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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地板破裂修補速度快】 桃園貼牆壁磁磚工程 桃園牆壁磁磚裂開工程
2022/10/25 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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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氣進入到秋冬轉換之際,氣溫一下熱一下冷,最常聽到一聲💥”碰”💥,磁磚因為熱脹冷縮不是翹起就是爆開,也就是俗稱的”彭共”。

昂睦在這邊提醒大家若發現磁磚有裂縫時,可先敲敲看磁磚表面,若只有一兩塊隆起破裂,進行修復即可,千萬不要這片地板或是牆壁爆光光才後悔莫及🤦‍♀️🤦

一般來說家中地磚隆有四大原因:
1、地磚縫隙尺寸處理不當,磚與磚之間的縫隙太小,就容易引發磁磚層的拱起現象。
2、裝潢的時候,師傅鋪貼磁磚若整平方式偷工減料,也會造成磁磚翹起現象。
3、另外就是在貼地板磁磚時,最初鋪設的水泥地面的品質較差,磁磚的水泥與原來的地面結合度不佳,地磚隆起的問題也是很常見。
4、當氣溫變化劇烈變化時,最容易導致磁磚爆裂,無論任何品牌或是材質的磁磚都會受到熱脹冷縮影響,遇到太大的溫差變化,爆裂的情況時有耳聞。

昂睦提醒各位,若磁磚爆裂面積沒有很大的話,要趕緊找施工團隊敲破切開,否則底下的空氣產生推擠效應,一些不夠牢固的磁磚就會一直被擠壓出來,到時磁磚就像跳舞一樣🤸‍♀🤸,一塊塊隆起,到時修補會非常不容易喔。

要怎麼處理磁磚彭共?

昂睦處理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打掉重鋪,另一種則是局部修復,說明如下:

(一)地板磁磚打掉重鋪

當家裡遇到大面積的磁磚爆裂、隆起,也就是整個地面結構已經被破壞,如果單單只要局部修復,全部重新鋪設雖然會比較花時間、費用高一些

但是打掉重鋪,才能確保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獲得較好的施工水準,這是一個比較安全的作法。

如果選擇全部打掉重做,這麼浩大的工程建議昂睦多年來的經驗豐富,可視家庭需求與我們討論是要改用木紋地板或是一樣鋪設磁磚。

(二)局部修復磁磚

若發現家中磁磚只有輕微裂縫時,可先觀察地板表面,如果只有三到四塊隆起破裂,那麼趕緊進行局部修復即可,否則等到整片澎共,再請地板修繕來處理,那絕對非常劃不來。

昂睦所提供的磁磚修補技術有五大特點👍:

尤其灌注修補工法與傳統泥作工法最大不同在於灌注修補工法不需要敲除磁磚,另外除了方便針頭注射,必須切開磁磚的切割聲外,幾乎沒有噪音跟灰塵

通常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完工,民眾不必搬家拆裝潢,施作費用也最經濟實惠

而且灌注工法最大特點就是不會有水泥,所以施工的時候,不會讓家裡灰塵滿天飛舞,不需要二次清潔

我們的施作案例

局部施工

地板重鋪

臺灣氣候溫差大,有時也有地震,磁磚膨脹爆裂問題時有耳聞,所以平時要觀察磁磚是否有隆起或輕微裂縫的現象,建議就要及早處理與補強

當您有遇到這樣的問題,歡迎加入我們的LINE或是臉書,拍照給昂睦專業施工團隊,讓我們搞定您家中磁磚爆裂的問題喔💪

連絡電話:03-667-0518

公司地址:300新竹市東區東大路二段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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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使用的時間久了,經常會出現各種問題,那麼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新竹瓷磚破裂修補推薦

一、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是什麼呢

1、自爆,地磚鋪設的時間久了也會出現自曝,因為室內溫度變化導致瓷磚受到牆體的壓力,時間久了就會自爆。 新竹磁磚爆裂翻新費用

2、熱脹冷縮,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在夏季,不同材料的伸縮係數不一樣,牆體的主要材料為鋼筋混凝土,與它比起來瓷磚的伸縮性數要小很多,那麼當溫度變化時,瓷磚幾乎沒有變化,即溫度下降時牆體就會收縮,而瓷磚收縮的很慢,這就會使瓷磚被牆體擠爆。

3、粘合劑品質差,一般鋪貼瓷磚都會拿水泥砂漿為粘貼劑,將水泥與砂漿依照1比1的比例配比,假如配比不恰當,則無法達到需要的粘度,苗栗牆壁瓷磚隆起翻修推薦此外砂子的含土量太高或品質不達標,也會導致粘貼不牢固,從而出現瓷磚空鼓、脫落的情況。

