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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dyson吸塵器按鈕壞掉維修推薦 》潔森工坊-專業技術,吸塵器清潔新選擇
2024/01/04 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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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塵埃和污垢慢慢侵佔了您珍貴的家電,一個專業的吸塵器清潔服務不僅能恢復它的光澤,更能延長其壽命。這正是潔森工坊所擅長的。在潔森工坊,我們不僅提供清潔服務,我們重塑您的清潔體驗。我們的見證故事滿載著客戶驚喜的反饋,他們驚嘆於戴森吸塵器經過專業人手後,恢復到出廠時的性能。每一次的吸塵器清潔,都是對機能的全面提升,對細節的完美打磨。選擇潔森工坊,意味著選擇一個全新的家居生活質量。您的吸塵器不僅僅是被清潔,而是經歷了一次深度的再生。讓我們帶領您了解,一臺乾淨的吸塵器如何讓家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健康和清新的空氣。

吸塵器清潔實例01-吸力不穩

當林先生的Dyson V11遭遇吸力不穩的挑戰,他轉向了潔森工坊,期待我們能為他的美國版吸塵器找到解決之道。擁有豐富經驗的潔森工坊迅速投入行動,專業的目光洞察到馬達的損害和機器內部的積塵。

我們不僅更換了馬達,還進行了全面的深度清潔,給予這臺Dyson V11全新的生命。交由潔森工坊,這臺吸塵器重拾了它應有的強勁吸力與卓越性能。

延伸閱讀:專業Dyson美國版V11吸塵器清潔修復服務 | 潔森工坊 | 雲林縣斗六市的林先生

吸塵器清潔實例02-電池電量不足,內部卡灰塵

當蔡小姐的Dyson V8吸塵器開始力不從心,她轉向潔森工坊尋求解救。我們的技師們瞬間成為了她的超級英雄,迅速定位到電池蓄電不足這一癥結所在,並巧妙地修復了問題,讓蔡小姐的吸塵器重拾舊日的活力。

蔡小姐的吸塵器不僅在電池上獲得了新生,我們的技師還揭示了性能下降背後的幕後黑手——內部積累的灰塵和污垢。於是,潔森工坊進行了一場全面的深層清潔大作戰,從內到外地為吸塵器洗盡鉛華,恢復了它的最佳效能。現在,蔡小姐的Dyson V8就如同新購置的一般,光潔閃亮,功能全面恢復,讓她在家中的每次清潔任務都事半功倍。

延伸閱讀:專業Dyson V8吸塵器清潔修復服務 | 潔森工坊 | 位於雲林縣斗六市的蔡小姐

吸塵器清潔實例03-電池續航力不足

來自雲林縣口湖鄉的王先生發現他心愛的Dyson V7吸塵器不再像往常那般充滿力量。在尋找解決方案的過程中,王先生決定將這個問題交給潔森工坊——一家專門從事Dyson維修的專家團隊,聞名於提供無與倫比的客戶服務。

我們的技術團隊迅速反應,細心地對王先生的V7進行了全面診斷。結果發現,不僅電池需要更換,吸塵器內部更是藏匿了大量灰塵與污垢。潔森工坊的深層清潔不僅將其徹底淨化,還令這臺Dyson V7重現昔日風采,性能上恢復如新。王先生的V7吸塵器,在我們的專業手中,得以重新展現其原有的強勁吸力與高效潔淨。

延伸閱讀:專業Dyson吸塵器清潔修復服務 | Dyson吸塵器遇到問題?

潔森工坊8大工序清潔吸塵器就是亮麗如新

潔森工坊是解決吸塵器吸力不足和電池續航力問題的專家。我們的成功秘訣在於我們精心設計的8大維修工序,這些工序結合起來,可以全面地恢復您的吸塵器性能。

首先,我們的技師會進行主機拆解清洗,這一步驟能夠深入機器的核心,排查任何可能導致吸力減弱的隱藏問題。緊接著,刷頭拆解清洗工序確保了清潔工具本身不會成為性能下降的原因。再加上我們的獨家洗劑淨泡,專為戴森吸塵器設計,能夠溫和而有效地分解堵塞的污垢。

我們的高壓水刀清洗技術則能夠清除最頑固的污漬,保證各個部件的通暢無阻。而對於濾芯,我們不僅清洗,更進行了濾芯烘烤再生,這一步可以徹底去除濾芯內的濕氣和污染物,恢復其過濾效率。

零件專業殺菌確保了您的吸塵器在清潔後不僅外觀如新,內部也衛生無菌。全機亮光保養則讓您的吸塵器外殼亮麗如新,觸感細膩。最後,香氛淨化處理不僅讓您的房間充滿清新香氣,也提升了整體清潔體驗。

這8大工序使得潔森工坊能夠從根本上解決吸力和電池續航力的問題,讓您的吸塵器重返巔峰狀態,效能卓越,使用起來更加輕鬆愉快。

在潔森工坊的專業觸碰下,您的戴森吸塵器將經歷一次從舊到新的驚人變化,就像您即將在圖示中看到的那樣。想象一下,您的吸塵器在我們手中之前,可能覆蓋著灰塵的層層痕跡,內部機械因長期積聚的污垢而吃力運作,吸力不穩,嗡嗡作響。它的外觀疲憊不堪,顯示出長時間使用的痕跡。

然而,當您的愛機經過潔森工坊的細心照料後,一切都將煥然一新。您將看到一臺外觀光亮、運作流暢的吸塵器,就像剛從商店帶回家時一樣。我們的深層清潔不僅恢復了它的光澤,還提升了整體性能。經過細致的清洗、維修和保養,每一個部件都被恢復到最佳狀態。您會驚訝於吸力的強勁和運作的安靜,就像它剛出廠一樣。這不僅是一次清潔,這是一次全面的更新,重塑了您的吸塵器。

