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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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新竹瓷磚工程修補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桃園貼牆壁磁磚修繕推薦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苗栗地磚膨拱修繕推薦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苗栗瓷磚工程翻修費用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桃園浴室整修瓷磚翻新推薦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苗栗瓷磚空心隆起翻新推薦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新竹新建磁磚工程翻新費用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桃園壁磚隆起破裂翻修推薦
工作十年改變我命運的十句話 文/一直特立獨行的貓 前幾天晚上看到同事朋友圈里一個關于工作內容的文章,突然回憶起很多年以前上班時候的時光。仔細回想,十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走進CBD的一座豪華寫字樓里,開始了我的實習生涯。我的實習,持續了整整14個月從未間斷一天,之后無縫銜接正式工作。因此可以說,迄今為止,我工作了整整十年了。 雖然我并不是多么牛的員工,但總的來講,不好不差。我的職場,開心過也鬧心過,哭哭笑笑走了這么多年。回想起來,記住的都是很多人很多事對我的幫助和淬煉。他們一步步,把我從異想天開的小女孩,變成一個自律自強懂事兒愿意為自己拼命努力的人。 十年,總會有一些人,一些話,一些教訓,瞬間刷新了我的三觀,瞬間就明白了社會運轉的道理。今天分享影響我最大的十個道理,希望對大家有幫助: 1、遇到嚴苛逼死你的老板,日后感激都來不及 初入職場,自己就是一個鋒芒畢露的鳳梨,到哪兒都覺得自己不含糊,總覺得那些不斷潑涼水給你的領導,是因為自己沒本事而嫉妒你的才華。等三年后自己開始帶小團隊的時候才會明白,看見剛畢業的小笨蛋們,是多想好好教他們成長,又是多么恨鐵不成鋼。職場五年之后回頭去看,你發現自己80%的職場技能和意識,都是前三年極品變態老板教給你的。 2、理解別人的不易與不同,不要只用自己的世界觀看世界 年輕的時候思想很極端,與自己不一樣的,就是不好的不對的,恨不能與對方聲嘶力竭的爭吵。但花花世界什么人都有,不是別人錯了,而是你固守著自己的價值觀不肯松手。人各有志,每個人的想法因為各自環境背景的不同有著巨大差異,理解別人的不同和不易,才能讓自己的內心更豐富,而不是極端又刻薄。 3、山不轉水轉,同事之間別作惡 無論是對領導,還是對自己的下屬,別因為任何原因去作惡,山不轉水轉,都是一個圈子里的,除非你未來遠離工作,遠赴他鄉,否則多少年后很可能被反捅一刀。雖然同事之間談不上什么閨蜜朋友,下班后再見連短信都不會發,但就算保持表面的微笑,也是日后能問句話的基礎。永遠記住,成年人的世界,就是互幫互助,互相利用。 4、你跟什么人在一起,就會變成什么樣子 如果有可能,畢業后的起點,請盡量找一個高起點的公司,哪怕錢并不多,哪怕有可能你在其中是最low的。剛畢業的時候,每個人都是一張白紙,你周圍人的樣子,就是你的未來。而你周圍的人,就是你進入社會開始的圈子,將奠定你未來工作和生活的認知與圈層。 5、把公司當學校,把老板當老師,才是最蠢的 畢業的時候總想著找一個能教自己東西的老板,也總想認識大咖希望對方能提攜自己,但是憑什么呢?憑什么對方要花自己的時間精力去毫無回報的教你呢?把公司當學校,把老板當老師,才是最愚蠢的。總抱怨自己學不到東西,該怪的難道不是自己不好學? 6、學習能力比什么都重要 以為進了一個好公司,就能一勞永逸的養老了?市場日新月異的變化,你的存在對公司并不重要,你的價值對公司才重要。如何提升自己的職場價值,是每個人一直要警惕的事情。不斷的學習,讀書交流聽課上學,越來越多的人緊迫的跑起來的時候,吃老本的你只會越來越被甩的開會都插不上嘴。 7、覺得老板變態的時候,換位思考一下 很多人罵老板變態,但等自己未來做了領導,比老板更變態。創業維艱,老板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大到公司未來,小到一包打印紙的價格,沒有一個老板不想做個親民和善的好人,但很多事身不由己。覺得老板變態的時候,換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老板會如何呢?