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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配合夜間直播灌人數- TikTok衝直播人數包月 衝抖音在線觀看人數
2023/01/01 1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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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廣播到體育競賽,從商業銷售到非營利組織,到各領域名人 - 每個人都在線上播放直播視頻。抖音跟臉書直播是此類方式曝光的的首選方法,因為它們讓品牌商可以直接跟粉絲溝通。

而在經營品牌的初期,必須要建構屬於自己的基本觀眾,因為這麼多直播主心中知道,少了穩定的基礎觀眾群體,這個直播將不吸引人駐足觀看。

我們給你購買Facebook直播人數的重點提示:

幫自己的直播買粉絲觀看人數是許多成功直播頻道初期的策略,頁面上跳動的觀看數據,可以讓直播主炒熱氣氛,當你在講解產品時,對於初期踏入直播領域的商家,這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行銷策略;而直播老手更能透過這樣的操作,強化網友的信任度。

你要知道直播沒人氣可能會使當次直播草率收場,提升直播線上人數令直播主持人充滿熱情,無論是自然流量或購買人數,都比較有繼續成長的可能性!

在您的手機上打開Facebook App幾個步驟您的直播就開啟了,高人氣粉絲專頁有足夠粉絲上限觀看,新加入的直播主很能沒有粉絲群觀看直播影片,我們不建議超高人氣的直播主購買直播人數,因為你們的線上人數已經夠多,受眾夠精準,但對於開始經營的直播臺,沒人氣等於難以成長,能在每次直播衝高直播人數,吸引觀眾觀看影片有更多可能性。

下單前需知:若有任何問題,請先詢問LINE客服

刷直播人數的3大特色

#1 可包月,可即時提供直播流量的自助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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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給您灌的直播人數成本低且固定,讓您剩下的預算可以做更多活動、宣傳、促銷,進行針對消費者的各類行銷活動,為長久的忠實粉絲奠定堅實基礎。。

#2 直播人氣奠定人氣
上網看直播,一個直播有5000人,另一個直播只有5人,您會選擇看哪個直播?當你啟動系統後,開臺後人數就會逐步提高,人數達到數量後開始穩定停留,人數不爆衝、不會急速掉落,這樣的穩定人氣幫直播主持人無後顧之憂進行直播。

#3 購買直播人數有風險嗎?
但您不必擔心直播臺有被關閉帳號等的風險,因為這單純是導入流量,不對臉書或是抖音帳號本身造成傷害。若遇到Facebook或是臉書更動它們直播系統程式,可能發生短暫時間直播人數服務無法正常運作,我們都會協助更新演算法,不讓您的權益受損。

多次使用:即時付款,直播人數自動逐步上線,不會有延誤,您愛什麼時候直播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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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直播提高人氣的方法:  TikTok在線買觀看人數包月

1、要想更多的粉絲進入直播間觀看直播,首先要設計好直播間的封面和標題。

用戶選擇進入直播間,第一眼就是要看封面和標題,是不是能夠吸引他。大家在設置封面和標題時可,以使用主播個人寫真、道具,也可以是主播和直播間產品合影,利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等,充分利用使用者的好奇心理。

2、平時要儘量參與官方活動,增加曝光率。 蝦皮Shopee在線衝直播人數

保證帳號視頻或者直播的頻率次數,增加活躍度,讓用戶知道你一直都在。也可以借助官方推助流量補補和海淘流量增加直播線上人數。

直播前,在朋友圈或者qq群進行宣傳,讓朋友觀看直播,幫自己增加人氣。 灌TikTok在線直播人數

3、用戶進入直播間後,要想辦法留住他們。 灌抖音在線觀看人數包月

直播內容尤為重要。現在早已經過了靠顏值和尬聊的直播內容就可以吸引觀眾的時期,主播們要儘量有針對性地去設計一些優質的直播內容。

平時要多看那些成功的播主直播,吸取經驗,多積累可利用的直播話題,慢慢的,使用者就會主動參與進來,直播人氣自然會得到提升。

4、巧用引流工具。 Instagram買直播人數

引流工具就是我們常說的補單,很多人對補單不以為意,認為為了面子去增加不存在的直播人數沒必要,實際上如今補單平臺那麼多,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

在心理學裡面有一個效應叫羊群效應。很多人進直播間,目的都是圍觀紮堆。 YouTube在線灌觀看人數包月

所以當你的直播間人數增多時,很容易引起跟風效應,吸引更多的人來直播間觀看。這裡我建議大家可以先使用一下免費的工具。

5、多站在粉絲角度思考。 買TikTok直播人數包月

與粉絲相處不能限於自己的看法,多數時間站在粉絲的角度去思考。

不少的主播嘴上說著把粉絲當作“家人”看待,能做到的少之又少,一開播就要禮物,聊天不回,點歌不唱,這樣做終究是曇花一現,都不是長遠的做法。灌Instagram在線直播人數包月

