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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遇只給有準備的人,而不會給空想家 文/諸葛鉉烈 人們總是期盼機遇。有的人陷入辛德瑞拉般地幻想中期待機遇砸中自己,有的人做好一切準備,認為機遇一定會到來。不過我的想法稍有不同,盡管許多人將機遇視為積極正面的一種,而我認為機遇既非消極,也非積極,它只是一個開始。 每個瞬間都有不同的狀況發生,面對這些狀況,我們都要做出選擇,這就是生活。不論這些瞬間幸福與否,它本身就是一種契機,如何詮釋這種契機,將決定它會成為機遇,還是不愉快的回憶。而詮釋契機,主要由我們自身的狀態來決定。 即所有契機能否成為機遇,取決于準備好的我們如何去詮釋它。 如果當時沒有認同接受自我,我身上發生的兩件事一定會成為不愉快的回憶。這兩件事都與聽課有關,雖然事件的開始不太愉快,但最后都變成了我的機遇。 第一件事與在線學習課程有關。當時還沒找到人生方向的我逞強好勝,制定了每周三天的課程表。我們專業的課程一般為每周四天,周五、六、日或者周六、日、周一休息。不過好勝的我試圖把課程壓縮到兩天。 當然考慮到學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因此我制定了包括兩節在線學習課程在內的三天課程表。選擇這兩節在線學習課程,只是為了符合我的課程表,實際上我對這門課程完全不感興趣。這門在線學習課程的名字是“歐洲人的生活與文化”。大約有四百多名學生選擇了這門課,因為是在線課程,所以老師與學生互相看不到對方。 事情就發生在這門課上。有一次我提交網上作業時,將“教授”寫成了“教授者”。教授看到后,認為這是朝鮮話,不能這樣寫,批示讓我下次別這么用,并給我的作業打了最低分。 因為用了“教授者”一詞就得了最低分,這讓我難以接受。《斗山百科辭典》中就有“教授者”一詞,那么《斗山百科辭典》是朝鮮出版的嗎?而且在稱呼職業時,我們一般不會在醫生、律師后面加敬語,而是直接稱呼醫生、律師。教授也是一種職業的代稱,因此可以直接說“教授”或者“教授者”,不必在其后加敬語。在韓國,一定要在后面加敬語的只有“師父”一詞而已。我將這些內容發到了學校論壇,由此引發了我和授課教授的一場網絡大戰。 他回復道:“像你這樣目中無人的學生我從未見過。” 怒火中燒的我在網上公開反擊了他。說實話,這是我年輕時發生的事情,我承認當時的我很不成熟。但至今我不認為我的想法有錯誤。 “那是因為您之前沒看到什么像樣的呢!就讓我展示給您看吧,希望您的評分能夠客觀。” 回復后我一直在后悔,畢竟這門課有2分的學分,和教授的關系變僵勢必會影響學分。不過,前不久我已經意識并承認真正的自我就是即使樹敵無數也要暢所欲言,所以我認為這樣的舉動更像自己。 與之相比,更重要的是之后的行動。我認為維持自我所需要的基本是“能力”。沒有能力,只會是以卵擊石,被人嘲笑。我決心在這門課上一定要實踐我所說的話。能力將決定我所說的話到底是自信還是自負。之后的我也一直用能力來定義自信與自負。 區分自信與自負的不是態度,而是能力。 我一改對這門課漫不經心的態度,開始認真地聽講,對每周布置的作業慎重對待。后來發生的事情我至今記憶猶新,教授讓提交最后一次作業,要求我們在所學內容中選擇一個進行深度剖析,以報告的形式交給他,字數為A4紙5頁以上。別的學生都大概寫了5~10頁左右的作業,而我寫了85頁的word文檔,以及147頁的PPT演講文。而且,我沒有通過電腦搜集相關資料,而是通過查閱論文、專業書籍,以及直接找到教授詢問后搜集到的資料。 在馬不停蹄忙了一周后,我終于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作業。