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獅說是誰?掌握短影音時代的自媒體課程教練團隊
在這個資訊以秒更新、流量稍縱即逝的短影音時代,「老獅說」是一個為個人品牌而生的短影音陪跑教練團隊。
我們相信,短影音不只是拍得漂亮,更重要的是「拍得對、說得準、放得巧」——只有真正講好故事、踩準節奏,內容才能打動人心、讓觀眾記住你、信任你,最終轉換為品牌價值與實際收入。
老獅說誕生的初衷,就是想幫助更多創作者、自由工作者、自媒體經營者,突破「不會拍、不敢拍、不知道怎麼拍」的三大關卡,用短影音這個最有力的內容媒介,快速建立信任感、放大影響力、甚至開啟個人變現之路。
不管你是剛開始經營的0粉創作者,還是卡在瓶頸的經營型KOL/自媒體主,又或是正在轉型做線上課程、接案、數位產品販售的品牌經營者,老獅說都能提供:
-
由淺入深的課程設計(從腳本、拍攝、剪輯到平臺邏輯)
-
小班實戰操作與一對一精準調整
-
課後陪跑社群與顧問級諮詢支援
我們不做空泛激勵,只教真正有效的方法。
老獅說不是一門課,而是一段創作者養成的旅程。我們希望陪你走過從「沒自信」到「能變現」的每一個轉捩點。

圖說:「老獅說」實體跟線上教學課,有幾百位學生參加,學習如何掌握短影音。
為什麼選擇「老獅說」?三大關鍵,讓企業短影音穩定出圈、創造績效
在短影音爆發的當下,市場上教學資源充斥,卻鮮少有團隊能真正結合策略思維、內容實戰與商業成果。這正是「老獅說」與眾不同的原因。
我們不是影音製作公司,也不只是拍片教練,而是專為品牌量身打造的影音成效顧問團隊。選擇我們,代表你選擇一條清晰、有方向的影音行銷升級路徑。
1️⃣ 第一線實戰團隊,來自品牌操作現場
我們的講師與顧問,背景涵蓋品牌策略、社群經營、短影音內容創作、業績轉化等關鍵環節,不是紙上談兵,而是長期深耕市場的操盤者。
-
不只教你怎麼拍,更知道什麼該拍、為何這樣拍。
-
所有建議皆基於實測經驗,不是理論輸出,是成果複製。
2️⃣ 一條龍執行方案,從定位到變現不落空
我們理解,每個品牌所處的階段不同:有些正在建立聲量,有些要強化轉單,有些需要團隊升級內部能力。
因此老獅說提供模組化+客製化的解決方案:
-
企業內訓與品牌陪跑顧問
-
短影音腳本策略與數據分析
-
全流程代操(企劃+拍攝+剪輯+發布+優化)
無論你要培養團隊還是要直接出成效,我們都能依目標靈活搭配。
3️⃣ 成效導向內容,結合品牌靈魂與平臺節奏
短影音不是單靠流量堆疊,更不是千篇一律的抖音風格。我們幫助品牌釐清:
-
你的內容要傳遞什麼信念?
-
你的受眾在平臺上怎麼消費資訊?
-
數據如何持續優化內容與投資報酬?
我們重視風格統一性、節奏掌握與受眾互動深度,並以數據回饋持續迭代,不讓影片只是「被看見」,而是能真正創造商業價值與品牌記憶點。

圖說:實戰型短影音團隊「老獅說」的學生流量案例。
老獅說的四大核心服務:
讓短影音成為你品牌突圍與轉換的引擎
我們從教學、策略、顧問到代操,全面提供影音時代下品牌必備的內容武器。不論你是剛起步的個人品牌經營者,還是希望團隊升級短影音戰力的企業,我們都有系統化方案協助你快速上手、穩定發聲、精準轉換。
📚 個人品牌課程 × 自媒體短影音教學
從0到1,打造可被看見的個人品牌影像力
適合對象:
-
創業者、斜槓職人、自媒體經營者
-
想用內容打造專業形象與變現機會的人
課程形式:
-
線上影音課程、實體講座、虛實整合密集營
-
提供講義+案例解析+現場練拍實作
課程內容包含:
-
自媒體商業模式設計
-
品牌人設設定與受眾定位
-
腳本企劃與語言節奏設計
-
手機拍攝技巧、Reels/抖音剪輯術
-
各大平臺演算法攻略與內容佈局策略
課程特色:
零基礎也能拍出高觸及影片,一步步陪你從創作者→個人品牌經營者
🏢 商業短影音企業內訓
強化團隊短影音實戰力,打造企業內容自產體系
適合對象:
-
企業行銷部門、公部門、教育訓練單位、連鎖品牌總部
-
希望培養團隊影音產能、降低代操成本者
訓練模式:
-
客製化企業專屬內訓方案
-
可搭配部門目標與品牌風格設計內容
-
現場實作+專屬教材
訓練重點:
-
如何設定品牌風格與影音主軸
-
團隊分工與拍攝 SOP 建立
-
實拍實剪演練,結訓後即可內部產製內容
訓練效益:
強化內部產製能力,不再依賴外包,創造更一致且有機的品牌聲量
🧠 短影音顧問服務(策略+陪跑)
品牌沒方向?我們幫你定策略、陪你走轉型路
適合對象:
-
有品牌/帳號但卡關的創作者或團隊
-
想做內容但缺乏方向與節奏管理者
顧問內容:
-
品牌定位分析、受眾輪廓建構
-
內容選題與腳本風格制定
-
週期性內容排程與主題規劃
-
成效數據回顧與優化建議
服務模式:
-
月顧問制(1v1/企業顧問)+定期共創會議
-
可加入帳號陪跑、編輯會議、腳本審核流程
特色:
我們不只是幫你拍影片,而是建立一套能持續說對話的內容架構與產製節奏
🎬 短影音項目代操|交給我們,一站到位
內容想做但沒時間?我們幫你搞定所有繁瑣細節
適合對象:
-
忙碌的老闆/品牌主/行銷主管
-
新品牌要快速打開市場聲量者
服務內容:
-
一站式代操:腳本撰寫、拍攝執行、剪輯調色、文案撰寫、發布與成效追蹤
-
客製化風格設計,確保品牌一致性與辨識度
-
各平臺格式調整,適配抖音、Reels、YouTube Shorts 等主流平臺
執行優勢:
-
結合數據回饋與市場趨勢調整內容
-
提供每月成效報告,讓你看見互動成長與轉換成果
-
彈性合作期,適合專案推廣或長期品牌陪跑

圖說:實戰型短影音團隊「老獅說」的醫生百人教學班。
邀約演講案例分享
醫師不是為了紅,而是為了「被記得」
在與許多醫療專業人士合作的過程中,我們深刻體會到:
醫師經營自媒體,不是為了成名,而是為了讓患者記得「我是誰」。
這正是老獅說持續推動自媒體課程、個人品牌課程的初衷與價值。
📌 專業場域邀約實績
近期,老獅說受邀參與《白袍人生學院》年會,與現場超過 100 位執業醫師進行交流,分享主題為:
〈醫師如何經營個人品牌與自媒體〉
—— 從信任出發,而非流量導向的短影音策略
這不只是單向的演講,而是一場真正的雙向對話。我們深入探討專業人士在自媒體經營上的五大常見盲點:
-
排斥心理:「我只想當好醫師,社群不是我的事」
-
內容困境:「我不會拍/沒內容/講話不自然」
-
角色誤解:「我不想當網紅,也不想露臉」
-
成效焦慮:「影片沒人看,是不是代表沒價值?」
-
變現迷思:「我不想硬推療程,但做這些內容到底為了什麼?」
🧠 我們的回應與陪伴策略
我們分享一個核心觀念:「真正有價值的內容,是讓專業被理解,而不是被掩蓋。」
醫師每天對患者說的話,就是最自然的內容來源。當這些語言被轉化成影片或貼文,就已經在建立個人品牌的信任基礎。
曾有一位醫師學生,在完全沒有社群經營經驗的情況下,從參與我們的課程開始,逐步建立穩定的內容節奏。最終,不僅打造出屬於自己的專業形象,也成功開立診所並穩定經營,如今已是地區內備受信賴的代表人物之一。
🌱 老獅說能帶給專業領域什麼?
