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不景氣,如何化危機為轉機
通貨膨脹、物價飛漲,上班族薪水不漲,錢不夠用怎麼
靠領薪水,一輩子想買一間房子安身立命,都很困難。
疫情肆虐,經營環境不佳,獲利減少面臨虧損,小老關該如何自處?
遇到環境不佳,老閱的風險比員工大很多,不成功便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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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創業初期不但沒有固定收入,還需要固定的管銷支出
通常創業一年後,只有20%得公司能存活,創業五年後能存活的公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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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成功的比例跟自己創業差不多,並沒有提升成功率,因為傳統的加盟方式,在現今的社會已經失去優勢,反而經營成本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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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樂富桃園說明會-康樂富亮點是什麼從零開始,如何創業?九個白手起家的創業原則!送給不甘平庸的你,一旦掌握,沒錢、沒資源、沒人脈,創業照樣能成功。
原則一、先搞清楚自己是否適合創業。 臺中團隊-康利富有哪些獎金制度
創業是可以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的,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它需要極高的綜合素質,比如超人的膽量,開闊的視野,廣大的格局,等等,有的人就只適合打工上班,即便給他錢、人脈和資源,他也是不適合創業的。
原則二、一定要有遠大的夢想。 康利富高雄說明會-康利富註冊有優惠嗎
最初踏上創業路,很多人或許是為生活所迫,或者是為了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想要突破和改變,但必須儘快為自己樹立起遠大的夢想,因為如果沒有夢想,在創業維艱的這條路上,是很難堅持下去的。
原則三、保持超強的自信,相信自己一定行。 康樂富臺中說明會-康樂富怎麼聯絡康樂富
自信是一個人力量的源泉,也是創業者從零開始、白手起家的前提,如果失去自信,像網上很多人一樣,不相信真的存在白手起家,更不相信自己能白手起家,那你就絕不可能創業成功。
原則四、有強烈的創業意願。
創業是一件與艱難險阻為伍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九死一生”,如果你的意願,包括賺錢的意願,成功的意願,不夠強烈。那麼,即便踏上了創業路,也是很難堅持下去的,很容易就會半途而廢。
原則五、有持久的創業激情。 康樂富臺南說明會-康樂富市場發展好嗎
創業肯定是需要激情的,尤其是對白手起家的創業者而言,激情能激發出無限潛能,幫助自己熬過無數難熬的時刻。不過,創業者不能只有短暫的激情,因為短暫的激情是不值錢的,只有持久的激情才能幫你賺錢,助你成功。
原則六、有合作精神,能將團隊凝聚在一起。
對創業者而言,前期或許可以暫時靠自己一個人,但必須儘快建立起自己的創業團隊,包括尋找志同道合的合夥人,更為關鍵的是,尋找優秀的人才來輔助自己,不能長時間單打獨鬥。
原則七、能屈能伸,能進能退。
康樂富適合新手投資嗎對白手起家者而言,要有一種勇猛精進的創業精神,在需要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時候,不能畏畏縮縮、猶豫不決,但在需要隱忍和退讓的時候,也要能不爭一時,要放眼長遠和全域,否則,也是容易失敗的。
原則八、培養創新精神,將與眾不同當作一種本能。
桃園團隊-康樂富能放心投資嗎創業與創新幾乎是天生就聯繫在一起的兩個詞,凡是能創業成功、尤其是白手起家的成功者,無不具備創新精神,敢於與眾不同。創新不一定就是顛覆式的,哪怕只是細節方面非常小的創新,也能給創業者製造出巨大的商機。
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 我和我們這個共和國同年。三十歲,對于一個共和國來說,那是太年輕了。而對一個姑娘來說,卻有嫁不出去的危險。 不過,眼下我倒有一個正兒八經的求婚者。看見過希臘偉大的雕塑家米倫所創造的“擲鐵餅者”那座雕塑么?喬林的身軀幾乎就是那尊雕塑的翻版。即使在冬天,臃腫的棉衣也不能掩蓋住他身上那些線條的優美的輪廓。他的面孔黝黑,鼻子、嘴巴的線條都很粗獷。寬闊的前額下,是一雙長長的眼睛。光看這張臉和這個身軀,大多數的姑娘都會喜歡他。 可是,倒是我自己拿不準主意要不要嫁給他。因為我鬧不清楚我究竟愛他的什么,而他又愛我的什么? 我知道,已經有人在背地里說長道短:“憑她那些條件,還想找個什么樣的?” 在他們的想象中,我不過是一頭劣種的牲畜,卻變著法兒想要混個肯出大價錢的冤大頭。這使他們感到氣惱,好像我真的干了什么傷天害理的、冒犯了眾人的事情。 自然,我不能對他們過于苛求。在商品生產還存在的社會里,婚姻,也像其它的許多問題一樣,難免不帶著商品交換的烙印。 我和喬林相處將近兩年了,可直到現在我還摸不透他那緘默的習慣到底是因為不愛講話,還是因為講不出來什么?逢到我起意要對他來點智力測驗,一定逼著他說出對某事或某物的看法時,他也只能說出托兒所里常用的那種詞藻:“好!” 或“不好!”就這么兩擋,再也不能換換別的花樣兒了。 當我問起:“喬林,你為什么愛我”的時候,他認真地思索了好一陣子。對他來說,那段時間實在夠長了。憑著他那寬闊的額頭上難得出現的皺紋,我知道,他那美麗的腦殼里面的組織細胞,一定在進行著緊張的思維活動。