驗”不管是身體的還是心理的,都在他的寫作中被充分地重視起來。最新的這個小說《送別》,讓人感到作者十分敏感并且極其穩健。 送 別 陳 衛 事情在它并不是最嚴重的時候、已經離開最嚴重的時候,她卻提出要搬出去住。并且很簡單就實現了:下午她出了一趟門,傍晚回來就說她已經在師大北門對面的山陰里租下了一間房。地點如此確切、合理,能夠感覺出來這不是隨意沖動的決定。她這個想法一定不是心血來潮當天才冒出來的,也許在半個月前情況比較嚴重的時刻她就已經萌生此意,并在內心暗自盤算租房的地段、房間大小,以及他們當前的經濟情況所能承受的房租。這一切她一定盤算了不短的時間,否則不可能如此快速地付諸現實,并且整個過程平靜、淡然,沒有任何不良的情緒。 這個地點在他們一年前的住址虎踞關附近。曾經他們在那里來來回回,那里的小商店和電話亭是他們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此刻她重新選擇那里分明帶有某種回味、重溫的意味。當然首先也因為熟悉。熟悉保證了安全。并且,她曾經多次表示她有可能還要再考一個學歷,師大附近則是學習氛圍的象征。就算不為了考學,那個地段似乎也適合閱讀寫作,雖然就這一點他并不這么看。 那是他們最貧困的一段時間,雖然現在也好不到哪里去,但那時比現在還要窮至少五倍,近乎赤貧的地步,每天的開支基本都控制在十塊錢以內。然而此刻想起來那時所有的日子也并不都是陰霾的。此刻她說出這個地名,他腦海里立即映現出的畫面是她在人來人往的師大北門口站立,她穿著那件他覺得很丑的灰藍灰黃相間的棉風衣、黑色洗得變成灰色的緊身牛仔褲、那雙已經舊了但因為是他買給她的所以一直穿著的棕色短靴,她手上拎著一個小塑料袋,她正走向被三輪車商販和學生簇擁的校門口,仿佛聽到后面他的叫聲正轉身回頭看向他也就是看向鏡頭,其實也就是看向她現在租房的山陰里。她的衣服是那么素樸廉價,他們當時所有的錢款也許不超過一百元,但是她在這幅畫面里回頭看他的表情是笑著的,驚喜的。 再艱難的日子也都能過過來,就像此刻也正在安然流逝一樣。 在她吃午飯時說出這個決定并且準備出門的時候,他就木訥著,沒有表態。尤其沒有表達否定。他在承受消化這不能不說首先是他所盼望的決定。這意思是早在半個月前甚至更久之前的某一刻,他就盼望分開來住一段時間,哪怕是很短的時間,他渴盼回到一個人的狀態,當然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既可以一個人、更可以迎接其他可能性的狀態。然而他不可能把這個想法說出口,他怯于暴露自己的殘忍,也缺乏自己離開這個來之不易、暫時稱得上條件優渥的家,重新獨自個兒創設打理一個新的赤貧生活的勇氣,只能暫時拖下去,心想時間的延續應該會在一個更加恰當的時刻給出自然的答案。然而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首先提出搬出去的,竟然是她,從前他只認識到重回一個人的狀態只有他離開這個方案,他從來沒有想到還有另一個方案。現在,經過不短時間的感受和體悟,由她亮出了這后一種方案,住到一個說遠不遠、但足夠給他完全自由的距離之外。 實際上半個月前也并沒有發生多么嚴重的事情。比具體的事情更嚴重的一定是她感到他整體的精神狀態。夏天的某一個晚上舒曉曼以電話的形式表明她重新和他聯系上的當時,她就毫不控制地在隔壁房間引吭高唱悲切的歌曲,既直白又曲折地表現她的無法忍受。那應該是事情的起源。但這其實只是她所了解的最表面的信息。實際上在他心里,他發現自己已經越來越多地在各種場合對各種女性動心。是外界越發光鮮的明媚提醒了他和她的生活已經日趨陳舊,灰暗,乏味,死氣沉沉。事實是比起表面打來電話而實質上他知道他已經并不心儀的舒曉曼,同樣是在夏天他和老管老汪他們喝多了酒然后趕去南藝參加一個老師散漫開放式的婚禮,在幽暗的舞會上一個搭著他的手自愿教他跳舞的矮小玲瓏的女孩更讓他這幾個月來魂牽夢繞。