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父親離開五年後的某一天，我帶著鮮花上陽明山看他，那時在陽明山公墓還看得到遠處山上的“中正”兩字，每每上山都是風勢強勁地讓燒化金紙都會滿天飛舞，看得我更覺得寂涼。
想念父親的我，看著父親的照片，無聲地哽咽，淚水汩汩落下。
在日偏西的午後，一個蒼茫沙啞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裡，吸引我的注意。我搜尋四周，就看到有一個半新不舊的墳前，坐著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先生，是他在對著墓碑講話的聲音，許是老先生耳朵不靈光，講話大聲到旁人想刻意不去聽到他說話的內容都很難，我走到離他身後幾個墳外，想聽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其實內容很零碎，不外乎生活瑣事，猜測老先生該是跟他的老伴在『閒話家常』吧！
我再往前走幾步，更靠近的時候，我看到墓碑上很奇怪的是，有著兩張照片，約略是一位老先生和老太太的面貌：如果葬著的是一對夫妻，那老先生是？
擋不住好奇，我刻意加大腳步聲走過去，怕嚇到老先生，可是接下來，才是我被嚇得魂都快飛了…我走到那座墓旁，側眼一瞧，看到老先生的臉，竟然就是墓碑照片上的那個老先生！！！！晴天朗日的，怎麼會這樣活見鬼呀？我驚嚇得差點跌倒，站在原地走都走不動…腳軟了…我的老天呀…
「年輕人，我嚇到你了嗎？」
「我…我… 」
「別緊張，墓園裡不是只有鬼，我活生生有血有肉的。」
「可是…墓碑上…明明… 」
「這裡頭，躺著我家煮飯的…噢，就是我老婆。」
「如果只有尊夫人…那為什麼…照片？」
「如果沒事，你倒是可以坐下來聽我說。」
風變得微弱些了，天空卻要開始向晚，不過我更想知道這件事，就坐在墳邊的地上，聽老先生娓娓道來…
「老太婆嫁給我有五十多年了，我們沒有分開超過兩天的，所以也沒有超過兩天不吵嘴的。」
「呵呵，床頭吵，床尾合呀。」
「夫妻，不要記恨，更不要有隔夜仇，什麼吵鬧的，睡一覺起來，就該忘掉，活要活在當下，愛嘛！自然也要愛在當下。」
「您和尊夫人的感情肯定很好。」
「這也談不上好不好的，真要說，就是有個倚靠。我年輕的時候習慣不好，菸酒啥都來，結果身體就搞壞了。老太婆有一回跟我說，千萬別比她早死。」
「為什麼要這樣說？」
「我家老太婆向來東西南北搞不清楚，一出門常常迷路，要是沒我帶著她，怕是在外頭繞三天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女生大多方向感都不好。」
「這就對了，所以她就說我不能比她早死，她還需要我牽著她進棺材；要是我早點走了，她那點方向感，不就要一直找不到我？」
聽到了『牽著她進棺材』這句話，我剎時頭皮發麻，是感動還是驚愕？
「這我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說法。」
「這是老太婆的詭計，她可精明了。當時我就是被她這招給騙了，答應了她要活得比她久。」
「我不懂。」
「別說小伙子你不懂，我老頭子也是現在才明白。要活的久是吧！首先要健康，那麼，就戒煙戒酒開始吧！接下來，吃得也要健康，不吃太油太甜太鹹，然後，還逼著我跑步、騎單車...」
「喔，我懂了。」
「是吧！你說這老太婆是不是很狡猾？」老先生嘴裡像是抱怨，但是嘴角卻是高高翹起，在鬍鬚下隱藏了任誰都看得出開心的弧線。
「那，都是尊夫人陪您一起運動嗎？」
「不止，當我的身體越來越好，她還要我帶著她到處遊山玩水，她說：身子骨還能跑能動，不出去走動走動，就可惜了！所以我們每年都要出國玩個幾趟，直到前幾年，老太婆腦袋開始迷糊了，嚴重點還會忘記自己是誰，狀況時好時壞。」
「是癡呆症嗎？」
「嗯，偶爾她比較清醒的時候，她都會抓著我的手，哭著求我不能放開她…她怕迷路…唉！我都牽著她幾十年了，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怎麼捨得放下她？」說著說著，老先生肩膀微微顫抖，眼眶泛著淚光，看著天上的雲。
我沒有接話，等著老先生略微回過神，他才繼續說著他的故事：「老太婆呀！就算迷糊了，要出門還是會抓著我的手纔肯出門，大概是下意識的習慣吧！到後來，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就會牽得越緊，深怕她一個不小心就要丟了… 」
「尊夫人好福氣呀！有您這樣的丈夫。」
「年輕人，不是老太婆好福氣，是我福氣好，是我一輩子倚賴著她，要是沒有她，我哪能有健康的下半輩子？哪有辦法跑片大半個地球？哪有辦法牽她的手到最後？這都是老太婆給我的。說是福氣，我還真是祖上積德，才給我娶了一個好女人。」
天色漸漸昏暗了，墓碑上的兩張相片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老伯，可以請問，您的照片，為何要… 」我不敢說晦氣之類不敬的話，欲言又止，默默等著老先生的回答。
「老太婆跟了我一輩子，也睡了一輩子，她總是我沒睡她身邊，她就不自在、睡不安穩，現在她一個人睡在那裡面，但是老天爺還沒要我走人，我怕她睡著會寂寞，就想著把自己的相片先放上去，早晚陪在她左右，也省得她擔憂操心的，我呢，也時不時上來走走看看，跟她說說話，讓她知道我沒有去跟別人亂來--她最怕我風流病犯起來，可擔心的很--呵呵！也讓她安穩的等著我來陪她，總歸我們最後還是要在一起睡的，就先預約一個床位吧！」
我忍著淚水，又哽咽了。
天就要黑了，我攙扶著老先生慢慢走下往公車站的坡道，想著：父親若沒走，也是這歲數了吧！
那一天，我送了老先生上車之後，坐在公車站的椅子上，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