堅持下來的人贏到最后    文/趙星    我經常收到一些在校大學生的來信,詢問關于實習和學業該如何分配時間的問題。比如:“公司說最好全職實習,那上課怎么辦?”“我現在大四下學期要寫論文,但是也要實習,如果申請一個月的假期,我的實習位置很快就會被人頂替。我在這家公司實習快一年了,眼看著到了決定能否轉正的關鍵時期,我不想這樣放棄。”    我想了想自己帶過的實習生,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仔細問問,無非就是無法平衡學業和實習的問題。他們確實困惑,但給人的感覺是,這些年輕人不能承受一點點的壓力和緊迫感。我曾經仔細觀察過他們的工作狀態,看到了下面的現象:中午一到就看不見人影,不到下午兩點不回來;一到下班時間就開始相互召喚著大聲商量去哪里吃飯、唱歌;微博上常有一起吃吃喝喝的照片,工作做不完就出去玩,之后再回來加班到深夜,然后抱怨沒有時間兼顧學業。    同事之間吃飯、唱歌、交流感情當然可以,但對實習生來講,這并不重要。如果你有時間吃喝玩樂,為什么不能回宿舍寫論文看書做作業呢?你的時間真的是被公司拿走了嗎?    為什么公司愿意招名校的學生作為實習生甚至是正式員工?這也一直讓二本學校出身的我覺得很委屈。直到有機會到北大進行了兩年的交流學習,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我一直都覺得名校生也就是高考成績高一點兒,后面怎么樣還是要看個人發展。但經歷了這兩年我忽然明白,名校意味著更堅韌的態度,更篤定的信念。    這兩年中,我學會了在半小時內吃飯、換教室,習慣了中午上課時依然保持精神高度集中,見識了上課的時候一回頭,看見某帥哥捧著一寸厚的英文原版書大快朵頤地閱讀,也適應了期末考試全部結束后,依然到圖書館學習學習再學習。這些很硬的東西也許并非來自個人意愿,更多的是環境的迫使,但結果是,這些學生從中學會了承擔壓力,讓內心堅強,并能更好地平衡時間。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我也學會下意識地強迫自己去承擔更多的責任,希望自己也能變得和名校生一樣優秀,而不是自怨自艾。    我的很多師弟師妹在各種很有名的公司供職,BCG、麥肯錫、寶潔、IBM等,他們幾乎每一個人在此之前都經歷了漫長的實習以及艱苦的面試。我的一個師妹,大一時申請了我的實習生,但是面試沒通過。我跟她講了問題所在,沒想到她真的用了兩年的時間去彌補自己的缺陷,大三時重新申請,成功入圍。(勵志文章 www.lz13.cn)在實習期間,她也要去上課,也要參加社會活動、交朋友、寫論文。一年之后她留在了公司,去年申請到了唯一的名額,去美國總部邊讀書邊工作。我曾經跟她說,看著你我都覺得累。可結果是,她不去誰去呢?還有比她更能堅持的人嗎?    記得臨近大學畢業那段時間,因為即將在著名的K公司轉正,我被邀請去一些學校分享關于實習和找工作的經驗。很多同學都問了我同一個問題:“究竟是什么讓你成功地從實習生轉正,拿到我們都渴望的錄用通知書?K公司很少招應屆畢業生的呀。”    我的答案是,堅持和不懈的努力。    我記得大四那年,周一到周五我都要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到宿舍熬夜寫畢業論文,周五晚上坐一夜火車回東北,回學校參加各種考試,周日晚上再坐火車回到北京。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兩個月。    我曾經以為就我一個人經歷過那么痛苦的掙扎,后來四處詢問那些已經順利入職且發展非常快的新員工:“你們當年是怎么過來的?”    “晚上寫論文,還有周末。結束加班到晚上睡覺不是還有兩個小時嗎?”    “就堅持著,一邊上課一邊寫論文。我出國交換的時候也是前10分鐘還在打工洗碗,后10分鐘已經在上課了。”    “都是擠時間,哪有那么多整塊的時間啊。白天來實習,有課的時候就坐公交車回去上課,寫作業寫到深夜兩三點,早晨8點起來繼續上班或者上課。這也沒什么,都熬過去了。”    有時候,一直堅持就能成就一件事。那么多優秀的人都在努力,你還等什么呢?分頁:123