我不由地對他生出一種憐憫和一種歉意,好像我用這個問題刁難了他。 然后,他抬起那雙兒童般的、清澈的眸子對我說:“因為你好!” 我的心被一種深刻的寂寞填滿了。“謝謝你,喬林!” 我不由地想:當他成為我的丈夫,我也成為他的妻子的時候,我們能不能把妻子和丈夫的責任和義務承擔到底呢?也許能夠。因為法律和道義已經緊緊地把我們拴在一起。而如果我們僅僅是遵從著法律和道義來承擔彼此的責任和義務,那又是多么悲哀啊!那么,有沒有比法律和道義更牢固、更堅實的東西把我們聯系在一起呢? 逢到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總是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好像我不是一個準備出嫁的姑娘,而是一個研究社會學的老學究。 也許我不必想這么許多,我們可以照大多數的家庭那樣生活下去:生兒育女,廝守在一起,絕對地保持著法律所規定的忠誠……雖說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可在這點上,倒也不妨像幾千年來人們所做過的那樣,把婚姻當成一種傳宗接代的工具,一種交換、買賣,而婚姻和愛情也可以是分離著的。既然許多人都是這么過來的,為什么我就偏偏不可以照這樣過下去呢? 不,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我想起小的時候,我總是沒緣沒故地整夜啼哭,不僅鬧得自己睡不安生,也鬧得全家睡不安生。我那沒有什么文化卻相當有見地的老保姆說我“賊風入耳”了。我想這帶有預言性的結論,大概很有一點科學性,因為直到如今我還依然如故,總好拿些不成問題的問題不但攪擾得自己不得安寧,也攪擾得別人不得安寧。所謂“稟性難移”吧! 我呢,還會想到我的母親,如果她還活著,她會對我的這些想法,對喬林,對我要不要答應他的求婚說些什么? 我之所以習慣地想到她,絕不因為她是一個嚴酷的母親,即使已經不在人世也依然用她的陰魂主宰著我的命運。不,她甚至不是母親,而是一個推心置腹的朋友。我想,這多半就是我那么愛她,一想到她已經離我遠去便悲從中來的原因吧! 她從不教訓我,她只是用她那沒有什么女性溫存的低沉的嗓音,柔和地對我談她一生中的過失或成功,讓我從這過失或成功里找到我自己需要的東西。不過,她成功的時候似乎很少,一生里總是伴著許許多多的失敗。 在她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總是用那雙細細的、靈秀的眼睛長久地跟隨著我,仿佛在估量著我有沒有獨立生活下去的能力,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話要叮囑我,可又拿不準主意該不該對我說。準是我那沒心沒肺,凡事都不大有所謂的派頭讓她感到了懸心。她忽然冒出了一句:“珊珊,要是你吃不準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我看你就是獨身生活下去,也比糊里糊涂地嫁出去要好得多!” 照別人看來,做為一個母親,對女兒講這樣的話,似乎不近情理。而在我看來,那句話里包含著以往生活里的極其痛苦的經驗。我倒不覺得她這樣叮嚀我是看輕我或是低估了我對生活的認識。她愛我,希望我生活得沒有煩惱,是不是? “媽媽,我不想嫁人!”我這么說,絕不是因為害臊或是在忸怩作態。說真的,我真不知道一個姑娘什么時候需要做出害臊或忸怩的姿態,一切在一般人看來應該對孩子隱諱的事情,母親早已從正面讓我認識了它。 “要是遇見合適的,還是應該結婚。我說的是合適的!” “恐怕沒有什么合適的!” “有還是有,不過難一點——因為世界是這么大,我擔心的是你會不會遇上就是了!”她并不關心我嫁得出去還是嫁不出去,她關心的倒是婚姻的實質。 “其實,您一個人過得不是挺好嗎?” “誰說我過得挺好?” “我這么覺得。” “我是不得不如此……”她停住了說話,沉思起來。一種淡淡的,憂郁的神情來到了她的臉上。她那憂郁的、滿是皺紋的臉,讓我想起我早年夾在書頁里的那些已經枯萎了的花。 “為什么不得不如此呢?” “你的為什么太多了。”她在回避我。她心里一定藏著什么不愿意讓我知道的心事。我知道,她不告訴我,并不是因為她恥于向我披露,而多半是怕我不能準確地估量那事情的深淺而扭曲了它,也多半是因為人人都有一點珍藏起來的、留給自己帶到墳墓里去的東西。想到這里,我有點不自在。這不自在的感覺迫使我沒有禮貌,沒有教養地追問下去:“是不是您還愛著爸爸?” “不,我從沒有愛過他。” “他愛您嗎?” “不,他也不愛我!” “那你們當初為什么結婚呢?” 她停了停,準是想找出更準確的字眼來說明這令人費解和反常的現象,然后顯出無限悔恨的樣子對我說:“人在年輕的時候,并不一定了解自己追求的、需要的是什么,甚至別人的起哄也會促成一樁婚姻。等到你再長大一些、更成熟一些的時候,你才會明白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可那時,你已經干了許多悔恨得讓你感到錐心的蠢事。你巴不得付出任何代價,只求重新生活一遍才好,那你就會變得比較聰明了。人說‘知足者常樂’,我卻享受不到這樣的快樂。”說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只能是一個痛苦的理想主義者。” 莫非我那“賊風入耳”的毛病是從她那里來的?大約我們的細胞中主管“賊風入耳”這種遺傳性狀的是一個特別盡職盡責的基因。 “您為什么不再結婚呢?” 她不大情愿地說:“我怕自己還是吃不準自己到底要什么。”她明明還是不肯對我說真話。 我不記得我的父親。他和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分手了。 我只記得母親曾經很害羞地對我說過他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公子哥兒似的人物。我明白,她準是因為自己也曾追求過那種淺薄而無聊的東西而感到害臊。她對我說過:“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我常常迫使自己硬著頭皮去回憶青年時代所做過的那些蠢事、錯事!