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見識過百年風云變幻的地方,卻成了最為幽默的城市;這城市,在幽默中成就了世界排名前六位的大港口和人均GDP連續十幾年居于國內前列的業績;這城市,也發生過并不幽默而是兒戲釀成的慘重爆炸事件……海河水流淌著,奔向幾十公里外的渤海灣。多少年來,大城小民們依舊愜意著,悠閑著,恬淡著;我倒想起了《空城計》里的西皮唱腔:“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這韻律,何其華美灑脫!筆者曾在多年前撰寫5萬多字的系列散文,試圖詮釋這種兼具西洋文化與小市民特色的“平民文化”現象,發表于《天津老年時報》、《天津青年報》、《華商時報》、《澳洲漢聲雜志》等,并為多家紙媒轉載。現擇其部分,首發于微刊,供讀者評鑒指正。 文藝小清新紫色小花彩帶飄逸分割線 西風浸寓公來 李錫文 坐落于和平區成都道上的蘇易士西餐廳,過去離著單位很近,是我們年輕人常去的地方。這家相當地道的西餐廳,為袁世凱四子袁克端之女袁家倜所開辦,袁家騮題字并多次光顧。天津有不少這樣的西餐廳、酒吧或咖啡館。 入夜,延綿數公里的解放北路華燈齊放,兩側的哥特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的西洋建筑華美典雅,異彩紛呈;筆直的羅馬柱,或粗獷,或精致,矗立在街邊,向人們述說著這座城市很久以前的輝煌與悲愴。 天津和我國其他地方一樣,深受幾千年封建制度的影響;同時,天津又是在近代外敵入侵和占領的過程當中迅速發展壯大起來的,因而在某種程度上受西方文化和殖民文化的影響較深,留下了殖民地的烙印。經歷了華洋雜處、中外交融,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氣息相當濃厚。因而,不論是封建文化還是殖民文化,在天津人身上都有明顯的痕跡,傳統與開放、規矩與散漫都是同時存在的。 在很長一段時期,天津從城市面貌到人們的生活方式給人的印象都是比較“洋氣”的。“洋氣”,顯然是近代以來西方文化的影響所致。 由于歷史的原因,西方文化很早就對天津產生了影響,這種影響始終伴隨著天津發展的腳步。這里,我們鞭撻西方的殖民政策和侵略行為,也客觀看待西方文化對于文明的推動作用。 歷史的恥辱——八國聯軍自天津登陸,進逼北京。這是各國聯軍的首領。 清咸豐十年(1860年),英國當局在海河西岸的紫竹林(現和平區小白樓一帶)設立英租界,起初占地460畝;紫竹林以北的地方,被劃給了法租界。英租界經過后來的三次擴張,發展到6149畝。他們在中國的地盤上建立了工部局、維多利亞俱樂部、高爾夫俱樂部、跑馬場、天主教堂等。此外,法國在天津的租界占地2836畝,日租界2150畝,德租界4200畝,意租界771畝,俄租界5474畝,美租界131畝,奧租界1030畝,比租界740畝。到了20世紀40年代,天津租界的人口達到25萬人。列強在天津的租界地,是舊中國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的租界,僅僅一個城市里,竟然布滿9個列強國家的租借地,也是舊中國任人宰割的生動寫照!央視報道說:這種狀況,在世界上也是絕無僅有的。 外國侵略者在肆意掠奪財富、蹂躪人民的同時,通過在天津建立統治基地、興辦金融和實業、進行宗教和文化滲透,將西方文化帶到了天津,帶來許多新的東西。比如建筑,著名的“小洋樓”就是列強的遺留物之一。天津的洋房不僅數量眾多,而且風格多樣,代表著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俄國等國家的不同建筑風格,被稱為“萬國建筑博覽會”。前不久意大利駐華大使在考察了位于天津海河北岸、修建于20世紀初期的意式建筑群之后說:“這里是意大利在海外最集中的、最大的、保護最好的風情區。” 早在1900年前后,天津人就開始使用電燈、電話、電報,并乘坐電車行駛在現代“馬路”上。從1906年天津出現有軌電車,到20世紀30年代,天津市內電車的運行線路總長達25公里,電車成為那個時期天津人的重要交通工具。 洋人的吃、穿、娛樂、文化藝術同樣對天津人產生了重要影響。 比如吃,天津人從洋人開辦的餐館學會了吃西餐、做西餐,西餐對天津人的飲食習慣和地方特色食品的改良也產生了影響;在穿上,人們追隨新風,仿照洋人,男人穿西裝、領帶、皮鞋,取代了長袍馬褂;女人們穿裙、褲和高跟鞋。在民初之后的很長時期,天津街頭的服裝呈現古亦中亦西、中西結合、古今并舉、中外并存的斑斕色彩,既有西裝、中山裝,也有馬褂和旗袍。人們還不時看見“中西搭配”的穿戴:里面穿西服褲子,外面是考究的綢緞長袍,腳下蹬一雙锃亮的皮鞋,頭戴禮帽,鼻梁上架一副金絲邊眼鏡。 