二、瓷磚鋪貼的注意點是什麼呢 桃園瓷磚工程

1、選購瓷磚時要確保外層包裝上面的各種標識齊全,像是型號、顏色、尺寸等等。

2、同一平面施工的瓷磚型號與尺寸必須統一,否則就會影響到整體的美觀。 新竹浴室整修瓷磚翻修推薦

3、鋪貼瓷磚以前需確保牆面平整穩固,因此需對牆面做處理,像是找平、噴水、除雜等等。 桃園磁磚工程修繕推薦

4、鋪貼的時候必須做好各個步驟的檢查與複查,假如是大面積的施工領域,需將它分成幾個小湯圓來檢驗,正常是每50平米當做一個檢查單位。

苗栗貼地板瓷磚翻修費用小編總結:以上就是地磚爆裂拱起的原因,從上述文章我們可以看出,導致它爆裂拱起的原因主要有三個具體是哪一種?

只要依據自家的實際情況來判斷。我們在處理這種問題時,需依據它的緣由來選擇恰當的方法,這樣才能夠在達到修理目的的同時避免很多麻煩,希望能夠幫到大家。 桃園瓷磚凸起破裂工程

錢鐘書:讀伊索寓言  比我們年輕的人,大概可以分作兩類。第一種是和我們年齡相差得極多的小輩;我們能夠容忍這種人,并且會喜歡而給予保護;我們可以對他們賣老,我們的年長只增添了我們的尊嚴。還有一種是比我們年輕得不多的后生,這種人只會惹我們的厭恨以至于嫉忌,他們已失掉尊敬長者的觀念,而我們的年齡又不夠引起他們對老弱者的憐憫;我們非但不能賣老,還要趕著他們學少,我們的年長反使我們吃虧。這兩種態度是到處看得見的。譬如一個近三十的女人,對于十八九歲女孩子的相貌,還肯說好,對于二十三四歲的少女們,就批判得不留情面了。所以小孩子總能討大人的喜歡,而大孩子跟小孩子之間就免不了時常沖突。一切人事上的關系,只要涉到年輩資格先后的,全證明了這個分析的正確。  把整個歷史來看,古代相當于人類的小孩子時期。先前是幼稚的,經過幾千百年的長進,慢慢地到了現代。時代愈古,愈在前,它的歷史愈短;時代愈在后,他積的閱歷愈深,年齡愈多。所以我們反是我們祖父的老輩,上古三代反不如現代的悠久古老。這樣,我們的信而好古的態度,便發生了新意義。我們思慕古代不一定是尊敬祖先,也許只是喜歡小孩子,并非為敬老,也許是賣老。沒有老頭子肯承認自己是衰朽頑固的,所以我們也相信現代一切,在價值上、品格上都比了古代進步。  這些感想是偶爾翻看《伊索寓言》引起的。是的,《伊索寓言》大可看得。它至少給予我們三種安慰。第一,這是一本古代的書,讀了可以增進我們對于現代文明的驕傲。第二,它是一本小孩子讀物,看了覺得我們是成人了,已超出那些幼稚的見解。第三呢,這部書差不多都是講禽獸的,從禽獸變到人,你看這中間需要多少進化歷程!我們看到這許多蝙蝠、狐貍等的舉動言論,大有發跡后訪窮朋友、衣錦還故鄉的感覺。但是窮朋友要我們幫助,小孩子該我們教導,所以我們看了《伊索寓言》,也覺得有好多淺薄的見解,非加以糾正不可。  例如蝙蝠的故事:蝙蝠碰見鳥就充作鳥,碰見獸就充作獸。人比蝙蝠就聰明多了。他會把蝙蝠的方法反過來施用:在鳥類里偏要充獸,表示腳踏實地;在獸類里偏要充鳥,表示高超出世,向武人賣弄風雅,向文人裝作英雄;在上流社會里他是又窮又硬的平民,到了平民中間,他又是屈尊下顧的文化份子:這當然不是蝙蝠,這只是——人。  螞蟻和促織的故事:一到冬天,螞蟻把在冬天的米粒出曬;促織餓得半死,向螞蟻借糧,螞蟻說:“在夏天唱歌作樂的是你,到現在挨餓,活該!”這故事應該還有下文。據柏拉圖《對話篇.菲德洛斯》(Phaedrus)說,促織進化,變成詩人。照此推論,坐看著詩人窮餓、不肯借錢的人,前身無疑是螞蟻了。促織餓死了,本身就做螞蟻的糧食;同樣,生前養不活自己的大作家,到了死后偏有一大批人靠他生活,譬如,寫回憶懷念文字的親戚和朋友,寫研究論文的批評家和學者。  狗和他自己影子的故事:狗銜肉過橋,看見水里的影子,以為是另一只狗也銜著肉;因而放棄了嘴里的肉,跟影子打架,要搶影子銜的肉,結果把嘴里的肉都丟了。