-
一套系統化自媒體課程與陪跑模式,不讓專業者迷失在短影音浪潮中
-
教你如何「不當網紅」也能讓內容自然被看見
-
協助你從專業工作者 → 被記住的人 → 品牌代表人物

圖說:實戰型短影音團隊「老獅說」的保險業百人教學班。
來自保險業現場的迴響:學會影片,不是為了紅,是為了被理解
拍產品不如拍故事,短影音是你說出價值的起點
除了長期投入醫療專業領域的自媒體教學,老獅說也持續與各大企業合作,協助業務與品牌團隊掌握短影音與個人品牌經營的核心能力。
最近,我們連續幾週奔走南北,來到南山人壽斗六通訊處,開設了一場【商業短影音實戰課程】。
當天的學員橫跨不同世代,甚至不少已年過半百的資深業務同仁,每一位都用行動展現了學習熱情,讓這堂課成為我們今年最動人的一場教學。
🎙️ 現場回饋,點出自媒體最本質的價值
其中一位學員大姐在課後這麼說:
「老師,我知道自己拍得不夠好,但我學得很開心,因為我終於搞懂什麼是短影音了!」
「拍攝技術可以外包,但定位跟商業邏輯,是我要自己想清楚的。」
這句話,正是我們一直想傳遞的觀念:
🔑 短影音的本質,不是炫技,而是價值的呈現
這堂課,我們沒有拋出艱澀術語,而是用最接地氣的方式,帶領學員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內容:
-
✍️ 從定位思維:釐清我是誰、要跟誰說話
-
🧠 到內容邏輯:了解客戶為什麼要看我
-
✂️ 再到剪輯實作:不靠特效也能說好故事
有的學員拍了人生第一支影片、
有的第一次理解演算法背後的思維、
更有人當場突破心防,勇敢入鏡!
💡 我們相信:
-
技術可以學,但價值主張只能由你說出最有力
-
內容不是為了取悅演算法,而是為了縮短信任距離
-
真正有效的商業短影音,是有目的、有情感、有脈絡的溝通工具
🤝 不一定要成為KOL,但你值得有自己的舞臺
我們始終相信:不是每個人都想當網紅,但每個人都值得一個說故事的方式。
而短影音,就是現代職場與商業社會中,最具影響力的個人品牌工具。

圖說:「老獅說」短影音企業內訓、顧問、代操服務。
適合對象:這些人最需要老獅說的陪跑
在這個資訊快轉、每秒都在洗版的時代,與其被動追趕演算法,不如主動建立一個被看見、被記得、被信任的個人品牌。而老獅說,就是你在這條自媒體路上最可靠的陪跑者。
我們的服務,特別適合以下幾種族群:
✅ 想開始經營自媒體的個人/專業人士
不論你是醫師、律師、講師、顧問,還是擁有一技之長的自由工作者,只要你希望透過影音說出自己的價值,建立被信任的專業形象,老獅說的個人品牌課程能幫助你從零開始,打造清晰定位、找到內容靈感、養成穩定輸出的節奏,開啟屬於你的影響力之路。
✅ 害怕鏡頭、不知道怎麼拍的內容創作者
我們最常聽到學員說:「我不會拍、不敢拍、也不知道拍什麼。」老獅說的自媒體課程不只教你技術,更陪你突破心魔,從腳本邏輯、語言節奏、鏡頭情緒,到真實上鏡練習,幫助你把每支影片都拍得「有感、有用、有影響力」。
✅ 行銷預算有限但渴望曝光的新創/斜槓品牌經營者
短影音是新創品牌與小眾市場最低成本的聲量放大器。老獅說提供策略課程、顧問陪跑與帳號規劃三合一方案,讓你用有限的預算做出長遠的聲量與信任累積,跳過瞎拍與卡關期,直接進入穩定產出的節奏。
✅ 想把專業變現,打造個人IP的內容工作者
你已經有內容,但轉換效果不如預期?或是產出量不足、互動感低?我們不只幫你解決「拍得好不好」,更幫你建立「誰該看你、為什麼要看你、看完該做什麼」的商業邏輯。讓你的每支影片,不只是作品,而是通往信任與成交的橋樑。
為什麼「現在」是你進入短影音市場的關鍵時刻?
短影音早已不是曇花一現的風潮,而是當今內容行銷的主戰場。不論是 TikTok、Reels 還是 YouTube Shorts,用戶的觀看習慣正快速朝向「短、快、強」的節奏轉變。在這樣的內容環境裡,還沒上場的品牌,等於正在被市場遺忘。
如果你還在觀望,不妨看看這幾個明確的訊號:
📱 注意力經濟下,短影音最能瞬間抓住眼球
過去你可能花3分鐘說一個故事,現在觀眾只給你3秒決定是否留下。短影音已成為打造第一印象、建立記憶點與情感連結的最快捷徑。
🔍 各大平臺的演算法,都在幫影片衝流量
不論你在哪個平臺,現在只要你發影片,就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演算法大勢已明:圖文被壓縮、影音被放大。此時進場的人,享有的是「紅利期」的曝光機會。
🧠 信任來自熟悉,熟悉來自穩定的影音出現
在競爭激烈的市場,**誰讓用戶常看到、誰就更有機會被信任。**現在的觀眾不只看你賣什麼,更在乎你「值不值得相信」。短影音,是你與觀眾縮短信任距離的最好方法。
🚀 對手已經拍起來了,你還在等什麼?
不論你是診所、補教業、零售商或是內容創作者,**你的競爭對手,可能正在用短影音搶你未來的客戶。**現在進場,還趕得上紅利;再晚一步,就只能追著別人的聲量跑。
別再等「準備好了才開始」的那一天
因為內容行銷,從來都是一邊做、一邊找節奏。
而老獅說,會是你在這條影音路上最值得信賴的夥伴。
我們不只教方法,更陪你實作;
不只談流量,更在意成果。
我們特別適合這些你:
✅ 想建立個人品牌,透過內容累積專業影響力
✅ 希望讓診所、事業、產品被更多人看見與理解
✅ 想帶領團隊進入影音時代、建立穩定內容節奏
✅ 或是,卡在第一支影片、還不知從哪裡開始
📞 立即預約免費諮詢|了解你的短影音成長策略
🔗 加入 LINE 官方帳號|獲取第一手課程資訊與免費資源
line官方帳號:
https://lin.ee/FbXBskt
粉絲團:
https://www.facebook.com/Lionchung920
線上課購買:
https://www.pressplay.cc/link/s/52E96E9E
IG:
https://www.instagram.com/liontalke/
臺中短影音品牌顧問能協助轉型嗎
當你閱讀到這裡,我們想說的很簡單:苗栗短影音品牌顧問適合個人品牌嗎
如果你還在猶豫要不要做短影音,那就從現在開始吧。苗栗短影音品牌顧問如何提升觀看率
你可能會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不懂拍攝、不會剪接、不知道說什麼、沒有人設風格、更怕沒人看。但事實是——你永遠不會等到一個完美的開始時機,因為「做」本身就是最好的準備。臺中臺灣個人品牌顧問推薦
我們打造這堂課,不是為了讓你多會拍一支影片,而是為了讓你開始做,並且願意持續做。短影音不是一場比資源的戰爭,而是一場誰能持續說出好故事、誰能快速引起共鳴、誰能跟得上節奏的內容競賽。苗栗短影音企業內訓需要自備設備嗎
而「老獅說」的角色,就是陪你一起走這條內容創作的路。新北短影音實體課適合哪個年齡層
如果你是個人創業者、導師、顧問:桃園短影音公開班推薦哪一家