或許你能理解很多。 8、30歲的位置和資歷,決定你未來能獲得的資源和幫助 30歲對很多職場人士是個分水嶺,這個時間的人,大多數已經工作5年左右,已經有了一定的積累和資歷。如果說30歲之前都是初入職場,30歲之后一部分人會開始高速發展,因此30歲左右你能到達什么樣的位置和資歷,直接決定你未來能獲得多少資源和幫助。 9、工作可能無法讓你賺大錢,但它是積累經驗,擴大視野,認識世界的最好平臺 以前有個人跟我說,職場有什么用啊,我在外企就是個螺絲釘,但我業余時間做微商賣面膜,賺的不要不要的,比上班有用多了。 所謂的成功,不僅僅是錢,如果只為了錢,16歲就能出去打工了,還讀什么本碩博。工作給大多數人的只是一個月薪,但是公司是一個平臺,讓你積累經驗,擴大視野,認識更多優秀的人和更大的世界,這是你賣面膜所得不到的更珍貴的東西。 10、別把公司牛逼當成自己牛,離開公司這個平臺你可能什么都不是 如果你進了一家非常棒的公司,只是因為你過去的資歷很符合公司需求。對于大公司來講,每個人都堅守一個崗位,與你合作的人,更多的是看到你所在公司的平臺與名氣,而不是你多牛。不信辭職之后看看,還有沒有人會記得你。沒有公司加持的時候還能擁有的能力,賺到的錢,合作的生意,才是自己的真本事,也是上班時要偷偷鍛煉的最重要內容。 作者簡介:一直特立獨行的貓,【下班后】品牌創始人,微博&微信公號&知乎:@一直特立獨行的貓,豆瓣:@特立獨行的貓。著有百萬級暢銷書《不要讓未來的你,討厭現在的自己》《當你的才華還撐不起你的夢想時》新書《你自以為的極限,只是別人的起點》正在熱賣中。 十句話送給晚上睡不著覺的人 十句話讓你變得更優秀 北大校長王恩哥送給畢業生的十句話分頁:123
吳伯簫:獵戶 秋收,秋耕,秋種,都要忙完了。正是大好的打獵季節。我們到紅石崖去訪問打豹英雄董昆。 深秋的太陽沒遮攔地照在身上,煦暖得像陽春三月。一路上踏著軟軟的衰草,一會兒走田埂,一會兒走溝畔,不知不覺就是十里八里。田野里很靜,高粱秸豎成攢,像一座一座的尖塔;收獲的莊稼堆成垛,像穩穩矗立的小山。成群的鴿子在路上啄食,頻頻地點著頭,咕咕咕呼喚著,文靜地挪動著腳步。它們不怕人,只是在人們走近的時候,好像給人讓路一樣,哄的一聲飛起,打一個旋,又唰的一聲在遠遠的前面落下。村邊場園里,曬豆子的,打芝麻的,剝苞米的,到處有說有笑,是一派熱鬧的豐收景象。 我想:董昆是什么樣子呢?可像家鄉的尚二叔? 小時候,在離家八里地的鄰村上學。寄宿。晚上吃完了從家里帶的干糧,等著念燈書的時候,總愛到學校門口尚二叔家去串門兒。尚二叔是打獵的,兼管給學校打更。不知道他的身世怎樣,只記得他一個人住在一間矮小的茅屋里,孤單單的,很寂寞,又很樂觀。他愛逗小學生玩兒,愛給小學生講故事。當時我很喜歡他門前的瓜架,葦籬圈成的小院子和沿葦籬種的向日葵。我也喜歡他屋里的簡單陳設:小鍋,小灶,一盤鋪著葦席和狼皮的土炕;墻上掛滿了野雞、水鴨、大雁等等的羽毛皮,一張一張,五色斑斕。最喜歡當然是他掛在枕邊的那桿長筒獵槍和一個老得發紫的藥葫蘆。 跟著尚二叔打獵,在我是歡樂的節日,幫著提提藥葫蘆,都感到是很美的差使。尚二叔打獵很少空著手回來,可是也不貪多。夏天的水鴨,秋天的雉雞,冬天的野兔,每次帶回不過兩只三只。打獵歸來是一種地地道道的凱旋,背了獵獲的野物走在路上,連打獵的助手也感覺到有點兒將軍的神氣。獵罷論功,我的要求不高,最得意是分得一枝兩枝雉雞翎。 可是在鄰村讀書只有半年,新年過后就轉到本村新辦的啟蒙學校了。打獵的生活從此停止。抗日戰爭期間,自己扛過長槍,也帶過短槍,可是都沒有舍得用那時比較珍貴的子彈去獵禽獵獸。這次走在訪問獵戶的路上,才忽然想到自己原來對打獵有著這樣濃厚的興趣。 “咱們先繞道去望望‘百中’老人吧。”順路陪我們的林牧場場長仿佛看透了我的心事,就這樣自動地建議。他說:“老人是老打坡的,夜里能夠百步以外打香火,那是名副其實的百發百中。老人姓魏,得了‘百中’這個綽號,真名字反而很少人叫了。他住得不遠,就是那個有三棵老松樹的村子,馮崗。老人七十三歲了,可是你看不出他衰老的樣子。耳不聾,眼不花,爬山越嶺,腳步輕快得連小伙子都攆不上。” 可是不巧,我們到馮崗的時候,老人的屋門鎖著。聽柿樹底下碾新谷的一位大娘說:“老人昨天就上山打獾去了。”接著解釋:“收豆子、紅薯的時候,獾正肥哩。肉香,油多。俗話說‘八斤獾肉七斤油’啊。”山里的人看來誰都懂得打獵的道理。 “老人能到哪兒去?” “拿不準啊。左右在這一帶山里。” “幾時能回來?” “那也說不定。少了三天五天,多了十天半月。他帶著槍,到哪里都有吃有住。咱這周圍百兒八十里誰不知道‘百中’老人呢?何況現在是公社,他是咱公社打獵的老把式,到哪里還不是家?”我聯想到了唐朝賈島的詩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心里有些悵惘,可是也更增加了對老人景慕的感情。 場長說:“走吧,老人跟董老大最熟,說不定到紅石崖去了呢。碰不到他也不要緊,反正老人的本領大家都曉得。——有一次,也是秋天,我跟老人一道兒趕集,他問我,‘吃過獾肉沒有?’