韓少功:北門口預言  北門口是殺人的地方。  城樓靠河,烏鴉總是棲在城墻上,凝視河水里涌蕩著的夕陽或晨星。船到了,船客們鉆出船篷,忽覺世界明亮耀目,臉上紅紅的興奮,便開放在滿河的搗衣聲及其回聲之中。外地人東張西望,鼻梁幾乎承受不住凌空欲下的樓影,還有斑駁的青苔,蓬生的蒿草,以及城門上“古道雄關”幾個漢隸大字。他們顧盼之間不免暗生一絲驚愕,覺得這里一定發生過什么大事,只是無從打聽。  船客們的竹背簍里,多背著窮人的營生。他們有時付不起船資,就用勞力作為抵償。從辰州到這里溯水上行,一路上三十六灘。每遇到河道狹窄處,嘩嘩白浪一排排自天而下,船靠岸略停,不用吩咐,這時候自有一些船客挽起褲腳下船,依次搭上一條纖索,拉著船體逆水而上,就算是給船家交錢。纖索悠悠彎彎地懸垂,似乎并未吃上力,卻不知纖夫們何以拉得一個個都四肢伏地,一顆顆屁股高高翹起被太陽燒烤。他們脹得臉紅脖子粗,額上青筋暴出,大口喘氣的嘴巴幾乎就要啃著地,啃著河岸上粉紅色的野花,啃著巖鷹偶爾投撒過來的影子。本地人把行船叫作爬船,我開始以為是對劃船的誤讀,后來才覺得叫爬船也很切——纖夫們一路上確實就像狗一樣爬著。  他們沿著河爬進山來,是為了這里的桐油,竹木,砂金,獸皮、還有鴉片和槍。揣度外鄉人的目光,首先來自北門口的一些老嫗。她們端坐街面上,守著面前小攤上的粽粑、甜酒和醋蘿卜,臉上布滿著如網皺紋,面色油黑光亮,酷似一件件煙熏火燎過的根雕。如果不是逢集,街面人少,她們便少有買賣,但她們仍然天天守在這里,似乎不是為了買賣,只是要列陣迎接暮色,靜觀歲月在小城里的流逝。  過了街口,有糞臭和蠅飛,有漢子們抽著煙三兩相聚,便是牛馬場了。這里買牛不論老少,用一根竹條箍量牛的前肋,再以拳寬比量竹條,依長短定出價格。水牛至十六拳為大,黃牛至十三拳為大,此為“拳牛”。買馬則須論老少,看牙口,看毛色,還用木棒從地面比至鞍脊,高至十三拳為大,此為“比馬”。至于木柴買賣,人們從不用秤,只是把劈柴碼成四方垛,用腳比量柴垛的長短,就算估出價格。他們對腳的大小從不注意和計較。  北門口以前是殺人的地方。  買賣若談成了,漢子們一高興,大多會去飯店喝酒。店堂里支著幾口鐵鍋,鍋下炭火不熄,鍋里渾湯長留,周圍有躥來躥去的狗,還有雜亂的板凳或矮椅,留住客人們在木板上的余溫。新來的客人一進門,對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點頭笑笑,叫一碟牛肉或豬腳,選一口鍋倒入,從容燙熱下酒。若是客人多了,鍋不夠用,店家會取來鐵質隔網插入湯鍋,將一鍋隔成兩區或三區,讓兩三撥客人各得其所。這樣一來,鍋中食料雖有分隔,但油湯隔網相串,故名“百家湯”;因常年不絕,淺了便加水,加水又見淺,再得名“萬年湯”。這種老湯熬煮各種肉骨和菜蔬,翻滾著熱辣辣的紅油,不知被多少雙筷子攪和過,黏乎乎聚天地百味之精華與千家萬戶之和氣,最讓客人們歡喜。  酒到三分,他們臉上放出紅光,忍不住一手托腮,開始相邀對歌。與拉山歌不一樣,這種近距離對歌不在乎聲高,只在乎辭巧,因此托腮幾成歌手的標準動作,有點像以手遮嘴講點悄悄話。他們上一板,下一板,一接上頭便要比個輸贏,常常唱得涼涼暮色流進店來,注入他們的衣袖和他們空空的酒碗,還遲遲不肯散去。在這時候,聽歌人其實比唱歌人還忙碌,目光齊刷刷地隨著歌聲在對歌者之間來回轉移,待歌聲一落,便評議歌詞的優劣。這句好。這句殺得有勁。張老板肚子里文章好多呵。諸如此類。他們精確地審度形勢,及時地表彰優勝,巧妙地挑唆情緒,促成一場場詩歌的拼殺。歌手不斗氣他們不開心,真斗氣了他們又急急勸解,甚至掏錢買酒給歌手們一些安撫。  唱到斗氣時,歌手們常有的詛咒之辭是“你爛嘴爛舌講鬼話,北門口去啃泥巴”。北門口是殺人的地方。“北門口去啃泥巴”一語自然惡毒。這里的人都知道,以前只要銅號聲一響,北門口就特別熱鬧。不用士兵吆喝,攤販們紛紛閃避,讓出城門下那一塊地坪空空蕩蕩,任蝴蝶在那里翻飛嬉舞。因為人們已有經驗,有些死囚性子烈,死到臨頭還要發點脾氣,把士兵的手咬去一塊皮肉,或者一路上把貨攤嘩啦啦踢個遍。有一次,一口炸油餅的油鍋被死囚踢翻,揚起一匹金浪,燙著了一條狗。這條狗的屁股頭至今還紅鮮鮮地潰爛了一塊,難以擺脫蒼蠅的追繞。出于同樣的理由,娃崽們此時最讓人懸心。他們聞號而動,焦急萬分地迅跑,小小赤腳在麻石街上幾乎不發出什么聲音,接下來在大人們腰邊或胯下鉆擠,一心把殺人場面看個真切。母親們免不了到處尋找自己的娃崽,一旦找到便咒罵,便揪耳,便打屁股,把他們雞一樣提回家去,原來的劊子手姓曾。姓曾的老了以后,又換上了一個姓周的,人稱周矮子,周老二。姓周的比姓曾的殺得好,動刀前不用喝酒壯膽,下刀時也不大聲念咒,自己身上干干凈凈,從不曾沾一滴血。