在文化上,電影、話劇、賽馬、游泳、滑冰、足球、教堂、圣誕節等,都使人們耳目一新,文化娛樂活動更加多姿多彩,宗教信仰多元化。天津最早的電影院——“權仙電戲院”就是1906年在法租界開張的;民國以后電影院逐漸發展起來,主要是集中在外國租界。天津的賽馬場最早始建于英租界,1901年英國商人以德璀琳花園為中心,修建通向馬場的道路(今“馬場道”),1913年完成擴建,在春秋兩季定期舉辦賽馬會,發行彩票,成為當時津門重要的商業和娛樂活動。 西方文化的廣泛滲入、中西文化的沖突與融合,使天津人很早就見識和體驗了西方人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觀念,“北方得風氣之先,莫若天津”,天津成為我國北方受西方文化影響最大的城市。這種影響,至今已經持續了一個多世紀,這座城市在與國外文化的融合中獲得了發展。 天津歷來是外國人在中國的主要聚集地之一。過去天津的租界里住著來自世界各國的商人、學者、傳教士和外交官,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交際圈子,也在中國的土地上享受著普通中國人所沒有的特權。至今,天津仍然生活著許多外國人,現在常年居住在天津的外國商人、留學生、專家學者以及務工人員至少有十幾萬人,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在成都道的咖啡館里,在友誼路的國際風情街上,在繁華的商業區,在天津開發區,在普通的居民區,隨處可見外國人的身影。如今的中國已是今非昔比,外國人來此,遵守我們的法律和秩序,我們熱情歡迎;否則,Goout,please! 從清末開始,天津租借地以及特殊的環境,引來無數權貴來此定居。以翻譯《天演論》著稱的中國近代思想家、翻譯家嚴復,從1880年調任天津北洋水師學堂總教習開始,到1900年離津赴滬,在天津生活了整整20年;經歷“戊戌變法“的梁啟超,流亡日本返回國內后,也寓居天津的意租界(今河北區民族路),在此著書立說,影響巨大,是他一生學術思想的新的巔峰。 嚴復、梁啟超是天津籍人士嗎?非也。他們是天津的“寓公”。 天津是個移民城市,600年以來,外地的人們不斷移入天津,在天津創業,在天津生活,直至終其一生。他們先是寓公,后來就成了這里的主人。因而,有時“寓公”與“原著民”也難以分清。 天津最著名寓公的成批到來,始于清末民初、盛于20世紀20~40年代。因何“著名”?數量多,更主要的是“層次”高。先是清朝末代皇帝溥儀被馮玉祥趕出紫禁城,趕出了北京,溥儀率“朝廷”的王公大臣、遺老遺少來津“避難”,夢想建立復辟的基地,以圖東山再起;接著,失意政客、下野軍閥、官僚買辦、文人學者,也紛紛來到天津。到天津充當寓公,建洋房、置沃地,是那個時期頗為“時髦”的一件事。天津靠近北京,生活在天津,北京的風頭風聲全聽得到看得見;尤為重要的是,天津有9國的租界,躲進租界,基本上就等于進了“保險箱”,生活也會安逸起來。民國的五大總統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曹錕,還有擔任過北洋政府總理的段祺瑞、唐紹儀、靳云鵬、張紹曾、潘復、熊希齡、顏惠慶、朱啟鈐、顧維鈞以及各部的總長、次長、各省的省長、督軍等,離開了政壇后,都先后來到天津做了寓公(嚴格意義上說,徐世昌、曹錕等人不是寓公,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天津人),有不少人在天津度過了晚年。至今在天津的一些老胡同里,還能聽到老百姓講述當年寓公們的生活故事。 這是一些特殊的人物、特殊的階層。 這是一個特殊的歷史現象。 這些上流階層的寓公,給天津帶來了什么?對天津的社情民風和城市文化有著怎樣的影響?這是值得我們研究的一個課題。這里,我只是想做這樣的簡單表述——帶來了中西各種風格的建筑、帶來了不同風味的飲食、帶來了貴族的生活方式、帶來了巨額財富、帶來了多元的思想和文化。 比如說,許多寓公在天津投資房地產和工商業,建造了大量形態各異的小洋樓,使得天津的小洋樓形成了更大的規模,同時促進了天津工商業的快速發展。我原先的單位,就是在一所小洋樓里辦公,那便是曹錕所建,解放前由其女曹士英長期居住(本人已有文詳述)。還有,這些寓公們大都是當時中國的“暴發戶”,腰纏萬貫,下野后無所事事,日日酒食征逐,使天津變為富豪的消費中心,這推動了飲食技藝的提高,提升了天津飲食文化的層次。 當年叱咤風云的寓公們,如今早已同那個時代一起,隨風而去,但這塊土地上卻留下了他們長長的帶著傷痕的身影。這身影使后人感到痛苦和辛酸,也迸發出奮起的激情。 +10我喜歡
