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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道士塔 莫高窟大門外,有一條河,過河有一溜空地,高高低低建著幾座僧人圓寂塔。塔呈圓形,狀近葫蘆,外敷白色。從幾座坍弛的來看,塔心豎一木樁,四周以黃泥塑成,基座壘以青磚。歷來住持莫高窟的僧侶都不富裕,從這里也可找見證明。夕陽西下,朔風凜冽,這個破落的塔群更顯得悲涼。 有一座塔,由于修建年代較近,保存得較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讀去,猛然一驚,它的主人,竟然就是那個王圓箓! 歷史已有記載,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我見過他的照片,穿著土布棉衣,目光呆滯,畏畏縮縮,是那個時代到處可以遇見的一個中國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農民,逃荒到甘肅,做了道士。幾經轉折,不幸由他當了莫高窟的家,把持著中國古代最燦爛的文化。他從外國冒險家手里接過極少的錢財,讓他們把難以計數的敦煌文物一箱箱運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專家們只得一次次屈辱地從外國博物館買取敦煌文獻的微縮膠卷,嘆息一聲,走到放大機前。 完全可以把憤怒的洪水向他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傾泄也只是對牛彈琴,換得一個漠然的表情。讓他這具無知的軀體全然肩起這筆文化重債,連我們也會覺得無聊。 這是一個巨大的民族悲劇。(www.lz13.cn)王道士只是這出悲劇中錯步上前的小丑。一位年輕詩人寫道,那天傍晚,當冒險家斯坦因裝滿箱子的一隊牛車正要啟程,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天凄艷的晚霞。那里,一個古老民族的傷口在滴血。 真不知道一個堂堂佛教圣地,怎么會讓一個道士來看管。中國的文官都到哪里去了,他們滔滔的奏招怎么從不提一句敦煌的事由? 其時已是20世紀初年,歐美的藝術家正在醞釀著新世紀的突破。羅丹正在他的工作室里雕塑,雷諾阿、德加、塞尚已處于創作晚期,馬奈早就展出過他的《草地上的午餐》。他們中有人已向東方藝術投來歆羨的目光,而敦煌藝術,正在王道士手上。 王道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歡到洞窟里轉轉,就像一個老農,看看他的宅院。他對洞窟里的壁畫有點不滿,暗乎乎的,看著有點眼花。亮堂一點多好呢,他找了兩個幫手,拎來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裝上一個長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開始他的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顏六色還隱隱顯現,農民做事就講個認真,他再細細刷上第二遍。這兒空氣干燥,一會兒石灰已經干透。什么也沒有了,唐代的笑容,宋代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凈白。道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順便打聽了一下石灰的市價。他算來算去,覺得暫時沒有必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這幾個吧,他達觀地放下了刷把。 當幾面洞壁全都刷白,中座的塑雕就顯得過分惹眼。在一個干干凈凈的農舍里,她們婀娜的體態過于招搖,她們柔美的淺笑有點尷尬。道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個道士,何不在這里搞上幾個天師、靈宮菩薩?