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好萊塢各大製片廠，紛紛爭相競拍三Ｄ動畫片，在各個節慶檔期搶食市場大餅的潮流之下，採取傳統二Ｄ手繪、以伊朗女性生命史做為題材的法語動畫片《茉莉人生》（Persepolis），頓時彷彿變成一部背道而馳、逆勢操作的奇葩。這部從去年坎城影展就一路得獎至今的動畫片，形式與內容緊密貼合，既幽默溫馨又寓教於樂，儼然成為今年奧斯卡頒獎季裡、唯一一部足以與「皮克斯」（Pixar）出品的《料理鼠王》（Ratatouille）為之抗衡的動畫長片傑作。

　　改編自瑪嘉莎碧塔（Marjane Satrapi）的暢銷漫畫書〈我在伊朗長大〉（Persepolis），《茉莉人生》幾乎是作者瑪嘉自己半自傳性質的成長故事。從七○到九○年代，跨越超過二十年的時光，電影一方面紀錄著瑪嘉的自述，講她如何在伊朗出生、長大，面對國內政治上的動亂變化，然後被父母送到維也納躲避戰火，最後再返回故鄉的心路歷程；另一方面又為觀眾上了一堂淺顯易懂的「伊朗近代史」。從波斯王朝的昔日光榮，到歷經獨裁者的理想與墮落，再到最後陷入兩伊戰爭的長期苦難，對於只看過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電影裡的可愛兒童與寫實美學的台灣觀眾而言，舉重若輕的《茉莉人生》，確實遠比厚重的歷史教科書要來得溫柔可愛多了。

        除了歷史層面的冷靜觀照，《茉》片的可貴在於它同時並陳了在西亞回教社會之下，女性長期以來不得不面對的壓抑與掙扎。瑪嘉身為在伊朗社會裡的女性，就像臉上那層永遠也拋不開的面紗，始終都得面對因宗教傳統而不平等的性別關係。但有趣的是，瑪嘉的家人由於曾受政治迫害的緣故，不同於我們印象中的伊朗家庭，始終洋溢著帶點前衛、反叛的自由主義思潮，因此才會讓瑪嘉勇敢赴歐洲求學，脫離性別保守的伊斯蘭社會。

        其中最精彩的角色，來自瑪嘉的外婆，她鼓勵瑪嘉大膽追求真愛、勇於脫離不愉快的婚姻，但又適時勸戒她做人要誠實正直的永恆真理，是個充滿智慧又率性而為的老阿嬤，十足討喜。表面上看來，《茉》片是以瑪嘉為主的故事，但其實她與媽媽、外婆祖孫三人相承，將其連結起來看，似乎又可解讀成貫穿三個世代的伊朗女性圖像。

        看慣三Ｄ動畫巧奪天工、細膩擬真式的動畫風格，《茉莉人生》以黑白為主色調呼應伊朗動亂不安的大環境氛圍，延續原漫畫裡的簡單勾勒線條，反而讓這個看似厚重的成長詩篇，變得異常質樸而風格清新，令人眼睛為之一亮。這樣的動畫形式，也更能讓片中女主角天馬行空的夢想思緒，適切地透過影像表露無遺。難怪它能六十週年的坎城影展上，打敗一群大師級導演的作品，一舉拿下象徵第二名的評審團大獎。與其翻閱厚重沈悶的歷史論述，還不如透過一部動畫片的笑淚交織，宛如輕輕鬆鬆上了一堂伊朗歷史課，同時還滲入屬於女性溫柔觀點的生命寫照。    （本文原為作者於二月號《逍遙》雜誌所寫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