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仔戲這行對我(可能對大部份的人)而言十分陌生,我抱著慢慢看,不多說的態度小心應對。上學期我是新生,除了注意學習之外,其實心中十分輕鬆,什麼事情都不用管,反正我什麼都不懂。這個班已經很多年了,我說了什麼意見也不符合其他人的習慣,所以什麼都不必操心,也樂得輕鬆,只要管好自己就好了。真好,很少有這樣的地方能讓我當個最「小」的人。
學歌仔戲要經過很長時間的累積,只能慢慢耗下去,比誰的「命」長。每次教一點基本動作,練習一下,下星期雖然會了,但如何做得正確,體會到真正的意思,並將它運用在戲中,還差得遠哩!每個學期排一段戲,每個人分到一個角色,不管戲多戲少,我要好好將那角色要用到的唱腔、身段做好。多個學期累積下來,會的就比較多了,看那些早學的人也是這樣的。
這學期我分到的角色是老生。很奇怪,好幾個人紛紛來教我。曉玲教我怎麼走路,大踏步、有自信地跨出去;秀玉接著悄悄告訴我:「有問題時,問老師或助教比較正確。」我說好。
連這學期剛進來的新生也來教我:「手抬起來,肩膀要擺動。」並且走給我看。
「妳學過要這樣走路嗎?」我向她確認。
「我看楊麗花她們都這樣走的。我看的戲太多了。」
「喔!」
助教說自然走就好了;章明說腳要勾高一點,走在一直線上。
到底什麼跟什麼嘛?
記得上學期,我有問題時去問助教,有時他會解答,有時會說:「妳去問老師。」
當下一個問題問老師時,老師也是一樣,有時會解答、示範,有時也會說:「妳去問助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老師是國寶級的歌仔戲藝人,從小就演戲,曾是當紅的小生,年紀很大了,最近身體有點不好。當初有人找她來開課時,她第一個反應是:「我怎麼會教?」
後來在幾個人的幫忙之下,課開成了,這一開就八年,最早期的學生還有助教和玲瓏在,幫忙帶大家做基本動作,並在排戲時幫忙教,還有章明也會幫忙教。排戲時的景況很好玩,除了老師正在看的那一場之外,其他人在旁邊各自練習自己的份,他們三人在場中只要看到需要糾正的,就會過來教一教,所以就有說法不一的情形出現。
好像大家都有默契似的,很少聽到有人對著B說:「A說要這麼做。」除非那個A是老師,但也只是一種叙述、說明的口吻,並不是找理由、推託的意思。反正她教我們就學,至於排戲時要用哪種方法就看自己了。其實聽是聽了,頭也點了(表示了解),但能做到的概率有多少呢?偷笑吧!他們也不堅持自己的,只要過得去就好了。
玲瓏
每次我看玲瓏
「是啊!是啊!」她反射性地回答。
「妳都說『是啊!』可是都沒做到。」又做了一遍,要她跟著做。
還有曉玲,我們七點上課,她五點就來拖地板,所有的道具都備滿了,只要有人要用到,本來是老師拿來借的,她都會自動借人,讓老師那份拿回去。上台前會很緊張,甚至緊張到不能動彈的地步,秀玉會特別照顧她,扶著她,在旁邊鼓勵她。
學戲和其他的課程不一樣,要有許多個助教,到處抓人來教,每個動作不是教一次就會,要反覆地教,反覆地學,常常在學了一陣子之後做給他們看,不對,不美,再改,要體會到真正的內涵也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這種模式能將這課程運作得順利一點。老師是算比較古老那一輩,對於不是從小學戲出身的大人情況比較不了解,有助教從中溝通,向兩邊(老師和學員)解說,許多事情才能彼此了解。助教
助教是位男老師,三十多歲,未婚,上學期我笑說:「你跟我們這些歐巴桑在一起……」他回說:「跟大家在一起很有意思。」我總覺得有點好玩,只有他一位男生在我們群中。這恐怕是老師對學生最好的一門課了,助教每帶完一個動作都會說:「休息一下,動一動,喝喝水。」然後休息幾分鐘,再接下一個動作。很少聽他交待要回家練習,對於馬上學不會的(人和動作)只說:「自己練習看看就會順了。」
老師往往是除了先來拖地板的曉玲之外最早到的人,坐在那裏等大家,大聲和陸續來到的人打招呼和聊天。許多人會遲到,每次都要延後好久才開始上課,只好縮短中間下課的時間。我心裏覺得好笑,她從小學戲出身,受了許多苦,現在面對這些大人,不能罵不能打,再三教不會也要笑笑地安慰、鼓勵大家,不知道她心裏做何感想?還有出現幾次幫我們拉琴和打板敲鑼的老師,看我們演得這麼荒腔走板,一點都不美妙,心裏在暗罵、嘲笑還是無奈呢?還是想著:還好有你們這些業餘的班,讓我們的演出多幾場。
我希望學得像樣一點,對於基本動作都確實練習,但因為老師們不太要求,反而沒有模範可以追循,在家時不曉得要練什麼?有些部份不是短時間能做到的,如:站得穩,走得正等等,自己憑著以前看小說,看雜書時得到的印象,有點知道要怎麼練,亂練一通,但往往枯燥乏味,不了了之。上課前都為了沒有花時間練習,是否擔誤了什麼而有點惶惶不安,心裏挺不好受的。排戲時,老師教我的很少,只有幾個主要的動作,許多細動作都是我自己想的,那麼多人,她也照顧不來,或許覺得有個樣子就可以了。我儘量自己看、注意聽,雖然沒直接教我,但只要讓我看到聽過,都會特地記住。原來在劇團裏就是要自己多看多學,等人家一步一步來教就太慢了。
有幾次興起不想學了的念頭,或是換個團什麼的,但是換地方不見得是好辦法,那又成為最資淺的人,好像學戲的人都是長期跟著同一個老師慢慢學,除非學得很好能跳到別的劇團去演出。跟這個老師是不錯的,她教學生的時間比較短,沒有很多資深的學員,大家一起學,程度不會差太多。
上學期開學時,我初到一個和以前經驗很不一樣的團體裏(想到學歌仔戲的學員和上其他課的同學有沒有不一樣呢?),心裏有點不安,這班的新同學很少,加上我只有兩個人,許多事情已經形成既定的模式,我有許多疑問和資訊需要別人提供,得趕快找個願意幫我的人當切入點。曉玲會主動招呼新同學,讓我覺得被接納,後來趁著有件事我主動幫忙時,向玉荷要了EMAIL帳號,通訊錄上有電話號碼也可以打,這樣有事情時就可以找她幫忙,或託她問。說實在的,我不太知道要怎麼跟老師講話,我不太敢去問還不熟的人,也不知道她說的正不正確?親切、熱心和好心大家都有,當各說各話時,就要要自己去判斷了。所以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時間多問幾個人,將每個人說的在心裏組織一番,這樣做出來比較不會離譜。
要融入一個既有的團體,了解他們的文化確實不太容易,我到目前為止還是不太說話,我本來就不喜歡講話,又覺得沒那個時間和心思聊天。每次我都準時到,換好衣服,就在旁邊做自己的熱身運動,頂多和經過身旁的人笑笑、打個招呼,問候一、兩句,偶而問問助教問題,如此而已。我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如果話說多了,那天的課就會上得亂七八糟,加上和大家的認識不多,不太想講那些聊天話題,我自己在旁邊做我想做的事情,也能自得其樂。我的目的是學戲,只要學到了就好,有些人的目的是交朋友、聊天,她們也達到她們的目的了,各取所需,皆大歡喜,不一定每個人都要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