你已經有知識、有經驗、有專業,但總覺得沒有人聽見你。短影音將是你最有效打開「他人視角」的敲門磚,我們教你怎麼用故事,讓人聽你說完第一句,也記住你這個人。
如果你是診所、醫美、健身房等在地服務型事業:新竹短影音品牌顧問諮詢內容包含哪些
你不需要砸重金做廣告,只要讓現場故事被看見,你就能讓潛在客戶主動靠近。從真實顧客回饋、現場流程紀錄、醫師/教練的個人魅力切入,我們教你怎麼做內容,才不會變成生硬的業配。
如果你是品牌電商經營者:苗栗商業短影音操作顧問服務
商品再好,沒有露出、沒有情緒、沒有溝通,就沒人會買單。我們幫你拆解如何用短影音創造熟悉感、信任感與購買行為,也協助你建出內容製作的流程,不讓靈感斷層成為停更的藉口。
我們相信:內容是可以學會的,影響力是可以打造的。苗栗短影音公開班有包含品牌定位內容嗎
這堂課的設計,不只是要給你「技術」,更是幫你建立一套「內容思維」:
怎麼選故事、怎麼找到切入角度、怎麼快速產出、怎麼不踩流量陷阱、怎麼讓觀眾留下來,甚至追蹤你、記住你、轉發你。
你我相遇在花開的樹下 花蕊藏著暗香 蝴蝶在花叢中翩翩飛舞 俘獲多彩的季節 你輕輕地走來 像花兒遇見了太陽 我不知你的名字 似乎說什么都不合適 你泛紅的臉頰 深深鎖進我的視野 四周凝固的空氣 束縛不住你飄揚的秀發 在那一刻相遇的瞬間 或許你我只是生命的過客 只是時間的浮光掠影 等待誰的相思去填滿歡樂 而四季輪回依舊 一季換了又是一季 今夕花開的樹下 已是我們幸福的回憶 >>>更多美文:優美散文詩
余秋雨:寂寞天柱山 現在有很多文化人完全不知道天柱山的所在,這實在是不應該的。 我曾驚奇地發現,中國古代許多大文豪、大詩人都曾希望在天柱山(潛山)安家。他們走過的地方很多,面對著佳山佳水一時激動,說一些過頭話是不奇怪的;但是,聲言一定要在某地安家,聲言非要在那里安度晚年不可,而且身處不同的時代竟不謀而合地如此聲言,這無論如何是罕見的。 唐天寶七年,詩人李白只是在江上路過時遠遠地看了看天柱山,便立即把它選為自己的歸宿地:“待吾還丹成,投跡歸此地。”過了些年,安祿山叛亂,唐玄宗攜楊貴妃出逃蜀中,《長恨歌》《長生殿》所描寫過的生生死死大事件發生在歷史舞臺上,那個時候李白到哪里去了呢?原來他正躲在天柱山靜靜地讀書。唐代正在漫漫艷情和浩浩狼煙間作艱難的選擇,我們的詩人卻選擇了天柱山。當然,李白并沒有煉成丹,最終也沒有“投跡歸此地”,但歷史還是把他的這個真誠愿望留下了。 想在天柱山安家的愿望比李白還要強烈的,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蘇東坡在40歲時曾遇見過一位在天柱山長期隱居的高人,兩人飲酒暢敘三日,話題總不離天柱山,蘇東坡由此而想到自己在顛沛流離中年方40而華發蒼然,下決心也要拜謁天柱山來領略另一種人生風味。“年來四十發蒼蒼,始欲求方救憔悴。他年若訪潛山居,慎勿逃人改名字。”這便是他當時隨口吟出的詩。后來,他在給一位叫李惟熙的友人寫信時又說:“平生愛舒州風土,欲卜居為終老之計。”他這里所說的舒州便是天柱山的所在地,也可看作是天柱山的別稱。請看,這位游遍了名山大川的旅行家已明確無誤地表明要把卜居天柱山作為“終老之計”了。他這是在用誠懇的語言寫信,而不是作詩,并無夸張成分。直到晚年,他的這個計劃仍沒有改變。老人一生最后一個官職竟十分巧合地是“舒州團練副使”,看來連上天也有意成全他的“終老之計”了。他欣然寫道: 青山抵在古城隅 萬里歸來卜筑居 把到天柱山來說成是“歸來”,分明早已把它看成了家。但如所周知,一位在朝野都極有名望的60余歲老人的定居處所已不是他本人的意向所能決定的了,和李白一樣,蘇東坡也沒有實現自己的“終老之計”。 與蘇東坡同時代的王安石是做大官的人,對山水景物比不得李白、蘇東坡癡情,但有趣的是,他竟然對天柱山也抱有終身性的迷戀。王安石在30多歲時曾做過3年舒州通判,多次暢游過天柱山,后來雖然宦跡處處,卻怎么也丟不下這座山,用現代語言來說,幾乎是打上了一個松解不開的“情結”。不管到了哪兒,也不管多大年紀了,他只要一想到天柱山就經常羞愧: 相看發禿無歸計, 一夢東南即自羞! 這兩句取自他《懷舒州山水》一詩,天柱山永遠在他夢中,而自己頭發禿謝了也無法回去,他只能深深“自羞”了。與蘇東坡一樣,他也把到天柱山說成是“歸”。 王安石一生經歷的政治風浪多,社會地位高,但他總覺得平生有許多事情沒有多大意思,因此,上面提到的這種自羞意識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現于心頭: 看君別后行藏意, 回顧潛樓只自羞。 只要聽到有人要到天柱山去,他總是送詩祝賀,深表羨慕。“攬轡羨君橋北路”,他多么想跟著這位朋友一起縱馬再去天柱山啊,但他畢竟是極不自由的,“宦身有吏責,筋事遇嫌猜”,他只能把生命深處那種野樸的欲求克制住。而事實上,他真正神往的生命狀態乃是: 野性堪如此, 潛山歸去來。 還可以舉出一些著名文學家來。例如在天柱山居住過一段時間的黃庭堅此后總是口口聲聲“吾家潛山,實為名山之福地”,而實際上他是江西人,真正的家鄉離天柱山(潛山)還遠得很。 再列舉下去有點“掉書袋”的味道了,就此打住吧。我深感興趣的問題是,在華夏大地的崇山峻嶺中間,天柱山究竟憑什么贏得了這么多文學大師的厚愛? 很可能是它曾經有過的宗教氣氛。天柱山自南北朝特別是隋唐以后,佛道兩教都非常興盛。佛教的二祖、三祖、回祖都曾在此傳經,至今三祖寺仍是全國著名的禪宗古剎;在道教那里,天柱山的地理位置使它成為“地維”,是“九天司命真君”的居住地,很多道家大師都曾在這里學過道。這兩大宗教在此交匯,使天柱山一度擁有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氣象非凡。對于高品位的中國文人來說,佛道兩教往往是他們世界觀的主干或側翼,因此這座山很有可能成為他們漫長人生的精神皈依點。這種山水化了的宗教,理念化了的風物,最能使那批有悟性的文人暢意適懷。例如李白、蘇東坡對它的思念,就與此有關。 也可能是它所蘊含的某種歷史魅力。早在公元前106年,漢武帝曾到天柱山祭祀,封此山為南岳,這次祭山是連偉大的歷史學家司馬遷也跟隨來了的。后來,天柱山地區出過一些讓一切中國人都難以忘懷的歷史人物,例如赫赫大名的三國周瑜,以及“小喬初嫁了”的二喬姐妹。這般風流倜儻,又與歷史的大線條連結得這般緊密,本是歷代藝術家恒久的著眼點,無疑也會增加這座山的誘惑力。王安石初到此地做官時曾急切詢問當地百姓知道不知道這里出過周瑜,百姓竟然都不知道,王安石深感寂寞,但這種寂寞可能更加增添了誘惑。一般的文人至少會對喬氏姐妹的出生地發生興趣:“喬公二女秀所鐘,秋水并蒂開芙蓉。只今冷落遺故址,令人千古思余風。”(羅莊:《潛山古風》) 當然,還會有其他可能。 但是在我看來,首要條件還是它的自然風景。如果風景不好,佛道寺院不會競相在這里筑建,出了再大的名人也不會叫人過多地留連。那么,且讓我們進山。 