這就是潔森工坊的魔力——讓您的舊吸塵器重獲新生,讓您的生活更加舒適和愉快。

我們的完整收費方式:

在這個塵蟎盛行的時代,一臺乾淨、高效的吸塵器對於維護家庭健康至關重要。塵蟎和細微灰塵是導致過敏反應的主要原因之一,而這些看不見的敵人往往藏匿在我們日常使用的家電中。

潔森工坊瞭解這一點,我們提供的專業清潔服務能夠徹底消除這些隱藏的威脅,為您和您的家人創造一個更健康、更舒適的生活環境。

選擇潔森工坊,您選擇的不僅僅是清潔,而是一種保障。無論是您的吸塵器、吹風機、掃地機器人,還是空氣清淨機,我們都能提供專業的深度清潔服務,確保每一款家電都能達到最佳的清潔效果。

我們的專業技術人員會對您的設備進行全面的檢查和清潔,有效去除塵蟎和污垢,幫助減少過敏源,保障您和您家人的健康。

別讓隱藏的灰塵和塵蟎影響您的健康和生活品質。現在就聯繫潔森工坊,讓我們的專家團隊為您的家電進行一次全面的深度清潔,恢復它們的潔淨與效能。選擇潔森工坊,選擇一個無塵、無蟎的清新生活。

其他縣市也可用寄件方式為您服務:

臺北服務地區:大同、北投、士林、中山、松山、內湖、萬華、中正、信義、南港、文山、大安

新北服務地區:板橋、三重、中和、永和、新莊、新店、土城、蘆洲、 樹林、汐止、鶯歌、三峽、淡水、瑞芳、五股、泰山、林口、深坑、石碇、坪林、三芝、石門、八里、平溪、雙溪、貢寮、金山、萬里、烏來

桃園服務地區:桃園、中壢、平鎮、八德、楊梅、蘆竹、大溪、龜山、大園、觀音、新屋、龍潭、復興

新竹服務地區:東區、北區、香山區、竹北市、湖口鄉、新豐鄉、新埔鎮、關西鎮、芎林鄉、寶山鄉、竹東鎮、五峰鄉、橫山鄉、尖石鄉、北埔鄉、峨眉鄉

苗栗服務地區:竹南鎮、頭份鎮、三灣鄉、南莊鄉、獅潭鄉、後龍鎮、通霄鎮、苑裡鎮、苗栗市、造橋鄉、頭屋鄉、公館鄉、大湖鄉、泰安鄉、銅鑼鄉、三義鄉、西湖鄉、卓蘭鎮

臺中服務地區:臺中市、北屯、西屯、大里、太平、南屯、豐原、北區、南區、西區、潭子、大雅、沙鹿、清水、龍井、大甲、東區、烏日、神岡、霧峰、梧棲、大肚、后里、東勢、外埔、新社、中區、石岡、和平  

彰化服務地區:彰化市、員林巿、鹿港鎮、和美鎮、北斗鎮、溪湖鎮、田中鎮、二林鎮、線西鄉、伸港鄉、福興鄉、秀水鄉、花壇鄉、芬園鄉、大村鄉、埔鹽鄉、埔心鄉、永靖鄉、社頭鄉、二水鄉、田尾鄉、埤頭鄉、芳苑鄉、大城鄉、竹塘鄉、溪州鄉

嘉義服務地區:太保市、樸子市、大林鎮、布袋鎮、中埔鄉、民雄鄉、溪口鄉、新港鄉、六腳鄉、東石鄉、義竹鄉、鹿草鄉、水上鄉、中埔鄉、竹崎鄉、梅山鄉、番路鄉、大埔鄉、阿里山鄉

雲林服務地區:斗六市、西螺鎮、斗南鎮、北港鎮、虎尾鎮、土庫鎮、林內鄉、古坑鄉、大埤鄉、莿桐鄉、褒忠鄉、二崙鄉、崙背鄉、麥寮鄉、臺西鄉、東勢鄉、元長鄉、四湖鄉、口湖鄉、水林鄉

臺南服務地區:新營、鹽水、白河、柳營、後壁、東山、麻豆、下營、六甲、官田、大內、佳里、學甲、西港、七股、將軍、北門、新化、新市、善化、安定、山上、玉井、楠西、南化、左鎮、仁德、歸仁、關廟、龍崎、永康、東區、南區、中西區、北區、安南、安平

高雄服務地區:前金、新興、鹽埕、左營、楠梓、鼓山、旗津、苓雅、三民、前鎮、小港、鳳山、鳥松、大社、仁武、大樹、岡山、燕巢、梓官、永安、彌陀、橋頭、田寮、茄萣、阿蓮、路竹、湖內、那瑪夏、桃源、茂林、六龜、美濃、旗山、甲仙、內門、杉林、林園、大寮

屏東服務地區:九如、里港、鹽埔、高樹、長治、麟洛、內埔、萬巒、竹田、萬丹、新園、崁頂、林邊、佳冬、南州、新埤、枋寮、枋山、車城

 