為的是使自己清醒。固然,這是很不愉快的,我常會羞愧地用被單蒙上自己的臉,好像黑暗里也有許多人在盯著我瞧似的。不過這種不愉快的感覺里倒也有一種贖罪似的快樂。” 我真對她不再結婚感到遺憾。她是一個很有趣味的人,如果她和一個她愛著的人結婚,一定會組織起一個十分有趣味的家庭。雖然她生得并不漂亮,可是優雅、淡泊,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文章寫得也比較美,和她很熟悉的一位作家喜歡開這樣的玩笑:“光看你的作品,人家就會愛上你的!” 母親便會接著說:“要是他知道他愛的竟是一個滿臉皺紋、滿頭白發的老太婆,他準會嚇跑了。” 到了這樣年齡,她絕不會是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這分明是一句遁詞。我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她有一些引起我生出許多疑惑的怪毛病。 比如,不論她上哪兒出差,她必得帶上那二十七本一套的,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契訶夫小說選集中的一本。并且叮嚀著我:“千萬別動我這套書。你要看,就看我給你買的那一套。”這話明明是多余的。我有自己的一套,干嘛要去動她的那套呢?況且這話早已三令五申地不知說過多少遍了。可她還是怕有個萬一時候。她愛那套書愛得簡直像是得了魔癥一般。 我們家有兩套契訶夫小說選集。這也許說明對契訶夫的愛好是我們家的家風,但也許更多的是為了招架我和別的喜歡契訶夫的人。逢到有人想要借閱的時候,她便拿了我房間里的那套給人。有一次,她不在家的時候,一位很熟的朋友拿了她那套里的一本。她知道了之后,急得如同火燒了眉毛,立刻拿了我的一本去換了回來。 從我記事的那天起,那套書便放在她的書櫥里了。別管我多么欽佩偉大的契訶夫,我也不能明白,那套書就那么百看不厭,二十多年來有什么必要天天非得讀它一讀不可? 有時,她寫東西寫累了,便會端著一杯濃茶,坐在書櫥對面,瞧著那套契訶夫小說選集出神。要是這個時候我突然走進了她的房間,她便會顯得慌亂不安,不是把茶水潑了自己一身,便是像初戀的女孩子,頭一次和情人約會便讓人撞見似地羞紅了臉。 我便想:她是不是愛上了契訶夫?要是契訶夫還活著,沒準真會發生這樣的事。 當她神志不清,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那套書——”她已經沒有力氣說出“那套契訶夫小說選集”這樣一個長句子。不過我明白她指的就是那一套。“……還有,寫著,‘愛,是不能忘記的’……筆記本、和我,一同火葬。” 她最后叮嚀我的這句話,有些,我為她做了,比如那套書。有些,我沒有為她做,比如那些題著“愛,是不能忘記的”筆記本子。我舍不得。我常想,要是能夠出版,那一定是她寫過的那些作品里最動人的一篇,不過它當然是不能出版的。 起先,我以為那不過是她為了寫東西而積累的一些素材。 因為它既不像小說,也不像札記;既不像書信,也不像日記。 只是當我從頭到尾把它們讀了一遍的時候,漸漸地,那些只言片語與我那支離破碎的回憶交織成了一個形狀模糊的東西。經過久久的思索,我終于明白,我手里捧著的,并不是沒有生命、沒有血肉的文字,而是一顆灼人的、充滿了愛情和痛苦的心,我還看見那顆心怎樣在這愛情和痛苦里掙扎、熬煎。二十多年啦,那個人占有著她全部的情感,可是她卻得不到他。她只有把這些筆記本當做是他的替身,在這上面和他傾心交談。每時,每天,每月,每年。 難怪她從沒有對任何一個夠意思的求婚者動過心,難怪她對那些說不出來是善意的愿望或是惡意的閑話總是淡然地一笑付之。原來她的心已經填得那么滿,任什么別的東西都裝不進去了。我想起“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的詩句,想到我們當中多半有人不會這樣去愛,而且也沒有人會照這個樣子來愛我的時候,我便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悵惘。 我知道了三十年代末,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時候,一位老工人為了掩護他而被捕犧牲,撇下了無依無靠的妻子和女兒。他,出于道義,責任,階級情誼和對死者的感念,毫不猶豫地娶了那位姑娘。逢到他看見那些由于“愛情”而結合的夫婦又因為為“愛情”而生出無限的煩惱的時候,他便會想:“謝天謝地,我雖然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婚,可是我們生活得和睦、融洽,就像一個人的左膀右臂。”幾十年風里來、雨里去,他們可以說是患難夫妻。 他一定是她那機關里的一位同志。我會不會見過他呢?從到過我家的客人里,我看不出任何跡象,他究竟是誰呢? 大約一九六二年的春天,我和母親去聽音樂會。劇場離我們家不太遠,我們沒有乘車。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人行道旁邊。從車上走下來一個滿頭白發、穿著一套黑色毛呢中山裝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那頭白發生得堂皇而又氣派!他給人一種嚴謹的,一絲不茍的、脫俗的、明澄得像水晶一樣的印象。特別是他的眼睛,十分冷峻地閃著寒光,當他急速地瞥向什么東西的時候,會讓人聯想起閃電或是舞動著的劍影。要使這樣一對冰冷的眼睛充滿柔情,那必定得是特別強大的愛情,而且得為了一個確實值得愛的女人才行。 他走過來,對母親說:“您好!鐘雨同志,好久不見了。” “您好!”母親牽著我的那只手突然變得冰涼,而且輕輕地顫抖著。 他們面對面地站著,臉上帶著凄厲的、甚至是嚴峻的神情,誰也不看著誰。母親瞧著路旁那些還沒有抽出嫩芽的灌木叢。他呢,卻看著我:“已經長成大姑娘了。真好,太好了,和媽媽長得一樣。” 他沒有和母親握手,卻和我握了握手。而那手也和母親的手一樣,也是冰冷的,也是輕輕地顫抖著的。我好像變成了一路電流的導體,立刻感到了震動和壓抑。我很快地從他的手里抽出我的手,說道:“不好,一點也不好!” 他驚訝地問我:“為什么不好?”或許我以為他故作驚訝。 