感 染 (小說) 文/吳飛舟(浙江) 費君是一個孤兒,也無兄弟姐妹,他母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因一場重病去世了,父親沒有續弦,又當爹又當媽的把他拉扯大,到了他十八歲,父親在一個秋日的黃昏因車禍失去了生命。他也沒考上大學,就獨自一人走南闖北,常年漂泊在外。 費君今年前從武漢打工回來,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喜悅、憂愁溢于言表。喜悅的是在外打拼奔波,還是家里最溫暖;憂愁的是辛辛苦苦也沒掙到幾個錢,他三十五歲了,至今光棍一條。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昏昏沉沉,嗓子發干發啞,還伴有咳嗽,這讓他晝夜難安。于是,他自己一個人去醫院看了醫生。 到了醫院,也是人滿為患,到處都是烏泱泱的人。好不容易輪到費君,醫生量體溫,測血壓,忙得不亦樂乎。時下廣播電視上報道武漢發生新冠狀肺炎病毒的事情已經開始傳播擴散,醫生詢問了費君的活動去向,又根據他的臨床癥狀,費君被確診感染了。 這樣,費君自然被隔離治療了。 剛住院的時候,費君渾身乏力,不想吃飯,發高燒,伴有劇烈的咳嗽。他一個人呆呆地躺在病床上,常常望著天花板出神。 就在他孤獨寂寞的時候,身邊響起一個銀鈴般悅耳的聲音:“您好,我王小琳,是負責護理您的護士!”費君無精打采地扭過頭,看到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苗條俊秀的女孩,穿著厚厚的顯得有些臃腫的藍色防護服,上面寫著“王小琳”三個字,戴著一副寬邊黑框的護目鏡,盡管護目鏡有點模糊,但費君還是依稀感覺到她有一雙漂亮的杏仁眼清澈透明,好像一汪充滿活力的泉水,瞬間讓費君心里感到溫暖了許多。那口罩的尺寸有點大,幾乎遮住了她的整張臉。只見她手腳麻利地幫費君量好體溫和血壓,又拿來輸液瓶,一邊細心的將輸液管的針頭輕輕地推進費君的靜脈,一邊用她柔和甜潤的聲音輕輕說話:“費大哥,您病了,我知道您很難受。不過您放心,現在醫學科技這么發達,我們一定會把您的病治好的!”她說著,“既來之則安之,有什么需要盡管跟我說,我會照顧好您的!”幾句簡單樸實的話語,讓費君體味到了久違的母愛,他眼睛一熱,淚水止不住奪眶而出。 在以后的治療期間,王護士無微不至的照顧著費君,按時給他吃藥,輸液,洗臉擦身子;費君心情不好,她就給他講笑話,鼓勵他,幫他樹立戰勝病痛的信心。更讓費君感動的是,費君有一口痰在咽喉咳不出來,王護士便想方設法用吸痰器把痰吸出來,還針對費君的病情,合理搭配一日三餐。漸漸地,費君變了,他被醫生護士這種醫者仁心的精神感染了,他積極配合醫生的治療,心情也舒暢了許多。他甚至對王護士有了一種依賴,一天沒有看到她,心里就覺得空落落的。 經過近一個月的治療,費君各方面都恢復正常了,腦袋不再昏沉,胃口也好了,曾經蒼白的臉色也開始紅潤起來。經過院方醫生的進一步會診,費君可以出院了。 費君那個心情就好似飛出籠中的小鳥,看天,天是藍藍的,看人,人也是五彩的。這時醫生護士走過來,高興地向費君點頭致意,向他表示祝賀。一位護士還給他掛了紅綢帶,一束鮮花,大家簇擁著他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面,更是一番熱鬧的海洋。二三十個人舉起大紅橫幅,揮舞彩旗,歡呼慶祝費君出院。廣電的記者也是忙前忙后,采訪,攝像,費君有點飄飄然。 突然,費君好像覺得少了什么,他的眼睛在周圍的人群里仔細尋找,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看到王護士了,她在哪里?她應該知道今天是他康復出院的日子,怎么沒見到她過來?費君尋找著,心里暗暗地想著,他心里有點緊張起來。 醫生簡單說了一些出院后的注意事項,費君如雞啄米似的點頭稱是。 這時一個護士急匆匆地向著費君跑過來,費君以為是王護士,急忙迎上前。“王護士,你怎么才來?”他有點興奮地說著。那個護士手里拿著一個信封,氣喘吁吁地說:“我,我不是王,王護士,她參加馳援武漢醫療隊,昨天晚上就出發了,臨走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說著,把那張白紙遞給了費君。 在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個公園,費君找了個石凳坐了下來。他展開王護士給他的信封,里面有一張白紙,透著茉莉花的清香,王護士娟秀清晰的筆跡映入他的眼簾:“費大哥,您好!武漢那邊疫情很嚴重,那里的人更需要我,情況緊急,原諒我不辭而別。今天您出院了,我恭喜您,終于戰勝了病魔,也戰勝了自己。