選擇潔森工坊的維修服務雲林dyson吸塵器清潔推薦,您將獲得最專業的技術支持。

我們的技術團隊擁有多年的家電維修經驗樹林戴森吸塵器充電燈不亮維修推薦,對各大品牌的產品具有深入的了解。

經過嚴格的培訓,掌握各種維修技巧,確保為您的家電提供最專業的維修服務樹林戴森吸塵器維修推薦。

在潔森工坊,您可以放心交付您寶貴的家電產品,讓專業團隊為您解決煩惱。新北dyson吸塵器維修據點推薦

關于夢想:不安分和眼高手低的困境    自己的不安分和眼高手低之間存在巨大鴻溝,令人想飛卻飛不起,飛不起卻還是想飛,陷入深深的自責、痛苦和不甘心。歸根結底,還是要狠心打破眼高手低的現象,終結無謂的痛苦,努力實現不安分的夢想。    今天來的一個漂亮妹子,說她特別想考公務員,她要每年考每次都考直到考上為止。她對于官場中的各種厚黑術如數家珍,知道怎樣去揣測領導的意思,更通曉要怎樣去討好上司,并且對這一切引以為豪。    吃飯的時候大家聊起來,她說她特別想嫁人想當公務員,然后說起前兩年她在南京當兵的生活,除了苦還是苦,再剩下的就是女人圈里的明爭暗斗互相使壞。    后來有個妹子就說,現在的男人要么希望女人全身心為家庭付出把女人圈養起來,要么希望女人同他一起負擔家庭開支。這個退伍妹子就說,她非常、極其、超級愿意被圈養。    所以來了這個單位以后她特別滿意,上班的時間不長,任務也輕松,沒什么需要動腦筋的地方,而且又離她的公務員之夢非常近。    下班的時候看到她快樂地回家,我真的特別羨慕她的這種快樂。    而我卻完全被自己的不安分和眼高手低這回事深深困擾著。    昨天我去社區辦事。    今天我下班回家的時候,我媽跟我說,社區有個年輕人看上我了。然后說我們社區待遇特別好,要不然把我塞進去,輕輕松松年薪十幾萬,而且單位離家又近,才幾步路的距離。(勵志電影  www.lz13.cn)她又說,你看你馬上就該結婚了,過一兩年就生孩子了,還拼什么事業,你看這樣多好,那個年輕人很高很帥的blablabla,兩個人年薪三十多萬么,雙方家庭也都有房產,蠻好的了。    我聽著聽著忍不住眼淚就往下掉了。    我真的無法想象那樣的生活和那樣的自己,我跟我媽說要我那樣活著我不如死了算了。    說實在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抗衡。我就是特別不想過那么無趣的人生。我就是覺得特別特別難過,眼淚止也止不住。我覺得我快被自己毀掉了,為什么那么不努力。為什么這么不滿意,為什么這么不滿意也不努力去改變。    為什么不去死一死。    那樣想著我就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哭的話也講不出來。    我媽在一邊就覺得特別不能理解,覺得我特別幼稚。——不過真的挺幼稚的。    我就像是一只飛不起來的風箏,卻久久惦記著要飛的理想不能忘懷。欠著東風,萬事也不具備,但就是得憑著那一口氣茍延殘喘著。分頁:123

你若頑強到底,一切皆有可能  上班坐地鐵,剛踏上電梯,忽然看見旁邊樓梯上有一位手拄拐杖的殘疾人,正蹣跚著拾級而上,而這時電梯并不擁擠。站在電梯上經過他身邊,我忍不住回望,那是一張青年人的面龐,頓時我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頑強!  上了電梯繼續前行,旁邊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廣告:幾個年輕人埋頭于堆成山的文件中,旁邊一個年輕人手握酒杯,仰在椅子上,似在度假,廣告語是“與其做夢,不如現在行動”。這讓人聯想到,這個年輕人若肯努力拼搏,那夢到的就是未來成功的自己,否則就只是做夢。  一個殘疾人,一幅廣告,看似是沒有關聯的兩個事物,在此情景下卻讓我悟出一個道理:你若頑強到底,一切皆有可能!  面對艱難困苦,如果你選擇頑強,那便是選擇了“可能”,而“可能”就意味著“改變”。有人說,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要學會忍受。其實,人生本來并沒有那么多的不如意要你來忍受。如果你頑強地強身健體,可能就不必忍受病痛的折磨;如果你頑強地學習,可能就不必忍受名落孫山的失落;如果你頑強地拼搏,可能就不必忍受碌碌無為的無奈……  然而,假如你選擇妥協放棄,那一切皆是空話。近日,一名19歲的少年因受挫折,便微博直播結束自己的生命,令人驚嘆不已:一朵本該頑強綻放的生命之花怎能被生活如此輕易擊敗?  還記得普希金著名的詩嗎:“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陰郁的日子需要鎮靜;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將來臨。”兩百年前的詩句,今日讀來依然令人心情平靜而又昂揚向上。因為面對不幸,人們總會有兩種選擇:妥協或頑強,而人們向往的總是后者,能給予人們力量以改變命運的也是后者。  青年人對于自己的不幸,總能找到抱怨的理由:沒有優越的家庭,沒有美麗的面容,沒有過硬的關系。其實,你也總該找到不抱怨的理由:你有溫暖的家,善良的笑容,健康的體魄,青春的活力……這些不都足以讓你以一種頑強的態度去奮斗嗎?  “人們經常埋怨什么也做不來,但如果我們只記掛著想擁有或欠缺的東西,而不去珍惜所擁有的,那根本改變不了問題!真正改變命運的,并不是我們的機遇,而是我們的態度。”這是著名的殘疾人勵志演講家尼克·胡哲在其自傳《人生不設限》中的話。每一個第一眼看到尼克的人都會為他的身體之殘缺而震撼,亦為其精神之頑強而震撼。就是這樣一個沒有雙臂和雙腿的男人,頑強地面對上天對他的不公,創造出了生命的奇跡。  尼克的故事告訴我們:當你用一種頑強的態度來面對人生,那你的人生就不設限!  青年人,還有什么理由不頑強到底呢? 頑強比堅強更重要 我們需要更加頑強和執著 卑微而頑強,像柳樹那樣地活著分頁:123