然而無比可惜的是他竟然沒有經驗到了這個地步:整個舞會他完全沒敢問她叫什么、讀什么系、幾年級、以后怎么找到她。他知道她現在一定委身在任何一個她的同學身下。或者已經傍上了社會上一個大款。甚至已經被她一個老師占為己有。……與此同時他還記掛著之前同樣租住在虎踞關大院里李斌的女朋友,他們都是師大美術系的學生,常常他一人在正對著院門的屋里看書,這個女孩單獨一人從院門進來經過他門前隔著他的紗門朝他里面瞟的眼神總是飽含著無法掩飾的熱望和愛意。然而他也幾乎沒有和她單獨說過話,甚至沒有和她面對面的機會。她們都美得讓人心疼。而這些,不僅林卡不知道,甚至和她一起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必須抑制著這些想象、思念和牽掛。 她傍晚回來是為了拿另一些東西,以便今晚就可以在新居入住。想來她也沒有想到這么快就租下了房子。等她里里外外把東西拾掇聚集在臥室和客廳相連的門口,突然之間,他提出送她過去。話剛出口,他就覺得這并不是一個好提議。在半小時前他剛剛知道這個房子時,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享用今晚充實的孤獨,為此他需要珍惜她的租房為他創造出來的距離,他越晚見到它越好,甚至最好永遠都不要見到它,這樣這個距離就永遠存在,他的自由也就永遠存在。他不應該在她剛租下的房子還沒留下她足夠的氣息的時候就去探訪它、知悉它,這樣仿佛仍舊不是她搬了出去,就好像還是他們倆一起搬到那里,一起多了一個共同的新居……這感覺完全違背和破壞了她這個租房的意義。然而另一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現狀和情緒使他“送她過去”的提議脫口而出。首先這些家當雖然不重,但數量較多,她兩只手可能已經抓不過來,并且她還要提著或者背著它們走上三里路才能坐上公交車,到了玄武門還要再轉一次車,這樣的麻煩和周折他不聞不問不僅說不過去,甚至還表現出了原本并沒有的賭氣、生氣。相反,就算是自己的戀人出一趟門,就算是自己的女兒出嫁吧,他有再多個人的心思,送一送還是理所應當的。而況,他們這又不是分手,只是暫時分開來住一陣,嘗試著給對方、當然主要是他多一點自由空氣;甚至就算是分手,也同樣可以笑臉相送吧。那么,他在心里說,我既要把她送過去,又要努力不讓它破壞這剛剛建立起來的距離。 因為有白天出門在外的經驗,她提醒他今天除了超冷之外還多了呼呼的西北風,她讓他把最厚的棉大衣穿上、套在小棉襖外面,讓他戴上厚手套,甚至把幾乎沒用過的毛線帽子也翻出來。他在心里又在嘲笑和責備她夸張的管家婆作風,但想到好說歹說幾個小時之后的今晚自己就將擁有期待已久的自由,于是他只稍作遲疑就按照她的建議戴上帽子,沒有反對。她則保持著白天就穿戴好的大棉襖、把整個腦袋包起來只露著眼睛和鼻子的圍巾。他們把枕頭被單、小電飯煲熱水壺茶杯碗筷還有幾本書等各種零碎固定在自行車上各個可能的部位,她則抱著被褥坐到后座,一只手緊緊摟住在前面蹬車的他的腰。在凜冽的寒風里,在各種家當的牽絆下,她隔著厚厚的衣服對他的摟抱,讓他感到一陣暖意,也感到一陣難過。在這座城市里,甚至在整個天底下,他確實是她唯一相依為命的人。她現在的摟抱雖然確實出于保持整個車身穩定的需要,但也讓他感到她只能這么牢牢地抓住他,不能失去他。不過隨即他就希望自己不要太敏感。他重新安慰自己:我們又不是分手。我并沒有離開她。這是她也知曉的事實。她像往常一樣問他“冷嗎?”他說不冷。后來到了中央路她又關照他“慢點騎。”他沒有回話。雖然還沒有太晚,但可能因為天氣太冷風太大,路上的人和車都很少,他蹬著車帶著她在自行車道里前行,兩邊粗大的梧桐樹葉已經落光,但繁密的枝條還是遮擋著路燈光,地面像一張亂網,那些橙色的燈光在北風吹刮下好像不再是暖色,而是變得更冷。