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终于写完了,林迎辉匆匆地把信放进挎包里,心中默祷着陈雪依能看见这封信。然后他抬起头来准备去做上帝要他做的事,可是死亡却毫无耐心地来了。那一天的清晨,命运没有给予他兼顾爱情与使命的机会。将来一生都无法弥补那个清晨所留给他的自责。
仅仅只是一瞬,硝烟就遮蔽了蓝天。仅仅只是一瞬,枪声就代替了宁静。从清晨到午日,从午日到黄昏,枪管都烫软了,人也杀疯了。在那次战斗中,林迎辉出奇的勇猛。他没有觉得自己在杀人,只是拚命地想救人,救他的战友,救刚才那些望着雄鹰的眼睛。他要它们都睁着,而不是闭上,他渴望着它们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可是人一个个地在他的面前倒下,眼睛一双双地在他的呼喊中闭上,血染红了天地,染红了他。在人类彼此的仇杀中,苍天沉默无语。
当枪声渐渐稀少,人声也零落了,当那些熟悉的眼睛和灵魂都沉入黑暗的静默后,林迎辉才猛然想起问自己今天杀了多少个人。他颓然地跪倒在血染的焦土上,盼望自己这有罪的生命就在此刻结束。象是回应他的盼望,大炮声隆隆地响起,雨点般向小山包倾倒。突然,身边的巨石被炸开,向他倒下来。林迎辉被气浪震昏了过去,在失去知觉前他看到了那条河,河里有许多呼救的人被水冲走,他想跑去救他们,但身体一动都不能动。他没有看见雪依,却看见血一般的河水从河床里泛滥出来,天地都红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巨石侧部的凹形正好把他罩在里面,成了一块名符其实的保险石。血和泪都在脸上流着,他不明白为什么神还要顾念背逆的他。他曾无数次的渴望在生命中遇见神迹,可是此刻他面对上帝神奇的救护却羞愧落泪,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不配看见神迹的时刻。在天边最后的一缕晚霞中,他看见了他们的眼睛,那些未能得救的灵魂的眼睛,那些眼睛中的渴望与绝望。他看着它们沉入茫茫的黑暗,他的心被压成了薄片,碎裂。远处隐约的冲锋号声与他己毫无关系。林迎辉再次坠入昏迷之前,他向那创造生命者忏悔,求他赦免自己对灵魂的轻忽。
增援部队打扫战场时没有发现巨石下的林迎辉,两天后几个牧民发现了他,他在他们蒙古包中养伤的时候决定不再回部队了。他就在那些蒙古包里传讲着耶稣,传讲着天堂与永生。他很想去上海找陈雪依,但又无法离开这里,那些沉没进这块土地里的灵魂使他不能离开,每个晚上他都会看见那些眼睛。
新中国很快就成立了,部队也找到了他,那次战斗留在他身上的弹片为他换来了军功章和官衔。而这弹片也在他的灵魂中不断地提醒着他,他的生命是属于上帝的,是属于那些期待拯救的灵魂的。刚刚升了营长的他提出要去地方工作,但未获批。最后终于因他的要求调到医院去工作了,虽然还是在部队,但他总算可以不再杀人而是救人了。因着他原有的医术,他很快得到了医院领导的赏识,可惜他政治上一点不追求,白费了他们的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