我說,‘沒有,怎么樣,請客么?’他說,‘獾肉好啊,是醫治牲口的良藥,明天打一只來你嘗嘗。’我說,‘不容易吧?’他說,‘試試看。’第二天他真的就掂來了一只獾。滿不在意地招呼說,‘就撂在這兒吧。’摸摸獾身上還有點兒溫呢。” 走下一道山崗,沿著一條鵝卵石的河道進山。潺潺的流水,一路奏樂作伴。路旁邊,一會兒噗楞一聲一只野雞從草叢里飛起,那樣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捉住似的。可是太突然,等不到伸手,它已經咯咯咯地飛遠了。一會兒又從哪里掠起一只野兔,也那樣近,你差一點兒沒踩到它。可是來不及注意,它又已經一蹦一跳,左彎右拐,拼命地跑得只剩下忽隱忽現的模糊蹤影了。你的眼睛緊緊跟著那模糊的蹤影,它會把你的視線帶進一帶郁郁蒼蒼的山窩。那山窩就是紅石崖。 紅石崖,山窩里散亂地長滿了泡桐、烏桕、楝、楸、刺槐等雜色樹木。三面山坡上有計劃地栽種了檞樹和馬尾松,蓊郁蒼翠,看樣子怕已經成活六七年了。從溝底順斜坡上去,是一排一排的牛棚、馬棚。平地整畦,是一片一片的菜園、苗圃。幾百箱蜜蜂,嗡嗡揚揚像鬧市。四五個羊群牧放在東西山腰,遠看像貼山的朵朵白云。自然環境里有整飾的規劃,野生的動物植物襯托出人工飼養和栽培的巧奪天工。真是又林又牧,好不繁茂興旺。 可是又不巧,踏上紅石崖,不但“百中”老人沒有來,就連董昆也到縣城領火藥去了。場長怕我們失望,立刻帶我們到山上山下參觀,介紹給我們看董昆他們打的野物皮子:狐貍、貉子、獾、水獺、野貓……種類實在不少。據統計,去年一年他們打獵小組打了四百三十六張大皮子哩。加上兔子和野雞,足夠一千只冒頭。場長還特別拿出一枝中式鋼槍給大家觀賞。那是董昆打死了金錢豹以后,勞動英雄大會發給他的獎品。槍號是532。 看看天色晚了,外邊不知什么時候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深山雨夜,格外感到林牧場的溫暖。晚飯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蒸紅薯,蔥炒橡子涼粉和滾燙的新谷米湯。夠豐盛了,場長卻抱歉地說:“可惜董昆他們不在,不然應該請你們嘗嘗這里新鮮的山珍野味。”可是那一夜,我們看的,聽的,哪一樣不新鮮呢,哪一樣不緊緊聯系著山珍野味呢? “山里人家一夜窮”。野豬一夜工夫能拱完一畝紅薯。狼、豹會咬死咬傷成群的牛羊。山居打獵,一舉兩得:既生產肉食毛皮,又保護莊稼牲畜。所以林牧場設有打獵專業小組。打獵的講究不少:雉雞、野兔要白天打,叫打坡;野豬、狐、獾、狼要夜里打,叫打獵。打獵要認路:狼有狼道,蛇有蛇蹤。狼走嶺脊,狐走山腰,獾走溝底。打啥要有啥打法:“暗打狐子明打狼。”打狼要招呼一聲:“哪里去?”狼停住一看的工夫,鏜的一聲槍響了,準中。有的打獵要下炸彈,把炸彈包在油餅里,獵物聞到香味來吃,一咬就把嘴炸爛了,不死再打也容易。小獸用火槍打,大獸用鋼槍打。捉活的要下拍子,挖陷阱。捕蛇還要在蛇路上下刀子。蛇爬過來的時候,微露地皮的鋒利刀尖,可以把蛇的腹部從頭一豁到尾。……不過,“畋不掩群,不取麛天;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狩獵也要“護、養、獵并舉”。 娓娓動聽的一部獵經,真可以使猿傾耳,虎低頭。 那一夜我不知道睡著沒有,仿佛睡里夢里都跟醒著一樣,趣味橫生的打獵故事,生動,驚險,經歷了一場又一場。早晨,深深呼吸滿山滿谷帶霜的新鮮空氣,感到精神抖擻,渾身是力量,仿佛一夜的工夫自己變成了一個能夠上山擒虎、入水捉蛟的出色獵手。辭別場長出山的時候,自己也仿佛不是離開紅石崖,倒像在酒店里喝足了“透瓶香”,提了哨棒,要大踏步邁向景陽岡。 這時候倒真巧了,我們在林牧場木柵欄門跟前,頂頭遇到一位彪形大漢。我們幾個人不約而同,都冒叫了一聲:“你是董昆同志吧?”寬肩膀,高身材,手粗腳大,力氣壯得能抱得起碾滾子,——貌相跟傳說中的打豹英雄這樣相似,不是他該是誰呢? “是我。”回答證明我們的招呼不算冒失。 “怎么,你們要走么?”大漢的反問卻使我們有點兒吃驚了:他知道我們是誰?他接著說明:“晚上在縣里接到電話,說有客人找我,雞叫趕著往回走,想能碰到,果然真的碰到了。走,再回去談談吧。”董昆,人很爽快,又有些靦腆,看他瞇縫著眼睛,好像隨時都在瞄準的樣子。不笑不說話,一笑眼睛就瞇得更厲害,可是眼睛微微睜一下,就有一種閃爍的射人的光芒。據說在漆黑的夜里,他能識別獵物的蹤跡哩。 “……十四歲開始打獵,打了二十多年了。起初給地主看羊。羊叫狼吃了兩只,自己挨了一頓皮鞭。那時候不懂得革命,恨地主也恨在狼身上,想:‘弄桿槍打狗日的!’這樣我就跟狼拼上了,見了就打。抗日戰爭期間,在游擊小組,沒說的,鬼子、國民黨跟狼一齊打。前年,金錢豹吃牛,吃羊,鬧得很兇。我想:‘怎么沒讓我碰見呢?’后來鄰居一個小姑娘,上山打柴,一夜沒有回來。找遍半個山,只在半山坡上找到一只鞋子。我想:‘來了!’臘月十九下大雪,半人深。我們就計劃打豹子。打豹子,先用炸藥炸,后跟血跡攆。四天四夜,累了就扒開雪堆蹲一會兒。