他的速度不慢,他作為男人力氣不大,但在自己愿意干或者不得不干的事情上總是不愿落后。他聽見風經過毛線帽子和棉衣的遮擋,發出柔和的呼嘯,就像一柄柄尖刀反而被棉花折彎了腰,不僅絲毫沒有侵蝕到他,反而讓他感到裹在衣物里面的自己更加暖和。一路上他們沒有再說話。他本來可以關于那邊新租的房子的一些問題也都沒問。用力蹬車、因為車上的重量不同尋常而需要花更多精力保持平衡,都為他不說話提供了很好的理由。還有他厚厚的衣服也不方便他轉頭向后面拋出話語。問題是她也沒有說話。有一陣他在想她在想什么。這無聲加重了離別、送別的事實。而這事實對他的自由有利,他覺得。當大風在他前伸搖晃的腦袋兩邊呼嘯,同時他感到她不僅更緊地攬了一下他的腰,而且好像還把臉貼到他的后背,他的思維脫離開來飛到街邊的樹杈上或者右邊某個溫暖樓房的窗口,看著這一對拖著家當穿著粗布大襖寒冬夜行的男女,體會著民工、流浪漢、貧賤夫妻的悲愴,以及觀看者所不能知道的甜蜜。 也許確實是因為他事先根本沒有做過太多具體的預想、沒有足夠的思想準備,當他被她引進那間房東在自住房外搭出的一個半透明的玻璃房時,他內心的悲涼甚至使他尷尬地停在窄窄的塑料門檻上。但她似乎經過一下午的習慣和適應,已經完全沒有任何不適,麻利地把車上下下來的行李一一收拾擺放。他偶爾麻木地幫她拿出一兩樣東西,更多地只是看著她張羅。確實,屋子是簡陋、太簡陋破舊了一點,他甚至覺得某些地方還在漏風,但經過她下午的整理,至少床鋪已經收拾妥當,而床頭外的一個小桌子,臺燈一亮,也非常適合看書、寫字。這兩處一旦溫暖安適,對我們這樣的人,似乎不就足夠了嗎?突然,他在想要不要在這里,在這里的第一個晚上,他要不要在這里和她做個愛。他知道每個新居都激發他的欲望。然而今天這個場合尤為特殊。他僵持在那里,很快澆滅了自己的欲望。他想到在這破敗的屋子里,她的乳房一定更加飽滿,她的屁股也一定會更加白亮,他們的做愛一定會更加熠熠生輝,這場做愛也一定會給她不同尋常的暖意,但是,也正因為此它將徹底破壞她、甚至也包括他共同努力剛剛創建的美好的距離。他一時的柔情必將被證明是不理智的。而欲望,要滿足一次欲望還不容易嗎?不必非在這里,不必非在今天,甚至不必非要對象。他想到當他回到城北的家里,自瀆一把之后他一定會立即更加清晰地贊同自己現在的選擇。于是,在她忙著用熱得快燒開水的時候,他突然說:“那我回去了。”她幾乎在他還沒說完時就說“好。”但是他從她的聲音和嘴角的抽動可以感到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只是以她快速的回答趕走這聲咯噔。他拉開門,覺得告別都已道出,他沒必要把該有的人情繼續掩飾下去,他轉過身,用寬大的棉衣覆蓋著的身體遮擋著門外呼嘯的風,以一個長輩、一個男人、男朋友、丈夫、父親集于一身的厚實,鄭重地關照她一定要關好門窗,一定要注意安全。言外之意:一個單身女孩孤身在外,這個世界冰刀霜劍壞人很多,為父只能送到這里了。 因為風大,她很自然地在他出門之后就關上了門,而沒有作更多的告別。當這扇門瞬間把他和她終于隔在兩個世界,他一下子既更加輕松又更加沉重。他并沒有按照自己愿望的那樣,立即一躍跨上車飛馳而去,他推著車走了幾步,回過身來看她的屋子。房子雖然都是玻璃搭建,但因為灰塵污跡和陳舊,屋里的燈光顯得昏暗,但同時也顯得暖和。窗簾里沒有她的人影晃動。不知是她正需要不動地做著什么事還是擔心他會在外面回頭看她的屋子而有意保持不動。他看看屋子外面人行道上兩棵不大但高過她屋頂的樹,還有貼著墻腳的一串枯葉,隨后被聲音吸引轉頭看著師大北門口七八個圍著攤販微弱的燈火買夜宵的學生,終于對這里熟悉的安全感到稍稍的放心。在他終于騎上車歪歪斜斜向前滾動時,他還在心里說:“不管怎樣,房子好歹還是朝南的。” 