這篇寓言的本意是戒貪得,但是我們現在可以應用到旁的方面。據說每個人需要一面鏡子,可以常常自照,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不過,能自知的人根本不用照鏡子,不自知的東西,照了鏡子也沒有用--譬如這只銜肉的狗,照鏡以后,反害他大叫大鬧,空把自己的影子,當作攻擊狂吠的對象。可見有些東西最好不要對鏡自照。  天文家的故事:天文家仰面看星象,失足掉在井里,大叫“救命”;他的鄰居聽見了,嘆氣說:“誰叫他只望著高處,不管地下呢!”只向高處看,不顧腳下的結果,有時是下井,有時是下野或下臺。不過,下去以后,決不說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只說有意去做下屬的調查和工作。譬如這位天文家就有很好的藉口:坐井觀天。真的,我們就是下去以后,眼睛還是向上看的。  烏鴉的故事:上帝要撿最美麗的鳥作禽類的王,烏鴉把孔雀的長毛披在身上,插在尾巴上,到上帝前面去應選,果然為上帝挑中,其它鳥類大怒,把他插上的毛羽都扯下來,依然現出烏鴉的本相。這就是說:披著長頭發的,未必就真是藝術家;反過來說,禿頂無發的人,當然未必是學者或思想家,寸草也不生的頭腦,你想還會產生什麼旁的東西?這個寓言也不就此結束,這只烏鴉借來的羽毛全給人家拔去,現了原形,老羞成怒,提議索性大家把自己天生的毛羽也拔個干凈,到那時候,大家光著身子,看真正的孔雀、天鵝等跟烏鴉有何分別。這個遮羞的方法至少人類是常用的。  牛跟蛙的故事:母蛙鼓足了氣,問小蛙道:“牛有我這樣大么?”小蛙答說:“請你不要漲了,當心肚子爆裂!”這母蛙真是笨坯!她不該跟牛比偉大的,她應該跟牛比嬌小。所以我們每一種缺陷都有補償,吝嗇說是經濟,愚蠢說是誠實,卑鄙說是靈活,無才便說是德。因此世界上沒有自認為一無可愛的女人,沒有自認為百不如人的男子。這樣,彼此各得其所,當然不會相安無事。  老婆子和母雞的故事:老婆子養只母雞,每天下一個蛋。老婆子貪心不足,希望它一天下兩個蛋,加倍喂她。從此雞愈吃愈肥,不下蛋了--所以戒之在貪。伊索錯了!他該說,大胖子往往是小心眼。  狐貍和葡萄的故事:狐貍看見藤上一顆顆已熟的葡萄,用盡方法,弄不到嘴只好放棄,安慰自己說“這葡萄也許還是酸的,不吃也罷!”就是吃到了,他還說:“這葡萄果然是酸的。”假如他是一只不易滿足的狐貍,這句話他對自己說,因為現實終“不夠理想”。假如他(www.lz13.cn)是一只很感滿意的狐貍,這句話他對旁人說,因為訴苦經可以免得旁人來分甜頭。  驢子跟狼的故事:驢子見狼,假裝腿上受傷,對狼說:“腳上有刺,請你拔去了,免得你吃我時舌頭被刺。”狼信以為真,專心尋刺,被驢子踢傷逃去,因此嘆氣說:“天派我做送命的屠夫的,何苦做治病的醫生呢!”這當然幼稚得可笑,他不知到醫生也是屠夫的一種。  這幾個例可以證明《伊索寓言》是不宜做現代兒童讀物的。盧梭在《愛彌兒》(Emile)卷二里反對小孩子讀寓言,認為有壞心術,舉狐貍騙烏鴉嘴里的肉一則為例,說小孩子看了,不會跟被騙的烏鴉同情,反會羨慕善騙的狐貍。要是真這樣,不就證明小孩子的居心本來欠好嗎?小孩子該不該讀寓言,全看我們成年人在造成什麼一個世界、什麼一個社會,給小孩子長大了來過活。盧梭認為寓言會把純樸的小孩子教得復雜了,失去了天真,所以要不得。我認為寓言要不得,因為它把純樸的小孩子教得愈簡單了,愈幼稚了,以為人事里是非的分別、善惡的果報,也象在禽獸中間一樣的公平清楚,長大了就處處碰壁上當。緣故是,盧梭是原始主義者(Primitivist),主張復古,而我呢,是相信進步的人--雖然并不象寓言里所說的蒼蠅,坐在車輪的軸心上,嗡嗡地叫到:“車子的前進,都是我的力量。”   錢鐘書作品_錢鐘書文集 錢鐘書:談教訓 錢鐘書:一個偏見分頁:123