因為凡是孩子們說了什么直率得可愛的話的時候,大人們都會顯出這副神態的。 我看了看媽媽的面孔。是,我真像她。這讓我有些失望: “因為她不漂亮!” 他笑了起來,幽默地說:“真可惜,竟然有個孩子嫌自己的母親不漂亮。記得嗎?五三年你媽媽剛調到北京,帶你來機關報到的那一天?她把你這個小淘氣留在了走廊外面,你到處串樓梯,扒門縫,在我房間的門上夾疼了手指頭。你哇啦哇啦地哭著,我抱著你去找媽媽?” “不,我不記得了。”我不大高興,他竟然提起我穿開襠褲時代的事情。 “啊,還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容易忘記。”他突然轉身向我的母親說:“您最近寫的那部小說我讀過了。我要坦率地說,有一點您寫得不準確。您不該在作品里非難那位女主人公……要知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感情原沒有什么可以非議的地方,她并沒有傷害另一個人的生活,……其實,那男主人公對她也會有感情的。不過為了另一個人的快樂,他們不得不割舍自己的愛情……” 這時,有一個交通民警走到停放小汽車的地方,大聲地訓斥著司機,說車停的不是地方。司機為難地解釋著。他停住了說話,回頭朝那邊望了望,匆匆地說了聲:“再見!”便大步走到汽車旁邊,向那民警說:“對不起,這不怪司機,是我……” 我看著這上了年紀的人,也俯首貼耳地聽著民警的訓斥,覺得很是有趣。當我把頑皮的笑臉轉向母親的時候,我看見她是怎樣地窘迫呀!就像小學校里一個一年級的小女孩,凄凄惶惶地站在那嚴厲的校長面前一樣,好像那民警訓斥的是她而不是他。 汽車開走了,留下了一道輕煙。很快地,就連這道輕煙也隨風消散了,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而我,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很快地忘記。 現在分析起來,他準是以他那強大的精神力量引動了母親的心。那強大的精神力量來自他那成熟而堅定的政治頭腦,他在動蕩的革命時代里出生入死的經歷,他活躍的思維,工作上的魄力,文學藝術上的素養……而且——說起來奇怪,他和母親一樣喜歡雙簧管。對了,她準是崇拜他。她說過,要是她不崇拜那個人,那愛情準連一天也維持不下。 至于他愛不愛我的母親,我就猜不透了。要是他不愛她,為什么筆記本里會有這樣一段記載呢?” “這禮物太厚重了。不過您怎么知道我喜歡契訶夫呢?” “你說過的!” “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我聽到你有一次在和別人閑聊的時候說起過。” 原來那套契訶夫小說選集是他送給母親的。對于她,那幾乎就是愛情的信物。 沒準兒,他這個不相信愛情的人,到了頭發都白了的時候才意識到他心里也有那種可以稱為愛情的東西存在,到了他已經沒有權力去愛的時候,卻發生了這足以使他獻出全部生命的愛情。這可真夠凄慘的。也許不只是凄慘,也許還要深刻得多。 關于他,能夠回到我的記憶里來的就是這么一小點。 她那迷戀他,卻又得不到他的心情有多么苦呀!為了看一眼他乘的那輛小車、以及從汽車的后窗里看一眼他的后腦勺,她怎樣煞費苦心地計算過他上下班可能經過那條馬路的時間;每當他在臺上做報告,她坐在臺下,隔著距離、煙霧、昏暗的燈光、竄動的人頭,看著他那模糊不清的面孔,她便覺得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凝固了,淚水會不由地充滿她的眼眶。為了把自己的淚水瞞住別人,她使勁地咽下它們。逢到他咳嗽得講不下去,她就會揪心地想到為什么沒人阻止他吸煙?擔心他又會犯了氣管炎。她不明白為什么他離她那么近而又那么遙遠? 他呢,為了看她一眼,天天,從小車的小窗里,眼巴巴地瞧著自行車道上流水一樣的自行車輛,鬧得眼花繚亂;擔心著她那輛自行車的閘靈不靈,會不會出車禍;逢到萬一有個不開會的夜晚,他會不乘小車,自己費了許多周折來到我們家的附近,不過是為了從我們家的大院門口走這么一趟;他在百忙中也不會忘記注意著各種報刊,為的是看一看有沒有我母親發表的作品。 在他的一生中,一切都是那么清楚、明確,哪怕是在最困難時刻。但在這愛情面前卻變得這樣軟弱,這樣無能為力。 這在他的年紀來說,實在是滑稽可笑的。他不能明白,生活為什么偏偏是這樣安排著的? 可是,臨到他們難得地在機關大院里碰了面,他們又竭力地躲避著對方,匆匆地點個頭便趕緊地走開去。即使這樣,也足以使我母親失魂落魄,失去聽覺、視覺和思維的能力,世界立刻會變成一片空白……如果那時她遇見一個叫老王的同志,她一定會叫人家老郭,對人家說些連她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她一定死死地掙扎過,因為她寫道: 我們曾經相約:讓我們互相忘記。可是我欺騙了你,我沒有忘記。我想,你也同樣沒有忘記。我們不過是在互相欺騙著,把我們的苦楚深深地隱藏著。不過我并不是有意要欺騙你,我曾經多么努力地去實行它。有多少次我有意地滯留在遠離北京的地方,把希望寄托在時間和空間上,我甚至覺得我似乎忘記了。可是等到我出差回來,火車離北京越來越近的時候,我簡直承受不了沖擊得使我頭暈眼花的心跳,我是怎樣急切地站在月臺上張望,好像有什么人在等著我似的。 不,當然不會有。我明白了,什么也沒有忘記,一切都還留在原來的地方。年復一年,就跟一棵大樹一樣,它的根卻越來越深地扎下去,想要拔掉這生了根的東西實在太困難了,我無能為力。 每當一天過去,我總是覺得忘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或是夜里突然從夢中驚醒:發生了什么事情!不,什么也沒有發生,我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沒有你!于是什么都顯得是有缺陷的,不完滿,而且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彌補的。我們已經到了這一生快要完結的時候了,為什么還要像小孩子一樣地忘情?為什么生活總是讓人經過艱辛的跋涉之后才把你追求了一生的夢想展現在你的眼前?而這夢想因為當初閉著眼睛走路,不但在叉道上錯過了,而且這中間還隔著許多不可逾越的溝壑。 