我們是坐長途汽車進天柱山的,車上有10多個人,但到車停下以后一看,他們大多是山民和茶農,一散落到山岙里連影子也沒有了,真正來旅游的只是我們。 開始見到過一個茶莊,等到順著茶莊背后的山路翻過山,就再也見不到房舍。山外的一切平泛景象突然不見,一時涌動出無數奇麗的山石,山石間掩映著叢叢簇簇的各色林木,一下子就把人的全部感覺收服了。我在想,這種著名的山川實在是造物主使著性子雕鏤出來的千古奇跡。為什么到了這里,一切都變得那么可心了呢?在這里隨便選一塊石頭搬到山外去都會被人當作奇物供奉起來,但它就是不肯勻出去一點,讓外面的開闊地長久地枯燥著,硬是把精華都集中在一處,自享自美。水也來湊熱鬧,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的,這兒一個溪澗,那兒一道瀑布,貼著山石幽幽地流,歡歡地濺。此時外面正是炎暑炙人的盛夏,進山前見過一條大沙河,渾濁的水,白亮的反光,一見之下就平添了幾分煩熱;而在這里,幾乎每一滴水都是清徹甜涼的了,給整個山谷帶來一種不見風的涼爽。有了水聲,便引來蟲叫,引來鳥鳴,各種聲腔調門細細地搭配著,有一聲,沒一聲,搭配出一種比寂然無聲更靜的靜。你就被這種靜控制著,腳步、心情、臉色也都變靜。想起了高明的詩人、畫家老是要表現的一種對象:靜女。這種女子,也是美的大集中,五官身材一一看去,沒有一處不妥貼的,于是妥貼成一種難于言傳的寧靜。德國哲學家萊辛曾在《拉奧孔》一書中嘲笑那種把美女的眼睛、鼻子、嘴巴分開來逐個描繪的文學作品,這是嘲笑對了的。其實風景也是一樣,我最不耐煩有的游記作品對各項自然風景描摹得過于瑣細,因此也隨之不耐煩書店里的《風景描寫辭典》之類。站在天柱山的谷岙里實在很難產生任何分割性的思維,只覺得山谷抱著你,你又抱著山谷,都抱得那樣緊密,途不到一絲造字造句的空間。猛然想起黃庭堅寫天柱山的兩句詩: 哀懷抱絕景, 更覺落筆難。 當然不是佳句,卻正是我想說的。 長長的山道上很難得見到人。記得先是在一處瀑布邊見到過兩位修路的民工,后來在通向三祖寺的石階上見過一位挑肥料的山民,最后在霹靂石邊上見到一位蹲在山崖邊賣娃娃魚的婦女。曾問那位婦女:整個山上都沒有人,娃娃魚賣給誰呢?婦女一笑,隨口說了幾句很難聽懂的當地士話,像是高僧的偈語。色彩斑斕的娃娃魚在瓶里停佇不動,像要從寂寞的亙古停佇到寂寞的將來。 山道越走越長,于是寧靜也越來越純。越走又越覺得山道修筑得非常完好,完好得與這個幾乎無人的世界不相般配。當然得感謝近年來的悉心修繕,但毫無疑問,那些已經溶化為自然景物的堅實路基,那些新橋欄下石花蒼然的遠年橋墩,那些指向風景絕佳處的磨滑了的石徑,卻鎸刻下了很早以前曾經有過的繁盛。無數的屋檐曾從崖石邊飛出,籌鈸聲此起彼伏,僧侶和道士們在山道間拱手相讓,遠道而來的士子們更是指指點點,東張西望。是歷史,是無數雙遠去的腳,是一代代人登攀的虔誠,把這條山道連結得那么通暢,踩踏得那么殷實,流轉得那么瀟灑自如。 如果在荊莽叢中劃開一條小路,一次次低頭曲腰地鉆出身子來,麻煩雖然麻煩,卻絕不會寂寞;今天,分明走在一條足以容納浩浩蕩蕩的朝山隊伍的暢亮山道上,卻不知為何突然消失了全部浩浩蕩蕩,光剩下了我們,于是也就剩下了寂寞,剩下了惶恐。 進山前曾在一堵墻壁上約略看過游覽路線圖,知道應有許多景點排列著,一直排到最后的天柱峰。據說站在天池邊仰望天柱峰,還會看到一種七彩光環層層相套的“寶光”。但是,我們走得那么久了,怎么就找不到路線圖上的諸多景點呢?也許根本走錯了路?或者倒是抄了一條近路,天柱峰會突然在眼前冒出來?人在寂寞和惶恐中什么念頭都會產生,連最后一點意志力也會讓位給僥幸。就在這時,終于在路邊看到一塊石頭路標,一眼看去便一陣激動;天柱峰可不真的走到了!但定睛再看時發現,寫的是天蛙峰,那個蛙字遠遠看去與柱字相仿。 總算找到了一個像樣的景點。天蛙峰因峰頂有巨石很像一只青蛙而得名。與天蛙峰并列有降丹峰和天書峰,一峰峰登上去,遠看四周,云翻峰涌,確實是大千氣象。峰頂有平坦處,舒舒展展地仰臥在上面,頓時山啊,云啊,樹啊,烏啊,都一起屏息,只讓你靜靜地休憩。汗收了,氣平了,懶勁也上來了,再不想挪動。這兒有遠山為墻,白云為蓋,那好,就這樣軟軟地躺一會兒。 有一陣怪異的涼風吹在臉上,微微睜開眼,不好,云在變色,像要下雨,所有的山頭也開始探頭探腦地冷笑。一骨碌起身,突然想起一路絕無避雨處,要返回長途汽車站還有漫長的路途。不知今天這兒是否還會有長途汽車向縣城發出?趕快返回吧,天柱峰在哪兒,想也不敢去想了。 后來,等我們終于趕回到那幅畫在墻上的游覽線路圖前才發現,我們所走的路,離天柱峰還不到三分之一。許許多多景點,我們根本還沒有走到呢。 我由此而不能不深深地嘆息。 論爬山,我還不算是一個無能者,但我為何獨獨消受不住天柱山的長途和清寂呢?我本以為進山之后可以找到李白、蘇東坡他們一心想在山中安家的原因,為什么這個原因離我更加遙遠了呢? 也許不能怪我。要不然堂堂天柱山為何游人這般稀少呢? 據說,很有一些人為此找過原因。有人說,雖然漢武帝封它為南岳,但后來隋文帝卻把南岳的尊稱轉讓給了衡山,它既被排除在名山之外,也就冷落了。對這種說法只可一笑了之。因為天柱山真正的興盛期都在撤銷封號之后,更何況從未被誰封過的黃山、廬山不正熱鬧非凡? 也有人認為是交通不便,從合肥、安慶到這里要花費半天時間。這自然也不成理由,那些更其難于抵達的地方如峨眉乃至敦煌,不也一直熙熙攘攘? 我認為,天柱山之所以能給古人一種居家感,一個比較現實的原因是它地處江淮平原,四相鉤連,八方呼應,水陸交通暢達,雖幽深而無登高之苦,雖奇麗而無柴米之匾,總而言之,既寧靜又方便。但是,正是這種重要的地理位置,險要而又便利的生存條件,使它一次次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成了或要嚴守、或要死攻的要塞所在。這樣,它就要比其他風景勝地不幸得多。不間斷的兵燹靜乎燒毀了每一所寺院和樓臺,留下一條挺像樣子卻又無處歇腳的山路,在寂靜中蜿蜒。 我敢斷定,古代詩人們來游天柱山的時候,會在路邊的寺廟道院里找到不少很好的食宿處,一天一天地走過去,看完七彩寶光再灑灑脫脫地逛回來。要不然,怎么也產生不了在這兒安家的念頭。 因此,是多年的戰爭,使天柱山喪失了居家感,也使它還來不及為現代游人作應有的安排。 空寂無人的山岙,留下了歷史的強蠻。 天柱山一直沒有一部獨立的山志,因此我對它的歷史滄桑知之不詳。約略可說一點的只是—— 南宋末年,義民劉源在天柱山區率10萬軍民結寨抗元達18年之久,失敗后天柱山遭到掃蕩,劉源本人則犧牲在天柱峰下; 明朝末年,張獻忠與官軍多次以天柱山為主戰場進行慘烈的搏斗,佛光寺等寺院都付之一炬,僅在崇禎十五年九月的一場戰斗中,張獻忠的起義軍戰死10余萬人,天柱山地區“尸橫二十余里”; 以后,朱統價又以天柱山為據點抗清復明,余公亮也在這里聚眾造反。