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訪晉中－平遙古城(二)：日昇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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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遙西大街
第二天清早，信步往西大街走去，帶霧的晨曦顯得迷茫而慵懶，但街上早起營生的人們卻早已熱熱呼呼地忙忙去來，空氣裡除了彌漫著柴薪炭火味，還夾雜著些許道兩旁早吃攤的油條、燒餅味兒，冷冽的清晨裡也因此增添了些溫暖的氣息。
走近西大門，近底的西大街在這裡寬廣起來，顯得更加空闊。似廣場的街道上有兩三駕騾(驢)車正閒停路旁，彷彿已忙碌了一早上的騾(驢)正偷閒地喘著氣，口鼻噴發出白茫茫的霧氣，看著令人不忍而心寒。細看騾車上滿載的是黑丫丫的煤球，以及將載往鄉間用作肥料的各色糞桶，騾車的主人不是全身黑的在車邊兜售著煤球，就是挨家戶的在門戶間挑著糞桶。
就是這條西大街，近代以來被人們貫以「清代中國華爾街」的大名，可在這還算熹微的晨光裡，怎麼也瞧不清任何一絲「華爾街」的樣子。
閒步再回來近南大街的十字路口，許多做觀光客生意的商店小販正忙著開張，稍許有些當年平遙最熱鬧街市的景況。也在這些五顏六色的現代小商販間，隱身著一道黑沈沈的門，門上黑底金字又帶些班駁的牌號上寫著「日昇昌記」，這黯沈的門面，相較起兩旁艷色塗抹、標榜古味的觀光店面，反而更顯出歷史積澱的深沈古意。
這是一幢五開間的店面，二層木結構覆瓦硬山頂的建築，五級的青石台階，一些曾經繁華的的彩色圖案，再加上黝黑的門楹及大門，低調中隱現當年宏偉的氣勢。門楹上另掛著「中國票號博物館」的木招牌，突顯了它現在的另一個身分。
票號的起源
「票號博物館」的「票號」，可說是中國銀行業的前身。在票號興起前，中國僅有「當舖」、「錢莊」、「帳局」等機構從事貨幣兌換、存款、放款等金融業務，但這些機構規模太小、且僅限於一城一隅，無法承作兩地間的匯兌服務，以致於長途交易仍以銀兩為主要貨幣。但是銀兩在各地押解運送的途中，不僅笨重，且有被搶奪遺失的風險，隨著清初都市間及跨省分的貿易日益興盛，以及水陸交通的逐漸便利，商業匯兌不僅愈見需要，且也有了實現的可能。
「票號」即是切合當時的商業需要，以雄厚的資本，廣布全國的分號，首先在中國經營「會(匯)兌(會、匯通用，但早期多用會)」業務的機構。其得名，也和會兌需使用會票，民間遂以票號稱之。票號初始雖以匯兌為特色，但其業務並不僅止如此，過去主要由帳局、錢莊經營的存、放款業務，票號亦有經營。也就是說，票號是中國第一個集存、放、匯功能於一身的現代銀行雛形。
眼前這爿不起眼的「日昇昌記」，是中國第一家開設的票號。其前身是由平遙人李大元、李大成兄弟開設的西裕成顏料舖，該顏料舖在嘉慶年間由於掌櫃雷履泰的決策眼光，由一家小零售舖逐漸發展成自己批發、製作顏料的大顏莊。並且同其他走西口發跡的晉商一樣，他們也去北京、漢口設立了分號。
由經營顏料的「西裕成」，轉換成銀行業的「日昇昌」，除了時勢的自然推移，也由於歷史偶然的促成。西裕成開始接觸匯兌，是由於許多在京的平遙商人在年關結算後，需要由京師向平遙運送該年贏餘的銀兩，為了省卻雇請鏢師運送的麻煩，也為了避免被搶匪劫略 所以便央請較具規模的西裕成幫忙，請求可以讓他們將銀兩存入西裕成北京分號，再由北京分號向平遙總號寫封證明書信，然後憑信在平遙西裕成總號提取相同的款項。一開始僅是同鄉間義務性質的幫忙，但需求漸多後，雙方也開始協商收取一定數額的手續費，例如：在京交付100兩，在平遙領回98兩。