對了,每每母親從外地出差回來,她從不讓我去車站接她,她一定愿意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月臺上,享受他去接她的那種幻覺。她,頭發都白了的、可憐的媽媽,簡直就像個癡情的女孩子。 那些文字并沒有多少是敘述他們的愛情的,而多半記載的都是她生活里的一些瑣事:她的文章為什么失敗,她對自己的才能感到了惶惑和猜疑;珊珊(就是我)為什么淘氣,該不該罰她;因為心神恍惚她看錯了戲票上的時間,錯過了一場多么好的話劇;她出去散步,忘了帶傘,淋得像個落湯雞……她的精神明明日日夜夜都和他在一起,就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其實,把他們這一輩子接觸過的時間累計起來計算,也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而這二十四小時,大約比有些人一生享受到的東西還深,還多。莎士比亞筆下的朱麗葉說過:“我不能清算我財富的一半。”大約,她也不能清算她的財富的一半。 似乎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死于非命。也許因為當時那種特定的歷史條件,這一段的文字記載相當含糊和隱晦。我奇怪我那因為寫文章而受著那么厲害的沖擊的母親,是用什么辦法把這習慣堅持下來的?從這隱晦的文字里,我還是可以猜得出,他大約是對那位紅極一世,權極一時的“理論權威”的理論提出了疑問,并且不知對誰說過,“這簡直就是右派言論。”從母親那沾滿淚痕的紙頁上可以看出,他被整得相當慘,不過那老頭子似乎十分堅強,從沒有對這位有大來頭的人物低過頭,直到死的時候,留下來的最后一句話還是:“就是到了馬克思那里,這個官司也非打下去不可。” 這件事一定發生在一九六九年的冬天,因為在那個冬天里,還剛近五十歲的母親一下子頭發全白了。而且,她的臂上還纏上了一道黑紗。那時,她的處境也很難。為了這條黑紗,她挨了好一頓批斗,說她堅持四舊,并且讓她交代這是為了誰? “媽媽,這是為了誰?”我驚恐地問她。 “為一個親人!”然后怕我受驚似地解釋著,“一個你不熟悉的親人!” “我要不要戴呢?”她做了一個許久都沒有對我做過的動作,用手拍了拍我的臉頰,就像我小的時候她常做的那樣。她好久都沒有顯出過這么溫柔的樣子了。我常覺得,隨著她的年齡和閱歷的增長,特別是那幾年她所受過的折磨,那種溫柔的東西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也或許是被她越藏越深了,以致常常讓我感到她像個男人。 她恍惚而悲涼地笑了笑,說:“不,你不用戴。” 她那雙又干又澀的眼睛顯得沒有一點水份,好像已經把眼淚哭干了。我很想安慰她,或是做點什么使她高興的事。她卻對我說:“去吧!” 我當時不知為什么生出了一種恐怖的感覺,我覺得我那親愛的母親似乎有一半已經隨著什么離我而去了。我不由地叫了一聲:“媽媽!” 我的心情一定被我那敏感的媽媽一覽無余地看透了。她溫和地對我說:“別怕,去吧!讓我自己呆一會兒。” 我沒有錯,因為她的確這樣地寫著: 你去了。似乎我靈性里的一部分也隨你而去了。 我甚至不能知道你的下落,更談不上最后看你一眼。我也沒有權利去向他們質詢,因為我既不是親眷又不是生前友好……我們便這樣地分離了。我恨不能為你承擔那非人間的折磨,而應該讓你活下去!為了等到昭雪的那一天,為了你將重新為這個社會工作,為了愛你的那些個人們,你都應該活著啊!我從不相信你是什么三反分子,你是被殺害的、最優秀者中間的一個。假如不是這樣,我怎么會愛你呢?我已經不怕說出這三個字。 紛紛揚揚的大雪不停地降落著。天哪,連上帝也是這樣地虛偽,他用一片潔白覆蓋了你的鮮血和這謀殺的丑惡。 我從沒有拿我自己的存在當成一回事。可現在,我無時不在想,我的一言一行會不會惹得你嚴厲地皺起你那雙濃密的眉毛?我想到我要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生活,像你那樣,為我們這個社會——它不會總像現在這樣,懲罰的利劍已經懸在那幫狗男女的頭上——真正地做一點工作。 我獨自一人,走在我們唯一一次曾經一同走過的那條柏油小路上,聽著我一個人的腳步聲在沉寂的夜色里響著、響著……我每每在這小路上徘徊、流連,哪一次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使我肝腸寸斷。那時,你雖然也不在我身邊,但我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上,我便覺得你在伴隨著我,而今,你的的確確不在了,我真不能相信。 我走到了小路的盡頭,又折回去,重新開始,再走一遍。 我彎過那道柵欄,習慣地回頭望去,好像你還站在那里,向我揮手告別。我們曾淡淡地、心不在焉地微笑著,像兩個沒有什么深交的人,為的是盡力地掩飾住我們心里那鏤骨銘心的愛情。那是一個沒有一點詩意的初春的夜晚,依然在刮著冷峭的風。我們默默地走著,彼此離得很遠。你因為長年害著氣管炎,微微地喘息著。我心疼你,想要走得慢一點,可不知為什么卻不能。我們走得飛快,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去做,我們非得趕快走完這段路不可。我們多么珍惜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散步”,可我們分明害怕,怕我們把持不住自己,會說出那可怕的、折磨了我們許多年的那三個字:“我愛你”。除了我們自己,大概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活著的人會相信我們連手也沒有握過一次!更不要說到其它! 不,媽媽,我相信,再沒有人能像我那樣眼見過你敞開的靈魂。 啊,那條柏油小路,我真不知道它是那樣充滿了辛酸的回憶的一條小路。我想,我們切不可忽略世界上任何一個最不起眼的小角落,誰知道呢?那些意想不到的小角落會沉默地緘藏著多少隱秘的痛苦和歡樂呢? 難怪她寫東西寫得疲倦了的時候,她還會沿著我們窗后的那條柏油小路慢慢地踱來踱去。有時是徹夜不眠后的清晨,有時甚至是月黑風高的夜晚,哪怕是在冬天,哪怕峭厲的風像發狂的野獸似地吼叫,卷著沙石噼哩叭啦地敲打著窗欞……那時,我只以為那不過是她的一種怪僻,卻不知她是去和他的靈魂相會。 