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林父〈一〉
春秋時的晉國「名將」,自肥大師,六卿欺主的始作俑者。
1. 一、 趙盾點火,死灰復燃。
荀林父的家世不詳,有位荀息先生是晉獻公死前的託孤大臣,他護孤無力,卻以死相殉,也算得上是號有名人物,荀林父是他的同族人,也是晉國的貴族。荀林父年輕時,西元前633年,晉文公3年,晉國把軍隊由2軍擴充為3軍時,他就擔任晉文公的指揮車駕駛,第2年再度擴軍增設三行時,他又升任三行的主將,中行將。行是略小於軍的單位,只有步兵沒有車兵,是為從事山地作戰而成立的部隊,有主將無副將〈佐〉。因為成效不彰,只成立三年,就被改組為新上、下軍。其目的還是為了對抗住在山地的狄人。荀林父沒有追遀晉文公流亡國外,他會被晉文公任命為君主指揮車的車夫,再升級為三行的主將,可見他有相當才能。然而,3年後三行被改編為新上、新下軍時,他可能有重大失職之處,或者才能不足,所以晉文公沒有任命他為新軍將、佐,而把他解職了。一向謙讓的趙衰受命接任新上軍將時,既沒有推讓將職,也沒有推薦荀林父為新軍幹部,可以推知荀林父的表現是不及格的。前622年,晉國的五軍十卿先後去世,只剩下新上軍佐箕鄭與新下軍佐先都兩人,次年,晉國的晉襄公乘機改組編制,由五軍回復為三軍,經過一番波折,新的將、佐名單如下:
中軍將、佐:趙盾、狐射姑。
上軍將、佐:箕鄭、先克。
下軍將、佐:先蔑、先都。
命將時,曾任中行將的荀林父及左行將先蔑二人都是候選人,荀林父沒有中選,而他的下屬先蔑卻被任命為下軍將。可以說,荀林父先後被文公、襄公及趙衰,三大裁判分別判定為不適合擔任將職。
公子雍事件時(詳見趙盾章),趙盾派下軍將先蔑與大夫士會為正、副代表去秦國迎接公子雍。沒有卿職的荀林父就去對先蔑說:「因為我們曾是三行的同僚,所以我以老戰友的身份提醒你,國內有夫人及太子,你到國外去另迎新君,是不會成功的。我勸你不要去,請個病假,派個手下替你去就好了。」先蔑沒有聽他的勸告而出使了。荀林文的話傳到執政官趙盾耳中,趙盾由此事知道荀林父對迎立新君有「異見」,也對復出政壇有渴望。當時狐射姑也派人去迎接公子樂,正在與趙盾唱反調。當狐射姑出走後,狐氏家族也被趙盾趕走,剛上臺不久的趙盾需要戰友,他需要化敵為友,年輕的趙盾就把先克由上軍佐擢升為中軍佐以取代狐射姑,另擢升荀林父為上軍佐,以爭取他的合作。荀林父的第一次作戰任務就是阻擋公子雍回國的「令狐之役」。
荀林父是老政客,他以反對者的身份分贓到他想要的官位,很可能他繼續以保持距離,培植私人勢力的方式與趙盾既聯合又競爭。荀林父的能力行不行,在小事上看不出來,他也安穩的在趙盾手下做事。先蔑在「令狐之役」後投奔秦國,是抗議趙盾政策反覆,而投奔敵國的異議分子。當趙盾派臾駢,把狐射姑的家屬送到狄國與狐射姑團聚的時候,荀林父也把先蔑的家人與家當送到秦國。他不請求執政官趙盾派人送走先蔑的家人,而自己派人,難免被人賦予他要拉幫結派,勾結外人的連想。前618年,中軍佐先克被刺殺,上軍將箕鄭涉案被誅,他就依序遞補成為中軍佐,晉國的第二號官員。西元前601年,趙盾去世。經過這麼多年的共處,趙盾知道荀林父是不宜擔執政官的,他去世前很負責任的建議晉成公,任命上軍將郤缺為執政官,讓先穀升任上軍將,再任命一直與卿無緣的士會為上軍佐。荀林父又在副手位置上窩了四年。這四年中感恩的心消失了,假如它曾經存在,代之而起的是仇恨的苗,苗是會長大的。
春秋是政、軍合一的時代,中軍將是相當於相國的執政官,將、佐,就是管理國政的卿。文公與襄公的晉國政府像總統制,國君是總統,後來就變得像內閣制,中軍將又稱元帥、執政,既是閣揆又是三軍總司令。將帥的排名是:中軍將、中軍佐、上軍將、上軍佐、下軍將、下軍佐。除了有行政權與兵權的六卿,有時還有不具兵權的散卿。