他吩咐幫手去借幾個鐵錘,讓原先幾座塑雕委曲一下。事情干得不賴,才幾下,婀娜的體態變成碎片,柔美的淺笑變成了泥巴。聽說鄰村有幾個泥匠,請了來,拌點泥,開始堆塑他的天師和靈宮。泥匠說從沒干過這種活計,道士安慰道,不妨,有那點意思就成。于是,像頑童堆造雪人,這里是鼻子,這里是手腳,總算也能穩穩坐住。行了,再拿石灰,把它們刷白。畫一雙眼,還有胡子,像模像樣。道士吐了一口氣,謝過幾個泥匠,再作下一步籌劃。 今天我走進這幾個洞窟,對著慘白的墻壁、慘白的怪像,腦中也是一片慘白。我幾乎不會言動,眼前直晃動著那些刷把和鐵錘。“住手!”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只見王道士轉過臉來,滿眼困惑不解。是啊,他在整理他的宅院,閑人何必喧嘩?我甚至想向他跪下,低聲求他:“請等一等,等一等……”但是等什么呢?我腦中依然一片慘白。 1900年5月26日清晨,王道士依然早起,辛辛苦苦地清除著一個洞窟中的積沙。沒想到墻壁一震,裂開一條縫,里邊似乎還有一個隱藏的洞穴。王道士有點奇怪,急忙把洞穴打開,嗬,滿滿實實一洞的古物! 王道士完全不能明白,這天早晨,他打開了一扇轟動世界的門戶。一門永久性的學問,將靠著這個洞穴建立。無數才華橫溢的學者,將為這個洞穴耗盡終生。中國的榮耀和恥辱,將由這個洞穴吞吐。 現在,他正銜著旱煙管,扒在洞窟里隨手撿翻。他當然看不懂這些東西,只覺得事情有點蹊蹺。為何正好我在這兒時墻壁裂縫了呢?或許是神對我的酬勞。趁下次到縣城,撿了幾個經卷給縣長看看,順便說說這樁奇事。 縣長是個文官,稍稍掂出了事情的分量。不久甘肅學台葉熾昌也知道了,他是金石學家,懂得洞窟的價值,建議藩台把這些文物運到省城保管。但是東西很多,運費不低,官僚們又猶豫了。只有王道士一次次隨手取一點出來的文物,在官場上送來送去。 中國是窮。但只要看看這些官僚豪華的生活排場,就知道絕不會窮到籌不出這筆運費。中國官員也不是都沒有學問,他們也已在窗明幾凈的書房里翻動出土經卷,推測著書寫朝代了。但他們沒有那副赤腸,下個決心,把祖國的遺產好好保護一下。他們文雅地摸著胡須,吩咐手下:“什么時候,叫那個道士再送幾件來!”已得的幾件,包裝一下,算是送給哪位京官的生日禮品。 就在這時,歐美的學者、漢學家、考古家、冒險家,卻不遠萬里,風餐露宿,朝敦煌趕來。他們愿意變賣掉自己的全部財產,充作偷運一兩件文物回去的路費。他們愿意吃苦,愿意冒著葬身沙漠的危險,甚至作好了被打、被殺的準備,朝這個剛剛打開的洞窟趕來。他們在沙漠里燃起了股股炊煙,而中國官員的客廳里,也正茶香縷縷。 沒有任何關卡,沒有任何手續,外國人直接走到了那個洞窟跟前。洞窟砌了一道磚、上了一把鎖,鑰匙掛在王道士的褲腰帶上。外國人未免有點遺憾,他們萬里沖刺的最后一站,沒有遇到森嚴的文物保護官邸,沒有碰見冷漠的博物館館長,甚至沒有遇到看守和門衛,一切的一切,竟是這個骯臟的土道士。他們只得幽默地聳聳肩。 略略交談幾句,就知道了道士的品位。原先設想好的種種方案純屬多余,道士要的只是一筆最輕松的小買賣。就像用兩枚針換一只雞,一顆鈕扣換一籃青菜。要詳細地復述這筆交換帳,也許我的筆會不太沉穩,我只能簡略地說:1905年10月,俄國人勃奧魯切夫用一點點隨身帶著的俄國商品,換取了一大批文書經卷;1907年5月,匈牙利人斯坦因用一疊子銀元換取了24大箱經卷、5箱織絹和繪畫;1908年7月,法國人怕希和又用少量銀元換去了10大車、6000多卷寫本和畫卷;1911年10月,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用難以想象的低價換取了300多卷寫本和兩尊唐塑;1914年,斯坦國第二次又來,仍用一點銀元換去了5大箱、600多卷經卷;…… 道士也有過猶豫,怕這樣會得罪了神。解除這種猶豫十分簡單,那個斯坦國就哄他說,自己十分崇拜唐僧,這次是倒溯著唐僧的腳印,從印度到中國取經來了。好,既然是洋唐僧,那就取走吧,王道士爽快地打開了門。這里不用任何外交辭令,只需要幾句現編的童話。 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車,又一大車。