他不用板刀,只用拐子刀,每次刀口朝外,貼在自己右臂一側,聽到行刑官下令,便從死囚身后抄上去,橫肘一抹,人頭落地,動作輕捷利落,旁人還來不及看清刀下奧秘,他的差事就已經完成。人們說,他還可以雙刀斬雙頭,動作一次性完成,叫左右開弓,叫陰差陽錯,此絕技不輕易示人。  要是他事先得了死者親屬的銀錢,自然會在刀下做點手腳,橫肘一抹時看似威猛,刀卻極有分寸地暗暗帶住,留下一兩寸未斷的頸皮,連接死者的頭顱和身軀,這叫留一個全尸。至于沒有親屬來事先打點的,或是獐頭鼠目面相刁惡的,痛哭流泣貪生怕死的,周老二一聲冷笑,嚓——人頭便揚起黑發嘀溜溜地旋轉,旋得飛快,旋出老遠,一直旋到街邊的糞水溝里,五官被糞水污得一塌糊涂。腦袋受了這等折磨,身軀還必定撲通一聲向前撲倒,算是最后伏罪一拜,尊嚴蕩然不存。  這種死法,自然讓各位看客目光僵直,倒抽一口冷氣,很長一段時間內還精神恍惚。據說有一奸夫,雖然奸情并未敗露,但自從在北門口看過一次殺人,已嚇得魂不附體,瘋瘋癲癲幾日以后,一根繩子上了吊。  周老二殺人殺得名氣大了,便殺出了新規矩。每次完成差事,他提著拐子刀從北門口大搖大擺回家,見到肉案,不用問是誰的,不用看是什么肉,隨心所欲砍上一刀,三斤就是三斤,五斤就是五斤,掛在刀尖上,揚長而去,無須說話更無須付錢。這叫作吃“揩刀肉”,誰也奈何他不得。以至后來一聽到北門口號響,街上的肉販子都神色慌張,趕緊收拾攤子躲避,怕被周老二撞見。  周老二沒碰上肉案,氣不打一處來,便用刀尖戳幾個饃,戳一串餅,也算聊作退而求其次的補償。他的拐子刀瀉一道寒光,是他這一天白吃白喝的特權,指向哪里,哪里就得有貢獻,哪里就有人陪笑臉。有些人也許是想早早與他拉好關系,見他來了總是尊稱“四爺”,又是搬椅子,又是泡茶水或切瓜剝果,阿諛奉承之辭不絕于嘴,似乎只有把這位爺侍候好了,自己日后才有全尸的可能。  “劉麻子他膽敢躲老子!”周老二咬牙切齒,指的是一個肉販子。  討好者跟著憤憤:躲什么躲?四爺不是看得起你,會到你的案子上揩刀么?  或者說:這家伙不仁義,將來總要落在我們四爺手里。  只是此語的意思稍嫌含混,不知“落在周爺手里”一語,是指到時候砍下豬肉還是砍下人肉?  不過,周老二也有碰到對頭威風掃地的時候。這一次,縣衙發布文告,處決一個土匪頭。此人是個黑大漢,魁偉身材,從監房一直罵到北門口,又大喊“姓彭的你在云家灣等呵——”不知話里隱著什么故事。他臨刑前拒不低頭,更不求全尸,挨過第一刀以后,揚著血脖子差一點站起來,挨過第二刀以后,腦袋雖已栽倒,但罵聲仍在繼續。最后,他挨了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讓周老二頗費一番手腳,拖泥帶水地很沒面子。更重要的是,他估計周老二在身后靠近,很有心計地突然改變姿勢,由雙膝跪地改為盤腿而坐,雙腿朝前頂著,暗暗用力,確保自己倒下時是坐死而不是跪死,是仰死而不是俯死。頸腔向后一翻,鮮血還噴濺過來,噴紅周老二衣襟,使他狼狽不堪,少見地污了身子。見此情景,看客們都暗暗敬佩,有位后生情不自禁大喊一聲“好——”,興沖沖地一個勁卷衣袖,似乎受到什么啟發,就要上場去比試比試什么。  土匪頭身坯肥大。要抬他去游鄉示眾,四個人還抬不動他,只好把他攔腰鋸斷,分開負擔。鋸到骨頭的時候,發現骨頭太硬,怪不得周老二大費周折,于是嘎嘎鋸骨聲從北門口一直順著石階滾下,蹦跳到河灘上,驚動了河邊的船客——大家不知道是什么聲音。恰逢天氣很熱,為了防止尸體速腐,保證四鄉百姓都受到警示,兵丁們給他全身抹上消毒去蟲的石灰。他們沒有料到的是,石灰漚過的人肉慢慢變成了綠色,兵丁們只好抬著這綠手綠腳綠腦袋,如抬著一個地府陰曹的厲鬼,走進稻草垛子散發出來的炎炎初秋。  像以前某些土匪頭一樣,黑大漢在伏法前已被從頭到腳搜過多次,未搜出什么珍奇,以至眾人疑心他腰纏萬貫的傳說恐是虛名。不過,他的小老婆最后趕到北門口,嚎哭一陣以后,從容脫去亡人的鞋子,套在腳趾頭的八個金戒指一亮,跳入圍觀者的眼中。有人立即捶胸頓足,娘哎娘哎地悔恨自己剛才粗心,詛咒自己的命運。  這都是一些傳說。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此地官匪難分。有些官軍脫了制服便成了土匪,有些土匪穿上制服又成了官軍。但不管是哪些人穿制服,坐衙門,貼文告,周老二照舊一把拐子刀干他的差事。曾經有一次,一位新來的長官倡導新制,用槍斃代替斬首,差點端了周老二的飯碗。不過這位長官很快便被更新的長官當土匪給斬了,一切又回復舊規矩。人們也覺得還是舊規矩讓人放心。用周老二的話來說,放槍嘣一下就了事,放個屁一樣,殺沒有殺威,死沒有死相,還費鐵子,成何體統?  