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聖專訪「楊德昌是我的精神支柱」
2 月,《海角7 號》將在內地公映,該片在去年成為台灣有史以來華語電影票房冠軍。從草根小人物到知名導演,魏德聖說,「我的人生經常經歷這種三級跳,跳得太快,以至於自己都不知道如何適應。」在接受本報專訪時,他透露下部電影叫《賽德克?巴萊》,是關於台灣原住民的史詩故事。正是為了該片,他才不小心拍攝了《海角7 號》。
文/ 李俊 張能(實習) 攝影/ 唐曉毅
第一次到上海,魏德聖呆了不到18個小時。
走出浦東機場,他穿著土黃色舊夾克、快磨白的藍色牛仔褲,戴著眼鏡,一身平民裝扮。那是2008 年年底,前2 天的金馬獎上,他憑藉《海角7 號》捧回3 個獎項,其中最有份量的是最受觀眾歡迎獎。
當晚,魏德聖在上海環球金融中心參加本報的「城市之心」頒獎活動。他多次問記者:「一定要穿正裝嗎?」他隨身的挎包裡,只帶了一件西裝和白襯衣。最後時刻,他很不情願地把這身行頭穿在身上,說:「現在,我就像個笨蛋,完全不是自己了!」
魏德聖一直在時斷時續地咳嗽。3個月以前,隨著《海角7 號》在台灣大熱,他的嗓音就變成了這樣:「因為不停地要說話,停不下來,太忙、太累??」
正如朋友所言,魏德聖不善應酬。在名流雲集的酒會上,他無聊地坐在角落裡,除了有其他明星認出他來,主動過來和他說話外,大多數時候他都不知道該做點什麼。他調侃自己:「現在走路就像做賊一樣,都不敢和人打照面,就只能看著腳下。」
當他得知上海和台北一樣,聚集了大量的外地人,他笑了笑。相對台北,魏德聖也是外地人。他出生於台南縣永康鄉(今永康市),魏德聖透露最近自己才發現祖籍是山西人,他的祖先在元朝移居到福建,明末跟著鄭成功到了台灣,或者在清初偷渡到了台灣。
《海角7 號》裡,第一句台詞就是:「操他媽的台北!」 魏德聖罵出了年輕人在大城市打拚的心聲,也罵出自己的對於城市的疏遠。
我不會去拍文藝片
離開上海時,魏德聖有些如釋重負地對記者說:「再忙一個星期,我就徹底把《海角7 號》放下了,該去做點別的了。」
魏德聖的下一部電影是《賽德克?巴萊》,他將回到自己最嚮往的時代。賽德克,是台灣一個民族部落。巴萊意指「真正的」。片名的意思是「一個真正的賽德克人」。1997 年,魏德聖看到一則原住民北上抗議政府的新聞。他發現原來台灣還存在著如此剽悍的民族,但是在都市叢林裡,他們顯得如此渺小無力。由此,他開始翻閱史書,發現莫那魯道的故事,找到原住民為何能夠堅強生存至今的理由,並計劃以2億台幣拍攝該片。2000年,他完成劇本《賽德克?巴萊》,講述「霧社抗日事件」的賽德克族英雄——莫那魯道的故事。
當時,不出名的魏德聖自掏腰包200 多萬台幣,依照國際級的製片規格,完成了五分鐘長的史詩電影片花,希望以此解決投資問題。所有人都認為,這簡直就是自殺行為。只有挺著大肚子的妻子支持他:「我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但是你有;可是天下有夢想的人太多了,願意用行動去追求夢想的人又太少了,偏偏你又是願意追求夢想的少數人之一。我不想有一天你老了以後,一天到晚跟我抱怨,如果當初做了就好了,要拍就去拍吧!」
當然,魏德聖沒有拉到錢,只能先拍低成本的《海角7 號》。直到最近,他才可以圓《賽德克?巴萊》的夢。
