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機器中上錯位子的螺絲

( 文訊雜誌2014元月號 )

王成勉 教授

生命如飛絮，被時代的狂風吹起，再被無端摔落，來不及擦眼淚，爬起來向前行。我們，被稱為「外省第一代」嫌小，「第二代」嫌老，一千三百個人有一千三百個生命故事；故事發生在台灣，不知有誰愛聽？

──桑品載《小孩老人一張面孔》，爾雅：2013.10，原載《聯合報》，2011.03.18

離開後回顧這段生活，當眼前映現那一張張古拙而滄桑的臉龐時，我會心悸得直想哭。他們無意要寫這種歷史，卻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在設定的軌道中前進；他們獻出了青春和生命，獲得的竟是嘲弄，甚至咒罵。

──桑品載《岸與岸》〈序〉，2000.11.18

上面兩篇作品有十年的間隔，但是對於人生的看法卻沒有改變。當年幼年兵的這個群體，不但是任憑時代擺布與摧殘，甚至到今天都還不確定自己的故事能否得到共鳴。

在動盪的時代，平民百姓捲在時代的洪流裡，是那樣的無助與無力，凸顯出生命的無奈。國共內戰的尾聲，一個在舟山島才12歲的小孩，卻是生離死別的離開家庭，隨部隊到台灣，戴上鋼盔，成為幼年兵。從此在台灣度過了五、六十個年頭。然而那段從軍的經歷，特別是幼年兵的前五個年頭，成為他腦海中的深層記憶，以至於他現今對著鏡子，似乎看到隱隱疊映老人與小孩的影像。這個照鏡子的人就是桑品載。

台灣在1950年代初期曾經出現過短暫的幼年兵。幼年兵是不見於歷史教科書的兵種，人數全部不過一千三百多人，年紀則從6歲到16歲。他們不是老兵，也不能說是外省的第二代。他們人數沒有多到可以影響選舉大局，自然沒有政界關愛的眼神，而在功業上聲勢又不足以吸引到史家的注目，長期是屬於無聲的一群。他們自覺是「這部時代機器中上錯位子的螺絲，從小到老，都覺得荒謬。」桑品載願意做這段艱辛歷史的見證人，講述一個幼年兵的心聲。

《小孩老人一張面孔》的主軸，就是流逝的時間與受到折磨的親情，這兩個就像打毛衣的兩根針，不斷的拚織出哭泣與眼淚。

從一開始舟山大撤退時，一位蕭連長願意將桑品載帶走時，桑品載的母親把他牽到部隊。「母親有些不安，握著我的手，一忽兒緊，一忽兒鬆。終於放手了，輕輕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走向那位排長。母親沒哭，緩緩轉身離去。但出廟門後不久，傳來了她的大哭聲。那哭聲，成為我終生的夢魘。」

但這只是個開始，還鄉時父母雙亡。母親「臨終前幾天，只要醒著就哭。姐姐說，母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只要看到兒子一面，病就好了。」

還鄉時已快60歲了，見到了姊姊，「雙方同時將記憶的鏡頭拉回半個世紀，我們哭了，哭得天昏地暗，不能自己。相思成灰，如今在灰燼中雖又出現火光，但那失去的五十年，我們還能尋找回來？」

桑品載12歲到達台灣後，從娃娃兵到少年隊，再到幼年兵，吃過多少次苦。「罰站、罰跪，不需要理由，常常只是長官的一種情緒發洩，甚至是展現威風。」有次他被罰跪在石頭上一個多小時，那位班長竟說，「我罰你跪，就是要看看你有沒有耐性。好了，回去準備出操！」桑品載能說什麼呢，「我再向他敬禮，確定他走遠了，才敢低頭流淚。」

幼年兵最被壓抑的感情當然是想家。但是「家，這個字是我們說話中的禁忌，倒不是有規定不許說這個字，而是人人都知道，誰都沒有家。」當時嚴肅的氣氛連平劇的「四郎探母」都不許唱，怕「想家」、「想母親」。而70年代開禁時，桑品載到「國光戲院」聽這齣戲，「全場爆滿，聽眾有不少老兵，台上唱，台下哭，我也哭。」

桑品載對這五年的陳述，用好多童稚的言語與敘事，看似荒謬有趣，卻是真實。例如，桑品載比其他幼年兵多一分被否定的難堪。因為他是舟山人，所以總有幾個人指責他說沒資格喊「反攻大陸」，只能喊「反攻海島」。「連『反攻大陸』都被排擠在外，我常因此感到自卑。」

因為江西部隊收納了他，部隊吃辣，他隨著大家吃辣，吃到流眼淚、流鼻涕、打辣嗝，「大家見我喜歡吃辣，仿如精神加盟，成為一家人了。」而他親見一條被湖南人養的狗，吃得比他還辣。因為狗主人養狗的哲學是「我吃，它就得吃，不吃，餓死活該！」原來當時不只是人被生活所迫，連狗都是如此。

還好時間多少治癒他早年的軍旅創傷。當他回首人生這一長段的艱辛歲月，最後用寬廣的心接納。現在他回首時，能夠平靜的說，「我們和親人分散，雖不能稱為孤兒，沒有家卻是事實。故而，長官若父兄，部隊成為家。曾經因為被管得太嚴恨過他們，現在則只有感謝。」

西諺有云：「一張照片勝過千言萬語。」（A picture is worth a thousand words.）這本書穿插了許多珍貴的歷史照片，極為震撼的讓讀者感受到作者的言語。我最喜歡的一幅，就是當年《時代》雜誌的封面照（頁116），童稚的臉龐上掛著笑意，卻帶著一頂鋼盔。另一幅作者沒有收入此書，卻在網路上看得到的照片，也很傳神。那是作者捧著一碗飯，筷子還在口中，卻是閉著眼睛、露出滿足笑意在品味的神情。看到12歲的小孩，對能夠擁有一碗飯就滿足，讓人想笑，卻又感到好心酸。（http://blog.udn.com/cty43115/5031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