茅盾:水藻行  連刮了兩天的西北風,這小小的農村里就連狗吠也不大聽得見。天空,一望無際的鉛色,只在極東的地平線上有暈黃的一片,無力然而執拗地,似乎想把那鉛色的天蓋慢慢地熔開。  散散落落七八座矮屋,伏在地下,甲蟲似的。新稻草的垛兒像些枯萎的野菌;在他們近旁及略遠的河邊,脫了葉的烏桕樹伸高了新受折傷的椏枝,昂藏地在和西北風掙扎。烏桕樹們是農民的慈母;平時,她們不用人們費心照料,待到冬季她們那些烏黑的桕子綻出了白頭時,她們又犧牲了滿身的細手指,忍受了千百的刀傷,用她那些富于油質的桕子彌補農民的生活。  河流彎彎地向西去,像一條黑蟒,爬過阡陌縱橫的稻田和不規則形的桑園,愈西,河身愈寬,終于和地平線合一。在夏秋之交,這快樂而善良的小河到處點綴著銅錢似的浮萍和絲帶樣的水草,但此時都被西北風吹刷得精光了,赤膊的河身在寒威下皺起了魚鱗般的碎波,顏色也憤怒似的轉黑。  財喜,將近四十歲的高大漢子,從一間矮屋里走出來。他大步走到稻場的東頭,仰臉朝天空四下里望了一圈,極東地平線上那一片黃暈,此時也被掩沒,天是一只巨大的鉛罩子了,沒有一點罅隙。財喜看了一會,又用鼻子嗅,想試出空氣中水分的濃淡來。  “媽的!天要下雪。”財喜喃喃地自語著,走回矮屋去。一陣西北風呼嘯著從隔河的一片桑園里竄出來,揭起了財喜身上那件破棉襖的下襟。一條癩黃狗剛從屋子里出來,立刻將頭一縮,拱起了背脊;那背脊上的亂毛似乎根根都豎了起來。  “嘿,你這畜生,也那么怕冷!”財喜說著,便伸手一把抓住了黃狗的頸皮,于是好像一身的精力要找個對象來發泄發泄,他提起這條黃狗,順手往稻場上拋了去。  黃狗滾到地上時就勢打一個滾,也沒吠一聲,夾著尾巴又奔回矮屋來。哈哈哈!——財喜一邊笑,一邊就進去了。  “秀生!天要變啦。今天——打蕰草去!”財喜的雄壯的聲音使得屋里的空氣登時活潑起來。  屋角有一個黑魆魆的東西正在蠕動,這就是秀生。他是這家的“戶主”,然而也是財喜的堂侄。比財喜小了十歲光景,然而看相比財喜老得多了。這個種田人是從小就害了黃疸病的。此時他正在把五斗米分裝在兩口麻袋里,試著兩邊的輕重是不是平均。他伸了伸腰回答:  “今天打蕰草去么?我要上城里去賣米呢。”  “城里好明天去的!要是落一場大雪看你怎么辦?——可是前回賣了桕子的錢呢?又完了么?”  “老早就完了。都是你的主意,要贖冬衣。可是今天油也沒有了,鹽也用光了,昨天鄉長又來催討陳老爺家的利息,一塊半:——前回賣了桕子我不是說先付還了陳老爺的利息么,冬衣慢點贖出來,可是你們——”  “哼!不過錯過了今天,河里的蕰草沒有我們的份了?”財喜暴躁地叫著就往屋后走。  秀生遲疑地望了望門外的天色。他也怕天會下雪,而且已經刮過兩天的西北風,河身窄狹而又彎曲的去處,蕰草大概早已成了堆,遲一天去,即使天不下雪也會被人家趕先打了去;然而他又忘不了昨天鄉長說的“明天沒錢,好!拿米去作抵!”米一到鄉長手里,三塊多的,就只作一塊半算。  “米也要賣,蕰草也要打;”秀生一邊想一邊拿扁擔來試挑那兩個麻袋。放下了扁擔時,他就決定去問問鄰舍,要是有人上城里去,就把米托帶了去賣財喜到了屋后,探身進羊棚(這是他的臥室),從鋪板上抓了一條藍布腰帶,攔腰緊緊捆起來,他覺得暖和得多了。這里足有兩年沒養過羊,——秀生沒有買小羊的余錢,然而羊的特有的騷氣卻還存在。財喜是愛干凈的,不但他睡覺的上層的鋪板時常拿出來曬,就是下面從前羊睡覺的泥地也給打掃得十分光潔。可是他這樣做,并不為了那余留下的羊騷氣——他倒是喜歡那淡薄的羊騷氣的,而是為了那種陰濕泥地上帶有的腐濁的霉氣。  財喜想著趁天還沒下雪,拿兩束干的新稻草來加添在鋪里。他就離了羊棚,往近處的草垛走。他聽得有哼哼的聲音正從草垛那邊來。他看見一只滿裝了水的提桶在草垛相近的泥地上。接著他又嗅到一種似乎是淡薄的羊騷氣那樣的熟習的氣味。他立即明白那是誰了,三腳兩步跑過去,果然看見是秀生的老婆哼哼唧唧地蹲在草垛邊。  “怎么了?”財喜一把抓住了這年青壯健的女人,想拉她起來。但是看見女人雙手捧住了那彭亨的大肚子,他就放了手,著急地問道:“是不是肚子痛?是不是要生下來了?”  女人點了點頭;但又搖著頭,掙扎著說:  “恐怕不是,——還早呢!光景是傷了胎氣,剛才,打一桶水,提到這里,肚子——就痛的厲害。”  財喜沒有了主意似的回頭看看那桶水。  “昨夜里,他又尋我的氣,”女人努力要撐起身來,一邊在說,“罵了一會兒,小肚子旁邊吃了他一踢。恐怕是傷了胎氣了。那時痛一會兒也就好了,可是,剛才……”  女人吃力似的唉了一聲,又靠著草垛蹲了下去。  財喜卻怒叫道:“怎么?你不聲張?讓他打?他是哪一門的好漢,配打你?他罵了些什么?”  “他說,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要!”  “哼!