他們都失敗了,天柱山又一次受到血與火的蕩滌; 天柱山成為最大的戰場是在清代咸豐、同治年間,太平天國的將領陳玉成在此與清兵廝殺十幾年,進進退退,燒燒殺殺,待太平天國失敗后再去打點這個舊戰場,全山寺廟幾乎都已不復存在; …… 是的,天柱山有宗教,有美景,有詩文,但中國歷史要比這一切蒼涼得多,到了一定的時候,茫茫大地上總要凸現出圓目怒睜、青筋責張的主題,也許是拼死掙扎,也許是血誓報復,也許是不用無數尸體已無法換取某種道義,也許是舍棄強暴已不能驗證自己的存在,那就只能對不起宗教、美景和詩文了,天柱山乖乖地給這些主題騰出地盤。 它本該早就徹底荒蕪,任蛇蝎橫行、豺狼出沒,但總還有一些人在戰場廢墟上低頭徘徊,企圖再建造一點大體可以稱作文明或文化的什么。例如直到本世紀20年代還有一個妙高和尚棲息在馬祖洞旁的草庵里日夜開荒積糧,又四方化緣,竟以多年精力重建起寺院,實在是創造了個人意志力的驚人奇跡。但這又有什么用呢?本世紀依然兵荒馬亂,油漆嶄新的殿宇很快又在戰火中頹圯。現在,戰爭停息已有很多年了,這兒,也許可以比較長久地改換一個主題? 終于又想起李白、蘇東坡、王安石他們了,在我們遼闊的土地上,讓這樣的文人能產生終老之計的山水,總應該增加一些而不是減少下去吧。冷漠的自然能使人們產生故園感和歸宿感,這是自然的人化,是人向自然的真正挺進。天柱山的盛衰升沉,無疑已觸及到這個哲學和人類學(www.lz13.cn)的本原性問題。蘇東坡、王安石本是不錯的哲學家,天柱山寺廟的僧侶中一定也隱伏過許多玄學大師,他們在山間漫步沉思的時候,是否也曾碰撞到這些問題的邊緣?王安石一直嘆息在這里沒有人能與他談學問,他是否也想摩挲一下這方面的玄機? 至于我,現今也到了蘇東坡所說“年來四十發蒼蒼”的年歲,浪跡四野,風塵滿身。當然不會急著在這里覓地建房,但走在天柱山的山道上,卻時時體會著“萬里歸來卜筑居”的深味。我不是也一直在尋找嗎? 好像尋找的人還相當的多。耳邊分明響起比我年輕的人的懇切歌聲:“我想有個家……” 是的,家。從古代詩人到我們,都會在天柱山的清寂山道上反復想到的一個遠遠超出社會學范疇的哲學命題:家。 余秋雨《文化苦旅》 余秋雨散文集_余秋雨作品集 余秋雨經典語錄分頁:123
史鐵生:老屋小記 年齡的算術,通常用加法,自落生之日計,逾年加一;這樣算我今年是四十五歲。不過這其實也是減法,活一年扣除一年,無論長壽或短命,總歸是標記著接近終點;據我的情況看,扣除的一定多于保留的了。孩子仰望,是因為生命之囤滿得冒尖;老人彎腰,是看囤中已經見底。也可以有除法,記不清是哪位先哲說過:人為什么會覺得一年比一年過得快呢?是因為,比如說,一歲之年是你生命的全部,而第四十五年只是你生命的四十五分之一。還可以是乘法,你走過的每一年都存在于你此后所有的日子里,在那兒不斷地被重新發現、重新理解,不斷地改變模樣,比如二十三歲,你對它有多少新的發現和理解你就有多少個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時我曾到一家街道生產組去做工,做了七年。———這話沒有什么毛病,我是我,生產組是生產組,我走進那兒,做工,七年。但這是加法或減法。若用除法乘法呢,就不一樣。我更迷戀乘法,于是便劃不清哪是我,哪是那個生產組,就像劃不清哪是我哪是我的心情。那個小小的生產組已經沒有了,那七年也已消逝,留下來是我逐年改變著的心情,和由此而不斷再生的那幾間老屋,那年月以及那些人和事。 那是兩間破舊的老屋,和后來用碎磚壘成的幾間新房,擠在密如羅網的小巷深處,與條條小巷的顏色一致,蕪雜灰暗,使天空顯得更藍,使得飛起來鴿子更潔白。那兒曾處老城邊緣,荒寂的護城河在那兒從東拐向南流;如今,城市不斷擴大,那兒差不多是市中心了。總之,那個地方,在這遼闊的球面上必定有其準確的經緯度,但這不重要,它只是在我的心情里存在、生長,一個很大的世界對它和對我都不過是一個悠久的傳說。 我想去那兒,是因為我回到那個很大的世界里去。那時我剛在輪椅上坐了一年多,二十三歲,要是活下去的話,料必還是有很長久的歲月等著我。V告訴我有那么一個地方,我說我想去。V和我在一條街道上住,也是剛從插隊的地方轉回來,想等一份稱心的工作,暫時在那生產組干著。我說我去,就怕人家不要。V說不會,又不是什么正式工廠,再說那兒的老太太們心眼兒都挺好。父親不大樂意我去,但悶悶地說不出什么,那意思我懂:他寧可養我一輩子。但是“一輩子”這種東西,是要自己養的,就像一條狗,給別人養就是別人的。所有正式的招工單位見了我的輪椅都害怕,我想萬萬不可就這么關在家里并且活著。 我搖著輪椅,V領我在小巷里東拐西彎,印象中,街上的人比現在少十倍,鴿哨聲在天上時緊時慢讓我心神不定。每一條小巷都熟悉,是我上小學時常走的路,后來上了中學,后來又去“串聯”又去“插隊”又去住醫院……不走這些路已經很久。過了一棵半朽的老槐樹是一家汽車房的大宅院,過了大宅院是一個小煤廠,過了小煤廠是一個雜貨店,過了雜貨店是一座老廟很長的紅墻,跟著紅墻再往前去,我記得有一所著名的監獄。V停了步說到了。 我便頭一回看見那兩老屋:塵灰滿面。屋門前有一塊不大的空場,就是日后蓋起那幾間新房的地方。秋光明媚,滿地落葉金黃,一群老太太正在屋前的太陽地里勞作,她們大約很盼望發生點兒什么格外的事,紛紛停了手里的活兒,直起腰,從老花鏡的上緣挑起眼睛看我。V“大媽、大嬸”地叫了一圈,又仰頭叫了一聲“B大爺”。房頂上蹲著一個老頭,正在給漏雨的屋頂鋪瀝青。 “怎么著爺們兒?來吧!甭老一個人在家里憋著……”B大爺笑著說,露出一嘴殘牙。他是在說我。 應該有一首平緩、深穩又簡單的曲子,來配那兩間老屋里的時光,來配它終日沉暗的光線,來配它時而喧鬧與時而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詞,一句最平白的話,不緊不慢地唱,反反復復地唱,便可呈現那老屋里的生活,聞見它清晨的煤煙味,聽見它傍晚關燈和鎖門的輕響。 我們七八個年輕人占住老屋的一角,常常一邊干活兒一邊唱歌。七年中都唱過什么,記不住也數不清。如今回想,會唱歌中,卻找不出哪一句能與我印象中那老屋里緩緩流動的情緒符合。能夠符合它的只應當是一句平白的話,平白得甚至不要有起伏,惟顫動的一條直線,短短的,不斷地連續。這樣似乎就在我耳邊,或者心里,可一旦去找它卻又飄散。 老太太們盼望這個小生產組能夠發達,發展成正式工廠,有公費醫療,一旦干不動了也能算退休,兒孫成群終不如自己有一份退休金可靠。她們大多不識字,五六十歲才出家門,大半輩子都在家里侍候丈夫和兒女。我們干的活兒倒很文雅:在仿古的大漆家具上描繪仕女佳人,花鳥樹木,山水亭臺……然后在漆面上雕出它們的輪廓、衣紋、發絲、葉脈……再上金打蠟,金碧輝煌地送去出口,換外匯。 “要人家外國錢干嘛呢,能用?”A老太太很些明知故問的意思,掃視一周,等待呼應。 “給你沒用,國家有用。”G大嬸搭腔,“想買外國東西,就得用外國錢。” “外國錢就外國錢吧,怎么叫外匯?” “干你的活唄老太太——!知道那么多再累著。” “我劃算,外匯真要是那么難得,國家興許能接收咱們這個廠子……” 老太太們沉默一會兒,料必心神都被吸引到極樂世界般的一幅圖景中去了。 “哎,對了,U師傅,你應當見過外匯?” 于是,最安靜的一個角落里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外匯是嗎?哦,那可有很多種,美元,日元,英鎊,法郎,馬克……我也并不都見過。”這聲音一板一眼字正腔圓,在簡陋的老屋里優雅發漂浮,怪怪的,很不和諧,就像蕪雜的窄巷忽然閃現一座精致的洋房,連灰塵都要退避。“對呀對呀,紙幣,跟人民幣差不多……對呀,是很難得,國家需要外匯。” 這回沉默的時間要長些,希望和信心都在增長。 可是A老太太又琢磨出問題了:“咱們買外國東西用外國錢,外國買咱們的東西不是也得用中國錢嗎?那您說,咱這東西可怎么換回外匯來呢?” “不,”U師傅細聲地笑一下,“外國人買咱們的東西要付外匯。” “那就不對了,都用他們的錢,合著咱們的錢沒用?” U師傅光是笑,不再言語。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家五星級飯店里看見了那樣幾件大漆的仿古陳設:一張條案、幾只繡墩、一堂四扇屏風。它們擺布在幽靜的廳廊里,幾株花草圍伴,很少有人在它們跟前駐足,惟獨我一陣他鄉遇故知般的欣喜。走近細看,不錯,正是那樸拙的彩繪和雕刻,一刀一筆都似認得。我左顧右盼,很想對誰講講他們的來歷,但馬上明白,這兒不會有人懂得它們,不會有人關心它們的來歷,不會再有誰能聽見那一刀一筆中的希望與岑寂。我摸摸那屏風纖塵不染的漆面,心想它們未必就是出自那兩間老屋,但誰知道呢,也許這正是我們當年的作品。 冬天的末尾。凍土融化,變得溫潤松軟時,B大爺在門前那塊空場上畫好一條條白線,磚瓦木料也都預備齊全,老屋里洋溢著歡快的氣氛。但陣陣笑聲不單是因為新屋就要破土動工,還因為B大爺帶來“基建隊”中有個傻子。 “嘿,三子,什么風把你刮來了?” “你們這兒不是要蓋房嗎?” “嗬,幾天不見長出息了怎的,你能蓋得了房?” 三子愧怍地笑笑:“這不有B大爺嗎?” 三子?這名兒好耳熟。我正這么想著,他已經站到我跟前,并且叫著我的名字了。“喂,還認得我嗎?”他的目光遲滯又迷離。 “噢……”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小學同學,可怎么這樣老了呢?駝背,而且滿臉皺紋。“你是王……?” “王…王…王海龍。”他一臉嚴肅,甚至是緊張。 又有笑他了:“就說‘三子’多省事兒!方圓十里八里的誰不知道三子?未必有人能懂得‘王海龍’是什么東西。” 三子的臉紅到耳根,有些喘想爭辯,但終于還是笑,一臉嚴肅又變成一臉愧怍,笑聲只在喉嚨里“哼哼”地悶響。 我連忙打岔:“多少年了呀,你還記得我?” “那我還能不記得?你是咱班功課最棒的。” 眾人又插嘴說:“那最孬的是誰呢?”“小學上了十一年也沒畢業的,是誰呢?”“倆腿穿到一條褲腿里滿教室跳,把新來的女老師嚇得不敢進門,是誰?” “我——!媽了個巴子的,行了吧?!”三子猛喊一聲,但怒容只一閃,便又在臉上化作歉疚的笑,隨即舉臂護頭。 果然有巴掌打來,虛虛實實落在三子頭上。 “能耐你不長,罵人你倒學得快!” “這兒都是你大媽大嬸,輪得上你罵人?” “三子,對象又見了幾個了啦?” “幾個哪兒夠,幾打了吧?” “不行。”三子說。 “喂喂——說明白了,人家不行還是咱們不行?” “三子!”B大爺喊,“還不快跟我干活兒去?這群老‘半邊天’一個頂一個精,你惹得起誰?” B大爺領著三子走了,甩下老屋里的一片笑罵。 B大爺領著三子和V去挖地基,還有個叫老E的四十多歲的男人。三子一邊挖土一邊念念叨叨地為我嘆息:“誰承想他會癱了呢?唉,這下他不是也完了?這輩子我跟他都算完了……”V聽了眥瞪三子:“你他媽完了就完了吧,人家怎么完了?再胡說留神我抽你!”三子便半不吭聲,拄著鍬把抵頭站著。B大爺叫他,他也不動,B大爺去拽他,他慌抹了一把淚,臉上還是歉意的笑。——這些都是后來B大爺告訴我的。 三子的話刺痛了我。 那個二十三歲、兩腿殘廢的男人,正在戀愛。他愛上了一個健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健康、漂亮、善良——這幾個詞大陳舊,也太普通了,但沒有別的詞給她,別的司對于她嫌雕琢。別的詞,矯飾、浮華,難免在長久的時光中一點點磨損掉。而健康,漂亮,善良,這幾個詞經歷了千百年。屬于那個年輕的戀愛者的,只有一個詞:折磨。 殘疾已無法更改,他相信他不應該愛上她,但是卻愛上了,不可抗拒,也無法逃避,就像頭上的天空和腳下的土地。因而就只有這一個詞屬于他:折磨。并不僅因為痛苦,更因為幸福,否則也就沒有痛苦也就沒有折磨。正是這愛情的到來,讓他想活下去,想走進很大的那個世界去活上一百年。 他坐在輪椅上吻了她,她允許了,上帝也允許了。他感到了活下去的必要,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一百年也還是短。那時他想,必須努力去做些事,那樣,或許有一天就能配得上她,無愧于上帝的允許。偷偷地但是熱烈地親吻,在很多晴朗或陰郁的時刻如同團聚,折磨得到了報答,哪怕再多點兒折磨這報答也是夠的。但是總有一塊巨大的陰影,抑或巨大的黑洞一一看不清它在哪兒,但必定等在未來。 三子的話,又在我心里灌滿了惶恐和絕望。一個傻人的話最可能是真的。 楊樹的枝條枯長、彎曲,在春天最先吐出了花穗,搖搖蕩蕩在灰白的天上。我搖著輪椅,毫無目的地走。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潮,卻沒有聲音一一我茫然而聽不到任何聲音,耳邊和心里都是空荒的岑寂。我常常一個人這樣走,一無所思,讓路途填塞時間,勞累有時候能讓心里舒暢、平靜,或者是麻木。這一天,我沿著一條大道不停地搖著輪椅,不停地搖著,不管去向何方,也許我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力氣,也許我想知道,就這么搖下去究竟會走到哪兒。 夕陽西墜時,看見了農田,看見了河渠、荒崗和遠山,看見了曠野上的農舍炊煙。這是我兩腿癱瘓后第一次到了城市的邊緣。綠色還很少,很薄,裸露的泥土占了太重的比例,落霞把料峭的春風也浸染成金黃,空幻而遼闊地吹拂。我停下車,喝口水,歇一會兒。閉上眼睛,世界慢慢才有了聲音:鳥兒此起彼落的啼鳴……農家少年的叫喊或者是歌唱……遠行的列車偶爾的汽笛聲……身后的城市“隆隆”地轟響著,和近處無比的寂靜……但是,我完了嗎?如果連三子都這樣說,如果愛情就被這身后的喧囂湮滅,就被這近前的寂靜囚禁,這個世界又與你何干?睜開眼,風還是風,不知所來與所去,浪人一樣居無定所。身上的汗涼了,有些冷。我繼續往前搖,也許我想:搖死吧,看看能不能走出這個很大的世界……然后,暮色蒼茫中,我碰上了一個年輕的長跑者。 一個天才的長跑家——K,K在我身旁收住腳步,愕然地看著我,問我這是要到哪兒去?我說回家。他說,你干嘛去了?我說隨便走走。