2. 二、 初掌大權,暗藏私心。
西元前597年的春天,或者前598年的冬天,執政官卻缺去世,他終於等到了執政大位。他手下官員的排序是中軍佐先穀、上軍將士會,他們都是依序升一級的上卿。下軍將欒盾在前601到前598年之間去世,下軍佐趙朔已遞補為下軍將,欒盾之子欒書已代父為下軍佐。荀林父有兩個選擇:
1.趙朔升為上軍佐,郤缺之子郤克為下軍將。
2. 郤克空降為上軍佐,趙朔留任下軍將。
有優先權的當然是趙朔,他父親當了20年的權相,時間又在郤缺之前,他還是晉景公的姐夫,他的學識、修養、品德甚至外表也是郤克比不上的,他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帶兵打仗。沒有人是全能的,綜合領導力最重要。
要升趙朔嗎?不,升郤克。這是強勢主帥的人事行政權,別人說話也沒用,為什麼不升趙朔?歷史沒說,誰也不知道。史蛋強作解人,試解釋如下。
1. 春秋時的繼承制度:卿大夫級的官員或貴族是以大夫的身份獲贈封地,封地及大夫職位是可以繼承的,而更高一級的卿的職位是不能世襲的,是由諸侯量能任命的。所以第一位中軍將郤穀死後,晉文公拔擢下軍佐先軫繼任,先軫死後晉襄公派上軍將先且居接任。晉襄公還喜歡出缺不補,等到諸卿死得差不多了才一次補齊,他也是考量才能而任命諸卿,他任命的諸卿背景如下:
狐射姑:上軍將狐偃之子。
趙盾:中軍佐趙衰之子。
先克:中軍將先且居之子。
箕鄭:老幹部,原新上軍佐。
先蔑:老幹部,職位不詳。
先都:老幹部,原新下軍佐。
先克沒有因為父蔭而占先,先氏也一門三卿。可見晉襄公有很大的決定權。趙盾去世前的六卿排序如下:
中軍將、佐:趙盾、荀林父。
上軍將、佐:郤缺、先轂。
下軍將、佐:欒盾、胥克。
趙盾死了,晉成公沒有依據官場倫理讓副手荀林父接任,他任命上軍將郤缺為中軍將,荀林父在原位不動。30多年前晉文公給過荀林父機會,他搞砸了,被免卿職,趙盾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被評定為不及格,不能當主將。這一次的評審有兩人:晉成公與趙盾。荀林父沒有感激長官及君主讓不合格的人繼續留任,他似乎選擇怨恨替代感恩,他要抓緊權力以自保以及報仇。
2. 不要讓自己的兒子也像自己一樣,當年輕主帥的副手,當永遠的副手,他要創造局勢製造先例,為兒孫鋪路。
三、 兵敗山倒,大將不倒
升官不依體制的荀大帥不幸馬上就碰到大場面,「邲之役」把他的無能照得原形畢露。邲之役是晉、楚對抗史上的三大戰役之一,也是晉國打敗仗的唯一大戰,而且敗得非常難看,另章詳述。如果要認真懲處,有關係的人一大串,主將應負敗戰全責,而且他在大敵當前時的命令「先濟者有賞」,(先〈撤退〉過河的有賞)更是罪魁禍首,他就是頭號禍首。所以他就殺二號禍首,中軍佐先穀一個人做替罪羔羊,而開脫其他的人。脫罪之後他就開始搞「家天下」計畫,殺先穀也是這個計畫的一部份。他從西元前618年就開始等接班,一等就是二十一年。他還會讓少壯派的先穀擋在他兒子與弟弟的前面嗎?所以先穀是該死的絆腳石,不管他有什麼罪,他都得死,湊巧先穀自己找死,讓他殺了。但是,一人有罪,全族抵罪,是不是太凶狠了?先氏家族是替晉國開創霸業的家族,晉文公先後任命先軫、先且居父子為中軍將,晉襄公也放心的指派先克、先蔑、先都3人同時為卿。先氏諸卿從政壇消失後,趙盾還認為先氏是有戰略有戰術的軍官世家,是別人所不及的,要替他們保留一席卿位。這個名將輩出,戰功赫赫的軍官世家就被最不會領兵打仗的政客給斬草除根了。青年趙朔也是他兒子仕途的絆腳石,是必需要挪開的大石頭,所以他一面冷凍趙朔,一面安排弟弟荀首為上軍佐以增加荀氏的勢力。邲之役以後荀林父上書認罪,求死。他當了二十多年上卿,與上司趙盾的關係又不好,他會不搞小圈圈以自保嗎?況且他現在是當家的執政官,有多少馬屁精等著拍馬屁呢?還不滿十八歲的景公又有什麼能力拂逆大臣的意見呢?所以上書求死是玩假的。他求死,自然有馬屁精替他求情,少年國君能不准嗎?他若真心求死,又有誰能阻擋?實際上,上軍將士會比他高明多了,正辦是中軍將、佐同受處分,士會接任中軍將,讓他告老是最佳選擇。