在網上看到我提交的作業,許多人回復道:“這是賭上了人生啊。”“謝謝你這么晚交作業,如果事先看到這個,估計我們都交不了作業了。” 這門課結束后,教授在留言板上寫了這樣一行字:“嘖嘖嘖,諸葛鉉烈學生,你在410名學生中得了第一名。祝賀你,希望日后你也能保持這份熱情。” 這件事情看似微不足道,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它變成了一種機遇。因為它是我承認自我后發生的第一件事。 這件事以后,我變得更加自信,“要銘記現在的態度,以后像我,像諸葛鉉烈一樣生活”。 正如前文所說,機遇并不是“天降之喜”,而是把“做好準備的人遇到的無數契機”進行精雕細琢后的作品。 如果說第一件事情讓我意識到信任的可能性,那么第二件事則是我改變人生的分水嶺。經常有人說我是問題青年,確實我像問題青年一樣經常有許多問題。但正是因為這些問題,我才能一步一步爬到現在的位置。 第二件事情同樣發生在課堂上。二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聽專業課。當我的同齡人為畢業就業做準備時,我才開始走進課堂。專業課的名字是“廣告策劃論”,我們學校廣告傳播系的教育理念是“培養策劃人”。這門課是培養廣告策劃人最基礎的階段,能幫助學生了解廣告策劃。 基于這樣的目的,這門課的教學計劃就是“自主進行品牌廣告策劃”。這時的我雖然已經認識并接受了自我,但還沒確定廣告是否是我將來想走的路。 正好我看到某個航空公司的相關資料,于是我決定針對這家航空公司進行廣告策劃。當時的我對于廣告策劃的專業知識了解甚少,不過我認為策劃是說服他人的工具,而說服這件事任何人都能夠做到。我只要找到能讓大家產生共鳴的故事,就能策劃好一個廣告。 經過調查,我發現這家航空公司是韓國首屈一指的航空公司,在世界也頗具競爭力。我認為,這種大公司與品質相比,應該更想宣傳其品牌的價值。于是我制作并遞交了一份關于航空公司品格魅力的廣告策劃書。 事情發生在我提交策劃書之后。上課時,教授將我的策劃書放在大屏幕上進行說明。這是一門有一百四十名學生聽講的課程。在一百四十名學生中唯獨將我的拿出來公開講解,看著仔細對我的策劃書進行講解的教授,我不由生出一種想法:“難道我是廣告天才嗎?”等說明完畢,教授問大家這份策劃書該打幾分。 上課時間學生們最為安靜的時候,大概就是聽到問題的時候吧。當時可容納一百四十名學生的大教室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有聲音打破了沉默。 “這份策劃書應該是零分。” 那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也許我把一百分聽成了零分? “這份策劃書完全沒有涉及STP要素(Segmentation市場細分,Targeting目標市場,Positioning市場定位)。也就是沒有目標。而且還能看出,這份策劃書對企業SWOT(Strength優勢,Weakness劣勢,Opportunities機會,threats威脅)的分析不太充分。用波士頓矩陣分析該品牌,可以得知它的業務為奶牛型業務。然而該策劃書中完全沒有提到要改變業務框架的理論依據。這種稱不上是一份策劃書。” 這個學生的話給了我三重打擊。最先打擊到的是我的無知。與策劃書打零分相比更可怕的是,無知的我根本無法反擊這個學生的觀點。我對專業知識的了解少得可怕。 第二個打擊的是我的羞恥心。當時我交往的女朋友比我小五歲。正好她那天有時間陪我一起聽課。女朋友聽到應該打零分的話后,變得驚慌不知所措。身為男人,我覺得非常羞恥。 第三個打擊的是我的反抗心理。認為想要保持本心,就要認同真正的自我,為此決心提高能力的我,自尊心被擊打得粉碎。就像花兒在綻放前被山風搖曳,被游客踐踏般,我還未證明自己,就遭到了否定。