他說你可知道這是哪兒嗎?我搖搖頭。他便推起我,默默地跑,朝著那座“隆隆”轟響的城市,那團燈火密聚的方向。 想起未開放的年代,一定會想起K,想起他在喧囂或寂靜的街道上默默奔跑的形象。也許是因為,那個年代,恰可以這孤獨的長跑為象征、為記憶、為訴說吧。 K因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未及成年就被送去勞改,三年后改造好了回來,卻總不能像其他同齡人一樣有一份正式工作。所謂“改造好了”,不過是標明“那是被改造過的”(就像是“盜版”的),以免與“從來就好的”相棍淆。這樣,K就在街道生產組蹬板車。蹬板車之所得,剛剛填平蹬板車之所需。力氣變成錢,錢變成糧食,糧食再變成力氣,這樣周而復始我和K都曾懷疑上帝這是什么意圖?K便開始了長跑,以期那嚴密而簡單的循環能有一個漏洞,給夢想留下一點兒可能。K以為只要跑出好成績,他就可以真正與別人平等,或者得一份正式工作,或者再奢侈些一一被哪個專業田徑隊選中。 K推著我跑,燈火越來越密,車輛行人越來越多……K推著我跑,屋頂上的月亮越來越高;越來越小,星光越來越亮越來越遼闊……K推著我跑,“隆隆”的喧囂慢慢平息著,城市一會兒比一會兒安靜……萬籟俱寂,只有K的腳步聲和我的車輪聲如同空谷回音……K推著我跑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就沒有停下,一直就那樣沉默著跑,夜風撲面,四周的景物如鬼影幢幢……也許,恰恰我倆是鬼(沒有“版權”而擅自“出版”了),穿游在午夜的城市,穿揣在這午夜的千萬種夢境里……K是個天才長跑家。他從未受過正規訓練,只靠兩樣天賦的東西去跑:身體和夢想。他每天都跑兩三萬米,每天還要拉上六七百斤的貨物蹬幾十公里路,其間分三次吃掉兩斤糧食而已。生產組的人都把多余的糧票送給他。談不上什么營養,只臨近大賽的那一個月,他才每天喝一瓶牛奶,然后便去與眾多營養充足、訓練有素的專業運動員比賽。年年的“春節環城賽”我都搖著輪椅去看他跑。年年他都捧一個獎杯或獎狀回來,但僅此而己,夢想還是夢想。多少年后我和K才懂了那未必不是上帝的好意相告: 夢想就是夢想,不是別的。 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要跟K學長跑,從未得到過任何教練指點的K便當起了教練。后來,這男孩的姐姐認識了K,愛上了K,并且成了K的妻子——那時K仍然在拉板車,在跑,在盼望得到一份正式工作,或被哪個專業田徑隊選中。 熱戀中的K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很久以來就想跟我說這句話了。他說:“你也應該有愛情,你為什么不應該有呢?”我不回答,也不想讓他說下去。但是他又說:“這么多年,我最想跟你說的就是這句話了。”我很想告訴他我有,我有愛情,但我還是沒有告訴他,我很怕去看這愛情的未來。那時候我還沒能聽懂上帝的那一項啟示:夢想如果終于還是夢想,那也是好的,正如愛情只要還是愛情,便是你的福。 U師傅有什么夢想么?U師傅會有怎樣的夢想呢? U師傅的腳落在地上從來沒有聲音,走在深深的小巷里形單影只,從不結群。U師傅走進老屋里來工作,就像一個影子,幾乎不被人發現。“U師傅來了嗎?”——如果有人問起,大家才她的座位上望,看見一個滿頭烏發、身材順長的老女人,跟著見一聲如少女般細聲細氣的回答——“來了呀。” 我初來老屋之時,聽說她已經有五十歲——除非細看其容顏,否則絕不能信。她的身段保持得很好,舉手投足之間會令人去想:她必相信可以留駐往昔,或者不信不能守望住流去的歲月。無論冬夏,她都套一身工作服,領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緊。她絕不在公用的水盆中洗手,從不把早點拿來老屋吃。她來了,干活;下班了,她走。實在可笑的事她輕聲地笑,問到她頭上的話她輕聲回答,回答不了的她說“真抱歉,我也說不好”,令她驚訝的事物她也只說一聲“喲,是嗎”。 “U師傅,您給大伙說兩句外國話聽聽行不行?”“不行呀,”她說,“都快忘光了。” 小T說:“U師傅,您昕D唱的那些嘀里咕嚕的是外語嗎?”她笑笑,說“我聽不懂那是什么語。” 小T便喊D:“嘿,你聽見沒有,連U師傅都聽不懂,你那叫外語呀?” D走到U師傅跟前,客客氣氣地弓身道“有阿爾巴尼亞語,有南斯拉夫語,有朝鮮語,還有印度語。” “喲,是嗎?”U師傅笑。 “U師傅,我早就想請教您了,您說‘杜喲瑞曼巴'是什么意思?” “你說的大概是doyouremember,意思是,‘你還記得嗎'。” “哎喲喂,神了。”D撓撓頭,再問“那‘得噢斯綽哈特'呢?” U師傅認真地聽,但是搖頭。“一個草帽,是嗎?” “草帽?噢,大概是theoldstrawhat;‘那個舊草帽’,是嗎?”“‘喲給喂突密'呢?” “yougavetome,就是‘你給我'。哦,這整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媽媽,你還記不記得你給我的那個舊草帽'。” D點頭嘖舌,翹著大拇指在老屋里走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T快樂得手舞足蹈:“哇老天,D哥們兒這回栽了吧?” D不理小T,說:“U師傅,我真不明白,您這么大學問可跟我們一塊兒混什么?” L大媽的目光敏覺地投向U師傅,在那張阻擋不住地要走向老年的臉上停留一下,又及時移開:“D,于你的活兒吧,說話別這么沒大沒小的!” 聽說U師傅畢業于一所名牌大學的西語系,聽說U師傅曾經有過很好的工作,后來生了一場大病,病了很多年工作也就沒了。聽說U師傅沒結過婚,聽說不管誰給她介紹對象她都婉言謝絕。 U師傅絕對是一個謎。老屋里寂寞的時刻,我偶爾偷眼望她,不經意地猜想一回她的故事。我想,在那五十幾年的生命里面必定埋藏著一個非凡的夢想,在那優雅、平靜的音容后面必定有一個牽魂動魄的故事。但是她的故事守口如瓶,就連老屋里的大媽大嬸們也分毫不知,否則肯定會傳揚開去。 應該是一個愛情故事,一個悲劇。應該是一份不能隨風消散、不能任歲月沖淡的夢想,否則也就談不上悲劇。應該并不只是對于一個離去的人,而是對于一份不容輕置的心血,否則那個人已經離開了你,你又是甘心地守望著什么呢?等待他回來?我寧愿不是這樣一個通俗的故事。如果他不回來(或不可能再回來),守望,就一定是荒唐的么?不應該單單去猜測一種現實——何況她已經優雅而平靜地接受了別人無法剝奪的:愛情本身。她優雅、平靜但卻不能接受的是:往日的隨風消散。是呀那是你的不能消散的心的重量,不能刪減的魂的復雜,不能訴說的語言絕境,不能忘記的夢之神壇或大道。 到底是怎樣一個故事并不重要。 有一次小T去U師傅家回來(小T是老屋惟一去過U師傅家的人),跟我們說“哇老天!告訴你們都不信,U師傅家真叫講究喂,凈是老東西。” D說:"有比L大媽還老的東西?" 