這些服務鄉親，區區幾兩的手續費西益成原本也不放在眼裡，但是積少成多，在年底結算時，發現這些手續費竟然也累積了一大筆數目。日昇昌當時的掌櫃雷履泰由此看出了匯兌的商機，以及商人對金融服務的潛在需求，於是就勸東家李氏兄弟收掉顏料生意，專營存、放款、匯兌等金融業務。李氏兄弟聽從了他的建議，出資三十萬兩，於道光三年(西元1823年)創設了「日昇昌記」。
票號的創設，是時勢、是偶然，也是人洞燭機先的眼光所促成。雷履泰為這家中國首創的票號取名「日昇昌記」，取意為「日日升日日」的吉祥意涵。由於日昇昌的業務切合商人的廣大需求，且雷履泰等開創者又能針對當時的市場不斷開辦創新的業務，所以其發展也確然是「日日升日日」地蒸蒸日上，當其鼎盛時，其分號不僅遍布全國二十六座大城市，其年匯兌總額也高達三千八百萬兩白銀，而其資產額更是大清歲收的兩倍半，真正無愧於「日利千金」、「匯通天下」的美稱。
還不僅如此，也從日昇昌開始，一家家票號陸續在中國各地開辦。從平遙開始，先是鄰近的祁縣、太谷商人倣傚，與平遙形成了所謂的「山西三幫」(平遙幫、祁縣幫、太谷幫)。後來其他省商人也跟進，著名的有浙江商人胡雪巖創設的「阜康票號」，以及雲南商人王熾的「天順祥」，這些南方商人構成了所謂的「南幫」。
各地興起的票號中，無論家數及規模都以山西為最，而山西三幫裡又以平遙幫的勢力最為龐大。有一項統計顯示，清代中期至民國年間共有51家票號設立，其中近一半的22家都由平遙人開設，且這22家票號的總號無一例外的全都設在平遙城內，所以這短短的西大街也就成了「大清的第一金融街」(不在京師，也不在上海)，而日昇昌，更是這條金融街的票號始祖。
創新又嚴密的會票
走進舖面裡，首先見到的是辦理出納的櫃臺，走進櫃臺後的作業房裡，陳列著許多當年使用的帳簿、會票、信件、印章等文件。在這些文件中我特別好奇的是會票的認證防偽機制，須知當時的會票是採「認證不認人」的，憑票就能取款，若沒有專業且嚴密的認證而任憑偽造的會票肆行，將無法確保匯兌的準確及安全。而從這間作業房裡展示的會票上，我們也的確看到了日昇昌開創性的巧思及細心。
首先在會票的紙張上，日昇昌的會票不再是簡單一張白麻紙而已，它隱含著浮水印，平鋪時看不出什麼，但對著光就可以看到一個「昌」字。
另外，會票還採取了筆跡認證。中國古代以毛筆書寫，而書法講究的是人各有體，個人有個人的筆跡，所以日昇昌的會票只專交給一個文書夥計謄寫，其他人就可專認他的筆跡來辨別真偽。除此外，會票還運用了中國人自古的另一個發明──印鑒，每張會票還須加改三個不同圖案的印章，以避免他人造假。
除此外，如果客戶還不放心，日昇昌也可以為個別客戶採「認證且認人」的認證(票號原本採「認證不認人」，會票可以轉讓，具有貨幣的功能，其實更切合商業的需求)，只要寄款人詳細說明取款人的姓名、年紀、身材、或密語……，在那交通不甚便利的年代，日昇昌也願意不憚其煩的另寄一封足資認證取款人的信件，供付款的分號詳細問明，確認是取款人後才交付匯款。
最後一重，也最叫人驚異的莫過於他們運用漢字編製的「防假密押」。在作業房的牆上我們看到掛有「防假密押」的漢字牌匾，其中的「謹防假票冒取，勿忘細視書章」十二個字是一年十二個月的代號；另外「堪笑世情薄，天道最公平，昧心圖自利，陰謀害他人，善惡終有報，到頭必分明」這三十個字代表一個月的三十天。又銀兩數字則用「生客多察看，斟酌而後行」十個字，代表「壹貳參肆伍陸柒捌玖拾」等十個數字；「國寶流通」則代表「萬仟百十」等單位。