走過龍天溝、臥虎寨、蜘蛛山……先后打了二三十槍,豹子傷得很厲害,可是還沒打死。火槍不頂事啊!在惡石寨的山溝里,我頭頂住豹子的下巴,兩手緊摟住豹子的腰身,跟它打了二十多個滾。從綁腿拔刀子,因為凍了沒拔出來,用右手使勁把豹子一推,不想豹子的爪子抓了我的右胳膊,從肩頭一直劃到手指。一條血窟窿。有的筋都差點兒斷了。我們小組的老李給了豹子最后一槍,才算把它結果了。” 這已經不單是(www.lz13.cn)有趣的故事,而是真實的血淋淋的搏斗了。勝利是斗爭和艱辛換來的。董昆從衣袖褪出右臂,我們帶著欽敬的心情仔細看了那條微微隆起的傷痕。當我們不停地噓唏贊嘆的時候,董昆自豪地說:“現在我們打獵小組的人都是民兵。我們保護生產,也保衛治安。野獸也好,強盜也好,只要害人,不管它是狼,是豹,還是紙老虎,我們統統包打。不怕攆到天邊地邊或者受盡千辛萬苦,要打就一定把野獸和強盜消滅!” 談著談著,不覺已經是晌午。 天晴了。很好的太陽。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日 吳伯簫作品_吳伯簫散文集 吳伯簫:長城 吳伯簫:歌聲分頁:123
簡貞:雪夜,無盡的閱讀 1 我應該如何閱讀一個旅人的故事才不會驚動早晨的陽光? 春天已經破凍了,當我這么想時,仿佛看到無邊際的透明冰河上,一名瘦女子悠閑地散步,在她的步履起落之間,冰層脆聲而裂,露出水,晃動云影天光。這樣的想象當然超脫現實,但惟有如此才能形容今天早晨當我睜眼,看見玻璃窗被陽光髹成亮銀色時的喜悅。好象人躺在巨大的時間轉盤上,沿著刻度慢慢地轉動,終于從冷東移至春分。被亮光穿透的感覺使我產生輕微的幸福感,小型齒動物輕咬的那;尤其空氣中有一股干燥的香氣,接近剛成熟的柳橙掉在新鮮的草地上的氣味。我因此覺得,世間一切事物都因季節更移而有了新的身份與面目,甚至兀自揣想,如果仔細找,說不定可以從棉被底下拖出自己昨晚蟬蛻的淡灰色皮膜。換了個人的感覺著實美妙,雖然過去兩天,認床的老毛病使我連睡在自己的新床上都會神經質地失眠起來。 是的,從起床到發現那篇旅人故事之前,我都在閱讀陽光。 一天之中,人的情緒起伏是無法掌控的,就像測不準原理所揭示,永遠有看不見的孽賊藏在歡愉時光的毛細孔內,司機發動偷襲,將你從峰頂推入谷底。如果,不是貪戀燦爛的陽光,我不會取消約會待在家里做點事,如果不待在家里,我當然不會上書房整理開箱上架但尚未歸類的四五千本書,要不是得在書房耗很久,我就不會超量地煮上一杯咖啡端上來喝。如果不把咖啡壺放在柜子上,當然不會失手打翻。接下來的連鎖反應若以慢動作重播是這樣的:裝著黑色液體的玻璃壺自高處墜下,我本能地伸手承接,就在觸地剎那,玻璃迸裂,碎片劃過我的手指,咖啡飛濺到我的衣服、一摞書、米色新沙發,然后像鼠疫一樣滑過地板濡濕一爹亂七八糟的文件。同時,我看見指頭流血了。 我很好奇別人碰到這種意外時的反應,“該死”、“笨蛋”或咬牙切齒咒了聲“干”,而我的反應上不了臺面,居然發出卡通式的“歐—哦”并且急慌慌地摘下眼鏡。我一面清理碎片一面罵自己“低能”,很奇怪,這一罵反而把氣概逼出來,既然事情發生了,管它去死那就發生吧!手指還在流血,我恣意抹在淺藍棉T恤上,咖啡漬加上血印形成詭異的華麗,如鬼裂的焦土高原忽然竄放紅火鶴,飛向藍天。我為這種離譜的念頭感到好笑,干脆脫下T恤當抹布,試檫那疊濕答答的文件,并且決定待會兒就把新沙咖啡壺那出來再煮它一壺滿滿的咖啡端上來放在柜子上看事情會不會重演?我把文件、檔案鋪在樓梯上,讓穿透半面玻璃墻面的陽光烘干它們,于是,那只被黑蟑螂啃得成體統的牛皮紙袋與我面對了,袋上用簽字筆寫這粗黑大字:“未完成稿,暫存,一九八九。” 沒錯是我的筆跡,但怎么也想不起七年前把沒寫完的文章裝入牛皮紙的事。這完全違反我的習慣,稿子沒寫完,表示失去熱情,當然丟如垃圾桶干嗎費事保存?我是不是該懷疑自己提早得了阿茲海腔癥,要不然怎么會覺得這只牛皮紙袋像被別人栽贓般俞看俞糊涂?當然字跡是我的,那錯不了。 我抽出里頭的手稿,約莫三四十頁,一股霉濕的氣味沖入鼻孔,沒寫完的稿子像未瞑目的人,在時間的岸邊磨磨蹭蹭,等著有人聽他說罷遺言,才肯含笑離席。我神經質地捏著手稿一角用力抖松,趕蠹魚;忽然一張紙片飄了下來,撿起一看,頭沒腦地寫著: “或者,就這么坐在樹下喝茶,看一陣野風吹過,吹落一兩粒瘦小的柿子,滾到我是腳下。 或者,我就撿起最弱的那粒,舉得高高地,跟天說:瞧,我落了這么久,你也不撿起我來!” 2 我們對記憶了解多少?自己的、他人的,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相互增刪、蓄意霸占或秘密窺伺的記憶內容。我相信那是終年叆叇的云夢大澤,看起來像風景明信片般簡單明了,當你試圖跨越,卻發現渺茫無邊,而你貧窮得連半截浮木都沒有。那么,我們終日在嘴邊不斷復述、宣揚的那套記憶,可能是基于自我防衛而自動刪改、潤飾過的,像風和日麗的景致,就算有瑕疵,也是小風小雨。我們躲在里面過日子,假裝很幸福,久了,也變成真的。而真正的經驗——那些以戰栗手法逼迫我們見識生命瘡孔的,卻被我們趕到意識的最底層、最陰冷的角落去,那而雜樹亂草,魑魅們四處漫游、相互斗毆。