我知道您一定想感謝我,其實不需要的,救死扶傷,為病人解除病痛折磨,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出院后,您要注意個人衛生,勤洗手,不出門,戴好口罩,也不要聚會,不往人多的地方扎堆。相信這場病毒疫情很快就會過去,一個嶄新明媚的春天終會到來。” 一股暖流從費君心里升起,他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淚水在他的臉頰上無聲的流淌。他想,這個世界如果真的有天使的話 ,那些不顧個人安危,兢兢業業救護病人的醫生護士就是天使,是人間大愛的天使。我要向他們學習,做一個和他們一樣有愛心的人。 他緩緩地站起身,朝著武漢的方向,向那些還舍生忘死馳援武漢,戰斗在抗疫一線的醫護工作者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誠地祈禱他們平安歸來。 半個月后,在居民樓路口的卡點上,費君當起了疫情防控志愿者,每天都在那里值勤,堅守。 +10我喜歡
原創 若塵 世界上有70億人,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相遇的可能性只有千萬分之一,成為朋友的可能性大約是兩億分之一,所以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我們要好好的珍惜。 有太多萍水相逢的朋友,大家匆匆的見過一面,然后又各奔東西,繼續自己的人生軌跡。也許是今生的最后一面,又也許下一次相逢的鋪墊。 有一種水草,叫浮萍,在水中飄泊,聚散不定。一個人在世間流浪,也是如此,兩個人的相遇,也許純屬偶然,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具體能不能成為朋友,就只能看緣深緣淺了。 在康定的一家面館里,與一個小伙子相遇,聽他聊起對西藏的向往,相談甚歡,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與他是一碗面的緣分。 在巴塘搭車時,遇見一位東北的大哥,坐一輛走了一個下午,相談甚歡,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與他是一段路的緣分。 有一次坐火車去昆明,鄰座是一位美女大姐,景洪市的,交談中,更變了她對河南人的偏見,甚歡,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與她是一個坐位的緣分。 從拉薩坐火車回家,遇見一位也拿kindle看書的小伙子,我們聊了兩天,甚歡,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與他是一些書的緣分。 在騰格里沙漠露營,晚上圍著篝火聊天,一對新加坡的小夫妻對歌,超有趣,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與他們是一堆火的緣分。 十年前,在成都茶店子汽車站,遇見一個背包客,本來她要去貢嘎,結果被我教唆去了四姑娘山,她與同伴聯系以后,被她的同伴得知教唆她的是河南人之后,她的同伴便馬上打的追到都江堰,要與她同行,以做保護。 后來,我與她們兩個成了好朋友,以及通過她們又認識更多的好朋友。這次是一輩子的。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深淺,也許冥冥之中真有天定。 +10我喜歡
鐵路穿過城市北端,城市北端的五錢弄就躺在鐵路路坡下七八米遠的地方,附近有一條河,河上架著一座鉛灰色的大鐵橋,火車駛過時鐵橋會發出一種空曠而清脆的震蕩聲。五錢弄的居民多年來聽慣了這樣的聲音,在尖厲刺耳的火車汽笛聲中,鄰居們在門前的談話突然變成互相叫喊,為的是讓別人聽清他對天氣或者腌制蘿卜干的見解。有時從鐵路上會傳來某種陰暗的殘酷的消息,大凡都是關于死人的事。誰都知道鐵路除作為神奇的交通工具外,它也是一部簡單而干脆的死亡機器。 橋下吊死了一個男人。曬蘿卜干的女人端著竹匾走過狹窄的五錢弄,沿途散布著這個消息。三十來歲的一個男人,現在還吊在橋架上,你們去看吧。曬蘿卜干的女人端著竹匾邊走邊說,是用褲帶吊死在橋梁上的,你們去看千萬別看他的臉,吊死鬼的臉是最嚇人的。 許多婦女和孩子從家里匆忙跑出來,并且已經有人在五錢弄的石子路面上沙沙地奔跑,往大橋下面集結。劍放學走到弄口時與那群人撞上了,無須打聽什么,劍就意識到鐵路上又發生什么事了,于是劍就搖晃著他的書包跟他們往大鐵橋下面跑。 橋洞下可以容人的地方只是狹長的一條,所以劍這回不能擠到最前的位置上去了。