都裝好了,扎緊了。吁——,車隊出發了。 沒有走向省城,因為老爺早就說過,沒有運費。好吧,那就運到倫敦,運到巴黎,運到彼得堡,運到東京。 王道士頻頻點頭,深深鞠躬,還送出一程。他恭敬地稱斯坦因為“司大人諱代諾”,稱伯希和為“貝大人諱希和”。他的口袋里有了一些沉甸甸的銀元,這是平常化緣時很難得到的。他依依惜別,感謝司大人、貝大人的“布施”。車隊已經駛遠,他還站在路口。沙漠上,兩道深深的車轍。 斯坦因他們回到國外,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他們的學術報告和探險報告,時時激起如雷的掌聲。他們的敘述中常常提到古怪的王道士,讓外國聽眾感到,從這么一個蠢人手中搶救出這筆遺產,是多么重要。他們不斷暗示,是他們的長途跋涉,使敦煌文獻從黑暗走向光明。 他們都是富有實干精神的學者,在學術上,我可以佩服他們。但是,他們的論述中遺忘了一些極基本的前提。出來辯駁為時已晚,我心頭只是浮現出一個當代中國青年的幾行詩句,那是他寫給火燒圓明園的額爾金勛爵的: 我好恨 恨我沒早生一個世紀 使我能與你對視著站立在 陰森幽暗的古堡 晨光微露的曠野 要么我拾起你扔下的白手套 要么你接住我甩過去的劍 要么你我各乘一匹戰馬 遠遠離開這天的帥旗 離開如云的戰陣 決勝負于城下 對于這批學者,這些詩句或許太硬。但我確實想用這種方式,攔住他們的車隊。對視著,站立在沙漠里。他們會說,你們無力研究;那么好,先找一個地方,坐下來,比比學問高低。什么都成,就是不能這么悄悄地運走祖先給我們的遺贈。 我不禁又嘆息了,要是車隊果真被我攔下來了,然后怎么辦呢?我只得送繳當時的京城,運費姑且不計。但當時,洞窟文獻不是確也有一批送京的嗎?其情景是,沒裝木箱,只用席子亂捆,沿途官員伸手進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兒歇腳又得留下幾捆,結果,到京城時已零零落落,不成樣子。 偌大的中國,竟存不下幾卷經文!比之于被官員大量糟踐的情景,我有時甚至想狠心說一句:寧肯存放在倫敦博物館里!這句話終究說得不太舒心。被我攔住的車隊,究竟應該駛向哪里?這里也難,那里也難,我只能讓它停駐在沙漠里,然后大哭一場。 我好恨! 不止是我在恨。敦煌研究院的專家們,比我恨得還狠。他們不愿意抒發感情,只是鐵板著臉,一鉆幾十年,研究敦煌文獻。文獻的膠卷可以從外國買來,越是屈辱越是加緊鉆研。 我去時,一次敦煌學國際學術討論會正在莫高窟舉行。幾天會罷,一位日本學者用沉重的聲調作了一個說明:“我想糾正一個過去的說法。這幾年的成果已經表明,敦煌在中國,敦煌學也在中國!” 中國的專家沒有太大的激動,他們默默地離開了會場,走過王道士的圓寂塔前。 余秋雨《文化苦旅》 余秋雨散文集_余秋雨作品集 余秋雨的經典語錄分頁:123
張秀亞散文集 分頁:123
余光中:記憶像鐵軌一樣長 我的中學時代在四川的鄉下度過。那時正當抗戰,號稱天府之國的四川,一寸鐵路也沒有。不知道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萬嶺的重圍之中,總愛對著外國地圖,向往去遠方游歷,而且見到月歷上有火車在曠野奔馳,曳著長煙,便心隨煙飄,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在那一排長窗的某一扇窗口,無窮的風景為我展開,目的地呢,則遠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是永不到達,好讓我永不下車。那平行的雙軌從天邊疾射而來,像遠方伸來的雙手,要把我接去未知;不可久視,久視便受它催眠。 鄉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車,大概是因為它雄偉而修長,軒昂的車頭一聲高嘯,一節節的車廂鏗鏗跟進,那氣派真是懾人,繼續單調而催眠,也另有一番情韻。過橋是俯瞰深谷,真若下臨無地,躡虛而行,一顆心,也忐忐忑忑呆災半空。黑暗迎面撞來,當頭罩下,一點準備也沒有,那時過山洞。驚魂未定,兩壁的回聲轟動不絕,你已經愈陷愈深,沖進山岳的盲腸去了。