所以例如咸豐八年一月廿五日，日昇昌漢口分號收到三萬九千捌佰兩紋銀要匯往上海，日昇昌就在會票背後密押寫上「謹(一月)報(二十五日)」、「多(參)國(萬)後(玖)寶(仟)而(捌)流(佰)」等字樣，這些字連起來外人即使見了也弄不明白，如果取款的數字被客戶動了手腳，上海分號的辦事人員就能憑密押發現造偽。為了避免防假密押被有心人士破解，這些漢字密碼不但要經常更換，且匯兌後的會票更務必要求銷毀。也由於如此嚴密的層層把關，會票被冒領的風險才能減至最低。
秀麗又實用的院落
作業房裡另還擺著一座大天秤，這是從前夥計秤度銀兩重量的工具。想像過往要匯兌或存、放款的顧客在櫃臺前拿著一包衭、一包衭的銀兩，夥計們或是熱情的招呼著顧客，或是熟練地卸下他們手中的銀兩往天秤上放……這個小作業房空間雖不大，但除掉展覽櫃擺設的文物外，一切的空間配置及陳設都顯得合理而妥適，十分符合商人講求實用的作派。
過了櫃台舖面，就進了第一進院落，一反門面的雄偉壯麗，日昇昌裡面的院落卻顯得小巧而嚴密。這個小院落的東西兩邊各有櫃房兩間，看來和前面的櫃台、帳房一樣，都是實而不華的辦公室。較有趣的是西側第一間櫃房裡有個深約六、七尺的長方形地窖，這是用來儲存當天流動銀兩的地下銀庫，銀庫四周都用厚實的磚牆砌就，但外觀甚不起眼，若不是探頭去看，發現地窖下有些仿真的白銀銀錠，否則還會以為是冬天取暖倒煤灰的地炕子呢！
走進第二進院落，雖較空闊，但依然顯得小巧秀麗。左右兩邊各三間房，當作一般客房用。正面中廳，面闊三間，是匯兌的業務室，廳上懸掛著「紫垣樞極」的橫匾，顯示這裡是掌控全國數十家分號業務的樞機之地；兩側門楹懸掛的是「輕重權衡千金日利」、「中西匯兌一紙風行」的對聯，「日利千金」、「一紙風行」看似口氣豪大，但較諸日昇昌的鼎盛時期，卻屬實情。
中廳兩側的耳房，是一般夥計的宿舍。這些職工宿舍和庫房錯雜在一起，顯見這些低階夥計生活的單簡。票號的夥計採取晉商慣用的學徒制，學徒須任滿三年才能成為正式職員，期間要承擔票號裡所用的勤雜事務，如打掃庭院、倒茶遞菸、為經理們鋪床疊被，侍候起居……看盡人臉色，備嘗艱辛。而且期間票號只管學徒吃住，並不提供辛金(即薪金，辛苦錢之意)，等於說這些具備讀寫能力的優秀年輕人，經由他人推荐，總經理親自甄選等嚴格篩選步驟，好容易才能進入票號成為學徒，但學徒的培訓費用票號仍不願意全額付擔，需要家人共同負擔。
三年學徒期間，經理及高級職工會藉由學徒日常生活的表現觀察其是否勤奮、謹慎、聰明、正直，是否足以承擔業務。由中廳往後院有一窄小過道，據說當時就有經理故意在過道裡落下一些銅錢，如果學徒沒有發現銅錢(不夠謹慎)、發現銅錢自己私藏起來(不夠正直)，都會因此被辭退。學徒如通過經理的考察會先被拔擢為「賢者」，可以實習謄錄分號的來信，或是跟隨上街的職工學習做業務，通過重重的考驗，三年期滿後方能出師，成為正式職工。
重重院落，拔乎其萃
過了中廳，走向後院，在這較闊綽的院落裡，或許可以找到學徒及低級職工們願意忍辛茹苦的答案。後院南向有正廳五間，東西各有三間廂房，這裡是高級職工及貴賓的客房。票號為了誘發職工自我奮發向上、戳力從公的工作態度，採取了級差較大的職工辛金制度。據一份資料顯示，年薪最高等級是一百兩白銀(縣太爺的官俸一年約45兩)，最低則只有二～四兩，最高及最低年薪相差達五十到廿五倍。還不僅如此，年薪七十兩以上者一般被歸類為高級職工，高級職工才能取得「頂身股」(類似員工配股)的資格，始能參與分紅，據資料顯示，那時經營良好的票號，其員工的分紅往往超過其年薪的幾倍到幾十倍。