橋洞的兩側已經擠滿了觀望的人群。劍除了看見一片黑漆漆的活人的頭部,什么也看不見。有人指著從橋架上垂下的一截藍布條說,就是那條褲帶。劍踮起腳尖向上仰望,果然看見一截藍布條掛在鐵架上,橋洞里的風吹拍著它,它正在向一端慢慢地滑落。快掉了,快掉到河里去了。劍大聲地告訴人們,但沒有人注意他的發現。圍觀者們關心的似乎只是死者的面容和身體。劍往河岸邊退了幾步,仰著頭更專注地盯著鐵橋架上的藍布條,他看見它在風中彎曲起來,布條的兩端扭結在一起,然后突然地拋開,其中偏長的一端又繼續向下墜落,另外一端卻在輕盈地浮升。劍莫名地覺得緊張,他看見藍布條像一根枯枝斷離樹木一樣,無力地墜落下來,它在空中滯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一秒鐘。劍發出了一聲怪叫,他拍打著書包高喊道,掉了,掉進河里了。 人們都回過頭注視著劍,劍的臉漲得通紅,他顯得局促不安。你在后面瞎叫什么?有人不滿地責問劍。劍就指著河面上的那截藍布條說,掉下來了,你們看它在河里漂呢。圍觀者們草草地瀏覽了一遍骯臟油污的河面,又轉過臉面向橋洞里的死者了,似乎沒有人對那截藍布條感興趣,劍的發現仍然顯得多余而微不足道。 劍在人群后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撿起了岸邊的一根樹棍,彎腰蹲在河邊打撈水面上漂浮的藍布條,藍布條的漂浮毫無規則可循,忽東忽西,忽走忽停,劍的打撈因此很困難,但是劍很有耐心,他抓著樹棍沿河追尋藍布條時聽見有人正在議論那個陌生的死者。 為什么要吊死在鐵路橋洞里呢?躺在火車輪子下面不是更干脆嗎?一個鄰居說。 我猜他本來是想躺在火車輪子下面的,可火車過來時又害怕了,一害怕就往橋洞里跑了。另一個鄰居說。 劍聽著那些人的談話,覺得他們的推測可笑而荒唐,劍想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像所有居住在五錢弄的居民一樣,劍目睹過鐵路上形形色色的死亡事件,他喜歡觀望那些悲慘的死亡現場,但他始終鄙視旁觀者們自以為是或者悲天憫人的談論,每逢那種特殊的時刻,人群中的劍總是顯得孤獨而不合時宜。劍習慣于搜尋那些死者遺留的物件,譬如一支鋼筆,一塊手絹,半包擠扁的香煙。有一次他在路基上還發現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裝滿了粉紅和淡黃兩種顏色的藥片,劍神使鬼差地拾起了那只藥瓶,他想把它藏在口袋里,是劍的母親厲聲制止了他,劍的母親認為他的舉動是瘋狂的、傷風敗俗的,因為那只藥瓶無疑是從死者口袋里掉出來的。 劍這次同樣沒能撈起那截藍布條,藍布條突然從河面沉下去了。那么輕的一截藍布條,竟突然從河面沉下去了。劍掃興地扔掉了手里的樹棍,他覺得這次發現的藍布條有點不可思議。 從五錢弄民宅的斷墻上翻過去,穿過一片種滿向日葵的坡地,劍又到鐵路上去了。劍在鐵軌外面的石子路上低著頭走路,走走停停,偶爾伏在鐵軌上聽遠處火車運行的動靜。那是一種細微的有如蟲鳴的錚錚的聲音,劍可以從中判斷火車離他有多遠,火車正在朝哪個方向運行,劍同樣也可以判斷那是一輛客車還是一輛貨車,據說五錢弄的好多男孩都具備這種非凡的判斷力。 劍在找尋著從火車窗口扔下來的物品,香煙殼子、糖紙和啤酒罐,它們往往被旅客拋在路基上。劍把他選中的物品放進他的書包里,最后他會把它們帶回家里,雖然劍的母親厭惡那些看上去骯臟不堪的物品,她時常把劍帶回的物品扔到垃圾堆里,但劍依然執著于他在鐵路上的漫游和尋找。 是午后鐵路相對沉寂的時分,初夏的陽光在鐵軌和枕木上像碎銀一樣彌漫開來,世界顯得明亮而坦蕩。路坡上的向日葵以相似的姿態安靜地佇立著,金黃色的碩大的花盤微微低垂。有成群的小黃蜂從向日葵花盤上飛出來,飛到坡下那些白色的野薔薇花叢中。火車正從很遠的南部駛來,現在是午后鐵路相對沉寂的時分。劍突然在一堆新制的枕木旁站住了,四處瞭望一番,他驚異于這種鐵路上罕見的沉寂。腳下的枕木散發著新鮮瀝青強烈的氣味,俯視遠處的曲尺狀的五錢弄,那些低矮簡陋的房屋顯得很小很凌亂,它們使劍想到了一些打翻在地上的兒童積木。 像往常一樣,劍沿著鐵路路基行走一公里后看見了道口,這是一個寬闊熱鬧的地方。簡單的直線的鐵軌在這里扭曲交疊起來,裝滿貨物的黑皮貨車行駛到此會突然改變方向。劍一直覺得道口是一個有趣的神奇的地方,而且他在道口可以看見那些調車工人攀在車廂外的鐵梯上,一邊罵著臟話一邊向遠處揮舞手里的紅色或綠色的小旗。不僅如此,劍還曾經在這里拾到一只羊皮面的漂亮的錢包,雖然那只錢包早就拾而復遺,但劍清晰地記得錢包打開后的一股奇怪的香味,一張描色的陌生女人的照片,還有一張上海至哈爾濱的火車票。