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和奶奶坐在最後一班郊區車上,彼此都沒有說話。等我們踏上那條去楊村的小路時,奶奶突然牽住了我的手,好象五歲領他去吳鎮時一樣。她的眼睛看著路的前方,路消失在濛濛的星光與黑夜中。
人那!要知道好!
奶奶的下巴在黑暗中反射著星光的淡亮,尖銳地向前突出。我側頭看著,覺得那下巴使奶奶的每句話都變得非常肯定並無誤。
如果不是李家的爸媽,奶奶也許就養不活你,就算把你養大了,你也就和村裏的後生一樣,認不得幾個字。奶奶繼續說著。下大力氣流汗,也娶不上媳婦……唉!真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
嗯。我雖然不知道奶奶爲何要提這些,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五歲時奶奶對他說的話。不苦!你的命一點不苦。沒飯吃才苦。沒工做才苦。沒地方住才苦。我的心裏始終感謝著吳鎮的爸媽。
奶奶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應該明白的,你是奶奶的孩子,是懂好的!奶奶不再說話,一直地住前走,瘦長的兩條腿堅硬地邁著。等到楊村村口的大榕樹顯出隱約身影時,奶奶用沈著堅定,不容置疑的口氣,平緩地說。你明天去和紫煙領張結婚證。
奶奶,你在說什麽?我完全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鬆開了她的手,停在那裏。
紫煙懷孕了,那個男的不能娶她。奶奶繼續往前走,好象說著一件平常的事。
我也只好慢慢地跟上去。爲什麽不能娶?
不想娶所以不能娶。那個男孩跟他父母出國了,再沒消息。孩子有三個月了。奶奶走進榕樹下的黑影中。我停在黑影之外向黑影問,爲什麽是我?奶奶從另一邊出了黑影,回過頭來,語氣仍是平淡地說,你欠人家的。
要這樣還嗎?我低下頭,跨出麻木的腿,邁進老榕樹的黑影。在濃濃的黑影中問,那我的幸福呢?
奶奶立在亮處,略微分著細長的腿,星光照亮了她的高額頭、鼻尖、下巴,其餘的地方全都隱在比夜更深的黑暗裏。孩啊!我們哪里敢說還人家的恩。你要知道好!這有什麽不幸福呢?難道你要讓另一個孩子和你一樣沒有爸媽?奶奶停了停,仿佛這個問題很簡單,有這麽停頓的幾秒鐘,我就該想清楚了。這是你的命。奶奶慢慢地掉轉頭,聲音平淡地說了句,又繼續向前走去。
我跨出榕樹的影子,跟著。兩邊的人家和店鋪大都沒了燈火,靜靜的。我覺得四面都是安穩睡眠的鼾聲和沈重渾濁的呼吸。
那晚我睡得也很安穩。臨睡前,奶奶說李家爸媽只是要他和紫煙領張結婚證,讓孩子出生時有名有份地可以報上戶口。一年後他們就可以悄悄離婚,並沒什麽。不過,奶奶又說,紫煙是個不錯的姑娘,又在北京念大學,你娶她也沒虧著你。有個別人的孩子,雖然是硌著,但這個女人以後也就全聽你的了,也不會在意你的身份。看著能過,就實實在在地過吧。
我那天夢見了紫煙,站在那條河邊的石橋下,很漂亮,活潑地看著我。我想走過去時,天上有行大雁飛過,帶走了我的目光,等再轉回來,紫煙不見了。他沒有去找紫煙,只是趕緊擡頭去看天上飛遠的雁。遠了,在澄藍的天上,極高處,很美。我突然感到傷心,並因這傷心而醒過來。
醒來後,我覺得自己沒什麽可傷心的。奶奶說得對。紫煙比楊村後生娶的任何一個媳婦都棒。再說也只是領張紙,一年而己,自己欠李家的多著呢。
第二天,我們在鎮政府領了結婚證,紫煙始終沒有擡頭看我。我在回上海的火車上,掏出那張紙看了又看,問自己,這真的只是一張紙嗎?我把它褶了一道,再一道,塞進挎包裏面的一個口袋中,有點後悔沒把它留在吳鎮的家裏。我向車窗外的天空看,因爲車速的緣故,天空顯得格外遙遠、虛弱,灰蒙地空著,沒有大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