她還喜歡站在窗前,瞅著窗外的那條柏油小路出神。有一次,她顯出那樣奇特的神情,以致我以為柏油小路上走來了我們最熟悉的、最歡迎的客人。我連忙湊到窗前,在深秋的傍晚,只有冷風卷著枯黃的落葉,飄過那空蕩蕩的小路的路面。 好像他還活著一樣,用文字和他傾心交談的習慣并沒有因為他的去世而中斷。直到她自己拿不起來筆的那一天。在最后一頁上,她對他說了最后的話: 我是一個信仰唯物主義的人,現在我卻希冀著天國。倘若真有所謂天國,我知道,你一定在那里等待著我。我就要到那里去和你相會,我們將永遠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離。再也不必怕影響另一個人的生活而割舍我們自己。親愛的,等著我,我就要來了——。 我真不知道,媽媽,在她行將就木的這一天,還會愛得那么沉重。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是鏤骨銘心的。我覺得那簡直不是愛,而是一種疾痛,或是比死亡更強大的一種力量。假如世界上真有所謂不朽的愛,這也就是極限了。她分明至死都感到幸福:她真正地愛過。她沒有半點遺憾。 如今,他們的皺紋和白發早已從碳水化合物變成了其它的什么元素。可我知道,不管他們變成什么,他們仍然在相愛著。盡管沒有什么人間的法律和道義把他們拴在一起,盡管他們連一次手也沒有握過,他們卻完完全全地占有著對方。 那是任什么都不能使他們分離的。哪怕千百年過去,只要有一朵白云追逐著另一朵白云;一棵青草傍依著另一棵青草;一層浪花打著另一層浪花;一陣輕風緊跟著另一陣輕風……相信我,那一定就是他們。 每每我看著那些題著“愛,是不能忘記的”筆記本,我就不能抑制住自己的眼淚。我哭,這不止一次地痛哭,仿佛遭了這凄涼而悲慘的愛情的是我自己。這要不是大悲劇就是大笑話。別管它多么美,多么動人,我可不愿意重復它! 英國大作家哈代說過:“呼喚人的和被呼喚的很少能互相應答。”我已經不能從普通意義上的道德觀念去譴責他們應該或是不應該相愛。我要譴責的卻是:為什么當初他們沒有等待著那個呼喚著自己的靈魂? 如果我們都能夠互相等待,而不糊里糊涂地結婚,我們會免去多少這樣的悲劇喲! 到了共產主義,還會不會發生這種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事情呢?既然世界是這么大,互相呼喚的人也就可能有互相不能應答的時候,那么說,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可是,那是多么悲哀啊!可也許到了那時,便有了解脫這悲哀的辦法! 我為什么要鉆牛角(www.lz13.cn)尖呢? 說到底,這悲哀也許該由我們自己負責。誰知道呢?也說不定還得由過去的生活所遺留下來的那種舊意識負責。因為一個人要是老不結婚,就會變成對這種意識的一種挑戰。有人就會說你的神經出了毛病,或是你有什么見不得人的隱私,或是你政治上出了什么問題,或是你刁鉆古怪,看不起凡人,不尊重千百年來的社會習慣,你準是個離經叛道的邪人…… 總之,他們會想出種種庸俗無聊的玩意兒來糟蹋你。于是,你只好屈從于這種意識的壓力,草草地結婚了事。把那不堪忍受的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鐐銬套到自己的脖子上去,來日又會為這不能擺脫的鐐銬而受苦終身。 我真想大聲疾呼地說:“別管人家的閑事吧!讓我們耐心地等待著,等著那呼喚我們的人,即使等不到也不要糊里糊涂地結婚!不要擔心這么一來獨身生活會成為一種可怕的災難。要知道,這興許正是社會生活在文化、教養、趣味…… 等等方面進化的一種表現!” 選自《工人日報》1979年7月16日 張潔作品_張潔散文集 張潔:揀麥穗 張潔:誰生活得更美好分頁:123
俞平伯:湖樓小擷 一 春晨 這是我們初入居湖樓后的第一個春晨。昨兒乍來,便整整下了半宵潺oe撓輟=穸押螅郵枋櫪世實陌茁拚世錚見山上絳桃花的繁蕊,斗然的明艷欲流。因她盡迷離于醒睡之間,我只得獨自的抽身而起。 今朝待醒的時光,耳際再不聞沉厲的廠笛和慌忙的校鐘,惟有聒碎妙閑的鳥聲一片,密接著戀枕依衾的甜夢。人說“鳥啼驚夢”;其實這樣說,夢未免太不堅牢,而鳥語也未免太響亮些了。我只以為夢的惺松破后,始則耳有所聞,繼則目有所見。這倒是較真確的呢。 記得我們來時,桃枝上猶滿綴以絳紫色的小蕊,不料夜來過了一場雨,便有半株緋赤的繁英了。“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可見自來春光雖半是冉冉而來,卻也盡有翩翩而集的。來時且不免如此的匆匆;涉想它的去時,即使萬幸不再添幾分的局促,也總是一例的了。此何必待委地沾泥,方始悵惜緋紅的妖冶盡成虛擲了呢。誰都得感悵惘與珍重之兩無是處。只是山后桃花似乎沒有覺得,冒著肥雨欣然半開了。我獨瞅著這一樹緋桃,在方欞內彷徨著。即如此,度過湖樓小住的第一個春晨。 一九二四,四,一。 二 緋桃花下的輕陰 輕陰和緋桃直是湖上春來時的雙美。桃花仿佛茜紅色的嫁衣裳,輕陰仿佛碾珠作塵的柔冪。它們固各有可獨立之美,但是合攏來卻另見一種新生的韶秀。桃花的粉霞妝被薄陰梳攏上了,無論濃也罷,淡也罷,總像無有不恰好的。姿媚橫溢全在離合之間,這不但耐看而已,簡直是膩人去想。但亦自知這種迷眩的神情,終久不會在我筆下舌端留余其萬一的。反正今天,桃花猶開著,春陰也未消散,不妨自去領略它們悄默中的言說,再說一句,即使今年春盡,還有來年哩。“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湖上春光來時的雙美,將永永和“孩子們”追嬉覓笑。尊貴的先生們,請千萬不要厭棄這個稱呼喲!雖說有限的酣恣,亦是有限的酸辛;但酸辛滋味畢竟要長哩。正在春陰里的,正在桃花下的孩子們,你們自珍重,你們自愛惜!否則春陰中恐不免要夾著飄灑蕭疏的淚雨,而桃樹下將有成陣的殘紅了。你們如真不信,你們且覷著罷。春歸一度,已少了一度。明年春陰挽著桃花姊妹們的赤貞紅的手重來湖上,你們可不是今年的你們了,它們自然也不是今年的它們了。一切全都是新的。惟我的心一味的怯怯無歸,垂垂的待老了。 四,七。 三 樓頭一瞬 住杭州近五年了,與西湖已不算新交。我也不自知為什么老是這樣“惜墨如金”。在往年曾有一首《孤山聽雨》,以后便又好像啞子。