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要跟奶奶說自己辛苦。在妳真誠的講述時，她緊握著妳的手，側耳傾聽妳的話語，眼神卻遊走在別處。妳所謂的辛苦，她不會相信，連同妳的嘆息，也是在自作多情。

　　妳的話只勾起她的往事，她打斷妳，並開始滔滔不絕的告訴妳，真正的苦不是妳口中的，天天起早擠車從壹地到另壹地上班，不是生存空間的無奈，人生價值的困惑。真正的苦絕對不在當今的時代，而在遙遠的過去，沒有影像，只存在回憶中的過去。

　　六十年前，五十年前，天地間什麽都沒有，只有大自然的贈予。壹座普通農村的姿態通常是這樣的，低頭是盡情生長著的野草灌木，擡頭是望不盡的山巒，殘酷遮擋著人們對外界的渴望。山下鋪滿了廣闊的稻田，耕牛們緩慢行走，它們的眼睛浸潤深邃，仿佛能看穿塵世壹切。若隱若現的瓦房木屋佇立其間，單調無聲，在自然的侵襲中很是單薄。壹座普通農村的現狀是，渺小的生命壹直被圍困。

　　那時候真的苦啊。我的奶奶熱淚盈眶，幾十年前的往事，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泉湧而出。

　　那時候，從此鄉到他鄉的距離遙遠，唯壹的道路坑窪不平，曲折狹窄，悠悠延伸著，好像永遠沒有盡頭。沒有車，也沒有錢坐車。怎麽辦呢，難道壹次都不能出去嗎？

　　現在坐車壹下子就到了，以前哪有這麽方便。奶奶說。以前都得走，到哪兒不是走，走不動了也得走。為了去拜次佛，燒次香，就要帶著幹糧從上午出發，壹直走壹直走，走上兩小時，三小時，然後還要走回來。

　　往日的時光都是走的。奶奶如是說。父輩們如是說。他們也會回想起，那些真正行走的歲月，很久之前的往事。

　　四十多年前，三十多年前的某天，東方尚未露出魚肚白，黎明黯淡的光覆蓋著灰色沈寂的村莊，年輕的少年們睜開惺忪的眼睛，準備今天需要做的事情——上山砍柴。

　　從家門口到滿是柴火的山上，道路很長，長到他們不得不清早起來，扒了幾口飯，就開始奔向大山。此刻的大山裏，未醒來的空氣凝滯在茂密林木間，陰冷之風無處不在。細窄的山間之路，是人踏的多了而出來的，布滿打滑的泥沙，刺腳的碎石，堅硬纏繞的荊棘像蛇壹樣狡猾，總是突然紮進腿腳。

　　少年們不能因此而退縮，無論如何都要找些柴火，家中的食物需要它們的燃燒才能下咽。臨近中午，本就沒有填滿的肚子饑不可堪，甚至頭暈目眩。找塊空地或石堆休憩壹下，山上沒有什麽可吃的，在上山之前，就得備好中午的幹糧，是母親做的面餅，有點硬，這已是能吃的好東西，不能指望美味，也不能希望吃的很飽。

　　山上也沒有好玩的事，沒有多少可說的話，只能眺望遠方。薄霧彌漫的山，飛鳥時現時隱。山中的某處有孤立的石屋，靜寂的茅房，像清淺的水墨畫。那是和他們生活極為相似的人家，除了清貧，沒有其他。迷霧遮掩的山後是怎樣的壹個世界呢，這個想法肯定在某些時刻像閃電般沖入腦海，然而眼前的生活不容許太多的想像，只能將手頭的事情做好。

　　時候不早，少年們背起高過自身的壹大捆枯枝柴葉，在汗水和疲憊的交織中緩緩下山。回到家中，白晝已經被黑暗吞噬。昏黃的燈光，斑駁墻壁，人影晃動。母親接過兒子的柴火，放進將近空虛的柴竈旁。竈臺煮著米飯，白氣繚繞，香氣蔓延。燃燒的枯柴劈啪作響，火焰帶來了溫暖。

　　然而，暴雨倏忽而至，木板拼湊的墻邊壹條條水色痕跡向下滑去，有滴塔聲落於飯桌上。大自然的風雨總是無孔不入，侵襲著狹小簡陋的房屋。貧困的農村，充滿了無可奈何的家庭，充滿了無盡的哀愁。

　　第二天，風止雨住，趁著短暫的好天氣，少年們要幫忙修繕房屋的破漏，還要及時修補殘缺的家具。生活單調而不停歇，還要到地裏去，看看油菜豆莢的長勢，還要到稻田裏去，播種插秧割稻。如此忙碌的生活，卻始終沒有太多的錢吃喝，上學。

　　太陽徜徉天際，從東到西，那是重復著的壹日壹日不變的光芒，但時間在人們的眼皮底下逐漸拭除陰暗的色彩。

　　四十多年後，三十多年後，不是那個年輕少年，不需要砍柴上山，也不用從早到晚的忙碌。閑暇時刻，步入中年的父輩們相聚。他們的皮膚已經留下光陰撫摸的痕跡，微微駝著的背，微微隆起的肚腩。他們在寬敞的酒店裏欣然而坐，咬喝幾道小菜，幹上幾瓶啤酒，抽著煙大聲談論著。即使滿臉皺紋，也掩藏不了眼神間孩童般的快活之氣。

　　服務員端上來的炒雞肉好像沒放鹽，他們招來服務員提出質疑。他們對另壹道菜的味道的評價也不好：“這次燒的沒上次好吃，要多放點醋，不能燒太久。”

　　他們的記憶飛出。在曾經的歲月裏，容得下他們對食物的挑剔嗎？從三餐吃不飽，有吃就無比喜悅的時代，轉向隨意挑吃喝，註重食物口感的時代，這今昔的變化，令他們感慨萬千，沒有比他們更悲喜交加的壹代人了。

　　已經是那麽久遠的時光了。他們壹面回憶，壹面感慨。只有回顧時，才發現幾十年的歷程是清晨的夢境，朦朧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