他默默地騎在西康路上,感受著后面的她和她的破房子一點點拉遠,而街道空曠寒風凜冽,滿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而這兩個人卻在逐漸地越來越遠,他心口忍不住一張一合地疼痛。但是當這疼痛越加清晰的時候,他突然就好了。他想到此刻待在那個破屋子里的她是否也正在忍受這離別的疼痛。剛才看不見她的人影晃動,是否她正蹲在地上,假裝等著熱水壺里的水燒開,一邊埋頭嗚咽。然而她一定也會像他一樣,最初的撕裂之后,一切都將比原先還要完好。當迎面的北風割著他的臉頰,他瞬間覺得自己可以正式開始接受自由,和孤獨。因此他也感到了單人單車的輕捷,他騎得快了起來,有時甚至翹起屁股脫離座墊,把身體壓下去蹬車,兩邊飛速閃過一棵棵粗大的光禿禿的梧桐樹,時不時地超過一兩個在黑黑的人行道上步行的人,或者另一個騎車的人。順著蹬圈的節奏,他默默地念叨:“我現在一個人了,你們看,我現在一個人了。嘿嘿,我現在一個人了。”頂風吹得他顫抖,他索性張開嘴吃著風,然后對著風低吼:“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現在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現在是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最后,他發現就算是“不是一個人”他也敢高聲喊出來。因為無論是“是”還是“不是”,他知道都改變不了他現在已經真真切切地就是一個人的事實。 雖然他知道城北小區那曾經作為他們倆的家在穩穩地等著他,也知道從現在開始整個屋子的自由都只屬于他一個人,也能想象稍后不久他把取暖器打開屋子里的溫暖,但是離開寬闊的中央北路拐進小路接近他的小區的時候他還是冷靜松弛了下來。就像完全沒有發生林卡搬出去時一樣的松弛,就像任何一次正常的回家。什么也用不著著急了。該得到的已經得到,該失去的也已經失去。該享用的一大堆在等著他,他等會兒會不知道該怎么享用,不知道該從什么做起。他在黑暗的樓道鎖好自行車,一切都很理性,一切都很正常,就像林卡正在樓上家里做著家務或者看書等著他,他上樓,和以往晚歸時一樣輕手輕腳防止驚動鄰居。他握住垂掛著的其他鑰匙不讓它們撞出響聲,輕聲地開門,關門,開燈,一瞬間他發現房里的燈光竟像剛才林卡屋里一樣昏暗,他站著不動,轉頭看著平時并不常用的客廳,以及黑暗的臥室兼書房,重新確切地知道屋子里空空蕩蕩。屋外的風和遠處街上一串模糊的汽車輪胎被地面粘吸的囂叫聲掃過,他站在這個屋子里最遠的角落,重新遙想林卡此刻正在做什么。他了解她,她不是喜歡脆弱的人,這樣的晚上她不會提前蒙頭大睡,相反她會和他一樣,創痛會更好地強打起精神,在這同一座城市兩個不同的角落光彩照人。他慢慢朝黑暗的房間走去,默默地為下一個節目堆積欲望。他腦子里只是閃現著李斌女朋友、南藝教他跳舞的女孩的臉,但是并沒有強烈的欲望熟悉地升起來。她們都太美了,而她們的美在此時此刻竟然不能激起他的欲望。他甚至習慣性地摸著自己的肚子,然后順勢撫過下身直至大腿然后重新按住下身,但那里只是感到一陣冬季被安撫的舒服,并無沖動的勃起。既然如此,他也并不強求,他走近書桌,打開臺燈。燈光黃黃地照著他白天閱讀的書,一瞬間他覺得它就像一塊奶油蛋糕,但是等他想要集中腦力回想白天讀到的位置,他突然又覺得它像一塊冰冷的大理石。沒錯,剛才按鈕臺燈開關時僵硬腫脹的手指就提醒他需要取暖。他彎下腰鉆進桌子底下打開取暖器,隨后跪到地鋪上掀開被子,一瞬間他呆在那里,被窩腳頭兩只熱水袋表明林卡今天帶走了一切但忘記帶走一只屬于她的熱水袋。這冰冷的晚上她該怎么熬過。尤其她那屋子還四處漏風。以往的每一天晚上,都是她定定心心地把兩只熱水袋灌滿,然后塞到被子中間。然而他并沒有一直呆在那里思想這一切,他把兩只熱水袋都拎起來,抱到衛生間,把它們里面的水都倒干凈。