那些被埋入記憶墳場的經驗,或許將永遠不再騷擾我們的心靈,痛苦與驚懼就像別人家屋檐下晾曬的臘肉,下大雨沒人收,也跟我們無關。 我坐在樓梯上審視這疊手稿,陽光瘦了下來,但還是亮得很大方。不遠處有一兩只啼鳥的聲音,悠悠蕩蕩地,把空間叫寬了。剛搬來沒幾天,還抽不出空認識附近環境,只顧安頓室內什物,這些將與我日日廝磨、共織未來的器物若不理出秩序,我是沒心思住外逛的。然而,此刻顯示得有點荒誕,我居然為一篇未完成稿而跌回住昔,試圖鉤沉記憶,閱讀舊日。要命的是,溯洄的小徑仿佛只隨著鳥啼而短暫浮現,當我想躍入,路徑又消逝天空中。莫名的悵惘令人無處著力,也因此,我入任自己的眼光從玻璃磚墻向外游走,院子邊有兩棵高大昂揚的木棉樹,與生俱來的烈性容不下一點猶豫、怯懦,她混身著火似的顏色,本來就不是為了自憐自艾,面對自己的生命,她也不敢當刺客的。 正因為如此漫思,我忽生靈感,拿起紙片又看一遍,“~~~吹落一兩粒瘦小的柿子”讓我聯想到眼前懸掛于高枝的木棉花,同樣艷麗的顏色,同等粉身碎骨的氣勢。一股似有似無的熟悉感漸漸聚攏起來,在柿子與木棉花、舊日與現在之間,邊界消融,意象相互滲透;我吃了一驚,那張紙片像是預言,過去的自己預言現在的自己會特定的情境里發現什么或獲得體悟的。紙片上有一抹干血,那是不久前印上的,手指的血已經止了,剛才的小災難仿佛沒發生。我決定煮一壺咖啡,到院子曬太陽。 一直到天暗下來,我幾乎沒離開院子,可者應該說,沒離開那疊手稿。首頁右上角,涂涂抹抹后寫下兩個字“雪夜~~~”,大概是構想中的題目,打算以“雪夜”做開頭的吧。“我覺得有塊墨在我雪白無垠的腦中磨開”,文章是這么開始的。 3 我覺得有塊墨在我雪白無垠的腦中磨開,黑汪汪的一池,來惡意的野貓在里頭泡爪子,到處跳逗,那雪白活活地被玷污了。 半夜了吧,只有一兩輛疾駛而過,擾亂秋夜涼爽的氣流,復歸安靜。我大約走了三小時,從東區某家旅館開始,無目的行走,遇天橋則上,逢地下道則入,哪邊綠燈就往那兒走,一切隨緣。在城市混跡十年來年,難得像今晚這么放心大膽,完全不理會單身女子走夜路會招致危險。事實上,我雖然看起來像個夜游者,然而心里只有自己,好像這么走著走著,可以走進自己溫熱的體內,尋覓失落甚久的某樣東西或只是放松下來好好地歇息。正因為如此專神,日光燈閃滅的地下道內一名亢奮的暴露狂并沒有令我卻步,天橋是邀我做愛的穿西裝無聊男子也沒有使我不悅,我甚至跨過倒臥街角的流浪漢并且讓路給幾只從墳域奔竄而來的老鼠,就這樣走到新舊交雜、死生共處的南區邊界。腳酸了,找把椅子坐下來,旁邊是一棵傾斜的黃槐,被不遠處的路燈照得鬼里鬼氣。暗夜闃寂,眼前的黑暗因摻了路燈的幽光而顯示出層次感,但一層比一層荒涼,像沉默的冢,新新舊舊躺的都是孤獨人;聲聲蟲唧、檫過樹葉的風,把寂靜拉得天寬地闊,使我倏然暈眩,恍如在海洋沉浮又被擲回陸地旋轉。腳是真酸了,隱隱抽痛,憑著這一點知覺,我總算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意識仍像孤魂野鬼又蕩出去了,時而在海洋,時而在陸地,意識雜?斷裂且零碎。蝴蝶跟風私奔。魚在火爐上寫傳記。盯著地上的黃槐落花,“從街葉的敗葉里/清道夫掃出去了/一張少女的小影”不知怎地,想起卞之琳的詩,一只腳晃啊黃,踢著椅邊的雜草。也許我只配幻想死亡的甜蜜。 原來這么走會走到南區。我笑起來,好久沒這么笑過,算是暗夜里唯一的肯定句,要是有人恰巧經過,一定以為我瘋了;然而,什么叫癡瘋?只要我自己不覺得,當然可以放心大膽地笑下去。畢竟別人不能理解這種感覺,好像小學時代試卷上有一道題不會做,悶了大半輩子,今晚終于想明白了,當然值得高興。否則,我應該哭才對,又不知道從哪里哭起?要不是累倦到一定程度,我不會沒頭沒腦地走三小時只為了得到“會走到哪里”的結論;然而,笑的紋路僵在臉上以至于更換表情,但我真是倦極了,把頭埋如雙掌,覺得無依無靠,而黑夜是惟一肯擁抱我、拍拍我肩膀的。 那人呢/我相信他已在旅館了睡得滾瓜爛熟,做著夢。此刻,我坐在荒郊野外的黑夜里回想起他,一股奇異的感觸慢慢涌升,仿佛人浮在空中,可以俯瞰他、窺視他,進而把兩人亂麻私的事情理出個形狀,這是過去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我想,過去太耽溺在兩人構筑的井里,雖然現實上分隔南北,自己的神魂卻與他同占一個時間、空間,從來不想跳出深井,探頭審視井內的景致。我并非不明白耽溺的危險,但放縱自己規避,并且幾近狂暴地說服自己繼續這個實驗,證明圣潔的愛情跟體制無關。 對面馬路上,散這一頂布帽子,不遠處還有一只鞋,是男人的。隔一段距離看著被丟棄的帽子與鞋,仿佛看懂了流離世間種種不得已的事。這段路常出車禍,那些東西說不定是某位出事者遺下的;那么事后,他的親人摯友到現場來也只能找到一帽一鞋而已。人呢?如果人走了,他最親的人如何透過遺物重塑完整的他?我想世間的繾綣事情,是不是到最后也只能得到衣冠冢而已?無所謂不朽的誓言,無所謂完整的愛,無所謂三世一生。 一輛巡警車經過,頂燈像旋轉的紅花,沒看見坐在路邊的我。