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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5/12 1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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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時候搭乘爭議不斷的文湖線捷運,去了趟美麗華,花一百多元坐上摩天輪,整整被轉了一大圈後才又重新腳踏實地,勉強算完成了一次小規模的旅行。思考起旅遊的意義,旅遊在古代與現代的差異之處。試想夜闌人靜之時,每當我們讀閱古人遊記,可曾注意,映入我們眼簾的究竟僅是表層的涵義,只是冰冷的注釋與翻譯。還是內蘊於字裡行間更為深刻的裏層意義,我們能否讀出文士們的浪漫、生命體驗、人生哲理。「旅行」,對於古人來說或許帶有幾分的被動與無奈,畢竟他們少了娛樂與消費這層意味,也不是為了忙碌過後的休憩,更不是為了幫親友帶些地方名產或紀念品。文士的旅遊經歷,不免伴隨著一些壯志未酬的憂患,懷才不遇的感傷。如影隨形的更是屢屢遷貶以及離別鄉愁。

柳宗元〈永州八記〉的成篇,正值其政治生涯挫敗,貶為永州司馬之時。遭逢此番際遇,柳宗元思索的究竟是個人成敗?抑或心繫天下蒼生的福祉?沉潛於字句間的是一己窮達之悲?或是人溺己溺之情?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遊記〉的開頭即說道:「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恒惴慄。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柳氏抱懷著政治理想卻陷於黨爭、獲罪於當權,心中恐懼不安,又落得必須以「僇人」自稱,這般滋味想必不太好受。面臨既定的事實,縱使失意,柳宗元改以縱情山水的方式尋求慰藉及解脫。〈永州八記〉首篇題為〈始得西山宴遊記〉,題名既出現「始」字,通篇更是以「始」字巧妙地貫穿與連結,從柳氏自述其以往「未始知西山之怪特」「知吾嚮之未始遊」,轉而說道「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遊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起初,或許是一股尋幽訪勝的新鮮感與好奇心作祟,接連而來的便是一連串無畏艱難的挺進:「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綜觀上述柳氏所運用的文詞,雖然非常地直接、簡短,但卻也是深刻、緊湊、栩栩如生的描寫。此篇遊記,柳宗元從「嚮之未始遊」進而決定放膽一遊,歷經幾番勞苦之後,得以飽覽西山怪特,及其獨立於世的雄闊,最終有感而發地說道:「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攀登西山頂巔,親身體驗山水靈秀的感召,沈浸此情此景,柳宗元得以暫且拋卻宦海浮沉與俗世紛擾,豁達地步入「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超然境界。

范仲淹〈岳陽樓記〉,時逢滕子京貶為岳州知州,欲重修岳陽樓,請范仲淹為之作記,此刻范氏因政治理念與當權不合,貶為鄧州知州,正與滕子京處境相似,遂能同情共感。范仲淹〈岳陽樓記〉稱:「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點明文士遭遇貶謫時覽物感傷的共同情感。又稱:「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登上岳陽樓,見天候陰沉,濁浪洶湧,回顧自身貶謫的際遇,有感於政壇冷暖、黨派傾軋、群小讒語,不禁悲從中來。至於「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岳陽樓邊的景物隨著撥雲見日後的天候,一掃陰霾、別具氣象。范氏稱:「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前後文相互對照,從霪雨霏霏到景明皓月,從憂讒畏譏、滿目蕭然到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暗示著范氏的心境從黯然失意到重拾希望。話鋒一轉,范仲淹感嘆地說道:「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范氏推崇「古仁人」的格局高遠,其「憂」、「喜」皆不由外在景物或是自身的際遇萌生,無論在朝或是在野,當權或者不當權,皆無時無刻地憂君、憂民,於是乎「進亦憂」、「退亦憂」,而必待天下安治始為樂!〈岳陽樓記〉全篇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做結,范氏超乎一己窮達悲喜,以天下自任的決心及理想可見一斑。

蘇東坡不苟同於當權,自請外放,曾於任官密州當時作〈超然臺記〉一文,稱:「予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樂也。」人之常情,以追求安穩舒適的生活為樂趣,為了滿足衣食住行的充裕或華美富麗,日復一日的汲汲營營、熙熙攘攘,蘇東坡自述其不然,東坡認為:「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又稱:「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上述諸語指出蘇東坡「旅」的對象、「遊」的客體並不屬於外在景物,而是超然於物質以外的精神層次,因此衣食行旅是否富裕,宅第建築是否氣派,蘇東坡皆不以為意,心思或憂喜能不與外物牽絆,日常處世自然也可以恬淡泰然。

古時候的仕者,要安頓生計並不困難,但要安頓生命卻不容易,當淑世的理想被現實磨滅,滿腔熱血被潑了冷水,「士不遇」的殘酷遂讓原本想有一番大作為的士階層在政治場域裡滯礙難行,故而不得不另覓一處抒發性靈、寬慰身心的境地。這些去國懷鄉的文士們,於是把理想寄託於山明水秀,將心志移情於景物時序,他們流連在「儒」/「道」、「仕」/「隱」、「當為」/「無為」之間,書寫出一篇篇扣人心弦的遊記、一首首感人肺腑的詩章。文士的旅遊是「羈旅」,此番意趣時常隱含種種的羈絆,那是個體與群體間的牽連,稱之為「己立立人」;也是人類與自然間的羈絆,稱之為「物我兩忘」。旅者雖徘徊於舟車、樓臺、山水、酒食等物類之間,然「遊」的進路卻不單擺在為時空所侷限的現實場域裡邊,而是凌駕於物質上頭的精神感受,這種情景相融的氛圍對現代人來講,其實是最陌生、也是最欠缺的生命體驗。

物換星移、人事流轉、改朝換代、西潮東漸。曾幾何時,旅遊變成了偶像明星們,出國拍拍照片,寫些心情小語就能印刷出版的物質商品。旅遊變成了每逢長假來臨就不要宅在家裡,何妨呼朋引伴地到外頭散散心,好好地善待與犒賞自己。旅遊變成了過年過節,總該照慣例攜家帶眷地出門,讓車塞車、人擠人,換得一身疲憊後便踏上歸途,爾後就恢復各自的生活步調,上學的繼續上學、上班的繼續上班。拜交通便利、物質文明所賜,現代人的旅遊變得輕鬆容易。更幸運的是,我們規劃旅程只是基於單純的遊憩與休閒,而不是導因於「不遇」或者「遷貶」。但換個角度想,我們的旅遊卻成為一種亦步亦趨、不假思索、理所當然的淺白概念,欠缺更深一層的人生際遇或是生命體驗。曾幾何時,「旅遊」二字的內涵裡頭,既無儒者憂國傷民的承擔,亦無道家逍遙超然的豁達,這樣的旅遊與古人的情況相較,著實顯得渺小與平庸。攤開那些五顏六色、琳瑯滿目的旅遊廣告,說穿了那只是一些欲達成商業目標的行銷手法。如果我們在旅遊的過程中,無法培養出獨特的世界觀,無法更貼近異國異地的風俗民情與文化內涵,無法忘卻塵埃、尋幽訪勝、發思古之幽情,而僅顧著增添許多了無新意的消費行為,如此的旅遊方式確實有幾分揮霍以及徒勞,又怎堪與古人羈旅之深刻情懷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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