41歲的魏德聖沒讀過大學,沒受過一天電影專業教育,也沒看過多少大師的影片。他曾在網絡上瀏覽過蔡明亮《黑眼圈》的預告片,2 分鐘的預告片只放了一張照片,他後來才發現鏡頭就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床上睡覺而已。「和繪畫不一樣,我覺得電影是一群人,花一堆錢做的夢,」魏德聖說。他調侃蔡明亮應該去畫畫,「因為蔡明亮的緣故,法國人認為全台灣只有一個導演叫蔡明亮,只有一個演員叫李康生,台灣有一半都是同性戀,而且台灣的房子永遠都很空,台灣的天空永遠都是灰的。」
每個台灣導演都有辛酸史
「隨便抓一個台灣導演,讓他們講自己的辛酸史,都能講得很精彩,」魏德聖說。
魏德聖也不例外。2001 年,他面臨房屋貸款、妻子懷孕、劇本無著落、製片環境惡劣等難題。他每天提著電腦,騎自行車從永和出發過福和橋,到公館的咖啡館坐上一天。這樣,他寫出了一本前途未卜的劇本,完成了一本小書《小導演失業日記——黃金魚將撒母耳》,署名小魏。
導演朋友果子離稱魏德聖是集倒霉、失意於一身的有為青年,認為他:「有才氣而無財氣,有骨氣而無運氣,堅持、直率、有理想、有氣量、有見識,但缺少觥籌交錯的本領,圓滑妥協能力不足,常常和機會失之交臂。」
魏德聖中專讀的是機電專業,對他沒有任何用處,他現在只記得當時同學經常發生打架暴力事件。有一次,同學得罪了地頭蛇,當地人揚言晚上要來抄宿舍,眼看大難臨頭,有人半夜抱著蚊帳,有人怨聲載道,有人嚇得想逃跑……「你立刻就明白了,什麼叫做人性,」魏德聖說。
服兵役時,他認識一位電影發燒友,和他一起去KTV 包廂看小電影,無意中看到羅伯特?德尼羅主演的《美國往事》,才第一次感覺到電影的力量。魏德聖至今還記得被震懾的感覺:「因為播放太多次,銀幕已經花了,電影結束了,我卻一直坐在那裡沒動。在我內心,有點被驚嚇到,原來這就叫做電影。」
魏德聖賣過保險、做過倉庫管理、拉過廣告,並從電視節目助理開始進入電影圈。導演蕭菊貞是魏德聖落魄時就熟識的朋友。她透露,當初他們一起拍過兒童頻道的宣傳片,甚至窮瘋了去接一個購物頻道「賣馬桶」的企劃,結果忙了一個月還被拒絕,每人只領了5000港幣的報酬。
1993 年,魏德聖在軍教片《想飛─傲空神鷹》做場記,結識了楊德昌電影工作室人員。別人看他認真、能吃苦,便拉他進入楊德昌電影工作室做助理。當時,魏德聖寫的一個劇本獲獎,楊德昌聽說了,讓他把劇本拿來看。看後,楊德昌說:「你能寫。」後來,《麻將》開機,魏德聖從場務道具主任進入了導演組,擔任導演助理。《麻將》拍攝一直延期,兩個副導演相繼離開,魏德聖又變成了副導演。「還沒有拍戲,我就升到了副導演,就像三級跳,我的人生經常遇到三級跳,跳到我自己都來不及反應」,魏德聖感慨地說。
和楊德昌工作,魏德聖基本上被連趕帶罵地推著跑。不過,他至今還是認為,《海角7號》遇到種種資金困難,他還能堅持下來,是因為楊德昌精神的鼓勵。
在最缺錢的時候,不斷面臨停拍的階段,魏德聖不得不對工作人員說,「我沒錢」。劇組一位工作人員安慰他,講了一個故事:「以前楊導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時,本來說1月開機,結果我足足等了1 年3 個月才開機;開機1 個月後,楊導又沒錢了,用各種手段去借錢,連騙帶拐;每次重新開機時,工作人員都發現小女演員的胸脯一天天變大,而當時年少的張震的嗓音也開始變聲了。最後,楊德昌用了8 個月拍完了這部影片。」
魏德聖認為,《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楊德昌最好的影片。楊德昌也成為他的重要精神支柱:「大導演拍片尚且如此,相比之下,《海角7 號》拍了2 個月,我就是死,也要撐下去。」
B= 外灘畫報W= 魏德聖
「每位導演都在堅持和妥協中學習平衡」
B:《海角7 號》已經在全世界拿了很多獎項,也拿了台灣本土的金馬獎,對你來說,哪個獎最有意義?