沈從文:丈夫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漲大了。  河中漲了水,平常時節泊在河灘的煙船妓船,離岸極近,船皆系在吊腳樓下的支柱上。  在四海春茶館樓上喝茶的閑漢子,伏身在臨河一面窗口,可以望到對河的寶塔“煙雨紅桃”好景致,也可以知道船上婦人陪客燒煙的情形。因為那么近,上下都方便,有喊熟人的聲音,從上面或從下面喊叫,到后是互相見到了,談話了,取了親昵樣子,罵著野話粗話,于是樓上人會了茶錢,從濕而發臭的甬道走去,從那些骯臟地方走到船上了。  上了船,花錢半元到五塊,隨心所欲吃煙睡覺,同婦人毫無拘束的放肆取樂,這些在船上生活的大臀肥身年青女人,就用一個婦人的好處,服侍男子過夜。  船上人,她們把這件事也像其余地方一樣稱呼,這叫做“生意”。她們都是做生意而來的。在名分上,那名稱與別的工作同樣,既不與道德相沖突,也并不違反健康。她們從鄉下來,從那些種田挖園的人家,離了鄉村,離了石磨同小牛,離了那年青而強健的丈夫,跟隨到一個熟人,就來到這船上做生意了。做了生意,慢慢的變成為城市里人,慢慢的與鄉村離遠,慢慢的學會了一些只有城市里才需要的惡德,于是這婦人就毀了。但那毀,是慢慢的,因為需要一些日子,所以誰也不去注意了。而且也仍然不缺少在任何情形下還依然會好好的保留著那鄉村純樸氣質的婦人,所以在市的小河妓船上,決不會缺少年青女子的來路。  事情非常簡單,一個不亟亟于生養孩子的婦人,到了城市,能夠每月把從城市里兩個晚上所得的錢,送給那留在鄉下誠實耐勞種田為生的丈夫處去,在那方面就可以過了好日子,名分不失,利益存在,所以許多年青的丈夫,在娶妻以后,把妻送出來,自己留在家中耕田種地安分過日子,也竟是極其平常的事。  這種丈夫,到什么時候,想及那在船上做生意的年青的媳婦,或逢年過節,照規矩要見見媳婦的面了,自己便換了一身漿洗干凈的衣服,腰帶上掛了那個工作時常不離口的短煙袋,背了整籮整簍的紅薯糍粑之類,趕到市上來,象訪遠親一樣,從碼頭第一號船上問起,一直到認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為止。問明白了,到了船上,小心小心的把一雙布鞋放到艙外護板上,把帶來的東西交給了女人,一面便用著吃驚的眼睛,搜索女人的全身。這時節,女人在丈夫眼下自然已完全不同了。  大而油光的發髻,用小鑷子扯成的細細眉毛,臉上的白粉同緋紅胭脂,以及那城市里人神氣派頭,城市里人的衣裳,都一定使從鄉下來的丈夫感到極大的驚訝,有點手足無措。那呆像是女人很容易清楚的。女人到后開了口,或者問:“那次五塊錢得了么?”或者問:“我們那對豬養兒子了沒有?”女人說話時口音自然也完全不同了,變成象城市里做太太的大方自由,完全不是在鄉下做媳婦的神氣了。  聽女人問到錢,問到家鄉豢養的豬,這作丈夫的看出自己做主人的身分,并不在這船上失去,看出這城里奶奶還不完全忘記鄉下,膽子大了一點,慢慢的摸出煙管同火鐮。第二次驚訝,是煙管忽然被女人奪去,即刻在那粗而厚大的掌握里,塞了一枝哈德門香煙的緣故。吃驚也仍然是暫時的事,于是這做丈夫的,一面吸煙一面談話,……到了晚上,吃過晚飯,仍然在吸那有新鮮趣味的香煙。來了客,一個船主或一個商人,穿生牛皮長統靴子,抱兜一角露出粗而發亮的銀鏈,喝過一肚子燒酒,搖搖蕩蕩的上了船。  一上船就大聲的嚷要親嘴要睡,那洪大而含胡的聲音,那勢派,都使這作丈夫的想起了村長同鄉紳那些大人物的威風,于是這丈夫不必指點,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后艙鉆去,躲到那后梢艙上去低低的喘氣,一面把含在口上那枝卷煙摘下來,毫無目的的眺望河中暮景。