光明在山的那一頭迎你,先是一片幽昧的微熹,遲疑不決,募地天光豁然開朗,黑洞把你吐回給白晝。這一連串的經驗,從驚到喜,中間還帶著不安和神秘,歷時雖短而印象很深。 坐火車最早的記憶是在十歲。正是抗戰第二年,母親帶我從上海乘船到安南,然后乘火車北上昆明。滇越鐵路與富良江平行, 依著橫斷山脈蹲距的余勢, 江水滾滾向南,車輪鏗鏗向北.也不知越過多少橋, 穿過多少山洞。 我靠在窗口, 看了幾百里的桃花映水, 真把人看得眼紅、眼花。 入川之后,剛亢的鐵路只能在山外遠遠喊我了。一直要等勝利還都,進了金陵大學,才有京滬路上疾駛的快意。那是大一的暑假,隨母親回她的故鄉武進,鐵軌無盡,伸入江南溫柔的水鄉,柳絲弄晴,輕輕地撫著麥浪。可是半年后再坐京滬路的班車東去,卻不再中途下車,而是直達上海。那是最難忘的火車之旅了:紅旗渡江的前夕,我們倉皇離京,還是母子同行,幸好兒子已經長大,能夠照顧行李。車廂擠得像滿滿一盒火柴,可是乘客的四肢卻無法像火柴那么排得平整,而是交肱疊股,磨肩錯臂,互補著虛實。母親還有座位。我呢,整個人只有一只腳半踩在茶幾上,另一只則在半空,不是虛懸在空中,而是斜斜地半架半壓在各色人等的各色肢體之間。這么維持著“勢力平衡”,換腿當然不能,如廁更是妄想。到了上海,還要奮力奪窗而出,否則就會被新涌上來的回程旅客夾在中間,夾回南京去了。 來台之后,與火車更有緣分。什么快車慢車、山線海線,都有緣在雙軌之上領略,只是從前路上的東西往返,這時,變成了縱貫線上的南北來回。滾滾疾轉的風火輪上,現代哪吒的心情,有時是出發的興奮,有時是回程的慵懶,有時是午晴的遐思,有時是夜雨的寂寞。大玻璃窗招來豪闊的山水,遠近的城村;窗外的光景不斷,窗內的思緒不絕,真成了情景交融。尤其是在長途,終站尚遠,兩頭都搭不上現實,這是你一切都被動的過渡時期,可以絕對自由地大想心事,任意識亂流。 餓了,買一盒便當充午餐,雖只一片排骨,幾塊醬瓜,但在快覽風景的高速動感下,卻顯得特別可口。台中站到了,車頭重重地喘著氣,頸掛著零食拼盤的小販一擁而上。太陽餅、鳳梨酥的誘惑總難以拒絕。照例一盒盒買上車來,也不一定是為了有多美味,而是細嚼之余有一股甜津津的鄉情,以及那許多年來,唉,從年輕時起,在這條線上進站、出站、過站、初旅、重游、揮別、重重疊疊的回憶。 最生動的回憶卻不在這條線上,在阿里山和東海岸。拜阿里山是在十二年前。朱紅色的窄軌小火車在洪荒岑寂里盤旋而上,忽進忽退,忽蠕蠕于懸崖,忽隱身于山洞,忽又引吭一呼,回聲在峭壁間來回反彈。萬綠叢中牽曳著這一線媚紅,連高古的山顏也板不起臉來了。 拜東岸的海神卻在三年以前,是和我一同乘電氣化火車從北回歸線南下。浩浩的太平洋啊,日月之所出,星斗之所生,畢竟不是海峽所能比,東望,是令人絕望的水藍世界,起伏不休的咸波,在遠方,搖撼著多少個港口多少船只,捫不到邊,探不到底,海神的心事就連長錨千丈也難窺。一路上怪壁礙天,奇巖鎮地,被千古的風浪刻成最丑也最美的形貌,羅列在岸邊如百里露天的藝廊,刀痕剛勁,一件件都鑿著時間的簽名,最能滿足狂士的“石癖”。不僅岸邊多石,海中也多島。火車過時,一個一個島嶼都不甘寂寞,跟它賽跑起來。畢竟都是海之囚,小的,不過跑三兩分鐘,大的,像海龜島,也能追逐十幾分鐘,就認輸放棄了。 薩洛揚的小說里,有一個寂寞的野孩子,每逢火車越野而過,總是興奮地在后面追趕。四十年前在四川的山國里,越洋過海,坐的卻常是飛機,而非火車。飛機雖可想成莊子的逍遙之游,列子的御風之旅,但是并不耐看。哪像火車的長途,催眠的節奏,多變的風景,從櫥窗里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間,又像駛出了世外。所以在海外旅行,凡鏗鏗的雙軌能到之處,我總是站在月台——名副其實的“長亭”——上面,等那陽剛之美的火車轟轟隆隆其勢不斷的踹進站來,來載我去遠方。 在美國的那幾年,坐過好多次火車,在愛奧華城讀書的那一年,常坐火車去看劉鎏和孫璐。美國是汽車王國,火車并不考究。去芝加哥的老式火車頗有十九世紀遺風,坐起來實在不大舒服,但沿途的風景卻看之不倦。尤其到了秋天,原野上有一股好聞的焦味,太陽把一切成熟的東西焙得更成熟,黃透的楓葉雜著赭盡的橡葉,一路艷燒到天邊,誰見過那樣美麗的“火災”呢?