索性把鞋脫了,我盤腿坐在椅子上,如僧。秋夜的涼法想陌生人的搭訕,我覺得有個鬼搭在我背后,害羞地,想找人聊聊天。呼吸著秋夜清新的空氣,諦聽遠遠近近的天籟,我想,人也是可以走到跟神、人、鬼都無冤無仇的地步的。 現在,隔著距離,我可以閱讀他的猛。 一個中年男子的夢能跑多遠?以前,我以為再怎么天高地厚,愛可以讓人背上長出結實的翅膀,飛到無人能夠追輯的國度,在山顛水湄砌筑兩人的石屋。我靠著等這一天而撐下來,不斷在等待中反芻內心世界的亮光——從幻想中一幢用堅固巖塊砌成的石屋窗戶透出來的。漸漸,我知道一旦青春被沒收了,人只剩做夢的欲望,喪失踐夢的能力;一個中年男子就像厚海棉裁制的鳥,在池塘內泡了幾天幾夜,好不容易掙扎上岸,嘴巴說要御風而行,無奈全身被水分拖累,一舉步還涎著泥巴漿,注定是拖泥帶水的。我到現在才愿意承認,這么多年來等著他風干,一起乘風遨游,是平白無故自己哄自己而已。實則,沒有人承諾我,是我對他的愛過量了,超過現實所能負荷的,以至于不得不造夢來儲放;夢幻中,我自己替他做承諾,讓夢得以穿透時間阻力繼續往前綿延。現在,我看清這一點,更加啞口無言。 而此刻,在旅館酣眠的他,如果有夢,也許只是夢回南部的家吧!我閉眼仿佛侵入他的夢境,站在他背后看著:寬敞的客廳、意大利藍皮沙發、裝飾用壁爐上掛一幀年輕時代參加攝影比賽獲得冠軍名為《端流》的作品,他對我描述過的——以前,我老喜歡叫他描述室內的擺設,尤其在做愛之后,我膩在他身上半清醒半虛脫地要他從大門說起,帶我走一遍;空間、位置、光線、色彩、氣味、聲音......我記得很仔細,連哪里最后會長塵灰都知道,要隨時修訂實況,包括下茶幾上一只花瓶打破之后換上一盞燈。在肉體極盡奔騰、神游夢幻之際,我隨著他的聲音“回家”脫離那張孽生病菌、無數塵世男女在上面分泌液體館床,回到“我們”的家,一起在松木雙人床入夢。是的,上樓左轉第一道門就是臥室。 臥室門口墻上,掛一盞少女雙手捧月似的燈,圓形燈罩流出黃黃的光,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現在,我看著他進臥室。長期婚姻使人長出新本能,一個酩酊的男人閉著眼睛也能摸進臥室,姿勢無誤地挨著妻子躺下。他說過他缺乏安全感,那個家固然有種種瑕疵,但置身其中沒有困惑不必狐疑自己是誰,他清楚明白自己的角色、妻子的習慣、兒女的個性,雖然每天有不可預測的爭執,但彼此交纏的根須已扎滿尚未到來的時間。而我是什么?我是他一兩個月北上出差時固定會晤的旅館情人,是他生命中意外的訪客罷了。當我無數次尾隨他的聲音,自以為像希臘神話中,善彈七弦琴的奧費斯以撼動鬼神的音樂自冥府帶回他的愛妻般,我尾隨他的聲音脫離狼狽且焦躁的現實,回到綠樹濃蔭的花園。現在我弄懂了,他不厭其煩地描述自己的家,并非為了在無限自由的精神曾面攜我返家、視我為妻,只是只是一個創業有成但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中年男子,在激越的官能活動后為了處置愧疚,乖乖地躺回妻子的身邊而已。 夜涼了,仿佛百足蜈蚣在我脖子上散步不。我倉皇地從他的夢境推出,不能承受自己竟然花了那么多時間依附在他的生活上,像一個躲在后面的乞丐,撿拾別人家廚房拋出的剩菜殘羹,還沾沾自喜今日的菜色比昨日豐盛。我在這一刻被自己擊潰,男人可以不懂我的心,不懂我何等企盼完整的愛,但我怎么可以蓄意自己吞咽破碎的愛是何等割喉,轉而依照他所剩無幾的生活空間,活生生削砍自己對的夢想,以便能夠塞入他的生活。小腿的抽痛延伸到心臟來,隱隱絞著,我不禁放聲吼嘯,像暗夜里遺失幼雛的母獸,我遺失了尊嚴,在愛的圣壇原應被供奉起來的尊嚴。 而如今,少女老了,少女老了。 4 一口氣讀到這兒,的確不是一篇讓人愉悅的文章。尤其,潛入一個女人的意識流域以偵測其心路轉折,本來就不容易寫得好,我猜當年一定寫得很辛苦,手稿上涂改的痕跡不滿每一頁。 還是沒有想起怎么會寫它?一九八九,念了兩遍,像悶在鼻孔了發癢但打不出的噴嚏。那年發生了什么事? 咖啡冷了,大約已到了午餐時刻,肚子有點餓,但沒什么食欲,不吃也是可以的。倒是陽光烈了些,把我的眼睛扎得不太舒服,干脆把躺椅挪到廊下,今天的太陽看樣子可以把八輩子的恩怨情仇曬干似地。打電話叫了外送比薩,還是吃點東西盡人事吧。其實,比較想吃意大利肉醬面,還有蘑菇湯,當然,在來杯熱咖啡就更完美了。掛了電話才這么覺得。 “那就給我意大利醬肉面,蘑菇湯,加一杯卡布奇諾!”突然,這句話浮出腦海,“吧嗒”一聲扣上剛才想吃的意大利肉醬面的念頭,使得原本即將飄走的意念有了重量,具備不尋常的熟稔。我怔了幾秒鐘,那種感覺像碰到一個曾經很熟的人,可是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又相當自信沒有忘記,只不過不知把那該死的三個字腦袋哪個該死的角落,以至于陷入短暫的癡呆狀態。接著,一些零碎、模糊的視覺印象漸次顯影,伴隨著瓷盤鋼叉相碰的哐啷聲、嗡嗡然人語、熱騰騰的食物氣味、咖啡香,以及轟炸敵營般的磨豆機的巨響。 是個餐廳,我想起來了。那天的情形立刻像沉在海底的陶罐被打撈起來:我到市區辦事,路過那兒,干脆進去吃中餐。