當時我對廣告的興趣并不大,但也許是因為女朋友在旁邊,也許是打擊到了我想炫耀的心理,也許是對曾經不學無術的我感到羞愧,在那一刻我感到無地自容。 如果沒有第三個打擊,也許這件事以后會成為我酒桌上不愉快的談資。也許在課后我會找到那名女生,要求她對胡說八道的話道歉,可能我會聽到她充滿內疚的道歉,也有可能她會理直氣壯地反駁我,與我大吵一架。不過我認為能在一百四十名學生面前這么評論另一名學生的人,是不會輕易道歉的。她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所以如果我要求她道歉,會讓我變得更加尷尬。 幸好這事發生在我認識并接受自我之后,因此這件事并沒有以不愉快的回憶收場,反而成為促使新的變化的導火索。下課后,我對不知所措看向我的女朋友說:“等著吧,這學期我一定會超過她。” 以這個狂妄的決心為起點,我開始了新的征程。 這件事情本身沒有任何意義,而是我對這件事的態度和觀點決定了它的價值。相同的一件事,我的態度與觀點不同,帶來的結果也不同。慶幸于我認同并接受了自我,這件事才得以成為我人生最大的一次機遇。(摘自《我不過別人別定的生活》長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11月) 作者簡介:諸葛鉉烈,出生于1983年,暢銷書作家,著有《沒有翅膀,所以努力奔跑》。諸葛鉉烈是廣告專業出身,是一個喜歡與人溝通交流的廣告狂人,曾經43次在比賽中獲獎,并在2011年獲得了由韓國總統親自頒發的“大韓民國人才獎”。被譽為是最受歡迎、最年輕的人生導師。他憑借自己的實力加入了韓國首屈一指的廣告公司。但是,后來為了活出自己的人生,他毅然辭掉了優越的工作,成立了教育咨詢公司。現在的他身份多樣,既從事寫作工作,出版過多本隨筆和小說,也是向人們講述故事的演講者。此外,他更是夢想新世界的背包旅行家。 機會只垂青有準備的人 我們缺少的不是機遇,而是對機遇的把握 雖然學校不好,但我從不抱怨并努力為自己創造機遇 生命的機會在哪里:3個關于機遇的真實故事分頁:123
認真生活的人,生活絕不會虧待你 文/卡西 1 前不久同學群里組織聚會。 談及將要聚會的城市以及酒店住宿和出行工具,不常發言的韓同學整理了一個文檔過來。 我打開看,發現韓同學心思細膩,思慮也周全。 首先,她總結了群里大部分同學所在的城市,給出每個城市與聚會地點的距離和乘坐交通工具的時刻表。 其次,她分列了幾個當地同學的時間安排,以及能夠提供到的車輛。 然后,她選出有代表性的幾家酒店,并標出星級,價格和住宿環境。 最后,她把聚會暫定場所的平面圖發了過來,并表示她會聯絡廣告公司,制作適合久別重逢的主題與現場布置。 由于是AA制,她還推薦了幾個同學,分別作為“財務人員”“后勤小組”“食品酒水負責”“報名聯絡人”“文藝節目統籌”等負責人,以求分工明確,辦一場熱鬧溫馨,而不是混亂無章的同學聚會。 這個時候,你就會發現,當年老師指定班級管理人員的時候,如今推選負責聚會事宜人員的時候,那些安排都是有道理的。 不是每個人都能把事情辦理的有條不紊,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對待身外之事如此認真。 韓同學已是上市公司的管理層人員,手中握有大把公司股票及年底分紅,事業有所成就,這些小事,本不必她來做,但她做了,并且有條有理,這邊是她的態度,也是認真的人品。 早些年,她報名了書法社團,本來一起報名的同學也是誤打誤撞,隨意寫了個名字湊數來著,也沒見誰就去認真練習毛筆字,誰想她卻并不敷衍,能參與的課程絕不偷懶,有空閑的時候便獨自練習。 那會兒我還調侃她:論一個業余書法練習者是如何逆襲的。 有同學也說,不是專科出身也成不了書法大家,練來有什么用? 