過密西西比河,鐵橋上敲起空曠的鏗鏘,橋影如網,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燈光迎面漸密,那黑人老車掌就喉音重濁地喊出站名:Tanglewood! 有一次,從芝城坐火車回愛奧華城。正是耶誕假后,滿車都是回校的學生,大半還背著,拎著行囊,更顯得擁擠。我和好幾個美國學生擠在兩節車廂之間,等于站在老火車軋軋交掙的關節上,又凍又渴,飲水的紙杯在眾人手上,從廁所一路上傳到我們跟前。更嚴重的問題是不能去廁所,因為連那里也站滿了人。火車原已誤點,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滿。終于“滿載而歸”,一直熬到愛大的宿舍。一瀉之余,頓覺身輕若仙,重心全失。 美國火車經常誤點,真是惡名昭彰。我在美國下決心學開汽車,完全是給老天爺激出來的。火車誤點,或是半途停下來等到地老天荒,甚至為了說不清楚的深奧原因向后倒開,都是最不浪漫的事。幾次耽誤,我一怒之下,決定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里,不問山長水遠,都可即時命駕。執照一到手,便與火車分道揚鑣,從此我俜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雙鐵軌。不過在高速路旁,偶見迤迤的列車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長而魁偉的體魄,那穩重而剽悍的氣派,尤其時在天高云遠的西部,仍令我心動。總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趕,興奮得像西部片里馬背上的大盜,直到把它追進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國,周榆帶我和彭歌去劍橋一游。我們在維多利亞車站的月台上候車,匆匆來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許多著名小說里的角色,在這“生之旋渦”里卷進又卷出的神色與心情。火車出城了,一路上開得不快,看不盡人家后院曬著的衣裳,和紅磚翠梨之間明艷而動人的園藝。那年西歐大旱,耐干的玫瑰卻恣肆著嬌紅。不過是八月底,英國給我的感覺卻是過了成熟焦點的晚秋,盡管是遲暮了,仍不失為美人。到劍橋飄起菲菲的細雨,更為那一幢幢嚴整雅潔的中世紀學院平添了一分迷朦的柔美。經過人文傳統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種沉潛的繡逸氣韻,不是鋁光閃閃的新廈相比。在空幻的雨氣里,我們撐著黑傘,踱過劍河上的石洞拱橋,心底回旋的石米爾頓牧歌中的抑揚名句,不是秒硤石才子的江南鄉音。紅磚與翠藤可以為證,半部英國文學史不過是這河水的回聲。雨氣終于濃成暮色,我們才揮別了燈暖如桔的劍橋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風味的,是這種一日來回的“便游”(sidetrip)。 兩年后我去瑞典開會,回程順便一游丹麥與德國,特意把斯德哥爾摩到哥本哈根的機票,換成黃底綠字的美麗的火車票。這一回程如果在云上直飛,一小時便到了,但是在鐵軌上輪轉,從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半,卻足足走了八個小時。云上之旅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風火輪上八個小時的滾滾滑行,卻帶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省,越過青青的麥田和黃艷艷的薺菜花田,攀過銀樺蔽天杉柏密矗的山地,渡過北歐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峽,在香熟的夕照里駛入丹麥。瑞典是森林王國,火車上凡是門窗幾椅之類都用木制,給人的感覺溫厚可親。