是個兼賣商業簡餐的咖啡連鎖店,里頭坐滿上班族。一個胖墩墩的女待把我塞到最角落最見不得人的位置,急猴猴問我吃什么?我要求換到另一張空著的四人桌,她說對不起哦沒辦法,我們中午生意很好;果然,她的話才說完,另一個女待帶著四位餓鬼似的上班族填滿那張空桌。我心里不太舒服,但生性懶散、怯懦又使我不愿另覓餐廳,所以連menu都沒看,我怪腔怪調地說:“那就給我意大利肉醬面,蘑菇湯,加一杯卡布奇諾!”心里嘀咕:這種店有什么好吃的?生意好成這樣,臺北的上班族真是沒地方混了! 就在我用叉子很完美地把面條旋成一個小陀螺送進嘴了咀嚼時,一面吃東西一面亂瞟的壞習慣(通常是瞄別人盤子里的食物,怕自己錯過什么精彩的)使我很快看到有人推門進來。叮鈴鈴,玻璃門上的鈴鐺響著;歡迎光臨,恰巧經過的女待說。是個女人,我對穿著摩登的女人會多看幾眼。她約莫四十出頭,中等高度,身材保持很好。頭發齊肩,燙成細卷,定性液噴得恰倒好處。淡妝,長得秀麗而含威,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固定上美容中心做臉、指壓的,皮膚頗具光澤。她穿一件麻紗藕色短袖長西裝,配黑色荷葉浪剪裁的絲質短裙,姿態雍容,就這么筆直地往我這個方向走來。我一面品嘗肉醬面的香味,一面盯牢在她胸前晃動的一塊鑲鉆翡翠墜子,心里估算那種水幽幽的綠法大概十來萬跑不掉時,忽然見她在左前方那桌停下。接著發生的事情,我非常不愿意再復習一遍。 那時張雙人桌,背對著我坐一位魁梧的男子,四十五歲左右,穿淺棕色水洗絲襯衫,像是上界人士;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小姐,沒有看清楚長相,大概三十歲不到。跟所有的客人一樣,他們正在用餐。那位端莊高雅的藕色女士走到桌旁,啥話也不說,打開寶特瓶——這時我才看到她拎了一只汽水瓶,以迅雷速度高高舉起,朝那位小姐亂潑灑,黃色的液體四處噴落,那兩個人被潑得一頭一臉,那位小姐尤其濕透。當男人奪下寶特瓶,抓住藕色女人的左手腕時她的那只右手比訓練有素的警犬還敏捷,“啪!啪!”左右兩聲,摑在那位正用餐巾擦拭衣服的小姐臉上。 “你這個妓女,想刨我的底啊!”藕色女人扯開嗓門罵:“休想,我不會離婚!” 我呆住了,嘴里含著的面條頓時像一大綹老鼠尾巴般令人作嘔,我隨即吐在餐巾上。 男人鐵青著臉,潛行將女人拉出門外。所有的眼光像舔血的蒼蠅盯著那位年輕小姐,她失了魂般站在那兒,雙手機械式搓弄桃紅色針織上衣,牛仔褲上一大塊濕印子;她底著頭,飄逸的長發自肩膀垂下,也是水淋淋地。 是的,她長得很清秀,沒有經過什么大風浪的尋常人家女兒;青春仍在她身上閃爍著,所以還可以睜著水靈靈的眼睛鉆進愛情的國度宣讀自己一字一句珍藏的海誓山盟。當我們逐步走入枯槁年歲,眼睛除了布滿世俗血絲已找不到無邪的水波;我們臃腫了,攤在床上大口咀嚼肉體的滋味,譏笑宛如百靈鳥般在高空鳴唱的戀歌;我們也變成精算家,懂得追求情感里的“利潤”。 而她不是。也許談過一兩次失敗戀愛,但在物欲面前,她絕不是恣意寬衣解帶的玩家。像她這樣的女子,說不定從校園時代開始便在月夜下秘密地編織情愛世界,她會這么想吧:好比在一棵有風有雨的面包樹底下,兩個人各騎一匹馬,持方天大戟分道奔蹄;以戟畫地,馳騁出自己的疆土。分開看各有各的綺麗山川,合并看,明明是完整的兩人世界。平日各自砌筑王國,黃昏時高呼,也知道回到大樹下廝守;無限寬廣,卻又窄得沒有空隙讓奸細藏身。 她這么想,也就這么尋覓,睜著惺忪的眼睛走一躺世間,要找那個可以跟她天寬地闊又同命共體的伴侶。她沒有想到自己會一腳踩入別人的家園。 一名女待過來清理桌面,另一名擒著拖把、嘟著嘴拖地。年輕小姐如夢初醒,提起皮包正要離去。咖啡店的音樂照常播放,眾人的眼光像白刀子挑短年輕小姐的衣扣,剝光衣服,恣意強暴、訕笑。就在她往門口走的時候,那位發怒的藕色女士自門外沖進來,又是清脆的兩巴掌甩在年輕小姐的臉上,繼而對追上來的男士厲聲宣告:“你打我,我就打她;你逼我死,我一樣要她死!” 這絕不是愛情。愛情里怎么可以有傷害、殘破、仇恨、罪惡與污蔑?如果愛情里有這些,尋覓它的人跟翻垃圾箱的餓鼠又有什么差別? 是的,藕色女士的寶特瓶里裝的是尿。 比薩送來了。真的后悔想起這些不愉快的浮生俗事,搞得自己一點胃口也沒有,勉強咬了幾口,即塞如冰箱。沏了一壺花果茶,回到廊下時,野風吹亂手稿,有幾頁飄到木棉樹下。 仰首從兩棵木棉糾纏不清的枝條間望天,覺得天空是沒辦法修復的破鏡,仍也仍不掉的;你照著,每一片碎面都忠實地顯影,卻無法拼出完整的你。 記憶也是如此吧。七年前目睹那一出情愛荒謬劇,我想我一定潛入那位年輕女子的意識纖維,跟隨她沉浮于那一筆千瘡百孔的情債里,浮的時候以為熬出頭了,沉的時候如在煉獄。或者,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那位年輕的女子將她的痛苦植入我的腦里;當餐廳的客人以觀看免費工地透明秀的亢奮表情睥睨她,而她所付托的男子無法為她解圍時,我不忍逃避地承接她當下的羞辱與痛楚。