錢包里沒有錢,劍并沒有感到遺憾,他喜歡的是那張火車票,他知道它代表了一段非常漫長的穿越中國大部的旅程,對于從來未坐過火車的劍來說,這幾乎像一件令人艷羨的珠寶。劍珍藏了那張火車票,當然在此之前他果斷地撕碎了陌生女人的照片,他不想讓一個陌生女人的臉占據自己的意識,奇怪的是她的臉后來經常在劍的腦子里出現。年輕美麗的微笑,鮮紅欲滴的嘴唇以及唇邊的一顆黃豆粒般大的黑痣,劍為此感到害羞,或許不是害羞,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覺。 那個女人是從上海返回哈爾濱的家呢,還是從上海離家遠赴東北的哈爾濱呢?像往常一樣,劍走到道口就會想起這個問題,他知道想這個問題是無聊而可笑的,但他走到道口就會忍不住地想起這個問題。 扳道房很孤單地站在鐵軌旁,扳道工人老嚴很孤單地站在窗邊,他在凝望正前方的信號燈。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他耳朵長得有點奇怪,耳垂部分堆積了多余的廓線,看上去就像一只飽滿的餛飩。 劍最初走進扳道房的原因就在于老嚴的耳朵,他覺得它有趣而惹人喜愛。劍和老嚴的友誼已經有好幾年的歷史了,對于劍來說,他喜歡的是老嚴的耳朵,但他始終不知道老嚴喜歡他的原因。當劍把老嚴送給他的花生、瓜子帶回家時,劍的母親悲天憫人地說,那老家伙夠可憐的,一個人守著道口,只能跟孩子說說話。劍的母親試著剝了一顆花生,她關照劍說,以后別吃他的東西,不明不白的。以后別往他那兒跑,聽見了嗎? 劍覺得他母親的話也是不明不白的,他不想聽她的話,只要走上鐵路,只要沿著鐵路行走一公里,他自然會看見那座孤單的木頭房子,自然會走進扳道工人老嚴的房子里去。劍已經看見了那只竹篾編制的鳥籠,它掛在窗前,在老嚴的面前微微晃蕩著。鳥籠里是一只漂亮的羽毛絢麗的蠟嘴鳥,劍喜歡這種小鳥,他知道他上扳道房除了想看老嚴的耳朵,更想念的是這只蠟嘴鳥。 火車快到了嗎?劍說。 快到了。黃燈已經亮了。老嚴說,你進屋來吧,我該去扳道啦。 劍和老嚴在狹窄的門口交換了一下位置,劍走進了那間充滿著柴油和鞋襪氣味的房子。他走到窗邊摘下了鳥籠,把它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這樣他和籠子里的蠟嘴鳥離得似乎更近了。劍把小拇指伸進籠子去觸碰鳥喙,但鳥卻淡漠地躲避了,它縮在角落里,羽毛微微顫動。劍突然覺得鳥是沉浸在火車來臨前的恐懼中,他想鳥肯定害怕火車尖厲的汽笛聲的。 桌上的鬧鐘快指向二點了,馬上將有一列貨車駛過道口。一點五十五分,劍和老嚴一樣熟知每列火車途經道口的準確時間,劍有點懷疑蠟嘴鳥是否也和他們一樣,知道哪列火車即將轟隆隆地經過它的身旁。 老嚴弓著腰走進來,把油膩的手套摘下來扔在桌上,老嚴注視劍的表情明顯地有點生氣。他說,你又把鳥籠摘下來了,我讓你別折騰它,可你每次來都把鳥籠摘下來。 摘下來玩玩,有什么了不起的?劍嘟囔著把鳥籠重新掛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碎米粒說,說話不算數,你那會兒答應養幾天送給我的,可現在連玩也不讓我玩。 那會兒我怕鳥在我這里養不活,我怕鳥受不了火車的聲音,可它好像并不害怕火車,它跟人一樣習慣了火車。 不,它害怕火車,只是它不會說話。火車開過時它的羽毛簌簌發抖,不信你馬上看吧,我敢打賭它的羽毛會簌簌發抖。 其實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害怕火車。老嚴有點歉疚地笑著,他望了望籠子說,我只要它能在扳道房活下去,有個鳥陪著比一個人強多了。 可是它不會說話。劍說,它不會說話怎么陪你呢? 它不會說話你可是會說話的。老嚴從籃子里抓出一把花生塞在劍的手里,他臉上的表情看上去溫和而狡黠。那么你是不是愿意每天來陪我說話?老嚴說,只要你每天來,過了夏天我就把鳥送給你,連籠子一起送給你。 你說話不算數,我不上你的當。劍想了想說,再說我還要做學校的功課,我哪能天天來陪你說話呢? 我跟你開玩笑呢,就是你不上我這兒來,過了夏天我也會把鳥連同籠子一起送給你。 真的?這回你說話算數吧? 當然算數。老嚴扳著指頭嘴里念著,六月、七月、八月,到九月我就離開鐵路回老家了。他說,到了九月我就退休回老家了。扳道靠力氣和精神,我已經不比當年啦。 要等整整一個夏天,說不定鳥會死呢。劍有點不高興,他轉過臉望著窗外,午后的第一列火車正嘶鳴著隆隆駛過。他注意了一下籠子里的蠟嘴鳥,它的彩色羽毛倏而收緊,倏而顫索,最后隨火車遠去重新舒展開了。這個過程就像含羞草的葉子一樣,在觸碰中發生形狀的變化,看上去很奇妙也很有趣。 黃昏的五錢弄沉浸在一片嘈雜混亂的氣氛中,人們紛紛向五錢弄西側的趙家涌去。趙家出事了。是趙家七歲的女孩子小珠出事了,果然又是在鐵路上惹的禍。 