車上供應的午餐是烘面包夾鮮蝦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和我的胃口。瑞典南端和丹麥北部這一帶,陸上多湖,海中多島,我在詩里曾說這地區是“屠龍英雄的澤國,佯狂王子的故鄉”,想象中不知有多陰郁,多神秘。其實,那時侯正是春夏之交,緯度高遠的北歐日長夜短,柔藍的海峽上,遲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長的黃昏里獨游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魚之港的燈影花香里,尋找疑真疑幻的傳說。 西德之旅,從杜塞爾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車。德國的車廂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邊是狹長的過道,另一邊是方形的隔間,裝飾古拙而親切,令人想起舊世界的電影。乘客稀少,由我獨占一間,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長椅上。銀灰與桔紅相映的火車沿萊茵和南下,正自然瀏覽河景,查票員說科隆到了。剛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轉身,忽然瞥見蜂房蟻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兩座黑黝黝的尖峰,瞬間的感覺,極其突兀而可驚,定下神來,火車已經駛進那一雙怪物,峭峻的尖塔下原來還整齊地繞著許多小塔,鋒芒逼人,拱衛成一派森嚴的氣象,那么崇高而神秘,中世紀哥特式的肅然神貌聳在半空,無聞于下界瑣細的市聲。原來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萊茵河畔頂天立地已七百多歲。火車在轉彎。不知道是否因為微側,竟感覺那一對巨塔也峨然傾斜,令人吃驚。不知飛機回降時成何景象,至少火車進城著一幕十分壯觀。 三年里去里昂參加國際筆會的年會,從巴黎到里昂,當然是乘火車,為了深入法國東部的田園詩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黃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勁草原緩坡上遠連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鎮,點名一般地換著站牌。小村更一現即逝,總有白楊或青楓排列于鄉道,掩映著粉墻紅頂的村舍,襯以教堂的細瘦尖塔,那么秀氣地指著遠天。席思禮、畢沙羅,在初秋的風里吹弄著暮迪嗎?那年法國剛通了東南線的電氣快車,叫做Le TGV(Train a Grande Vitesse),時速三百八十公里,在報上大勢宣揚。回程時,法國筆會招待我們坐上這嬌紅的電鰻;由于座位是前后相對,我一路竟倒騎著長鰻進入巴黎。在車上也不覺得怎么“風馳電掣”,頗感不過如此。今年初夏和紀綱、王藍、健昭、揚牧一行,從東京坐子彈車射去京都,也只覺得其“穩健”而已。車到半途,天色漸昧,正吃著鰻魚佐飯的日本便當,吞著苦澀的札幌啤酒,車廂里忽然起了騷動,驚嘆不絕。在鄰客的探首指點之下,訝見富士山的雪頂白矗晚空,明知其為真實,卻影影綽綽,像一篇可怪的幻象。車行級快,不到三五分鐘,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遮。那樣快的變動,敢說浮士繪的畫師,戴笠跨劍的武士,都不曾見過。 台灣中南部的大學常請台北的教授前往授課,許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台中、台南或高雄。從前龔定庵奔波于北京與杭州之間,柳亞子說他“北駕南艤到白頭”。這些朋友在島上南北奔波,看樣子也會奔到白頭,不過如今是在雙軌之上,不是駕馬艤舟。我常笑他們是演《雙城記》。其實近幾十年來,自己在台北與香港之間,何嘗不是如此?