W:還是第一次拿獎的時候,就是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這個獎對我意義最大,也對我們發行有幫助,那時候電影還在放映。所以,拿那個獎的時候,我們是最興奮的,差不多是你起步就得到了肯定。
B:很多人都為你感到遺憾,比如你應該拿到金馬獎最佳導演、或最佳影片。對於這部電影現在能夠打動觀眾,卻沒有打動冷靜的專家評委,你怎麼認為?
W:我還好,真的沒有遺憾。以我現在的資歷、包括製作水平來說,還是有一定差距。在內容上,我認為,我不會輸別人,我覺得別人很好,我也很好。但是在技術調度上,我當然差得很遠。所以,在評審上,我肯定輸。拿大獎的《投名狀》我看過,真的很喜歡。我一次看電視訪問,陳可辛導演說了一句話,我非常佩服。他說:「我們這麼文明,還會道德淪喪,你想幾百年前的人,又沒有唸書、又窮又沒有飯吃,為什麼他們不會道德淪喪?」我覺得他就是站在歷史人物的角度,去看事件,而不是站在現在的角度,我很欣賞這個觀念。
B:據說,你會常躲到電影院裡去觀察觀眾對這部電影的反應,你發現觀眾的反應和自己的預期有不一致的地方嗎?
W:這部電影我去電影院看了至少有10 次吧。每次參加座談會,我都會提前去看一下片子,我覺得觀眾的反應大致都踩上了我們要的點,設置的效果也都達到了,笑點和感動點都到了。尤其是在台灣,因為非常契合他們的生活。在日本公映的時候,讓我有點驚訝,因為沒有達到那種效果。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們反應很好,但是不願意表達。大概因為民族性,他們沒有放開,哭也不敢哭,笑也不敢笑。唉,覺得這批人活得真痛苦,非要這麼累幹嘛!
B:以前台灣電影最賣座的是「懷舊」、「成長」,現在最賣座的題材是「同志」和「鬼片」,《海角7 號》出來的時候,像個成功的異類,他把它歸為哪一類?
W:現在流行什麼?就是混搭嘛。要藝術,又要商業,又要場面,又要故事,就是我吃喝一頓飯,不是一份蛋炒飯就夠了,我希望還有更好的東西在裡面。並不是先有想法,才有行動,是我現在先想到底是什麼是觀眾喜歡的故事。可能是因為故事有很多料,有人,有性格,有浪漫,也有搖滾樂??什麼都有。現在年輕人就覺得,我們就是生活在這種環境中。鳳凰衛視的記者問我,你不覺得台灣的政治環境很亂嗎?我是覺得亂呀,所以我的電影才這麼亂呀。外人看它可能很亂,但是我覺得這是繽紛、有活力、有生命力的亂。
B:有老闆找你談過《海角7 號》拍續集嗎?
W:現在,很多人覺得以後要多拍這種混搭電影。但是電影精神的主題,不應該在於描寫社會的亂,亂裡面有陽光才行呀。在《悲情城市》之後,有很多片子都在拍「二二八」題材,結果都掛掉了。現在有人說,你趕緊拍攝《海角8 號》、《海角9 號》,我覺得,做事情不是這樣子做的。
B:你當時讀的是機電專業,做的都是和電影無關的事情,是什麼讓你突然覺得後半輩子居然能和電影發生了聯繫?