前594年,赤狄「潞」國(部落)的宰相酆舒殺了潞君「潞子嬰兒」的夫人,晉景公的姐姐,又傷了潞子嬰兒的眼睛。荀林父就率軍伐潞,滅了潞國,殺了酆舒。晉景公賞荀林父「狄臣千室」,也就是加封一千戶,連人帶耕地。還以土地封賞上次進言救荀林父的士伯,並且對他說:「這次得到狄人的土地,你也有功勞。要不是因為你,我已經失去荀林父了。」晉國文官羊舌職對這次的封賞大加讚美,他也說了一大堆馬屁話。(<左傳宣公十五年>羊舌職說是賞也,曰:「<周書>所謂『庸庸祗祗』者,謂此物也夫。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謂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過也。故<詩>曰:「陳錫載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濟?」)【註一】史蛋以為左傳會記下那些肉麻當有趣的話,正是為了讓後人有機會看見它的背後文章。以晉國的力量對付狄人部落,又有何難?二十歲左右的景公又怎麼辨別戰果的大小?再說,戰後幾個月荀林父就死了,他的兒子荀庚被任命為上軍佐。史蛋非常懷疑這一加封及嘉言戲碼,是為了替他兒子接任上軍佐而安排的。
【註一】
如果您想知道這些話的意思,李索教授的<左傳正宗>北京華夏出版社出版,是這麼翻譯的:「<周書>所謂『任用可用之人,敬重可敬之人』的話,說的就是這一類事情啊!士伯認為荀林文可用,國君相信他,也任用士伯,這就叫做明德。周文王用來創建周朝的辦法,也不會超過這些了。所以<詩經>上說:『布施恩德賞賜天下,從而創立了周朝。』說的就是能施恩德。按照這個道理去做,什麼事情不能成功呢?」
還有一次伐鄭之舉,左傳是這麼說的:「(宣公14年,前595年)夏,晉侯伐鄭為邲故也,告於諸侯,蒐焉而還。中行桓子之謀也,曰:「示之以整,使謀而來。」鄭人懼,使子張代子良於楚。鄭伯如楚。謀晉故也。」
這些話的意思是:晉景公為了討回邲之役失利的面子,在夏天時伐鄭,以威嚇鄭國。晉國通知諸侯來觀禮,然後閱兵而還。這是中行桓子〈荀林父〉的謀略。他說:「把整齊的軍容表現給鄭國看,讓他們知道晉國的可畏,然後來歸順我們。」結果是鄭國害怕了,趕忙更換駐楚代表,把能幹而且得到鄭襄公信任的子良召回國共謀國事,鄭襄公也趕到楚國,去謀求對付晉國的方法。荀林父率領大軍出境演習,還招待盟國代表觀禮,其目的是要鄭國來降服,結果鄭襄公卻跑到楚國求救。這不是求榮反辱嗎?荀林父的決策能力可見一斑。
先穀被滅族,中軍佐出缺,他首先把上軍將、佐,士會與郤克依序晉升一級。再過來上軍佐一職,應該由下軍將趙朔晉升吧?好歹,當年趙盾請他坐直升機,從「員外」直升到上軍佐呀,怎能不飲水思源,投桃報李呢?何況,趙朔已是下軍將,升為上軍佐是依序升遷,並沒有跳過任何人的難題。再者,趙朔去年就已經被自己刷過一次了,這回該還他公道了吧?但是,荀林父又沒有升趙朔職,反而讓自己的弟弟下軍大夫荀首坐直升機,飛過長官趙朔與欒書的頭頂,坐到上軍佐的位置上。如果他只是為了報復趙盾,那麼跳過趙朔也該輪到下軍佐欒書,而不是下軍大夫荀首。所以荀林父的尾巴露出來了,他要一箭雙雕。他就是要赤裸裸的奪權,他就是要公開修理趙朔,向趙盾報仇。林父去世時,荀首依序升為上軍將,林父的兒子荀庚又依照他創造的前例,空降為上軍佐,趙朔及欒書又再被冷凍一次。