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坐在她附近的我,怎么看都是一副懦弱相的。 存在于她與七年前的我之間的,或許可以稱作意念的附身吧。我幻化成她,去她的無助與狼狽,去目睹原本純潔如早春百合的愛,如何被粗暴的世間力量斬斷,棄置與污穢的陰溝內。藕色女士自然是有傷的,可以大鍋大鏟地炒熱她的傷,那男子也說得出一筐一籮的無奈,惟獨她只能沉默,無處容身。 正因為心疼她走了艱險的路,七年前的我才會鉆入他的運途,與他一起匍伏吧!難怪現在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年夏天以后,關于我自己的生活內容。 離開那家咖啡店后,那位穿桃紅色針織衫女子到哪里去了?像通俗劇一樣哭泣、割腕、住院嗎?還是洗了澡后誰一覺?我知道在浮世荒漠里,有個路過的陌生女子在剎那間對她心生憐惜嗎?而這種憐惜,在她那宿命糾葛、俗世課業里,或許不會有人愿意給她。 我猜,當年一定差點在她的意識湍流里滅頂,因為接下來十多頁的手稿內容不僅晦澀、錯亂,而且低調得簡直像臨終遺言。不過,這一大段后來用紅筆劃掉了,顯然當時也極度掙扎,不知如何收尾,才會擱筆讓它成為“未完成稿”吧! 手稿的最后幾頁,涂涂改改地,能辨認的部分是這么寫的。 5 我逼迫自己回想三小時以前的事。在這樣孤寂的夜,如果生命要繼續,就必須把自己弄痛、弄麻了,才有氣力往下走。 三小時以前,我從旅館出來時,他剛睡著。我站在床前看他,那張臉曾經是我唯一的風景;然而剎那間,我的體內仿佛充滿浮冰,被遙遠的冰河召喚著以至于顫動起來,有個聲音在耳邊說:不是他,走吧,不是他! 如果能夠撥回時間,我情愿回到三小時以前替他消掉那幾句話。人,能自欺下去也是一樁小幸福,怕就怕走了泰半的路卻被拆穿,回不了頭,也沒力氣走下去。 我原以為我與他可以在無人叨擾的精神世界了偕老,純粹且靜好,就這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彼此的一生編織起來。我以為我已經完完整整地占據他的心、盈滿他的記憶,如同他完完整整地盤繞在我的白晝與黑夜。只有如此,我才有方寸之地容身,站得穩穩地,繼續跟現實戰斗,無視周遭的嘲諷。 然而,三個小時以前,他在我面前打開記憶錦筐。我從他緩緩敘述、語調憂傷的聲音中,仿佛看見這只錦筐一直埋在瀑布湍流下的深淵,用水草捆著、石頭壓著;而他無數次潛入淵底,摩挲它、審視它、深情地追憶往日年華。他看著我,實則,通過我望向遙遠的過去;他只是借著我的體形——一個女人的體形作支撐,讓鎖在記憶錦筐的另一段戀情,另一名女子顯影。像善樂的奧費斯坐在曠野,對著任何一個路人或任何一棵枯樹彈奏七弦琴,吟唱他歷盡艱辛自冥府帶回亡妻,卻在即將不如陽世時違反了與冥王的約定,回頭看了妻子一眼以至于永遠失去妻子的悔恨。失妻的奧費斯沉浸在自己的情濤內,路過的婦女只是路過的婦女,枯也只是枯樹,任憑他盯著它們百千遍,也是不相干的存在。 我才明白,現實里,那個時有爭端的家是他泊靠的港;形而上,那只錦筐才是他藏身的秘所。我是什么?我是路過的婦人,是一棵無花無果的瘦樹。 “你......你想她嗎?”我存心這么問,也到了聽真心話的時候。 “是。她是個讓人難忘的女人,我永遠沒辦法忘記她......” 此刻,如果他有夢中夢,是夢回南部的家躺在妻子的身旁而后安心地夢見難忘的情人吧!被拋棄在夢之外,我把自己拎到這荒郊野外來,覺得心被極地的冰巖封住了,仿佛有塊墨在我的腦中磨開,黑汪汪的一池,浸污了我曾經信仰的雪白...... 6 “未完”,文稿的最后一頁標示著。 閱讀這樣的舊稿,真像死了幾十年后,魂魄飄回葬崗,給自己的枯骨殘骸做考古研究,時間不對,心境也不對,然而既然發現它,又不能假裝沒有這回事,“未完”的意思就是不管好壞,等你給它一個結論。 我想最擅長抽絲剝繭的人也沒辦法給人生一個結論吧!遇合之人、離散之事,同時是因也同時是果;人在其間走走停停,做個認真的旅行者罷了。把此地收獲的好種子攜至彼地播植,再吧彼地的好陽光剪幾尺帶在身邊,要是走到天昏地暗的城鎮,把那亮光(www.lz13.cn)舍了出去,如此而已。 當然文章還是得收尾的。陽光被黃昏收走了,我信步走到木棉樹下,拾幾朵完好的花打算放在陶盤里欣賞,順便推敲文章的收法。 也許,這篇未完成稿定為《雪夜日出》,今晚就潛回七年前,帶回那名在浮世紅塵里尋覓完整的愛的年輕女子,及擱淺在她的意識流域內的我自己。 結尾就這么寫吧: “我知道穿過這座墳塋山巒就能看見回家的路,閃閃爍爍的不管是春天的草螢還是冥域鬼眼,至少回家之路不是漆黑。我也知道冰雪已在我體內積累,封鎖原本百合盛放的原野,囚禁了季節。 我知道離日出的時間還很遙遠,但這世間總有一次日出是為我而躍升的吧,為了不愿錯過,這雪夜再怎么冷,我也必須現在就起程。” 簡貞作品_簡貞散文集 簡貞:孤寂 簡貞:那人走時只有星光送他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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