在台北,三十年來我一直以廈門街為家。現在的汀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條窄軌鐵路,小火車可通新店。當時年少,我曾在夜里踏著軌旁的碎石,鞋聲軋軋地走回家去,有時在冬日的深宵,詩寫到一半,正獨對天地之悠悠,寒顫的汽笛聲會一路沿著小巷嗚嗚傳來,凄清之中有其溫婉,好像在說:全台北都睡了,我也要回去了,你,還要獨撐這傾斜的世界嗎?夜半鐘聲到客船,那是張繼。而我,總還有一聲汽笛。 在香港,我的樓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廣鐵路的中途。從黎明到深夜,在陽台下滾滾碾過的客車、貨車,至少有一百班。初來的時候,幾乎每次聽見過車過,都不禁要想起鐵軌另一頭的那一片土地,簡直像十指連心。十年下來,那樣的節拍也已聽慣,早成大寂靜里的背景音樂,與山風海潮合成渾然一片的天籟了。那輪軌交磨的聲音,遠時哀沉,近時壯烈,清晨將我喚醒,深宵把我搖醒,已經潛入了我的脈搏,與我的呼吸相通。將來我回去台灣,最不慣的恐怕就是少了這金屬的節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許應該把它錄下音來,用最敏感的機器,以備他日懷舊之需。附近有一條鐵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間的動脈,總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車電氣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靜如冰箱的車廂里,忽然又懷起舊來,隱隱覺得從前的黑頭老火車,曳著煤煙而且重重嘆氣的那種,古拙剛愎之中仍不失可親的味道。在從前那種火車上,總有小販穿梭于過道,叫賣齋食與“鳳爪”,更不少了的是報販。普通票的車廂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雜雜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報,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雞爪。有的閑閑地聊天,有的慷慨激昂地痛論國事,但旁邊的主婦并不理會,只顧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會的樣品,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車上,更多廣州返來的回鄉客,一根扁擔,就挑盡了大包小籠。此情此景,總令我想起杜米葉(Honore Daumier)的名畫《三等車上》。只可惜香港沒有產生自己的杜米葉,而電氣化后的明凈車廂里,從前那些汗氣、土氣的乘客,似乎一下子不見了,小販子們也絕跡于月台。我深深懷念那個摩肩抵肘的時代。站在今日畫了黃線的整潔月台上,總覺得少了一點什么,直到記起了從前那一聲汽笛長嘯。 寫火車的詩很多,我自己都寫過不少。我甚至譯過好幾首這樣的詩。卻最喜歡土耳其詩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這首: 去什么地方呢?這么晚了, 美麗的火車,孤獨的火車? 凄苦是你汽笛的聲音, 令人記起了許多事情。 為什么我不該揮手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親。(www.lz13.cn)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 余光中散文_余光中的詩 余光中的詩 余光中:鬼雨 余光中:從母親到外遇分頁:123
ACC711CEV55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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