這位倡導新制的長官是外來人,號召富人減租,要求窮人讀書,令眾人頗感新奇。他不抽鴉片,不納妾,不嫖娼,不賭錢,不收禮,還不坐轎子,也不準手下人這般逍遙。一位強奸民女的結拜兄弟,被他割耳朵下了大牢,令百姓拍手叫好深為敬佩。但跟著他長久了,他手下人便漸漸覺得清苦乏味,沒有多少好處。連錢都不能賭,連女人都不能嫖,那不等于跟著他坐牢么?百姓們開始還覺得他仁義,但后來發現這家伙自己走路,自己掃地和擦燈罩,哪像個官呢?發現這家伙不常殺人,那還有誰怕呢?再想想,不像個官的人,大家都不怕的人,能把衙門坐得長久?  他們開始叫他“王圣人”,后來叫他“王癲子”,見他和善如常并不氣惱這一綽號,更認定他確確實實癲了,去北門口啃泥巴,恐怕是遲早的事。  又一支軍隊來了,把王癲子一伙趕到霸王嶺,連攻十六日沒攻上去。最后傳下命令,凡下嶺投降的,只要辦一桌謝罪酒飯,洗心革面,三年之間欠租的減租,欠捐的免捐,祖墳一律受到保護。其中獻上王癲子的更可得重賞。這一招果然靈,不到兩天,王癲子便由他們的幾名衛士五花大綁押下嶺來。  北門口的號又吹響了。人們擁擠著爭看墨跡未干的文告。聽文告上說,匪首王犯文彬,江西某州某縣人氏,慣以偽善欺世,實為衣冠禽獸,曾奸宿其嬸其嫂其媳,每天還食人肉若干……眾人看此文告都大吃一驚:還有這樣的事?還有這樣喪盡天良的畜生?一些曾經在王癲子管束下很少逍遙的人,一看文告更加上火:他娘的只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呵?他原來也是一腸子屎,為何倒壓著我們當菩薩?  正當人們交頭接耳之際,一位女子哭天喊地沖到北門口,頭發散亂、淚流滿面,一只鞋子脫落。她沖著漢子們搶地磕頭,央求道:彭家大叔,羅家大叔,石家大叔,你們講句公道話吧。我家文彬沒有吃過人肉,沒有吃過人肉哇——漢子們沉默,低下頭往別人身后躲。也許他們并非膽怯,只是說話得有憑據,得給他們慢慢查實的時間。他們躲過女子的目光,皺著眉頭,抹抹臉皮,深深呼吸,似乎暗示他們正準備這樣去做。  馮家大叔,張家大叔,李家大叔,你們大家都講句公道話哇。我家文彬從不傷風敗俗,壓根兒就沒有嫂嫂和兒媳呵——沒有嫂嫂和兒媳,可嬸娘呢?漢子們個個都義道,但仍然無法聲援,只能含糊。  女子的聲音逐漸嘶啞和稀薄了。她被兩名士兵揪住頭發,拖到牛馬市那邊去了。北門口只留下她的一只鞋子。  王癲子就是在這天一命歸西。他似乎不怎么好漢,臨刑前居然哭了起來,讓周老二十分看不起。周老二下手時狠狠用力,讓死者的腦袋不但盡旋,而且蹦跳,一路血淚交迸,最后滾到臭糞溝里。只是收刀以后,周老二覺得背上扭得有點陰痛。開始還沒在意,回家后覺得越來越痛,最后摸到蠶豆大小的一肉團,硬得讓人心疑。他請郎中看,郎中說是毒疔,來者不善,一定是來收命的。  幾天之內,這顆毒疔越來越硬,竟有碗口大小,黃色的膿頭密集相聚,如一顆飽滿熟透的石榴鮮紅而美艷。一到夜里,半個鎮子都可以聽到劊子手徹夜的嚎叫,狗吠也隨著此起彼伏。再仔細聽聽,在嚎叫間歇的寂靜里,有麻石街上輕輕的腳步聲,時有時無,似遠似近,不知是何人還在深夜獨步。  有人說,可能是王癲子冤死,周老二才遭此冤死鬼的報應。人們這才想到,王癲子可能確有冤情。比如說他吃人肉,那時候北門口幾乎沒吹過號,他有什么人肉可吃?難道是去掘墳吃腐肉不成?又比如說他淫亂,但他當時不妾不嫖,有什么理由要打幾個黃臉婆的主意?……這一想,人們又議論他的遺書。據說他女人只收存了亡夫一紙遺書,后來一直幫人家打豆腐,確實沒有接下什么家產。遺書上寫著:“既為民生,當為民死。行惡民仇,名善民嫉。仇兮嫉兮,不亦夢兮。”似乎寫得有點沒頭沒腦。一位老郎中最通文墨,把這份遺書看了好半天,也支支吾吾沒說出個意思。  人們想到王癲子臨刑前的仰天痛泣,惴惴的有些不忍,最后在老郎中提議下,湊了點錢,把尸體從亂墳崗挖出,置一口棺材,燃一通炮竹,重新下葬了。  周老二也湊了一份錢。大概是湊得及時,破財消災,他背上的毒疔竟膿凈封疤,好了。他的操刀營生接下去還干了多年,照樣殺得很好,照樣賺過好些揩刀肉。  我第一次來到北門口的時候,這里早已不是刑場。城樓旁邊升起了百貨公司的水泥墻,還有郵局、書店、銀行以及政府機關,成了守攤老嫗們新的背景。有一位傘匠把手中鐵板敲得丁當響,走過街市,播一路防雨的警告,又像是敲打出什么暗號。間或有些大城市來的游客,看看殘破的城樓,嘗嘗老嫗們兜售的零食,用照相機咔嚓咔嚓地把小城拍來拍去。我就是這樣知道了北門口的來歷。  至于有名的周老二,據說他還活著,老得牙齒都掉光了,偶爾去酒店喝一盅包谷酒,在牛馬買賣雙方之間當中人。他一手拉住買方的手,一手拉住賣方的手,手都伸到對方袖筒里,指頭捏一捏,就捏出些暗號,讓對方心知肚明。