虧他有臉說出這句話!他一個男子漢,自己留個種也做不到呢!”  “他說,總有一天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我怕他,會當真……”  財喜卻笑了:“他不敢的,沒有這膽量。”于是秀生那略帶浮腫的失血的面孔,那干柴似的臂膊,在財喜眼前閃出來了;對照著面前這個充溢著青春的活力的女子,發著強烈的近乎羊騷臭的肉香的女人,財喜確信他們這一對真不配;他確信這么一個壯健的,做起工來比差不多的小伙子還強些的女人,實在沒有理由忍受那病鬼的丈夫的打罵。  然而財喜也明白這女人為什么忍受丈夫的凌辱;她承認自己有對他不起的地方,她用辛勤的操作和忍氣的屈伏來賠償他的損失。但這是好法子么?財喜可就困惑了。他覺得也只能這么混下去。究竟秀生的孱弱也不是他自己的過失。  財喜輕輕嘆一口氣說:  “不過,我不能讓他不分輕重亂打亂踢。打傷了胎,怎么辦?孩子是他的也罷,是我的也罷,歸根一句話,總是你的肚子里爬出來的,總是我們家的種呀!——咳,這會兒不痛了罷?”  女人點頭,就想要站起來。然而像抱著一口大鼓似的,她那大肚子使她的動作不便利。財喜抓住她的臂膊拉她一下,而這時,女人身上的刺激性強烈的氣味直鉆進了財喜的鼻子,財喜忍不住把她緊緊抱住。  財喜提了那桶水先進屋里去。  蕰草打了來是準備到明春作為肥料用的。江南一帶的水田,每年春季“插秧”時施一次肥,七八月稻高及人腰時又施一次肥。在秀生他們鄉間,本來老法是注重那第二次的肥,得用豆餅。有一年,豆餅的出產地發生了所謂“事變”,于是豆餅的價錢就一年貴一年,農民買不起,豆餅行也破產。  貧窮的農民于是只好單用一次肥,就是第一次的,名為“頭壅”;而且這“頭壅”的最好的材料,據說是河里的水草,秀生他們鄉間叫做“蕰草”。  打蕰草,必得在冬季刮了西北風以后;那時風把蕰草吹聚在一處,打撈容易。但是冬季野外的嚴寒可又不容易承受。  失卻了豆餅的農民只好拚命和生活搏斗。  財喜和秀生駕著一條破爛的“赤膊船”向西去。根據經驗,他們知道離村二十多里的一條叉港里,蕰草最多;可是他們又知道在他們出發以前,同村里已經先開出了兩條船去,因此他們必得以加倍的速度西行十多里再折南十多里,方能趕在人家的先頭到了目的地。這都是財喜的主意。  西北風還是勁得很,他們兩個逆風順水,財喜撐篙,秀生搖櫓。  西北風戲弄著財喜身上那藍布腰帶的散頭,常常攪住了那支竹篙。財喜隨手抓那腰帶頭,往臉上抹一把汗,又刷的一聲,篙子打在河邊的凍土上,船唇潑剌剌地激起了銀白的浪花來。哦——呵!從財喜的厚實的胸膛來了一聲雄壯的長嘯,竹篙子飛速地伶俐地使轉來,在船的另一邊打入水里,財喜雙手按住篙梢一送,這才又一拖,將水淋淋的丈二長的竹篙子從頭頂上又使轉來。  財喜像找著了泄怒的對象,舞著竹篙,越來越有精神,全身淌著勝利的熱汗。  約莫行了十多里,河面寬闊起來。廣漠無邊的新收割后的稻田,展開在眼前。發亮的帶子似的港汊在棋盤似的千頃平疇中穿繞著。水車用的茅篷像一些泡頭釘,這里那里釘在那些“帶子”的近邊。疏疏落落灰簇簇一堆的,是小小的村莊,隱隱浮起了白煙。  而在這樸素的田野間,遠遠近近傲然站著的青森森的一團一團,卻是富人家的墳園。  有些水鳥撲索索地從枯葦堆里飛將起來,忽然分散了,像許多小黑點子,落到遠遠的去處,不見了。  財喜橫著竹篙站在船頭上,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切景物,雖則熟習,然而又新鮮。大自然似乎用了無聲的語言對他訴說了一些什么。他感到自己胸里也有些什么要出來。  “哦——呵!”他對那郁沉的田野,發了一聲長嘯。  西北風把這嘯聲帶走消散。財喜慢慢地放下了竹篙。岸旁的枯葦蘇蘇地呻吟。從船后來的櫓聲很清脆,但緩慢而無力。  財喜走到船梢,就幫同秀生搖起櫓來。水像敗北了似的嘶叫著。  不久,他們就到了目的地。  “趕快打罷!回頭他們也到了,大家搶就傷了和氣。”  財喜對秀生說,就拿起了一副最大最重的打蕰草的夾子來。他們都站在船頭上了,一邊一個,都張開夾子,向厚實實的蕰草堆里刺下去,然后閉了夾子,用力絞著,一拖,舉將起來,連河泥帶蕰草,都扔到船肚里去。  叉港里泥草像一片生成似的,抵抗著人力的撕扯。河泥與碎冰屑,又增加了重量。財喜是發狠地攪著絞著,他的突出的下巴用力扭著;每一次舉起來,他發出勝利的一聲叫,那蕰草夾子的粗毛竹彎得弓一般,吱吱地響。  “用勁呀,秀生,趕快打!”財喜吐一口唾沫在手掌里,兩手搓了一下,又精神百倍地舉起了蕰草夾。  秀生那張略帶浮腫的臉上也鉆出汗汁來了。然而他的動作只有財喜的一半快,他每一夾子打得的蕰草,也只有財喜一半多。然而他覺得臂膀發酸了,心在胸腔里發慌似的跳,他時時輕聲地哼著。  