雖然知道自己完全不可能那樣去做,但“此刻再趕上十公里給她送熱水袋”的形象還是在腦子里閃了一下。他一手垂著一只空熱水袋,重新走回臥室門口,其實他更應該走向廚房燒水,或者用衛生間熱水壺里剩下的熱水灌熱水袋。然而他混沌地走到臥室門口并站在那里,林卡在灌熱水袋的形象在圓弧形的燈光里逐漸清晰,她面對著燈光,熱水袋底部擱在桌上,她左手捏著袋口,右手提著的水壺在燈光外的灰暗之中,逐漸地,她的形象也慢慢虛化,唯有袋口的水流閃閃發亮,這個動態始終凝固著,水流始終一滴不漏地穩穩地流進熱水袋口,而熱水袋里的水始終沒有變化,使她可以永遠地這么灌下去。還有一個亮光是她垂在燈光里的劉海上的發絲,雖然它們也是虛化的,但隨著水流熱氣的飄升而輕輕晃著微黃的光。他聽著細細的熱水流灌進熱水袋里的聲音,它顯示著袋子里還有至少一半空間的空曠,因為袋子里的空間一直沒有變化,這聲音也沒有變得更加弱小。他呆呆地盯著那圈圓弧形的燈光,不知不覺眼淚流下來,當他發現眼淚不可避免地流到顴骨下面爬癢他的時候,他終于發現這自由的第一個好處:他可以多么自然而放肆地展現自己,他不需要去擦眼淚,不需要掩飾,不需要克制,也不需要偽裝。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在心里顫抖地問自己:到底是因為什么,使我們連最平安的生活都不能持續?到底是因為什么,使我們連對方向壺中注水的凝視,都是不可能的?在自問中他重新走動起來,在他移動的時候他看到林卡的形象逐漸消失,屋子里重新恢復了清澈的光亮和寧靜的黑暗。隨后,他發現,當終于有一股液體從他今天干涸的身體里流出來之后,他發現自己終于可以平靜下來,他用衛生間的熱水灌滿了熱水袋,讓它手心手背地捂暖自己,他坐下來,調了調臺燈的位置,讓燈光更好地對準了書本。 2018年12月1日 / 陳衛是極重視“體驗”的作家,這種“體驗”不管是身體的還是心理的,都在他的寫作中被充分地重視起來。在朋友圈看到朋友在談論陳衛的寫作,講到“陳衛把重心放在了細節上,一種強大但卻可以忽略不計繼續生活的細節上”(引自喜之郎愛吃的太空人談小說集《兩只空氣同時落球》);而在《送別》這個小說里,幾乎來不及尋找這方面的證據,我們就已經被包圍在一次又一次、一撥接一撥的細節體驗上。這至少(不僅一次)提醒我這樣的寫作包含著一個重要的生命觀。一句話概括:歷史即是此時此刻,此時此刻的敏感即是生命的意義。這是一種“虛無之后”的新思想,當我們感到世界處于虛無、人的精神普遍虛無之后,重新調整的面對生命的姿態。不論你在他的小說中讀到的是痛苦還是甜蜜,它都是具體的,它拒絕對虛無做出虛空的思考,因為那樣毫無意義,那樣不僅毫無意義,甚至會將生命拖垮,拖垮成一種哀傷的感悟。陳衛這種不頹廢的姿態決定了他的小說富有生命力,正因為他的小說落實在對生命的時時刻刻的體驗上,主體才獲得了對生命的掌握,而不是被結論、被道理所掌握。因此它不可能不混含著甜蜜、憤怒、憂郁、關愛、殘忍、光明等等錯綜復雜的人性,他寫情感,尤其是男女情感,落腳處從來不是為了梳理出情感關系的脈絡,更不是為了提供一份“當代情感生活的典型”,因此他的小說有時在“道德上”令人難以適從(比如《家宴》),但寫一段或美好或悲愴的愛情關系從來不是他小說的重點,那對他來說仿佛是在本能上必須提前丟棄的窠臼,由此他的小說也獲得了更重要的認識:否定美好即否定人,否定殘忍污穢,也是否定人,同樣,否定此時此刻,就是否定歷史。而他的小說提供給人的最直接、最動人(不管是震驚還是感動)的閱讀體驗,對我來說就是:人所邁出的每一步都如此必要且不可更改,并且決定了你成為今天的你,也就是你之所以是你,根本就不存在另一種假設。(陳樹泳)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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