即在那時,也一半看著雨的面子方才寫的。原來西湖是久享盛名的湖山,在南宋曾被號為“銷金鍋”,又是白居易、蘇東坡、林和靖他們的釣游舊地,豈希罕渺如塵芥的我之一言呢?像我這樣開頭就抱了一陣狂歉,未免夸誕得好笑。湖山有靈,能勿齒冷?所以我的裝啞,倒不消辯解得,一辯解可是真糟。說是由于才盡,已算謙退到十二分;但我本未嘗有才,又何盡之有?豈非仍是變相的浮夸?一匹錦,一支彩筆,在我夢中嗎也沒有見,只是昏沉地睡。睡醒了起來,到晚上還依舊這么睡啊。 遷入湖樓的第一個早晨,心想今兒應當早早的起來,不要再學往常那么傻睡了。我住樓上,其上之重樓旁有小臺。我就登臨一望啊!這一望呀……“我們的湖山,姿容變幻: 春之花,秋之月, 朝生暉,暮留靄; 水上拖一件慘綠的年少裙衫,山前橫一抹濃青的嬋娟秀黛。 游人們齊說:‘去來,去來。’ 我也道:‘去來,去來。’雙槳打呀打的, 打不破這弱淺漪瀾; 劃兒動啊動的, 支不住這銷魂重載, 儀態萬方的春光晨光,備具于一瞬眼的樓頭望。 只有和諧, 只有變換, 只有飽滿。 創世者精靈的團凝, 又何用咱們的贊嘆。” 贊頌不當,繼之以描摹;描摹不出,又回頭贊頌一番:這正是鼯鼠技窮的實況。強自解嘲地說,以湖山別無超感覺外之本相,故你我他所見的俱是本相,亦俱非本相。它因一切所感所受的殊異而幻現其色相,至于億萬千千無窮的蕃變,它可又不像《西游記》上孫猴子的金箍棒,“以一化千千化萬”的叫聲“變”,回頭還是一根。如捏著本體這意念,則它非一非多,將無所在;如解釋得圓融些,它即一即多,無所不在。佛陀的經典上每每說,“作如是觀”,實在是句頂聰明的話語。你不當問我及他,“我將看見什么?”你應當問你自己,“我要怎樣看法?”你一得了這個方便,從污泥中可以挺蓮花,從豬圈里可以見凈土;(自然,我沒有勸你閉著眼去否認事實,千萬不可纏夾了。)何況以西湖的清嘉,時留稠疊的嬌倩影子在你我他的心眼里的呢? 從右看去,葛嶺兀然南向。點翠的底子渲染上丹紫黑黃的異彩,儼如一塊織錦屏風。樓閣數重停峙山半。絕頂上停停當當立著一座怪俏皮,怪玲瓏,怪端正的初陽臺,仿佛是件小擺設,只消一個小指頭就可以挑得起來的。嶺麓西迄于西泠。迤西及北,門巷人家繁密整齊。橋上臥著黃絳色的坦平馳道。道傍有幾叢芳草,芊綿地綠。走著的,踱著的,徘徊著的,笑語著的,成群搭淘的燒香客人。身上穿的大半是青蓮毛藍的布衫,項下掛的大半是深紅老黃的布袋。橋堍以外,見蘇堤六橋之第六名曰跨虹,作雙曲線的弧拱。第五橋亦可望見。這兒更偏南了,上也有行人,只是遠了,只見成為一桁,蟻似的往來。桑芽未生呢,所以望去也還了了。不栽桃柳只栽桑的六條橋,總傷于過樸過黯。但借著堤旁的綠的草黃的菜花,看它橫陳在碧波心窩里,真是不多不少,一條一頭寬一頭窄,黃綠蒙茸的腰帶。新綠片段地挽接著,以堤盡而亦盡,已極我目了。草色入目,越遠便越清新,越嬌俏,越耐看的。從前人曾說什么“芳草天涯”,到身歷此境,方信這絕非浪飾浮詞,恰好能寫出他在當年所感。“更行更遠還生”。滿眼的春光盡數寄在憑闌人的一望了。 從粗疏的輪廓固可窺見美人的容姿,但美人的美畢竟還全在豐神;豐神自無離容姿而獨在之理,但包皮外相畢竟算不得骨子。泥胎,木刻,石琢的像即使完全無缺,超越世上一切所有的美,卻總歸不是肉的,人間的,我們的。它美極了,卻和我有什么相干呢?故論西湖的美,單說湖山,不如說湖光山色,更不如說寒暄陰晴中的湖光山色,尤不如說你我他在寒暄陰晴中所感的湖光山色。湖的深廣,山的遠近,堤的寬窄,屋的多少,……快則百十年,遲則千萬年而一變。變遷之后,尚有記載可以稽考,有圖畫可以追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大同”。或早或晚,或陰或晴,或春夏,或秋冬,或見歡愉,或映酸辛;因是光的明晦,色的濃淡,情感的緊弛,形成億萬重疊的差別相,竟沒有同時同地同感這么一回事。這是西湖在人人心目中的所謂“小異”。“同”究竟是不是大,“異”究竟是不是小,我也一概不知。我只知道,同中求異是描摹一切形相者的本等。真實如果指的是不重現而言;那么,作者一日逼近了片段的真實的時候,(即使程度極其些微)自能夠使他的作品光景常新,自能夠使光景常新的作品確成為他的而非你我所能劫奪。 景光在一瞬中是何等的飽滿,何等的諧整。現在卻畸零地東岔一言,西湊一句,以追挽它已去的影。這不知有多傻!若說新生一境絕非重現,豈不將與造化同功?此可行于天才,萬不可施之我輩的。只是文章通例,未完待續。我只得大著膽再往下寫。 曹魏時的子建寫“洛靈感焉”的姿致,用了“神光離合乍陰乍陽”這樣八個字。即此一端,才思恐決不止八斗。但我若一字不易的以移贈西湖,則連一厘一毫的才思也未必有人相許的。同是一句話,初說是新聞,再說是贅語了。(從前報登科的,二報三報,不嫌其多,這何等的有趣;可惜鬼子們進來以后,此法久已失傳了。)我之所以拿定主見,非硬抄他不可,實因西湖那種神情,除此以外實難于形容。你先記住,我遇它時是在春晨,是在雨后的春晨,是在宿云未散,朝霧猶濃,微陽耀著的春晨。陰陽晴雨的異態在某一瞬間彌漫地動,在某一點上斷續地變;因此湖上所具諸形相的光輝黯淡,明畫朦朧,也是一息一息在全心目中跳蕩無休。在這種對象之下,你逼我作靜物描寫,這不是要我作文,簡直是要我的命。敝帚尚且有千金之享,我也不致如此的輕生。 但是一剎那,一地方的寫生,我不好意思說不會。就是我好意思說,您也未必肯信的。只望你老別頂真,對付瞧著就得。湖光眩媚極了,絕非一味平鋪的綠。(一見鉤勒著的水,便拿大綠往上一抹,這總是不很高明的書法。)西湖的綠已被云收去了,已被霧籠住了,已被朝陽蒸散了。近處的水,暗藍雜黃,如有片段。中央青汪汪白漫漫的,纈射云日的銀光;遠處亂皴著老紫的條紋。山色恰與湖相稱,近山帶紫,雜染黃紅,遠則漸青,太遠則現俏藍了。處處更縈拂以銀乳的朝云,為山靈添妝。面前連山作障,腰間共同搭著一綹素練的云光,下披及水面,鎊鎊與朝霧相融。頂上亦有云氣盤旋,時開時合,峰尖隨之而隱顯。南峰獨高,坳里橫一團魚狀的白云。峰頂廟墻,(前年曾登過的)豁然不遮。遠山亭亭,在近山缺處,孤峭而小,俏藍中雜粉,想遠在錢塘江邊了。 云霧正密摟著,朝陽忽然在其間半露它嬌黃的臉,自然要被它們狠狠的瞪著眼。這個情急已欲出,它兩個死賴還不走,而輕清的風便是撥亂其間的小丑。陰晴本是風的意思,但今兒它老人家一點主意也沒有,一點力氣也沒有,好象它特地為著送給我以庭院中的雞啼,樹林中的鳥語,大路上的邪許擔子聲音而來的;又好象故意愛惜船夫的血汗,使大船兒小劃子在湖心里,只兄挪移而不見動蕩。