她只是笑笑,輕輕柔柔的說:就是想著既然報名了,就認真做好這件事,閑著也是閑著。 后來,她的毛筆字練得蒼勁有力,雄渾大氣,連教導主任都夸贊過,再后來,聽她婉轉提起,公司領導對傳統文化頗為推崇,對她懂得書法這事兒很有些敬意。 誠然,她能夠做到今天的位置,與她素日里的工作態度是分不開的,但最起碼,是她認真做事所帶來的好運。 你認真學了些本事,這些學到的本事才能變成你的敲門磚。 2 記得年少時,很羨慕那些活成了電視劇主角的人。 他們事業成功,朋友眾多,有錢有權,有名有利,有愛人,有生活情趣,轉身之間,權傾天下。 身為主角,有人烽火戲諸侯,逗她一笑,有人一擲萬金,換她一面,她擁有你此生都無法企及的公主命。 而這些,都讓身在泥土之中的你,望塵莫及,你渴望著那種生活,卻不知道該怎么做。 于是,你一邊艷羨,一邊抱怨。 但有人,與你不同。 他也同樣羨慕,但又不只是羨慕,他還要改變。 怎么改變?從每一件細微的事開始。 真實的生活中,本不可能像電視劇里一般,時刻生離死別,隨處轟轟烈烈,而是裹著瑣碎的雞毛,徒增你的郁郁不得志。 與你不同的人,不同之處就在于,他能夠將這雞毛掃凈,給自己一個太平,他認真做好手中每一件小事,不為此看不起,不心生抱怨,他把每一段時光都看成磨煉。 你不屑于做的事,他認真做。 你不愿改變自己的懶惰,他卻每天早起。 你不肯加班為公司多盡一分力,他卻出色完成所有被交待的任務,還額外幫助了同事。 你不喜歡考英語四六級,隨意放棄,他自學成了英語教師,又多一份津貼。 你不愿意工作之外充充電學學習,他珍惜所有能提升自己的機會,無論免費的還是自費的。 盡管他走的很慢,卻每一步都鏗鏘有力,每一次成長,都讓他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 于是,他超越了你。 3 昨天與好友逛街,贊嘆她皮膚超好。 她笑:看來日常保養起了作用,也不枉費我每天那么辛苦。 單說她每晚的護膚程序,確實辛苦,卸妝,洗澡吹頭發,蒸臉,用美容儀清潔,敷面膜,提拉臉部,冰鎮毛孔,做手膜……這一系列程序日復一日的做下來,我是堅持不住的。 她堅持住了,所以她的皮膚,哪怕不化妝,也水嫩水嫩的,三十歲的人,看上去像個大學生。 其實好友以前的生活也頗有些粗糙。 仗著年輕,對護膚不甚在意,卸妝也是馬馬虎虎,早餐可吃可不吃,時常暴飲暴食,通宵熬夜看小說,三五天不洗一次頭。 大好的青春,全都給了蓬頭垢面。 你不認真對待自己,你的皮膚,身體,能力,學習成績,工作……都不會認真回報你。 她因為長期脾胃不和,導致口臭,皮膚暗黃,頭發枯草一樣,眼睛近視到八百度。 真的不漂亮。 沒有男生追求,連自己都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反過來說,每天的護膚很難嗎?不盡然。 當你知道,這樣的付出一定能帶來回報的時候,你不會覺得累,更不會覺得難。 真正難的,是那些因為自制力養成的好習慣,對生活熱愛所練就的認真態度,以及,你那顆不甘于現狀的心。 4 其實我們這一生,拼的是對生活的態度。 方才與popo聊天,談及生活,我說心態對了,就不會為難自己,認真過好當下每一刻,是一種本事。 她表示同感:享受其中就好。 當你開始對生活認真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一朝一夕的時光有多么重要,簡直不夠用,你完全不會有時間怨天尤人,你只會對生活一點一點,充滿敬畏。 這是生活給予我們最大的公平,把握的好,就是機遇,把握的不好,就會一手牌打個稀爛。 保持認真的樣子,這會促使你走上坡路,促使你完成自我的蛻變。 這,將是生活所給你的,最大的饋贈。 認真生活的人不會輸 生活總有辦法折騰你,你會怎么辦? 你對生活的態度,決定你的氣質和品味分頁:123