帶河泥兼冰屑的蕰草漸漸在船肚里高起來了,船的吃水也漸漸深了;財喜每次舉起滿滿一夾子時,腳下一用力,那船便往外側,冰冷的河水便漫上了船頭,浸過了他的草鞋腳。他已經把破棉襖脫去,只穿件單衣,可是那藍布腰帶依然緊緊地捆著;從頭部到腰,他像一只蒸籠,熱氣騰騰地冒著。  欸乃的櫓聲和話語聲從風里漸來漸近了。前面不遠的枯葦墩中,閃過了個氈帽頭。接著是一條小船困難地鉆了出來,接著又是一條。  “啊哈,你們也來了么?”財喜快活地叫著,用力一頓,把滿滿一夾的蕰草扔在船肚里了;于是,狡猾地微笑著,舉起竹夾子對準了早就看定的蕰草厚處刺下去,把竹夾盡量地張開,盡量地攪。  “嘿,怪了!你們從哪里來的?怎么路上沒有碰到?”  新來的船上人也高聲叫著。船也插進蕰草陣里來了。“我們么?我們是……”秀生歇下了蕰草夾,氣喘喘地說。  然而財喜的元氣旺盛的聲音立刻打斷了秀生的話:  “我們是從天上飛來的呢!哈哈!”  一邊說,第二第三夾子又對準蕰草厚處下去了。  “不要吹!誰不知道你們是鉆爛泥的慣家!”新來船上的人笑著說,也就雜亂地抽動了粗毛竹的蕰草夾。  財喜不回答,趕快向揀準的蕰草多處再打了一夾子,然后橫著夾子看了看自己的船肚,再看看這像是鋪滿了亂布的叉港。他的有經驗的眼睛知道這里剩下的只是表面一浮層,而且大半是些萍片和細小的苔草。  他放下了竹夾子,撈起腰帶頭來抹滿臉的汗,敏捷地走到了船梢上。  灑滴在船梢板上的泥漿似乎已經凍結了,財喜那件破棉襖也膠住在船板上;財喜扯了它起來,就披在背上,蹲了下去,說:“不打了。這滿港的,都讓給了你們罷。”  “浫!拔了鮮兒去,還說好看話!”新來船上的人們一面動手工作起來,一面回答。  這冷靜的港汊里登時熱鬧起來了。  秀生揭開船板,拿出那預先帶來的粗粉團子。這也凍得和石頭一般硬。秀生奮勇地啃著。財喜也吃著粉團子,然而仰面看著天空,在尋思;他在估量著近處的港汊里還有沒有蕰草多的去處。  天空彤云密布,西北風卻小些了。遠遠送來了嗚嗚的汽笛叫,那是載客的班輪在外港經過。  “哦,怎么就到了中午了呀?那不是輪船叫么!”  打蕰草的人們嘈雜地說,仰臉望著天空。  “秀生!我們該回去了。”財喜站起來說,把住了櫓。  這回是秀生使篙了。船出了那叉港,財喜狂笑著說:“往北,往北去罷!那邊的斷頭浜里一定有。”  “再到斷頭浜?”秀生吃驚地說,“那我們只好在船上過夜了。”  “還用說么!你不見天要變么,今天打滿一船,就不怕了!”財喜堅決地回答,用力地推了幾櫓,早把船駛進一條橫港去了。  秀生默默地走到船梢,也幫著搖櫓。可是他實在已經用完了他的體力了,與其說他是在搖櫓,還不如說櫓在財喜手里變成一條活龍,在搖他。  水聲潑魯魯潑魯魯地響著,一些不知名的水鳥時時從枯白的蘆葦中驚飛起來,啼哭似的叫著。  財喜的兩條鐵臂像杠桿一般有規律地運動著;臉上是油汗,眼光里是愉快。他唱起他們村里人常唱的一支歌來了:  姐兒年紀十八九:  大奶奶,抖又抖,  大屁股,扭又扭;  早晨挑菜城里去,  親丈夫,掛在扁擔頭。  五十里路打轉回。  煞忙里,碰見野老公,——  羊棚口:  一把抱住摔筋斗。  秀生卻覺得這歌句句是針對了自己的。他那略帶浮腫的面孔更見得蒼白,腿也有點顫抖。忽然他腰部一軟,手就和那活龍般的櫓脫離了關系,身子往后一挫,就蹲坐在船板上了。  “怎么?秀生!”財喜收住了歌聲,吃驚地問著,手的動作并沒停止。  秀生垂頭不回答。  “沒用的小伙子,”財喜憐憫地說,“你就歇一歇罷。”于是,財喜好像想起了什么,縱目看著水天遠處;過一會兒,歌聲又從他喉間滾出來了。  “財——喜!”忽然秀生站了起來,“不唱不成么!——我,是沒有用的人,病塊,做不動,可是,還有一口氣,情愿餓死,不情愿做開眼烏龜!”  這樣正面的談判和堅決的表示,是從來不曾有過的。財喜一時間沒了主意。他望著秀生那張氣苦得發青的臉孔,心里就涌起了疚悔;可不是,那一支歌雖則是流傳已久,可實在太像了他們三人間的特別關系,怨不得秀生聽了刺耳。財喜覺得自己不應該在秀生面前唱得這樣高興,好像特意嘲笑他,特意向他示威。然而秀生不又說“情愿餓死”么?事實上,財喜寄住在秀生家不知出了多少力,但現在秀生這句話仿佛是拿出“家主”身份來,要他走。轉想到這里,財喜也生了氣。  “好,好,我走就走!”財喜冷冷地說,搖櫓的動作不由的慢了一些。  秀生似乎不料有這樣的反響,倒無從回答,頹喪地又蹲了下去。  “可是,”財喜又冷冷地然而嚴肅地說,“你不準再打你的老婆!這樣一個女人,你還不稱意?她肚子里有孩子,這是我們家的根呢……”  “不用你管!”秀生發瘋了似的跳了起來,聲音尖到變啞,“是我的老婆,打死了有我抵命!”  “你敢?你敢!”財喜也陡然轉過身來,握緊了拳頭,眼光逼住了秀生的面孔。  秀生似乎全身都在打顫了:“我敢就敢,我活厭了。