W:我發現我是個很喜歡講故事的人。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將來能做什麼,這是很可怕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我特別清晰地記得,我看到劇本的那一刻:原來這就是劇本,只要有對白、動作就可以了。我讀書也讀得不是那麼好,文學方面也不厲害,寫小說我也寫不出來,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寫劇本。我就開始邊摸索邊寫,其實就是亂編,蠻有趣的,我很享受這個過程。進入這個行業之後,我才看到一些處理影像的技巧。我自己喜歡講故事,正好遇到用影像講故事的時代,我就學習用影像去講故事。大概,我就是喜歡這種感覺。
跟著楊德昌導演天天被罵
B:你做過很多職業,比如賣保險、拉廣告,沒有讀過電影專業,會不會覺得自己入行太晚了?
W:不會,我對那段日子很有感觸。對我來說,這是種體驗,雖然那個時候不是刻意體驗生活,但是你就做了,就會讓你很熟悉人情世故,而且觀察力會很敏銳。比如一個人走路,他在想什麼、看什麼,你的感受會比較深。
B:你的第一次三級跳是發生在和楊德昌導演合作《麻將》的時候,從道具主任突然升到副導演,你是怎麼應對的?
W:我根本無法反應,每天都在挨罵。楊導演非常嚴厲,也是我做得不好,當然我也不可能做得好,本來就是什麼都不懂。第二次拍片,就不敢和他拍了,就跑去和別人拍電視劇,我還是怕他。我覺得楊導那種模式,對一個人的幫助很大。短短2 個月之內,要幫助他完成一個電影,把你丟在一個環境裡,什麼都不去幫你,讓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到底在等什麼,到底缺了什麼??他只會問你:「還有幾分鐘,去哪裡,去做什麼?有沒有我要的?」他只說他想要的,然後整個過程就是你自己的事情。這個過程裡,我得到了很大的訓練。
B:楊導演作為台灣新電影的旗手人物,但他和侯孝賢一度被很多電影評論家批評,認為他們把台灣電影帶入了死胡同,只注重個人藝術,而不注重商業。當時,你是否也意識到這個問題?
W:那時候我還在學習。剛入行,還沒有智慧去反思那些東西。畢竟新電影的時代是他們開發出來的,到那個時代的末期,他們還在盡力做他們想要的東西。我學習的不是思想、想法,而是做事情的精神,這種態度和精神是不會隨著時代而改變的。和楊導拍片,真的能感覺到他是個藝術家。可能這個藝術家經常在片場罵人,但他有藝術家的精神,他承受很大的壓力和爭議,但還要像平常人一樣去做事情;他還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怕得罪人。當時,我還無法理解,也很氣,為什麼楊導演這樣大名氣的人也會遇到這樣的事情,當我自己做導演的時候,才知道在台灣拍一部戲,到底有多難。
B:和楊導演一起,讓你至今都受益的東西是什麼?
W:楊導會讓你去思考。和他聊天,他會問你,你講一個故事、講一段話,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在裡面。同樣的工作、故事交到你的手裡,你能不能用自己想法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有自己的觀念。他一直都在想這個東西,這對我影響很大,每次想一個劇本,我都會問自己,你不是單純地講述一個故事,是否有新的觀念要告訴大家?講故事很重要,但電影絕對不是簡單地只講故事。
B:之後,你又和商業導演陳國富一起拍《雙瞳》,那時對你來說,又有什麼新的認識?
W:陳導演的風格比較開放,能夠放手讓我去做一些事情。楊導演比較會控制人,他是個藝術家,做的事情要符合他的需要,要去瞭解他的觀點是什麼,去做他要的電影。陳導演基本上像一個企業家、商人,就是放手給我權力,但是要拿出東西來。其實,在兩邊做都很累,一邊是幫他完成他想要的東西;另一邊是要完成你該完成的,拿去審核,是不是符合他公司的要求。就像一個是為個人工作,一個是為大公司打工。
B:你個人更傾向於哪一種風格?
W:其實很矛盾,我的思想被這兩個人搞得一度很混亂。堅持和妥協是拍片的兩面,有時堅持是對的,有時妥協是應該的。這兩方面很難拿捏、平衡,我跟這兩個導演合作之後,一度處理得很糟糕,很長時間都沒有調整過來。我想,每個導演,這輩子都在練習這兩者的平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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