余秋雨:藏書憂 近年來我搬了好幾次家,每次搬的時候都引來許多圍觀的人。家具沒有什么好看的,就看那一捆捆遞接不完的書。搬前幾星期就得請幾位學生幫忙,把架子上的書按次序拿下來,扎成一捆捆的。這是個勞累活,有兩位學生手上還磨出了水泡。搬的時候采用流水作業,一排人站在樓梯上,一捆捆傳遞下去。書不像西瓜,可以甩著來,一捆書太重,甩接幾次就沒有手勁了。摔破一個西瓜不要緊,摔壞了書卻叫人心疼。因此,這支小心翼翼的傳送隊伍確實是很有趣的,難怪人們要圍觀。 我當然稱不上什么藏書家。好書自然也有不少,卻沒有版本學意義上的珍本和善本。我所滿意的是書房里那種以書為壁的莊嚴氣氛。書架直達壁頂,一架架連過去、圍起來,造成了一種逼人身心的文化重壓。走進書房,就像走進了漫長的歷史,鳥瞰著遼闊的世界,游弋于無數閃閃爍爍的智能星痤之間。我突然變得瑣小,又突然變得宏大,書房成了一個典儀,操持著生命的盈虧縮脹。 一位外國旅游公司的經理來到我的書房,睜大眼睛慢慢地巡視一遍,然后又站在中間凝思良久,終于誠懇地對我說,“真的,我也想搞學問了。”我以為他是說著玩玩的,后來另一位朋友告訴我,這位經理現在果真熱心于跑書店,已張羅起了一個很像樣子的書房。我想,他也算是一位閱盡世間美景的人了,何以我簡陋書房中的雜亂景況,竟能對他產生如此大的沖撞?答案也許是,他突然聞到了由人類的群體才智結晶成的生命芳香。 羅曼·羅蘭說,任何作家都需要為自己筑造一個心理的單間。書房,正與這個心理單間相對應。一個文人的其他生活環境、日用器物,都比不上書房能傳達他的心理風貌。書房,是精神的巢穴,生命的禪床。 我的家一度在這個城市的東北部,一度在喧鬧的市中心,現在則搬到了西南郊。屋外的情景時時變換,而我則依然故我,因為有這些書的圍繞。有時,窗外朔風呼嘯,暴雨如注,我便拉上窗簾,坐擁書城,享受人生的大安詳。是的,有時我確實想到了古代的隱士和老僧,在石窟和禪房中吞吐著一個精神道場。 然而我終究不是隱士和老僧,來訪的友人每天絡繹不絕。友人中多的是放達之士,一進書房便爬上蹲下,隨意翻閱。有的友人一進門就宣布,不是來看我,而是來看書的,要我別理他們,照樣工作。這種時候我總是很高興,就像自己的財富受到了人們的鑒賞。但是,擔憂也隱隱在心頭升起,怕終于聽到那句耳熟的話。那句話還是來了:“這幾本我借去了!” 我沒有學別人,在書房里貼上“恕不借書”的布告。這種防范密守,與我的人生態度相悻。我也并不是一個吝嗇的人,朋友間若有錢物的需要,我一向樂于傾囊。但對于書,我雖口頭答應,心中卻在囁嚅。這種心情,大概一切藏書的學人都能體諒。 我怕人借書,出于以下三方面的擔憂。 其一,怕急用的時候遍找無著。 自己的書,總或多或少有內容上的潛在記憶。寫文章時想起某條資料需要引證,會不由自主地站起走向某個書架,把手伸到第幾層。然而那本書卻不在,這下就慌了手腳,前后左右翻了個遍,直鬧得臉紅心跳、汗流浹背。文章一旦阻斷,遠比其他事情的暫停麻煩,因為文思的梳理、文氣的醞釀,需要有一個復雜的過程,有時甚至稍縱即逝,以后再也連貫不上。有的文章非常緊迫,很可能因幾條資料的失落,耽誤了刊物的發稿,打亂了出版社的計劃。于是只好定下心來,細細回想是誰借走了這幾本書。想出來也沒有用,因為這種事大多發生在深夜。 借書的朋友有時也很周到,經過反復掂量,拿走幾本我“也許用不到”的書。其實文章一旦展開,誰知道用到用不到呢。有時我只好暗自祈禱:但愿最近真的用不到。即如我寫這篇文章,幾次想起周作人幾本文集中有幾條關于藏書的材料,可惜這幾本文集不知被誰借去了,剛才還找得心急火燎。 其二,怕歸還時書籍被弄“熟”弄臟。 這雖是外在形態的問題,對藏書的人來說卻顯得相當重要。藏書藏到一定地步,就會對書的整體形式重視起來,不僅封面設計,有時連墨色紙質也會斤斤計較。捧著一本挺展潔凈的書,自己的心情也立即變得舒朗。讀這樣的書,就像與一位頭面干凈、衣衫整齊的朋友對話,整個氣氛回蕩著雅潔和高尚。