一年到頭,催糧的,收捐的,討債的,逼得我苦!吃了今天的,沒有明天,當了夏衣,贖不出冬衣,自己又是一身病,……我活厭了!活著是受罪!”  財喜的頭也慢慢低下去了,拳頭也放松了,心里是又酸又辣,又像火燒。船因為沒有人把櫓,自己橫過來了:財喜下意識地把住了櫓,推了一把,眼睛卻沒有離開他那可憐的侄兒。  “唉,秀生!光是怨命,也不中用。再說,那些苦處也不是你老婆害你的;她什么苦都吃,幫你對付。你罵她,她從不回嘴,你打她,她從不回手。今年夏天你生病,她服侍你,幾夜沒有睡呢。”  秀生惘然聽著,眼睛里漸漸充滿了淚水,他像熔化似的軟癱了蹲在船板上,垂著頭;過一會兒,他悲切地自語道:  “死了干凈,反正我沒有一個親人!我死了,讓你們都高興。”  “秀生!你說這個話,不怕罪過么?不要多心,沒有人巴望你死。要活,大家活,要死,大家死!”  “哼!沒有人巴望我死么?嘴里不說,心里是那樣想。”  “你是說誰?”財喜回過臉來,搖櫓的手也停止了。  “要是不在眼前,就在家里。”  “啊喲!你不要冤枉好人!她待你真是一片良心。”  “良心?女的拿綠頭巾給丈夫戴,也是良心!”秀生的聲音又提高了,但不憤怒,而是從悲痛,無自信力,轉成的冷酷。  “哎!”財喜只出了這么一聲,便不響了。他對于自己和秀生老婆的關系,有時也極為后悔,然而他很不贊成秀生那樣的見解。在他看來,一個等于病廢的男人的老婆有了外遇,和這女人的有沒有良心,完全是兩件事。可不是,秀生老婆除了多和一個男人睡過覺,什么也沒有變,依然是秀生的老婆,凡是她本分內的事,她都盡力做而且做得很好。  然而財喜雖有這么個意思,卻沒有能力用言語來表達;而看著秀生那樣地苦悶,那樣地誤解了那個“好女人”,財喜又以為說說明白實屬必要。  在這樣的夾攻之下,財喜暴躁起來了,他泄怒似的用勁搖著櫓,——一味的發狠搖著,連方向都忘了。  “啊喲!他媽的,下雪了!”財喜仰起了他那為困惱所灼熱的面孔,本能地這樣喊著。  “呵!”秀生也反應似的抬起頭來。  這時風也大起來了,遠遠近近是風卷著雪花,旋得人的眼睛都發昏了。在這港灣交錯的千頃平疇中恃為方向指標的小廟,涼亭,墳園,石橋,乃至年代久遠的大樹,都被滿天的雪花攪旋得看不清了。  “秀生!趕快回去!”財喜一邊叫著,一邊就跳到船頭上,搶起一根竹篙來,左點右刺,立刻將船駛進了一條小小的橫港。再一個彎,就是較闊的河道。財喜看見前面雪影里仿佛有兩條船,那一定就是同村的打蕰草的船了。  財喜再跳到了船梢,那時秀生早已青著臉咬著牙在獨力扳搖那支大櫓。財喜搶上去,就叫秀生“拉繃①”——①“拉繃”,是推拉那根吊住櫓的粗繩,在搖船上,是比較最不費力的工作。——作者原注。  “哦——呵!”財喜提足了胸中的元氣發一聲長嘯,櫓在他手里像一條怒蛟,豁嚓嚓地船頭上跳躍著浪花。  然而即使是“拉繃”,秀生也支撐不下去了。  “你去歇歇,我一個人就夠了!”財喜說。  像一匹駿馬的快而勻整的走步,財喜的兩條鐵臂膊有力而勻整地扳搖那支櫓。風是小些了,但雪花的朵兒卻變大。  財喜一手把櫓,一手倒脫下身上那件破棉襖回頭一看,縮做一堆蹲在那里的秀生已經是滿身的雪,就將那破棉襖蓋在秀生身上。  “真可憐呵,病,窮,心里又懊惱!”財喜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十二分對不起這堂侄兒。雖則他一年前來秀生家寄住,出死力幫助工作,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然而鬼使神差他竟和秀生的老婆有了那么一回事,這可就像他的出死力全是別有用心了。而且秀生的懊惱,秀生老婆的挨罵挨打,也全是為了這呵。  財喜想到這里,便像有一道冰水從他背脊上流過。  “我還是走開吧?”他在心里自問。但是一轉念,就自己回答:不!他一走,田里地里那些工作,秀生一個人干得了么?秀生老婆雖然強,到底也支不住呵!而況她又有了孩子。  “孩子是一朵花!秀生,秀生大娘,也應該好好活著!我走他媽的干么?”財喜在心里叫了,他的突出的下巴努力扭著,他的眼里放光。  像有一團火在他心里燒,他發狠地搖著櫓;一會兒追上了前面的兩條船,又一會兒便將它們遠遠撇落在后面了。  那一天的雪,到黃昏時候就停止了。這小小的村莊,卻已變成了一個白銀世界。雪覆蓋在矮屋的瓦上,修葺得不好的地方,就掛下手指樣的冰箸,人們瑟縮在這樣的屋頂下,宛如凍藏在冰箱。人們在半夜里凍醒來,聽得老北風在頭頂上虎虎地叫。  翌日清早,太陽的黃金光芒惠臨這苦寒的小村了。稻場上有一兩條狗在打滾。河邊有一兩個女人敲開了冰在汲水;三條載蕰草的小船擠得緊緊的,好像是凍結成一塊了。也有人打算和嚴寒宣戰,把小船里的蕰草搬運到預先開在田里的方塘,然而帶泥帶水的蕰草凍得比鐵還硬,人們用釘耙筑了幾下,就搓搓手說:  “媽的,手倒震麻了。