為了避免被抗議「一家二卿」,荀林父與荀首兩人都改姓氏,他當過「中行將」,就叫「中行」氏。他的兒子荀庚(中行庚)從上軍佐幹起,當到中軍佐,他的孫子荀偃(中行偃)也從上軍佐幹起,更當到中軍將。他的曾孫荀吳(中行吳)也從上軍佐升到中軍佐。荀庚沒有表現,荀偃的負面記錄就很多。荀吳是荀氏後代中的佼佼者,他任上軍將時,同意讓前任中軍將趙武之子趙成插隊到他前面。荀吳很軟弱嗎?一點也不,相反的,他是屢破狄人的名將,還是很有特色的名將。或許中行吳忙於打仗立功,疏於理財,中行氏的勢力大幅下降,他的兒子荀寅(中行寅)從下軍佐幹起,卻因實力下降,只能當范氏的小弟。在上軍將任上,他與趙鞅打內戰,失敗後逃亡到齊國。
荀林父這一家有許多第一或唯一記錄:
1. 中軍將指派前任中軍將之子為上軍佐,並以為案例,讓自己的兒子依例空降為上軍佐。他是開創自肥先例的人。
2. 荀林父、荀庚、荀偃、荀吳四世皆從上卿(上軍佐)幹起,荀寅從下軍佐幹起,也是晉國史上唯一。由此可見荀林父勢力之大,及預謀之深。
3. 中軍將派任親弟弟為上軍佐,也是晉國唯一。
4. 西元前560年,中軍將知罃(荀罃)去世,中行偃(荀偃)接任,也是獨一無二的本家交接執政。(先且居接先軫不算,那是晉襄公作主的。本處所指的是大臣作主,君主已淪為形式上發佈。)
5. 中軍將趙鞅的前後任,知躒與知瑤都是荀首的子孫。也是晉國唯一。
老天有眼,讓知躒與中行寅有仇,一百年後,知躒幫趙鞅消滅中行寅,也算是替趙朔出了一口氣。
6. 前601年,趙盾去世時,中軍佐荀林父沒有依序接任中軍將;前587年,郤克去世時,中軍佐荀首也沒有依序接任中軍將,他們家的人讓討厭的,可不只一個。
荀首則改姓「知」氏,荀首當到中軍佐,他的子孫知罃、知盈、知躒,都從下軍佐幹起,知罃當到中軍將。他的曾孫或玄孫知躒也當到中軍將,晉國內戰時,左傳數次提到知躒,卻不記載他的職稱,因為他的行為是參與內戰,而非執行公務。被趙、魏、韓,三家剿滅的知伯瑤就是知躒的孫子。知氏早年時勢力不大,到知躒執政時,知氏就橫著走了。荀氏的兩個分支在春秋後期的歷史上扮演了重要的反派角色。
西元前587年,晉景公13年,中軍將郤克去世,當時的中軍佐是荀首,上軍將是荀庚,上軍佐是士燮。如果讓荀首接任,距離他哥哥荀林父下莊只有六、七年,而且他之後又是荀庚,執政之位豈不要讓荀家包了嗎?跳過他,輪到荀庚,也是荀家的人,再跳過去輪到士燮,也距士會下莊只有四、五年。為避免朝政被固定的兩家人把持,晉景公就打破荀林父建立的成例,任命在下軍佐位子上坐了八年,只當了兩年下軍將的欒書出任中軍將。此後晉國並沒有打破上下卿的界限,中軍將、佐下莊之後,他的後人從下軍佐幹起,或是上軍佐幹起,就靠實力與運氣了。反過來說,如果荀首與荀庚是以德服人,眾望所歸的人,晉景公需要費力的提拔下卿當元帥嗎?
荀林父早年於晉國有過無功,已被掃出諸將的行列,進入歷史山洞之中。他善用政客技倆,引起趙盾注意,使他死灰復燃,重入廟堂高位。這麼重的恩典,他卻以冷凍趙朔及趙氏其他成員作為回報。他還是第一個赤裸裸安插私人於上卿之位,敗壞晉國官緘的人。雖然他後代的罪行不該算到他頭上,若無他的苦心佈置,他們這一家也不會如此「富貴再三逼人」。
趙盾的過錯是他只為了消除雜音,就輕率地提拔了這個人。
為了更清楚的說明晉國的歷史,Stan製作了一套晉六卿年表,按圖索驥,照表索史,不亦快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