但是,借去還來的書,常常變成卷角彎脊,一派衰相。有時看上去還算干凈,卻沒有了原先的那份挺拔,拿在手上軟綿綿、熟沓沓,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遇到這種情況,如果書店里還有這本書賣,我準會再去買一本,把“熟”了的那本隨手送掉。 或問:“你不是也購置遠年舊書嗎,舊書還講究得了什么挺拔?”我的回答是:那是歷史風塵,舊得有味,舊得合乎章法。我們不能因為古銅鼎綠銹斑剝,把日常器皿也都搞臟。 其三,怕借去后彼此忘掉。我有好些書,多年不見歸還,也忘了是誰借的,肯定永遠也不會回來了。我堅信借書的朋友不想故意吞沒,而是借去后看看放放,或幾度轉借,連他們也完全遺忘。3年前我去一位朋友家,見他書架上一套《閱微草堂筆記》十分眼熟,取下一看,正是我的書,忘了是什么時候被他借去的。朋友見我看得入神,爽朗地說:“你要看就借去吧,我沒什么用。”這位朋友是位極其豁達大方的人,平生絕無占他人便宜的嫌疑;他顯然是忘了。那天在場友人不少,包括他的妻子兒女,我怕他尷尬,就笑了一下,把書放回書架。那是一個20年代印的版本,沒有大大的價值,我已有了新出的版本,就算默默地送給這位朋友了吧。好在他不在文化界工作,不會看到我的這篇文章。 但是,有些失落不歸的書是無法補購的了。有人說,身外之物,何必頂真?倡這些書曾經參加了我的精神構建,失落了它們,我精神領域的一些角落就推動了參證。既有約約綽綽的印象,又空虛飄浮得無可憑依,讓人好不煩悶。不是個中人很難知道:失書和丟錢完全是兩回事。 由此我想到了已故的趙景深教授。他藏書甚富,樂于借人,但不管如何親密,借書必須登記。記得那是一個中學生用的練習本,一一記下何人何時借何書,一目了然。借了一段時間未還,或他自己臨時要用,借書者就會收到他的一封信。字跡娟小,言詞大方,信封下端一律蓋著一個長條藍色橡皮章,印著他的地址和姓名。 還想到了毛澤東警衛員尹荊山的一則回憶。50年代末,毛澤東向黃炎培借取王羲之書貼一本,借期一個月。黃炎培借出后心中忐忑,才一星期就接連不斷打電話催問,問是否看完,什么時候還。毛澤東有點生氣,整整看了一個月,在最后一天如期歸還。黃炎培也真夠大膽的,但文人對自己的藏書癡迷若此,并不奇怪。 又想起了我的一位朋友,半年前,他竟在報上發表告示,要求借了他書的人能及時歸還。我知道他的苦衷,他借書給別人十分慷慨,卻是個不記事的馬大哈,久而久之突然發現自己的書少了那么多,不知向誰追討,除了登報別無良策。我見報后不久來到他家,向他表白,我沒有借過。他疑惑的目光穿過厚厚的鏡片打量著我,問了一聲“真的?”我不無惶恐,盡管我確實沒有借過。 我生性怯懦,不知如何向人催書。黃炎培式的勇氣,更是一絲無存。有時我也想學學趙景深教授,設一個登記簿,但趙先生是藏書名家,又德高望重,有資格把事情辦得如此認真。我算什么呢,區區那一點書,面對親朋好友,也敢把登記簿遞過去? 藏書者就這樣自得其樂,又擔驚受怕地過著日子。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一種更大的擔憂漸漸從心底升起:我死了之后,這一屋子書將何去何從? 這種擔憂本來只應屬于垂垂老者,但事實是,我身邊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學術界朋友已在一個個離去。 早在讀大學時,我的一個同學就因患尿毒癥死去。他本也是個買書迷,身邊錢不多,見有好書即便節衣縮食也要弄到手。學校課程安排緊張,夜間書店又不開門,等到星期天又怕書賣完,因此,他總在午休時間冒著炎暑、寒風趕到書店,買回一本就引起全宿舍的羨慕。他死時,家里的一個書架已經相當充盈,但他長年守寡的母親并不識字,他也沒有兄弟姐妹。當時,全班沒有一個同學有足夠的錢能把這些書買下來,即使有,也不想讓那位可憐的母親傷心。