從中廳走向後院，雖然只是繞過一處屏風，也不見有高大的門坎，但我想對所有票號的夥計們，從中廳走向後院應該最能體現「人往高處走」的意涵吧！什麼是功成名就，什麼是名利雙收，答案也全在後院的居室裡吧！
後院過廳兩側的兩間房是大掌櫃、二掌櫃的辦公室，兩間辦公室都只有四、五坪大小，房裡沒有豪奢的傢俱及大辦公桌，僅有簡單的土炕及炕上的一小木桌，很難想像日昇昌的掌櫃們僅憑這狹小的空間及單簡的炕桌，就能管理全國各地繁雜的業務。
在這間簡單的日昇昌大掌櫃(總經理)辦公室裡，你就不能不想到日昇昌的首任掌櫃(總經理)雷履泰，他也是一位典型「棄儒就商」，從學徒幹起而獲致成功的山西商人。雷履泰的父親是一個秀才，他對兒子的期望也是寒窗苦讀以求取功名。但聰明的雷履泰在晉地重商風氣的薰陶下，十四歲就拒絕父親為他安排下的科考功名路，兩年的家庭抗爭後，十六歲時他終於央人說合得以進入「西裕成顏料舖」任學徒，開始學做生意。憑著過人的聰明及努力，歷經廿一年(36歲時)終於接下了西裕成的大掌櫃，西裕成在其主事其間，憑其不凡的識見及眼光從一小顏料舖發展成平遙首屈一指的顏料莊，在一切都很順遂時，他卻勇於求變在53歲時將西裕成轉型成日昇昌，開啟了中國票號興盛的一頁。
要知道日昇昌同其他的晉商都是採取「東掌制」，財東僅負責出資，並按出資比例分享紅利，但不介入經營。企業的經營都由掌櫃全權負責，掌櫃們不但以專業經理人的身分享有企業經營的全部決策權，且更能以頂身股的身分擁有優厚的分紅(當時許多票號多年累積的頂身股，後來甚至都超過東家們的銀股，即高階經理人的分紅更多於出資股東)，但即便如此，雷履泰似乎並不因此豪奢作態，從這間小辦公室和平遙城裡他的故居都可以看出他簡樸低調的作風，他為日昇昌立下了好的榜樣，至今日昇昌裡還留有他七十歲生日時鄉人贈與的「拔乎其萃」一匾，這也是鄉人對他的景仰與肯定。
不同於全院簡樸的氛圍，後院的正廳掛著「麗日凝輝」的金匾，顯得特別地富貴驕氣。兩旁門楹的對聯「日麗中天萬寶精華同輝彩」、「昇臨福地八方輻輳獨居奇」，不但巧妙的將店名「日昇」安插在首字，也彷彿將日昇昌當年「白銀為床金做馬」的繁華盛況寫描盡。這裡是昔日東掌招待夥計賓友的地方，如今被布置成票號陳列室，從傢俱擺設看，這裡稍見華麗，甚至還有招待貴客抽菸的臥床，依稀是個VIP貴賓招待室的樣子。
牆高宅深 磚砌的窯洞
走過後院正廳，進入東側院裡，這裡是日昇昌的後門，當年運送銀兩，以及掌櫃經理乘轎出門都走此門。為了方便轎馬迴旋，也因為這裡設有養馬房，所以這個東側院顯得特別的闊大，剛從一個個深密的院落走出來，這時才難得見到一片朗朗闊落的天青，兩邊的高牆連貫，其上不少繁雜華麗的磚雕瓦砌，在這灰撲撲的青石砌就的院落裡，細緻的木刻、磚雕總是常不經意地出現，而用細瓦堆砌成的銅錢形裝飾也總在天際線上齊整的排列著，聽說當日在東側院這片較空闊的院落上還罩著層羅網，以防飛賊從天而下。
回頭看看，背後的一堵樓面正壓下來，一門二窗三個拱卷在牆上挖開來，乍一看像極了窯洞的門面，這宏大的日昇昌，竟似磚砌的窯洞。晉人從窯洞走出來，做了大生意，蓋了大宅院了，還是不忘當年的土窯洞，晉人樸實不忘本的個性，不全反映在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