事情的起因跟小珠毫無關聯,一群男孩為了勇氣和膽量在弄口爭論不休,誰敢趴在鐵軌中間讓火車從身上開過?他們堅信火車底部與鐵軌間的縫隙可以使勇敢者安然無恙。一群男孩激烈地爭吵著,急于向對方證明自己是五錢弄惟一的真正的英雄,他們推推搡搡地往鐵路上走,小珠就跟在男孩們的身后,邊走邊問,你們真的要上鐵路比嗎?你們真的不怕被火車軋死嗎? 小珠就是劍的妹妹。劍是不喜歡妹妹跟在他身后的,所以小珠就經常跟在別的男孩后面玩耍。那天小珠就這樣跟著那群男孩爬上了鐵路。男孩們嚷嚷著躺在鐵軌中間,他們躺在那兒姿勢各異,臉上表情都怪模怪樣的,小珠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捂著嘴哧哧地笑。他們躺了一會兒,火車沒有來。再躺一會兒,火車真的來了,有個男孩突然尖叫了一聲,火車來了,快爬起來。所有的男孩都迅速地從鐵軌中間爬了起來,跳到鐵軌外面。七歲的女孩小珠卻被前方疾駛而來的黑影嚇壞了,小珠轉過身朝前跑,小珠在鐵軌之間踉蹌著朝前跑,似乎沒有聽見男孩們在后面的叫聲,跳出來,快跳出來。小珠瘋狂地朝前奔跑了一段路,突然站住回頭張望,她看見火車閃爍著一圈紅光朝她飛撲過來。火車,你慢一點,你停下來。小珠發出一聲凄厲尖銳的狂叫,最后她被嚇哭了。但她的聲音在一剎那間就被龐大堅硬的火車撞碎了,小珠驚恐的蹦跳的身影被一片乳白色的氣霧全部吞沒了。 男孩們聽見火車掣閘時粗鈍的當當一聲巨響,但是一年數度的災禍已經再次發生,他們看見一只紅色的塑料涼鞋從火車輪子下飛濺出來,就像一滴水珠。 劍是第二天在路坡下找到小珠的塑料涼鞋的,它躺在兩棵向日葵毛茸茸的枝干間,鞋面上沾著夜來的露水。劍拾起那只紅色的纖小的塑料涼鞋,他擦去上面的露水,把它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里。劍注意到妹妹的遺物和別人一樣,也是非常潔凈非常鮮亮的。 夏天以來劍的母親精神紊亂,每次火車從五錢弄附近駛過時她的身體就會劇烈地顫抖,而夜行貨車的汽笛聲則使她發出更加尖厲悠長的狂叫,劍的一家生活在小珠的幼小亡靈的陰影中。 劍的母親不許劍再到鐵路上去,劍現在懂得該順從母親了,他給母親端著藥鍋里外忙碌著。我聽你的話,他說,我不到鐵路上去玩了。但是在那個炎熱潮濕的夏季里,劍總是神思恍惚,在憑窗眺望不遠處的鐵道時,他的心也像天氣一樣炎熱潮濕,是一種煩悶不安的心情,劍知道那是他克制了欲望的緣故。只去一回,去道口看看老嚴和老嚴的蠟嘴鳥,他對自己說,只去一回,以后再也不去了。 這個早晨劍終于偷偷地上了鐵路,走過鐵路橋的時候他突然想起那個縊死在橋架下的男人,那截很像褲帶的藍布條,于是劍用雙手撐住鐵橋的欄桿,腦袋盡量向下面的橋洞里張望,但他幾乎什么也沒看見,只看見河水從橋洞下舒緩地流過,水面上仍然漂浮著油污和垃圾,一切都很正常。劍繼續沿鐵路往前走,走到妹妹小珠遇禍的地方時他放慢了腳步,他覺得很難過,眼前浮現出那只紅色的纖巧的塑料涼鞋,他試圖回憶小珠最后留下的音容笑貌,奇怪的是那些印象居然已經是模糊的、飄忽不定的了。 像往常一樣,劍沿著鐵路行走一公里,最后來到道口,來到了扳道工人老嚴的小木屋里。劍首先注意的是那只竹篾鳥籠,他沮喪地發現鳥籠已經空了,可愛漂亮的蠟嘴鳥不知到哪里去了。 鳥什么時候死的?劍毫不掩飾他對老嚴的不滿情緒。 前天,是夜里死的。老嚴用一種哀傷和自譴的目光掃了一眼空的籠子,他說,我后悔上次沒有把它送給你,你帶回家養說不定鳥就死不了。 鳥是讓火車嚇死的。劍說,我早說過,可你不相信。 誰知道呢?也許是餓死的。老嚴嘆了口氣說,我前天忘了給它喂食,這一陣子我老是心神不定,馬上可以回老家了,可我老是心神不定的。 你真該死,好好的鳥讓你弄死了,你要是扳錯了道,不僅火車要翻車,還會死好多人的。 不,我不會扳錯道的,我扳道扳了大半輩子,怎么會扳錯呢?老嚴突然高亢而激動地喊起來,他逼視著劍說,小伙子,你不要咒我,我扳道扳了大半輩子,永遠也不會出錯的。 一老一少兩個人頓時都有點不快,他們很別扭地坐在一起,透過窗口凝望路軌旁的信號燈座。劍默默地想像著蠟嘴鳥之死該是什么模樣,一只被火車嚇死的鳥該是什么模樣?但劍不知道扳道工老嚴想著的是鳥還是火車。他側目瞟了眼老嚴蒼老的皺紋密布的臉,劍意識到自己現在對老嚴又怨又恨,一切都是為了那只可愛漂亮的蠟嘴鳥。 你好久沒上我這里來了,老嚴最后摸了摸劍的耳朵,他說,是家里人不讓你上鐵路嗎? 別摸我的耳朵。劍大聲叫起來,作為一種報復和發泄,他踮起腳將老嚴古怪的餛飩狀的耳朵狠狠揪了一下,然后他一邊朝外面走一邊說,你說話不算數,我以后再也不想見你了。走出木屋,劍仍然沒有平息心中的怨氣,于是他扒著窗子朝老嚴又叫喊了一句,你是個老糊涂,你會扳錯道次的,你肯定會扳錯道次的。 炎夏將盡,彌漫于鐵路兩側的暑熱一天天消退,學校快要開學了,五錢弄的孩子們在瘋狂了一個夏天后漸漸安靜。