小T說:“我是說藝術品,字畫,瓷器,還有太師椅呢。”D說:“太濕,怎么坐?” 小T說:“你們猜U師傅在家里穿什么?旗袍!哇老天,緞子的,漂亮死了!頭發挽成警,旗袍外面套一件開身繡花的毛坎肩,哇老天,她可真敢穿!屋里屋外還養了好多好多花……U師傅的夢想具體是什么,也不重要。 B大爺七十多歲了。砌磚和泥、立柱架梁、攀墻上房,他都還做得。察領導之顏、觀同僚之色,他都老練。審潮流之時、度朝政之勢,他都自信有過人之見一一無非是“女人禍國”的歪論、“君側當清”的老調。B大爺當過兵打過仗,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竟奇跡般沒留下一點兒傷殘。不過他當的既非紅軍,亦非八路,也不是解放軍。他說他跟“毛先生”打過仗。 “哪個毛先生?” “毛主席呀,怎么了?” “哎喲喂B大爺子!毛主席就是毛主席,能瞎叫別的?” “不懂裝懂不是?‘先生'是尊稱,我服氣他才這么叫他。當年我們追得毛先生滿山跑,好家伙,陳誠的總指揮,飛機大炮的那叫狂,可追來追去誰知道追的是師傅哇?論打仗,毛先生是師傅,教你們幾招人家還未準有工夫呢,你們倒他媽不依不饒地追著人家打!作死!師傅就是先生,‘先生'是尊稱,懂不?"“滿山跑?什么山?” “井岡山呀?怎么著,這你們又比我懂?”“哪里哪里,你是師傅,呵不,先生。” “噢哨,不敢當不敢當。”B大爺露出一嘴殘牙笑。 他當過段祺瑞的兵,當過閻錫山的兵,當過傅作義的兵,當過陳誠的兵。 “那會兒不懂不是?”B大爺說,“心想當兵吃糧唄,給誰當還不一樣?我看槍子兒找不找你的麻煩。饑荒來了,就出去當兩天兵,還能幫助家里幾個錢。年景好了就溜回來,種地,家里還有老娘在呢。唉,早要是明白不就去當紅軍了?” “您當兵,也搶過老百姓?” “蒼天在上,可不敢。沖鋒陷陣,鬧著玩的?缺德一點兒槍子兒也找你。都說槍子兒不長眼,瞎說,槍子兒可是長眼。當官兒的后頭督著,讓你沖,你他媽還能想什么?你就得想咱一點兒昧良心的事兒沒有,沖吧您哪。不虧心,沒事兒,也甭躲,槍子兒知道朝哪兒走。電影里那都是瞎說。要是心虛,躲槍子兒,哪能躲得過來?咣當,挺壯實的一條漢子轉眼就完了。我四周躺下過多少呀!當了幾回兵,哪回我娘也沒料著我能囫圇著回來。我說,娘,你就信吧,人把心眼兒擱正了,槍子兒繞著你走。” “B先生,槍子兒會拐彎兒嗎?”“"會,會拐彎兒。” 你驚訝地看著B大爺,想笑。B大爺平靜地看著你,讓你無由可笑。B大爺仿佛在回憶:某個槍子兒是怎樣在他眼前漂漂亮亮地拐了彎兒的。 “這輩子我就信這個,許人家對不起你,不許你對不起人家。”在基建隊,B大爺隨時護著三子,不讓他受人欺侮。 晚上,三子獨自東轉西轉,無聊了,就還是去B大父那兒坐坐。 生產組的新車間蓋好了,B大爺搬去那兩間老屋里住,兼做守衛。木床一張,鋪蓋一卷,幾件換洗的衣裳,最簡單的炊具和餐具,一只不離身的小收音機——B大爺說"這輩子就掙下這幾樣兒東西,不信上家里瞅瞅去,就剩一個賊都折騰不動的水缸。"三子到B大爺那兒去,有時醉醺醺的。B大爺說“甭喝那玩藝兒,什么好東西?”三子說:“您不也喝?”B大爺說:“我什么時候死都不蝕本兒啦!喝敵敵畏都行。”三子說“我也想喝敵敵畏。"B大爺喊他"瞎說,什么日子你也得把它活下來,死也甭愁活也甭怕才叫有種!"三了便愣著,撕子上的老繭,看目光可以到達的地方。 B大爺對旁人說"三子呀,人可是一點兒不傻,只不過腦子不好使。" 腦子不好使而人并不傻,真是非凡之見。這很可能要涉及艱深的哲學或神學問題。比如說,你演算不出這非凡之見的正確,卻能感受到它的美妙。 從老屋往北,再往東,穿過蕪雜簡陋的大片民居,再向北,就是護城河了。老城尚未大規模擴展的年代,河兩岸的土堤上怪柳濃蔭、茂草藏人,很是荒蕪。河很窄,水流弱小、混濁,河上的小木橋踩上去嘎嘎作響,除去冰封雪凍的季節,總有人耐心地向河心撒網,一網一網下去很少有收獲;小橋上的行人駐足觀望一陣,笑笑,然后各奔前途。 夏天的傍晚,我把輪椅搖過小橋,沿河“漫步”,看那撒網者的執著。烈日曬了一整天的河水疲乏得幾乎不動,沒有浪,浪都像是死了。草木的葉子蔫垂著,摸上去也是熱的。太陽落進河的盡頭。蜻蜓小心地尋找露宿地點,看好一根枝條,叩門似的輕觸幾回方肯落下,再警惕著聽一陣子,翅膀微垂時才是睡了。知了的狂叫連綿不斷。我盼望我的戀人這時能來找我——如果她去家里找我不見,她會想到我在這兒。這盼望有時候實現,更多的時候落空,但實現與落空都在意料之內,都在意料之內并不是說都在盼望之中。 若是大雨過后,河水漲大幾倍,浪也活了,浪涌浪落,那才更像一條地地道道的河了。 這樣的時候,更要到河邊去,任心情一如既往有盼望也有意料,但無論盼望還是意料,便都浪一樣是活的。 長久地看那一浪推一浪的河水,你會覺得那就是神秘,其中必定有什么啟示。“逝者如斯夫”?是,但不全是。“你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也不全是。似乎是這樣一個問題:浪與水,它們的區別是什么呢?浪是水,浪消失了水卻還在,浪是什么呢?浪是水的形式,是水的信息,是水的欲望和表達。浪活著,是水,浪死了,還是水,水是什么?水是浪的根據,是浪的歸宿,是浪的無窮與永恒吧。 那兩間老屋便是一個浪,是我的七年之浪。我也是一個浪. 誰知道會是光陰之水的幾十年之浪?這人間,是多少盼望之浪與意料之浪呢? 就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河邊,K跑來告訴我:三子死了。“怎么回事?” “就在這河里。” 雨最大的時候,三子走進了這條河里;在河的下游。 “不能救了?” 我和K默坐河邊。 河上正是浪涌浪落。但水是不死的。水知道每一個死去的浪的愿望——因為那是水要它們去作的表達。可惜浪并不知道水的意圖,浪不知道水的無窮無盡的夢想與安排。 “你說三子,他要是傻他怎么會去死呢?” 沒人知道他怎么想。甚至沒有人想到過:一個傻子也會想,也是生命之水的盼望與意料之浪。 也許只有B大爺知道:三子,人可不(www.lz13.cn)比誰傻,不過是腦子跟眾人的不一樣。 河上飄繚的暮露,絲絲縷縷融進晚風,扯斷,飛散,那也是水呀。只有知道了水的夢想,浪和云和霧,才可能互相知道吧? 老屋里的歌,應該是這樣一句簡單的歌詞,不緊不慢反反復復地唱:不管浪活著,還是浪死了,都是水的夢想……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故鄉的胡同 史鐵生:午餐半小時 史鐵生:奶奶的星星分頁:123
RVFV55KJC44CE
老獅說品牌策略會針對我產業嗎? 》「老獅說」輕資產課程能幫我打造線上收入嗎?老獅說商業品牌策略好學嗎? 》「老獅說」短影音實體課有開團體班嗎?彰化短影音公開班適合商業用途嗎 》沒有曝光機會怎麼經營個人品牌?「老獅說」有方法嗎?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