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林迎輝和陳雪依就生長在魯中平原的這條河邊。
陳家村出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陳雪依的曾祖爺爺,他中了進士。至今老輩人和小輩人都愛渲染報訊那天的情景,繪聲繪色,誇張得比狀元及弟還要輝煌。進士出去了又回來,在村頭建了座廟似的屋子,他稱之為教堂。鄉人們也不考究,只當是個新的土地廟,年青人和孩子們一有空就跑去聽進士爺講古,於是村後的舊土地廟就冷清了。
進士爺和進士爺的教堂都讓這個小村變得有點與眾不同,安居樂業中總有些隱隱的躁動。年青人多有從這河出去的,出去的大多沒再回來。婦孺老弱們就安安靜靜地在家種地,大多信進士爺說的,等著在天上見他們,或有不信的因著沒別的盼頭,也就權且信了。
進士爺的兒子沒有中進士,但仍被稱作進士爺。這進士的頭銜也象帝號般地被繼承著,直到進士小姐陳雪依。她沒有孩子,這“進士”也就沒有了。進士爺活著的時候陳家村收留了一家外鄉人,那男的是個游方郎中,游到這裏老了,就不想走了,想安個家。陳家村從此有了醫生,就很尊敬這林姓的外鄉人,稱他“大醫爺”。林大醫爺和老伴都死得早,他的兒子就成了進士爺的義子,進士爺卻沒讓他改姓,也還仍做郎中。
陳家房子大,人丁卻稀少,代代單傳,到陳雪依就傳成了個女的。林家人丁倒是興旺,林迎輝的堂兄表弟們有十來個,都住在陳家祖屋裏,祖屋也就整天鬧嚷嚷的。有鄉人為進士爺家抱不平,兩代進士爺都說人多氣旺。鄉民純樸又多信了耶穌,和和糯糯地也就沒了爭議。到陳雪依父親這一代的時候,村頭的小教堂又兼做了私塾。雪依的父親做了先生,禮拜天的時候也講道理,但他的口才卻沒有林迎輝的父親好,聽得人想睡覺。祖輩的習慣讓村民們還是常常來,那怕來做個針線或睡一覺。
林迎輝的父親不常在家,一出去就是十天半月的。回來講道理新鮮的很,雖然還是那個道理,但聽著味道就不一樣,況且他的醫術、為人也和他的道理一樣精彩,漸漸地他就象老進士爺爺一樣成了這村裏的權威。
陳家村還是叫陳家村,但誰都知道陳家的進士小姐一定會做林家的少奶奶。林迎輝和陳雪依從小就模模糊糊地知道會有個婚禮在那小教堂裏等著他們。小的時候大人們就常向他們描述,等到十三四歲了人們就不說了,只是每到小教堂裏那架破留聲機響起那首曲子的時候,他們在鬧哄哄的男伴女伴中就會瞎想一陣,彼此看看,挺高興的也不避嫌。
小教堂裏的留聲機是迎輝父親從外面帶回來的,它這麼放著放著,嗞嗞喇喇的聲音就越來越響了,陳雪依就十分擔心,怕再等上幾年會不能用。十四歲的時候她在河邊問過林迎輝,若是留聲機壞了怎麼辦?林迎輝一副大爺們的樣子說:“結婚是在上帝面前結,又不是在留聲機面前,你是上帝造給我的,總歸是要做我媳婦的。”當時陳雪依低了頭沒說什麼,看著河水流呀流的,覺得他的話都有道理。不過第二天傍晚他們照常又來河邊的時候,她還是說結婚時想要留聲機放那支曲子。林迎輝那天看著她大笑,然後很認真地保證說要去外面弄台新的機子來,聲音漂漂亮亮地象這河水。那個傍晚河水的美麗給陳雪依留下了非常非常深的印象。
接下來的兩年裏他們飛快地長大著,都染上了陳家村年輕人中的躁動。每天傍晚還是會約在河邊說話,只是聊的內容五化八門,結婚的話題因理所當然而顯得太平淡,漸漸地就被擱置在同樣司空見慣的河水裏了。
林迎輝談的大多是行醫傳道,他每每望著從河流上游照射下來的斜陽,心中渴望著離開這個平平淡淡的小村子,去那光芒萬丈的地方。未來在他心裏如上游發亮的河水一般。在他心裏,陳雪依當然是一直跟著他的。
而陳雪依是個愛作夢卻不愛說話的女子,她望著奔騰的河水常常自己一個勁地縱情想去,並未真正在意林迎輝所說的。她也渴望著出去,沿著河水向東而去,渴望去看看大海,她覺得大海會打開她述說的門。她常常夢想著坐在濕潤的河岸或鬆軟的沙灘上,望著許多河流的入海口濤濤不絕,當然林迎輝一定坐在她的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