一旦左右兩手捏出的價位趨同,就算討價還價結束,他抽回手一拍,一樁機密的買賣宣告完成。人們說,他年過八旬還精明出眾,只是身骨子不太強了,而且看人時還習慣性地往頸根上看,說人還習慣性地往頸根上說。比方說到人的身體,他不大說胖瘦高矮,只說頸根太粗或者太細,說頸根嫌長或者嫌短,讓人們有些詫異。說到某人當上了林木站站長,他就說此人干不了大事,頸根與腦袋一樣粗,頸后有個扁擔坨,活脫脫的賤相,同郵局的彭老三差不多。這里的問題是,說人就說人,為什么又說到頸根?郵電局確有個彭老三,但彭老三從不與他交道,他為何如此熟悉對方的頸根?是什么時候仔細觀察并且牢記在心?甚至可隨口拿來打比方?  周老二有時還在干部面前吹噓,說他也有過革命功績,理應受到政府的福利照顧。按照他的說法,那年革命黨號召剪辮子,沒有什么人響應,后來不就是全靠他周老二一把板刀?鎮守使授權他懲治長發鬼(有時候他說紅軍是授權方)。他忙得沒日沒夜,肩上背著一捆長辮,成天提著板刀在墟場上轉(有時候他又說自己騎了馬)。只要見到長辮子,他一把揪住,拖到某個肉案上,揪得那人引頸于案,手起刀落,銀光一閃,嚓,一條辮子就體溫猶存地落入他手中。他革命好幾個月,容易嗎?總共斬下了幾百條辮子(有時候說斬下了幾千條,包括洋教士們的假辮子),容易嗎?當年再強霸的后生也被他斬得抱頭鼠竄,鄉下人好幾個月都不敢上街趕場。一個最先消滅長辮子的模范縣就誕生在這里呵。這樣的豐功偉績,怎么就一筆勾銷了?  有個后生很崇拜地看著他,說你這樣革命,后來怎么還去坐牢?  冤案,冤案么!周老二用沒有牙齒的嘴巴說,張鎮長他公報私仇呵,他占了我家的墳地還硬說我入過洪幫,完全是無中生有……干部們對以前的墳地和洪幫都不感興趣,溥衍他幾句,就向酒店里其他熟人搭腔。那些人也無意聽周老二講古,假裝沒看見他,只顧劃拳或對歌,鬧出一陣陣喧嘩。就這樣,他沒爭到福利照顧,只好自斟自飲,久久地呆坐,任三兩只蒼蠅叮在他的眼角,似乎已無氣力去搖頭或揚手,把討厭的蒼蠅們趕開。他衰弱的目光依舊顫顫抖抖地浮游出去,停留在人們一棵棵可愛的頸根上,把它們逐一輕柔地撫摸。  我住進這個小城,正碰上這里的一件大事。在縣里某基建工地出土了一批西漢時期的石俑,共有八個,除了挖斷一條手臂,其余基本上完好。最大的一座石俑有活人般高大,神態生動,堪稱絕品。連省文物部門派來的專家都驚嘆不已。縣政府也立即籌資建文博中心,計劃利用這些石俑,再加上本地懸棺、城樓以及溶洞,發展本地的旅游事業。  本地人爭相來看稀奇。據說有鄉下來的一位老婦人,看到最大的那座男俑時突然大驚失色當場暈倒。后來,她醒來時喃喃,說她看見文彬了,那個石頭人就是王文彬!  王文彬是誰?后輩人都不明白。有幾個老街坊尋思半晌,討論片刻,才想起王某就是多年前在北門口啃泥巴的王癲子。他們急忙忙再來石俑面前核對,左看看,右看看,覺得確實有點像,但又不怎么太像。  老婦人因此一病不起,很快咽了氣。她留在街心的一只鞋子重新被人們傳說,她后來的命運我也慢慢得知一二。她改嫁一位桶匠,生有二男一女,住城東的小村里,門前有荷塘。她的兒女現在都在外地工作。  我曾沿著河岸散步,看月光如水,把對岸的山影洗得模糊,把流水聲洗得明凈而清晰。這條陌生的河流,閃著月亮的波光,流向嘩啦啦的黑暗。在波光熄滅的前面那一片河灘,野渡無人,有一條隱約可見的空船,似乎也將滑向無邊黑暗不再回來。我來到石俑前,再一次細細觀看它們,發現其中最大的一尊雙眼平視遠方,嘴唇緊閉,似乎不愿說出往事。我摸到了他的腿,感到一種刺心的冰涼。他真像一個什么人嗎?真像一個時隔兩千多年以后的某個死囚嗎?  我不知道這件古物的制作者是誰,也不知道當年制作時是否參照過什么人的面容。但我摸到了兩千年的冰涼。  我還聽到了哭泣,左(www.lz13.cn)右尋找,才發現不是石俑在哭——哭聲來自臨江的一座木樓,一戶陌生的人家。  這篇文章將要結束了。也許還可以附帶說說另一件事。人們告訴我,十年前曾有一位白發老人路過此地,預言十年后這里將土里出金,河里流血。剛好十年過去了,第一句似乎已經靈驗:石俑出土,曠世珍奇,招八方游客,納滾滾財源,不就是“土里出金”么?至于第二句,經好事者們機警周密地思索,終于附會給一家化工廠。那化工廠不知生產什么,排出的廢水殷紅如血,染紅了半條江。煙囪里還飄出紅色粉塵,紅了墻瓦和道路,紅了晾曬的衣衫,紅了老人的白發,紅了雞鴨和豬狗,甚至連人拉出的糞便也泛紅。我曾見到某家的一只老鼠,如全身抹了胭脂,一道紅光射入衣柜底下。這就是十年前老人所預言的“河里流血”?  我走出紅色。為了反應群眾的強烈要求,我把搬遷化工廠的事記下來,答應回去后向有關政府部門報告。1992年6月   韓少功作品_韓少功散文集 韓少功:月下槳聲 韓少功:遙遠的自然分頁:123

