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没有告诉修平自己具体走的日子,他也没有问。我们彼此都不敢向自己承认一个深藏的盼望。因为有紫烟,因为有柳如海,更因为有那一纸婚书。那些天,时间分成一秒一秒地度过。
也许是一种心灵的感应,在我临走前的一天,紫烟来到我的宿舍。她看着整了一半的行李,对我说,小小姐,你不要走。我不能说什么,我约紫烟一起去喝杯酒。出宿舍楼时我们遇到了柳如海,我说明天不用他送了,就此别过。
柳如海笑着,并说,好,你反正还要回来,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中国也不算太大,呵呵,我的腿长。
我谢绝他一起喝酒的要求,和紫烟走开。我们并肩走在校园外的那条小路上,小饭馆明亮的门脸己隐约可见。我想着JOHN,我不喜欢叫他柳如海,觉得JOHN这个名子更适合他。后来我俩达成协议,称柳如海(JOHN)为大山,一来是因为他大山般的体型,二来是因为一个名叫大山的老外,在中国说相声,他的名字成了一种特定的代称。
JOHN实在是个和自己不同的人。我想。修平和我心中种种的猜疑、预感、斟酌、犹豫,在JOHN心里全都没有。他是那么地简单而直接,似乎永远能肯定知道他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并且在要得到时全力争取,在要不到时就承认并放弃。他面对离别,想到的是具体的归期,以及用车程计算的距离。
而修平呢?我和他即使面对面坐着,仍是想念,仍是被下一秒钟将临的分离所笼罩,被一些无法捕捉的预感弄得筋疲力尽。JOHN会用他长长的腿跨过他计算好的距离,很平常地就从任何一个地方走到我身边,而修平只是让自己的思念与我的苦苦缠绕,却不会上车下车地去让我靠一下他真实的肩膀。
我需要的是什么呢?
喝完一瓶啤酒后,紫烟对我说,修平并不爱我。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我希望她不要说下去。他只爱你。紫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清澄的液体。其实你不用离开,是我不该夹在你们中间。
你不要这样说话,你们是夫妻。我和我只是普通朋友。我觉得自己很虚伪,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必须和他做普通朋友。
其实那一切都是偶然,我们不算是夫妻……紫烟觉得无法向我解释,她也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因为她在我面前特别需要一份自尊。为了修平,她可以放弃他,她可以面对他和别的女人的相爱。然而,做为一个女人,尚是少女年纪的她,自尊是她必须为自己保留的。那时他还没遇见你,否则他不会和我结婚的……
我真的不知道紫烟在说什么,或者想说什么。她觉得她很奇怪,甚至怀疑她故意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来嘲笑我心中无望的爱情。我决心不说话,看她如何“表现”。我实是个敏感、多疑,心里对爱和感情常存着戒备的女人,除了在“大山”面前。我突然想到“大山”,如果他在就好了。生活中太多的沉重,这一切都与修平有关,只有明朗简单的“大山”除外。
我们会离婚的,只是需要点时间,还有半年,只需要半年了。他最后会和你在一起,你们会结婚的。紫烟急切地看着我。你不要走,你离开他,他会很伤心……我想你知道他很爱你。
我的心里越来越愤怒,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想做什么,我决定反击。抬起头,脸上显出不太友好的嘲讽。是吗?为什么你来说这些?要离婚就现在吧,何必等到半年后?
紫烟感觉到我的误会,她自己也觉得我没法不误解。这半年……他只是完成一种责任。因为我有了……紫烟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腹部。
我其实早就看出紫烟的身形,只是不愿面对,不愿意去想他们作为夫妻的一切实质性内容。一个孩子,这对于我来说太重大了。我站起来说,明天一早的火车,我东西还没有理好,要回去了。说完走到门前,递了几张钞票给熟识的小饭馆老板,不等找零钱,匆匆跨入黑暗。紫烟却赶出来,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追上我,并把我拉住。
你相信我,我们会离婚的。这个孩子不算什么,它不是我和修平之间的……牵制。他爱你。
我强压着心里的气恼和眼泪。孩子不算什么?是吗?那你,你为什么希望他和我在一起呢?你不觉得自己奇怪吗?你想把你的男人让给我?你很伟大?
紫烟低下了头,很为难的样子,她真想不再说一句话,但她心中的眼睛无法离开我伤心无奈的面容。
我不伟大,我也不是我的男人。我只是希望他幸福。
她放开了拉住我的手。我没有立刻转身走开,心里的怒气突然没有了。我的目光望着一丛灌木,路灯照不到那里,突然想到灌木是一种愿意也适合收藏哭泣的植物。
你爱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爱他?是吗?
我问的时候没有看紫烟,眼睛一直停留在那片黑黑的灌木上,我用“他”来代替那个名字。我很想说到那个名字,但又希望今生都不要再念出来。觉得每说一次,就会有什么从我里面蹦出去,立刻消失。而我里面拥有的他是这样的少,这样的珍贵。
我离开紫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