劍又是好久未上鐵路了,有時候他在路坡下的向日葵地里采摘成熟了的花盤,挖出那灰黃色的花籽,塞進嘴里咀嚼著。劍發現那些花籽的滋味很古怪,他從中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鐵的氣味,瀝青的氣味,就像鐵軌和新鋪的枕木的氣味一樣。 劍看見一列綠色的客車從北面駛來,速度越來越慢,終于在鐵路橋上停住了,對于五錢弄的孩子來說,他們知道這是一個異常現象,也許是有人臥軌了。孩子們從家里跑出來,邊跑邊叫,鐵路上又死人啦,又死人啦。 但這次的事故并不像五錢弄的孩子們想得那么簡單,他們跑到鐵路橋上并沒有看見血肉模糊的死尸,火車上的司爐告訴他們事故出在道口那側,有一輛運載機器的貨車在前面出軌翻車了,是扳道工人扳錯了道次釀成的禍端。 劍站在火車頭前發怔,依稀想起那天在扳道房對老嚴的詛咒,劍對詛咒的應驗過程深感茫然。后來劍跟著一群人往道口方向走。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列顛覆了的貨車,它像一座巨大的坍塌的房子,散落在鐵軌上或者路坡下面,空氣里充溢著焦硝和油煙的怪味,有的車廂還在燃燒,附近的路面因此是滾燙灼人的。 出事地區涌集著一些鐵路工人,他們正在用工具疏通堵塞了的鐵道,有人向五錢弄的孩子招手,快來一起干,別站在那兒看熱鬧。孩子們就呼地擁上去幫忙了。只有劍站在一邊沒動,他在想老嚴到底是怎么回事,火車出軌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劍望了望扳道房的窗口,那只鳥籠仍然掛在窗前,扳道工老嚴卻不見蹤影了,有兩個工人站在扳道房前一邊喝水一邊議論老嚴,他們說老嚴剛被鐵路警察帶走,他們猜測老嚴扳道前是喝了酒的。 劍不相信老嚴喝酒的傳聞,他堅信這起車禍和蠟嘴鳥之死有關,假如蠟嘴鳥仍然在籠子里蹦跳,這起車禍也就不會發生了。但是劍沒有把他的想法告訴任何人,他走近扳道房悄悄地摘下了窗前的空的鳥籠,摘鳥籠的時候劍的心里有點發虛,幸好并沒有人注意他。 后來劍提著空的鳥籠往回走,由于路軌兩側的碎鐵橫木還沒有清理完畢,劍是從向日葵地里繞過翻車地區的,他在鐵路上忽隱忽現,遠看像水中的浮魚。劍提著空的鳥籠沿鐵路走出半公里回頭朝道口那里張望,清掃障礙的工人仍然在驕陽烈日下忙碌著。 綠色的客車停在鉛灰色的鐵路橋上,現在它無法行駛,許多人的腦袋從車窗里探出來向前方觀望,劍從車窗下走過的時候遇到了七嘴八舌的提問,前面出什么事了?是有人被火車軋死了嗎?火車什么時候再往前開? 我不知道。劍搖著頭大聲地回答。 在逐一經過的車窗前,劍突然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女人的臉,她從車窗內扔下一卷整齊的蘋果皮,微笑著凝視劍和劍手里的鳥籠,女人唇邊的一顆黑痣在窗內閃爍著一點神奇的光暈,它使劍匆匆歸家的腳步戛然而止。 你手里提的是鳥籠吧?女人問。 劍專注地盯著女人唇邊的黑痣,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劍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從上海去哈爾濱,我知道你是從上海到哈爾濱去。 不,我到天津就下車了。女人笑起來,她的手從車窗里伸出來,似乎想去觸摸劍手中的鳥籠。女人說,鳥呢?你的鳥籠里怎么沒有鳥呢? 別碰它。劍就是這時候倉皇奔跑起來,他推開陌生女人的手就倉皇奔跑起來。劍緊緊捏著籠鉤的手已經沁滿了汗水,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和恐懼,就像一個被追逐的真正的竊賊一樣。劍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但他在奔跑的同時已經知道他下一步將干什么,他想把那只鳥籠扔掉,他竟然想把那只空的鳥籠扔掉。讓我的手離開鳥籠,劍想,快讓這只鳥籠離開我的手。 劍站在高高的鐵道上,面向五錢弄的方向舉起手里的鳥籠。劍吼叫了一下,用力把鳥籠扔出去,但用竹篾編制的鳥籠很輕,它在空中只飛行了很短的一段距離,無聲地落在路坡下的向日葵地里。劍看見它在肥大的葵花葉上輕輕碰擊了一下,然后就無聲地落在向日葵地里。 八月仍然是葵花向陽的季節,葵花在南方常常被種植在鐵路兩側的路坡上,這種美麗的植物喜歡熾熱的陽光,已是眾所周知的常識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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