除了財喜,誰也弄不動它罷?”  然而財喜的雄偉的身形并沒出現在稻場上。  太陽有一竹竿高的時候,財喜從城里回來了。他是去贖藥的。城里有些能給窮人設法的小小的中藥鋪子,你把病人的情形告訴了藥鋪里唯一的伙計,他就會賣給你二三百文錢的不去病也不致命的草藥。財喜說秀生的病是發熱,藥鋪的伙計就給了退熱的藥,其中有石膏。  這時村里的人們正被一件事煩惱著。  財喜遠遠看見有三五個同村人在秀生家門口探頭探腦,他就吃了一驚:“難道是秀生的病變了么?”——他這樣想著就三步并作兩步的奔過去。  聽得秀生老婆喊“救命”,財喜心跳了。因為驟然從陽光輝煌的地方跑進屋里去,財喜的眼睛失了作用,只靠著耳朵的本能,覺出屋角里——而且是秀生他們臥床的所在,有人在揪撲掙扎。  秀生坐起在床上,而秀生老婆則半跪半伏地死按住了秀生的兩手和下半身。  財喜看明白了,心頭一松,然而也糊涂起來了。  “什么事?你又打她么?”財喜抑住了怒氣說。  秀生老婆松了手,站起來摸著揪亂的頭發,慌張地雜亂地回答道:  “他一定要去筑路!他說,活厭了,錢沒有,拿性命去拚!你想,昨天回來就發燒,哼了一夜,怎么能去筑什么路?我勸他等你回來再商量,鄉長不依,他也不肯。我不讓他起來,他像發了瘋,說大家死了干凈,叉住了我的喉嚨,沒頭沒臉打起來了。”  這時財喜方始看見屋里還有一個人,卻正是秀生老婆說的鄉長。這位“大人物”的光降,便是人們煩惱的原因。事情是征工筑路,三天,誰也不準躲卸。  門外看的人們有一二個進來了,圍住了財喜七嘴八舌講。  財喜一手將秀生按下到被窩里去,嘴里說:  “又動這大的肝火干么?你大娘勸你是好心呵!”  “我不要活了。錢,沒有;命,——有一條!”  秀生還是倔強,但說話的聲音沒有力量。  財喜轉身對鄉長說:  “秀生真有病。一清早我就去打藥(拿手里的藥包在鄉長臉前一晃),派工么也不能派到病人身上。”  “不行!”鄉長的臉板得鐵青,“有病得找替工,出錢。沒有替工,一塊錢一天。大家都推諉有病,公事就不用辦了!”“上回勞動服務,怎么陳甲長的兒子人也沒去,錢也沒花?  那小子連病也沒告。這不是你手里的事么?”  “少說廢話!趕快回答:寫上了名字呢,還是出錢,——三天是三塊!”  “財喜,”那邊的秀生又厲聲叫了起來了,“我去!錢,沒有;命,有一條!死在路上,總得給口棺材我睡!”  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似的,秀生掀掉蓋被,顫巍巍地跳起來了。  “一個銅子也沒有!”財喜丟了藥包,兩只臂膊像一對鋼鉗,叉住了那鄉長的胸膊,“你這狗,給我滾出去!”  秀生老婆和兩位鄰人也已經把秀生拉住。鄉長在門外破口大罵,恫嚇著說要報“局”去。財喜走到秀生面前,抱一個小孩子似的將秀生放在床上。  “唉,財喜,報了局,來抓你,可怎么辦呢?”  秀生氣喘喘地說,臉上燙的跟火燒似的。  “隨它去。天塌下來,有我財喜!”  是鎮定的堅決的回答。  秀生老婆將藥包解開,把四五味的草藥抖到瓦罐里去。末了,她拿起那包石膏,用手指捻了一下,似乎決不定該怎么辦,但終于也放進了瓦罐去。  六  太陽的光線成了垂直,把溫暖給予這小小的村子。  稻場上還有些殘雪,斑斑剝剝的像一塊大網油。人們正在搬運小船上的蕰草。  人們中之一,是財喜。他只穿一身單衣,藍布腰帶依然緊緊地捆在腰際,袖管卷得高高的,他使一把大釘耙,“五丁開山”似的筑松了半凍的蕰草和泥漿,裝到木桶里。田里有預先開好的方塘,蕰草和泥漿倒在這塘里,再加上早就收集得來的“垃圾①”,層層相間——①垃圾——稻草灰和殘余腐爛食物的混合品。這是農民到市鎮上去收集得來的。——作者原注。  “他媽的,連釘耙都被咬住了么?——喂,財喜!”  鄰人的船上有人這樣叫著。另外一條船上又有人說:“啊,財喜!我們這一擔你給帶了去罷?反正你是順路呢。”  財喜滿臉油汗的跳過來了,貢獻了他的援手。  太陽蒸發著泥(www.lz13.cn)土氣,也蒸發著人們身上的汗氣。烏桕樹上有些麻雀在啾啾唧唧啼。  人們加緊他們的工作,盼望在太陽落山以前把蕰草都安置好,并且盼望明天仍是個好晴天,以便駕了船到更遠的有蕰草的去處。  他們笑著,嚷著,工作著,他們也唱著沒有意義的隨口編成的歌句,而在這一切音聲中,財喜的長嘯時時破空而起,悲壯而雄健,像是申訴,也像是示威。  1936年2月26日作畢。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名言名句 茅盾:虹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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