我估計這位母親會永遠地守護著這些書,直至自己生命的終了。照年歲計算,這位母親已離開人世,那么這一架書到哪里去了呢,這些并不珍貴卻讓一個青年學子耗盡了心血的書?假設這架書還在,我敢斷言,當年同宿舍的同學大多還能記起,哪一本書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買來的,當時引起過何等樣的欣喜。這是一截截生命的組接,當買書者的自然生命消逝之后,這些書就成了一種死灰般的存在,或者成了一群可憐的流浪漢。 如果說這一架書不足為道,那末,許多博學的老學者逝世的時候,如何處置豐富的藏書確實成了一個苦澀的難題。學問不會遺傳,老學者或因受盡了本專業的風波險阻,或伯父子同在一個行當諸多不便,大多沒有讓自己的子女承襲己業。有的子女在專業上與父親比較靠近,但在鉆研深度上往往不能望其父親之項背。總而言之,老學者的豐富藏書,對子女未必有用。學者死后,他原來所在大學的圖書館很想把藏書全數購入,但這是圖書館預算外的開支,經費當然不足,派往談判者既要以行家的姿態向家屬說明這些藏書價值不大,又要以同仁的身份勸家屬不要讓藏書隨便流散,以保存永久性的紀念。家屬對這些言詞大多抱有警惕,背地里悄悄地請了舊書店的收購員前來估價。舊書店收購了他們所需要的書,學校圖書館也就因惱怒而不再登門接洽,余下的書籍最后當作廢紙論斤賣掉,學者的遺槁也折騰得不知去向…… 有的學者因此而下了決心,事先立下遺囑,死后把藏書全部獻給圖書館。但是這些學者并非海內大儒,圖書館不會開設專室集中存放。個人藏書散入大庫,嘩啦一下就什么蹤跡也找不到了。學者無私的情懷十分讓人感動,但無可否認,這是學者的第二次死亡。 有位教授對著書房反復思量,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最后忽發奇想,決定以自己的余年尋找一個能夠完整繼承藏書的女婿。這種尋找十分艱苦,同專業的研究生是有的,但人品合意、女兒滿意的又是鳳毛麟角。教授尋找的,其實是自己第二生命的延續,經歷了一系列的悲劇和滑稽,他終于領悟,能談得上延續的至多是自己寫的書;至于藏書,管不得那么多了。 寫藏書寫出如許悲涼,這是我始料所未及的。但我覺得,這種悲涼中蘊涵著某種文化品嘗。 中國文化有著強硬的前后承襲關系,但由于個體精神的稀薄,個性化的文化承傳常常隨著生命的終止而終止。一個學者,為了構建自我,需要吐納多少前人的知識,需要耗費多少精力和時間。苦苦匯聚,死死鉆研,篩選爬剔,孜孜矻矻。這個過程,與買書、讀書、藏書的艱辛經歷密切對應。書房的形成,其實是一種雙向占有:讓你占領世間已有的精神成果,又讓這些精神成果占領你。當你漸漸在書房里感到舒心愜意了。也就意味著你在前人和他人面前開始取得了個體自由。越是成熟,書房的精神結構越帶有個性,(www.lz13.cn)越對社會歷史文化具有選擇性。再宏大的百科全書、圖書集成也代替不了一個成熟學者的書房,原因就在這里。但是,越是如此,這個書房也就越是與學者的生命帶有不可離異性。書房的完滿構建總在學者的晚年,因此,書房的生命十分短暫。 新的一代起來了,他們必須從頭來起,先是一本本地購讀,一點點地匯聚,然后再一步步地自我構建。單單繼承一個書房,就像貼近一個異己的生命,怎么也溶不成一體。歷史上有多少人能最終構建起自己的書房呢?社會上多的是隨手翻翻的借書者。而少數好不容易走向相對完整的靈魂,隨著須發皓然的軀體,快速地在書房中殞滅。歷史文化的大浪費,莫過于此了。 嗜書如命的中國文人啊,你們的光榮和悲哀,該怎樣裁割呢? 余秋雨《文化苦旅》 余秋雨散文集_余秋雨作品集 余秋雨經典語錄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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