孫犁:伙伴的回憶  一 憶侯金鏡  一九三九年,我在阜平城南莊工作。在一個初冬的早晨,我到村南胭脂河邊盥洗,看見有一支隊伍涉水過來。這是一支青年的、歡樂的、男男女女的隊伍。是從延安來的華北聯大的隊伍,侯金鏡就在其中。  當時,我并不認識他。我也還不認識走在這個隊伍中間的許多戲劇家、歌唱家、美術家。  一九四一年,晉察冀文聯成立以后,我認識了侯金鏡。他是聯大文藝學院文學系的研究人員。他最初給我的印象是:老成穩重,說話洪亮而短促。臉色不很好,黃而有些浮腫。和人談話時,直直地站在那里,胸膛里的空氣總好像不夠用,時時在倒吸著一口涼氣。  這個人可以說是很嚴肅的,認識多年,我不記得他說過什么玩笑話,更不用說相互之間開玩笑了。這顯然和他的年齡不相當,很快又結了婚,他就更顯得老成了。  他絕不是未老先衰,他的精力很是充沛,工作也很熱心。  在一些會議上發言,認真而有系統。他是研究文藝理論的,但沒有當時一些青年理論家常有的、那種飛揚專斷的作風,也不好突出顯示自己。這些特點,給我留下了好的印象,覺得他是可以親近的。但接近的機會究竟并不太多,所以終于也不能說是我在晉察冀時期的最熟識的朋友。  然而,友情之難忘,除去童年結交,就莫過于青年時代了。晉察冀幅員并不太廣,我經常活動的,也就是幾個縣,如果沒有戰事,經常往返的,也就是那幾個村莊,那幾條山溝。  各界人士,我認識得少;因為當時住得靠近,文藝界的人,卻幾乎沒有一個陌生。阜平號稱窮山惡水,在這片炮火連天的土地上,匯集和奔流著來自各方的,兄弟般的感情。  以后,因為我病了,有好些年,沒有和金鏡見過面。一九六○年夏天,我去北京,他已經在《文藝報》和作家協會工作,他很熱情,陪我在八大處休養所住了幾天,又到頤和園的休養所住了幾天。還記得他和別的同志曾經陪我到香山去玩過。這當然是大家都知道我有病,又輕易不出門,因此犧牲一點時間,同我到各處走走看看的。  這樣,談話的機會就多了些,但因為我不善談而又好靜,所以金鏡雖有時熱情地坐在我的房間,看到我總提不起精神來,也就無可奈何地走開了。只記得有一天黃昏,在山頂,閑談中,知道他原是天津的中學生,也是因為愛好文藝,參加革命的。他在文學事業上的初步嘗試,比我還要早。另外,他好像很受“五四”初期啟蒙運動的影響,把文化看得很重。他認為現在有些事,所以做得不夠理想,是因為人民還缺乏文化的緣故。當時我對他這些論點,半信半疑,并且覺得是書生之見,近于迂闊。他還對我談了中央幾個文藝刊物的主編副主編,在幾年之中,有幾人犯了錯誤。因為他是《文藝報》的副主編,擔心犯錯誤吧,也只是隨便談談,兩個人都一笑完事。我想,金鏡為人既如此慎重老練,又在部隊做過政治工作,恐怕不會出什么漏子吧。  在那一段時間,他的書包里總裝著一本我寫的《白洋淀紀事》。他幾次對我說:“我要再看看。”那意思是,他要寫一篇關于這本書的評論,或是把意見和我當面談談。他每次這樣說,我也總是點頭笑笑。他終于也沒有寫,也沒有談。這是我早就猜想到的。對于朋友的作品,是不好寫也不好談的。  過譽則有違公論,責備又恐傷私情。  他確實很關心我,很細致。在頤和園時,我偶然提起北京什么東西好吃,他如果遇到,就買回來送給我。有時天晚了,我送客人,他總陪我把客人送到公園的大門以外。在夜晚,公園不只道路曲折,也很空曠,他有些不放心吧。  此后十幾年,就沒有和金鏡見過面。  最后聽說:金鏡的干校在湖北。在炎熱的夏天,他劃著小船在湖里放鴨子,他血壓很高,一天晚上,勞動歸來,腦溢血死去了。他一直背著“反黨”的罪名,因為他曾經指著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報刊上經常出現的林彪形象,說了一句:  “像個小丑!”金鏡死后不久,林彪的問題就暴露了。  我沒有到過湖北,沒有見過那里的湖光山色,只讀過范仲淹描寫洞庭湖的文章。我不知道金鏡在的地方,是否和洞庭湖一水相通。我現在想到:范仲淹所描寫的,合乎那里天人的實際嗎?他所倡導的先憂后樂的思想,能對在湖濱放牧家禽的人,起到安慰鼓舞的作用嗎?金鏡曾信服地接受過他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勸戒嗎?  在歷史上,不斷有明哲的語言出現,成為一些人立身的準則,行動的指針。但又不斷有嚴酷的現實,恰恰與此相反,使這些語言,黯然失色,甚至使提倡者本身頭破血流。然而人民仍在覺醒,歷史仍在前進,炎炎的大言,仍在不斷發光,指引先驅者的征途。我斷定,金鏡童年,就在純潔的心靈中點燃的追求真理的火炬,即使不斷遇到橫加的風雨,也不會微弱,更不會熄滅的。  二 憶郭小川  一九四八年冬季,我在深縣下鄉工作。環境熟悉了,同志們也互相了解了,正在起勁,有一天,冀中區黨委打來電話,要我回河間,準備進天津。我不想走,但還是騎上車子去了。  我們在勝芳集中,編在《冀中導報》的隊伍里。從冀熱遼的《群眾日報》社也來了一批人,這兩家報紙合起來,籌備進城后的報紙出刊。小川屬于《群眾日報》,但在勝芳,我好像沒有見到他。早在延安,我就知道他的名字,因為我交游很少,也沒得認識。  