它毫不著力的自吹。春風的心力已軟媚到入骨三分,無怪云霧朝陽都是這般妖嬈弄姿,亦無怪乍醒的人憑到闌干,便癡然小立了。 四,九。 四 日本櫻花 記得往年到東京,揮汗游上野公園,只見櫻樹的嫩綠,不見櫻花的嬌緋。這追想起來,自有來遲之恨。但當時在櫻樹林下,亦未嘗留一撮的徘徊,如往昔詩人的樣子。于此見回憶竟是冤人的,又見因襲的癖趣必與外緣和會方才猖獗的。每當曼吟低嘆時,我咒詛以往詩娼文丐的潮熱潛沸在我待冷的血脈中。 回憶每有很鶻突的,而這次卻是例外。今天,很早的早晨,在孤山的頂上,西泠印社中,文泉的南側,朝陽的明輝里,清切拜見一樹少壯的,正開著的櫻花;遂涉想到昔年海外相逢,已傷遲暮的它的成年眷屬來。我在湖上看櫻花,此非初次;但獨獨這一次心上留痕。想是它的靚妝,我的恣醉,都已有“十分光”了。 柔條之與老干,含苞之與落英,未始不姿態萬千,各成馨逸;可是如日方中的,如月方圓的,如春水方漪淪著的所謂“盛年”,畢竟最可貴哩!畢竟最可愛哩!嬰兒和遲暮,在人間所鉤惹的情懷無非第一味是珍惜,第二味是惆悵罷了,終究算不得抵不得真正的愛和貴。恕我譬喻得這樣俗陋,淺緋深絳即妖冶極了,堂皇富麗總歸要讓還大紅的。肯定一切,否定一切,我又何敢。只是今晨所見,春山之頂,清泉之旁,朝陽光影中這一株日本緋櫻,樹正在盛年,花正在盛年;我雖不知所以贊嘆,我亦惟有贊嘆了。我于此體驗到完全的美,愛和貴重是個什么樣子的;頓然全身俯仰都不自如起來,一心瑟瑟的顫著,微微的欹著,輕輕的躑躅著,在洞徹圓明,嬌繁盛滿的緋赤光氣之中央。 其時文泉之側,除一樹櫻花一個我以外,只見有園丁在花下掃著疏落的殘紅,既不低眉凝注,也不昂首癡瞻,俯仰自如,心眼手足無不閑適;可證他才真是伴花愛花的人,象我這般竟無殊于強暴了。我驀地如有所驚覺,在低徊中悵然自去。 也還有一樁要供訴的事。同在泉旁,距櫻花西五七尺許,有一株倚水的野桃,已零落了;褪紅的小瓣,紫色的繁須,前幾天曾賣弄過一番的,今朝竟遮不住老丑了。我瞟了它一眼,絕不愛惜它。盛年之可貴如此!至少在強暴者的世界中心目中,盛年之可貴有如此! 四,十三。 五 西泠橋上賣甘蔗 《儒林外史》上杜慎卿說:“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這每令我悠然神往于負著歷史重載的石頭城。雖然,南京也去過三兩次,所謂煙花金粉的本地風光已大半銷沉于無何有了。幸而后湖的新荷,臺城的蕪綠,秦淮的槳聲燈影以及其余的,尚可仿佛惝癠地仰尋六代的流風遺韻。繁華雖隨著年光云散煙消了,但它的薄痕倩影和與它曾相映發的湖山之美,畢竟留得幾分,以新來游屐的因緣而隱躍躍悄沉沉地一頁一頁的重現了。至于說到人物的風流,我敢明證杜十七先生的話真是冤我們的——至少,今非昔比。他們的狡詐貪庸差不多和其他都市里的人合用過一個模子的,一點看不出什么叫做“六朝煙水氣”。從煤渣里掏換出鉆石,世間即有人會干;但決不是我,我失望了! 倒是這一次西泠橋上所見雖說不上什么“六代風流”,但總使人覺得身在江南。這天是四月三日的午前,天氣很晴朗,我們攜著姑蘇,從我們那座小樓向岳墳走去。紫沙鋪平的路上,鞋底擦擦的碎響著。略行幾十步便轉了一個灣,身上微覺燥熱起來。坦坦平平的橋陂迤邐向北偏西,這是西泠了。橋頂,西石欄旁放著一擔甘蔗,有刨了皮切成段的,也有未去青皮留整枝的,還有一只水碗,一把帚是備灑水用的。最惹目的,擔子旁不見挑擔的人,僅有一條小板凳,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坐著。——賣甘蔗? 看她光景不過五六歲,臉皮黃黃兒的,臉盤圓圓兒的,蓬松細發結垂著小辮。春深了,但她穿得“厚裹羅哆”的,一點沒有衣架子,倒活像個老員外。淡藍條子的布襖,青蓮條子的坎肩,半新舊且很有些兒臟。下邊還系著開襠褲呢。她端端正正的坐著。右手捏一節蔗根放在嘴邊使勁的咬,咬下了一塊仍然捏著——淋漓的蔗汁在手上想是怪粘的。左手執一枝尺許高,醉楊妃色的野桃,花開得有十分了。因為左手沒得空,右手更不得勁,而蔗根的咀嚼把持愈覺其費力了。你曾見野桃花嗎?(想你沒有不看見過的。)它雖不是群芳中的華貴,但當芳年,也是一時之秀。花瓣如暈脂的靨,綠葉如插鬢的翠釵,絳須又如釵上的流蘇墜子。可笑它一到小小的小女孩手中,便規規矩矩的,倒學會一種嬌憨了。 至她并執桃蔗,得(www.lz13.cn)何意境?蔗根可嚼,桃花何用呢?何處相逢?何時拋棄?……這些是我們所能揣知的嗎?你只看她那翦水雙瞳,不離不著,乍注即釋,癡慧躁靜了無所見,即證此感鄰于渾然,斷斷容不得多少回旋奔放的。你我且安分些罷。 我們想走過去買根甘蔗,看她怎樣做買賣。后一轉念,這是心理學者在試驗室中對付猴鼠的態度,豈是我們應當對她的嗎?我們也分明攜抱著個小孩呢。所以盡管姑蘇的眼睛,巴巴地直釘著這一擔甘蔗,我們到底哄了他,走下了橋。 在岳墳溜達了一蕩,有半點來鐘。時已近午,我們循原路回走,從西堍上橋,只見道旁有被拋擲的桃枝和一些零零星星的蔗屑。那個小女孩已過西泠南堍,傍孤山之陰,蹣跚地獨自摸回家去。背影越遠越小,我癡望著。……走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她的哥?——輕輕把被擲的桃花又檢起來,耍了一回,帶笑地喊:“要不要?要不要?”其時作障的群青,成羅的一綠,都不言語了。他見沒有應聲,便隨手一揚。一枝輕盈婀娜剛開到十分的桃花頓然飛墮于石闌干外。 我似醒了。正午驕陽下,悄峙著蔥碧的孤山。妻和小孩早都已回家了,我也懶懶的自走回去。一路閑閑的聽自己鞋底擦沙的聲響,又閑閑的想:“賣甘蔗的老吃甘蔗,一定要折本!孩子……孩子……” 四,十四。 俞平伯作品_俞平伯散文集 俞平伯:打桔子 俞平伯:《燕知草》自序分頁:123
汪國真:但是,我更樂意 為什么要別人承認我 只要路沒有錯 名利從來是鮮花 也是枷鎖 無論什么成為結局 總難免興味索然 流動的過(www.lz13.cn)程中 有一種永恒的快樂 盡管,我有時也祈求 有一個讓生命輝煌的時刻 但是,我更樂意 讓心靈寧靜而淡泊 汪國真作品_汪國真詩集 汪國真:背影 汪國真愛情詩有哪些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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