進城后,在偽《民國日報》的舊址,出版了《天津日報》。小川是編輯部的副主任,我是副刊科的副科長。我并不是《冀中導報》的人,在冀中時,卻常常在報社住宿吃飯,現在成了它的正式人員,并且得到了一個官銜。  編輯部以下有若干科,小川分工領導副刊科,是我的直接上司。小川給我的印象是:一見如故,平易坦率,熱情細心,工作負責,生活整飭。這些特點,在一般文藝工作者身上是很少見的。所以我對小川很是尊重,并在很長時間里,我認為小川不是專門寫詩,或者已經改行,是能做行政工作,并且非常老練的一名干部。  在一塊工作的時間很短,不久他們這個班子就原封轉到湖南去了。小川在《天津日報》期間,沒有在副刊上發表過一首詩,我想他不是沒有詩,而是謙虛謹慎,覺得在自己領導下的刊物上發表東西,不如把版面讓給別人。他給報社同志們留下的印象,是很好的,很多人都不把他當詩人看待,甚至不知道他能寫詩。  后來,小川調到中國作家協會工作。在此期間,我病了幾年,聯系不多。當我從外地養病回來,有一次到北京去,小川和賀敬之同志把我帶到前門外一家菜館,吃了一頓飯。其中有兩個菜,直到現在,我還認為,是我有生以來,吃到的最適口的美味珍品。這不只是我短于交際,少見世面,也因為小川和敬之對久病的我,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才留下了如此難以忘懷的印象。  我很少去北京,如果去了,總是要和小川見面的,當然和他的職位能給予我種種方便有關。  我時常想,小川是有作為的,有能力的。一個詩人,擔任這樣一個協會的秘書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來得,我認為是很難的。小川卻做得很好,很有人望。  我平素疏忽,小川的年齡,是從他逝世后的消息上,才弄清楚的。他參加革命工作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他卻能跋山涉水,入死出生,艱苦卓絕,身心并用,為黨為人民做了這樣多的事,實事求是評定起來,是非常有益的工作。他的青春,可以說是沒有虛擲,沒有浪過。  他的詩,寫得平易通俗,深入淺出,毫不勉強,力求自然,也是一代詩風所罕見的。  很多年沒有見到小川,大家都自顧不暇。后來,我聽說小川發表了文章,不久又聽說受了“四人幫”的批評。我當時還怪他,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急于發表文章。  前年,有人說在輝縣見到了他,情形還不錯,我很高興。  我覺得經過這么幾年,他能夠到外地去做調查,身體和精神一定是很不錯的了。能夠這樣,真是幸事。  去年,粉碎了“四人幫”,大家正在高興,忽然傳來小川不幸的消息。說他在安陽招待所聽到好消息,過于興奮,喝了酒,又抽煙,當夜就出了事。起初,我完全不相信,以為是傳聞之誤,不久就接到了他的家屬的電報,要我去參加為他舉行的追悼會。  我沒有能夠去參加追悼會。自從一個清晨,聽到陳毅同志逝世的廣播,怎么也控制不住熱淚以后,一聽到廣播哀樂,就悲不自勝。小川是可以原諒我這體質和神經方面的脆弱性的。但我想如果我不寫一點什么紀念他,就很對不起我們的友情。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寫作的想法了,現在拿起筆來,是寫這樣的文字。  我對小川了解不深,對他的工作勞績,知道得很少,對他的作品,也還沒有認真去研究,深怕傷害了他的形象。  一九五一年吧,小川曾同李冰、俞林同志,從北京來看我,在我住的院里,拍了幾張照片。這一段膠卷,長期放在一個盒子里。前些年,那么亂,卻沒人過問,也沒有丟失。去年,我托人洗了出來,除了我因為不健康照得不好以外,他們三個人照得都很好,尤其是小川那股英爽秀發之氣,現在還躍然紙上。  啊,小川,  你的詩從不會言不由衷,  而是發自你肺腑的心聲。  你的肺腑,  像高掛在樹上的公社的鐘,  它每次響動,  都為的是把社員從夢中喚醒,  催促他們拿起鐵鏟鋤頭,  去到田地里上工。  你的詩篇,長的或短的,  像大大小小的星斗,  展布在永恒的夜空,  人們看上去,它們都有一定的光亮,  一定的方位,  就是兒童,  也能指點呼喚它們的可愛的名稱。  它們絕不是那轉瞬即逝的流星——  鄉下人叫作賊星,  拖著白色的尾巴,從天空劃過,  人們從不知道它的來路,  也不關心它的去蹤。  你從不會口出狂言,欺世盜名,  你的詩都用自己的鐵錘,  在自己的鐵砧上錘煉而成。  雨水從天上落下,  種子用兩手深埋在土壤中。  你的詩是高粱玉米,  它比那偽造(www.lz13.cn)的琥珀珊瑚貴重。  你的詩是風,  不是轉蓬。  泉水嗚咽,小河潺潺,大江洶涌!  1977年1月3日改訖 孫犁作品_孫犁散文 孫犁:拉洋片 孫犁:吃菜根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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