夜把河上改變了,岸上河上已經全是燈火,這丈夫到這時節一定要想起家里的雞同小豬,仿佛那些小小東西才是自己的朋友,仿佛那些才是親人,如今與妻接近,與家庭卻離得很遠,淡淡的寂寞襲上了身,他愿意轉去了。  當真轉去沒有?不。三十里路路上有豺狗,有野貓,有查夜的放哨的團丁,全是不好惹的東西,轉去自然做不到。船上的大娘自然還得留他上三元宮看夜戲,到四海春去喝清茶,并且既然到了市上,大街上的燈同城市中的人更不可不去看看。于是留下了,坐到后艙看河中景致,等候大娘的空暇。到后要上岸了,就由小陽橋上扳篷架到船頭;玩過后,仍然由那舊地方轉到船上,小心小心使聲音放輕,省得留在艙里躺到床上燒煙的人發怒。  到要睡覺的時候,城里起了更,西梁山上的更鼓冬冬響了一會,悄悄的從板縫里看看客人還不走,丈夫沒有什么話可說,就在梢艙上新棉絮里一個人睡了。半夜里,或者已睡著,或者還在胡思亂想,那媳婦抽空爬過了后艙,問是不是想吃一點糖。本來非常歡喜口含冰糖的脾氣,是做媳婦的記得清楚明白,所以即或說已經睡覺,已經吃過,也仍然還是塞了一小片冰糖在口里。媳婦用著略略抱怨自己那種神氣走去了,丈夫把冰糖含在口里,正象僅僅為了這一點理由,就得原諒媳婦的行為,盡她在前艙陪客,自己也仍然很和平的睡覺了。  這樣的丈夫在黃莊多著,那里出強健女子同忠厚男人。地方實在太窮了,一點點收成照例要被上面的人拿去一大半,手足貼地的鄉下人,任你如何勤省耐勞的干做,一年中四分之一時間,即或用紅薯葉子拌和糠灰充饑,總還不容易對付下去。地方雖在山中,離大河碼頭只三十里,由于習慣,女子出鄉討生活,男人通明白這做生意的一切利益。他懂事,女子名分上仍然歸他,養得兒子歸他,有了錢,也總有一部分歸他。  那些船排列在河下,一個陌生人,數來數去是永遠無法數清的。明白這數目,而且明白那秩序,記憶得出每一個船與搖船人樣子,是五區一個老水保。  水保是個獨眼睛的人。這獨眼就據說在年青時節因毆斗殺過一個水上惡人,因為殺人,同時也就被人把眼睛摳瞎了。  但兩只眼睛不能分明的,他一只眼睛卻辦到了。一個河里都由他管事。他的權力在這些小船上,比一個中國的皇帝、總統在地面上的權力還統一集中。  漲了河水,水保比平時似乎忙多了。由于責任,他得各處去看看。是不是有些船上做父母的上了岸,小孩子在哭奶了。是不是有些船上在吵架,需要排難解紛。是不是有些船因照料無人,有溜去的危險。在今天,這位大爺,并且要到各處去調查一些從岸上發生影響到了水面的事情。岸上這幾天來發生三次小搶案,據公安局那方面人說,是凡地上小縫小罅都找尋到了,還是毫無痕跡。地上小縫小罅都虧那些體面的在職人員找過,于是水保的責任便到了。他得了通知,就是那些說謊話的公安局辦事處通知,要他到半夜會同水面武裝警察上船去搜索“歹人”。  水保得到這個消息時是上半天。一個整白天他要做許多事。他要先盡一些從平日受人款待好酒好肉而來的義務了,于是沿了河岸,從第一號船起始,每個船上去談談話。他得先調查一下,問問這船上是不是留容得有不端正的外鄉人。  做水保的人照例是水上一霸,凡是屬于水面上的事他無有不知。這人本來就是一個吃水上飯的人,是立于法律同官府對面,按照習慣被官吏來利用,處治這水上一切的。但人一上了年紀,世界成天變,變去變來這人有了錢,成過家,喝點酒,生兒育女,生活安舒,這人慢慢的轉成一個和平正直的人了。在職務上幫助了官府,在感情上卻親近了船家。在這些情形上面他建設了一個道德的模范。他受人尊敬不下于官,卻不讓人害怕討厭。他做了河船上許多妓女的干爹。由于這些社會習慣的聯系,他的行為處事是靠在水上人一邊的。  他這時正從一個木跳板上躍到一只新油漆過的“花船”頭,那船位置在較清靜的一家蓮子鋪吊腳樓下。他認得這只船歸誰管,一上船就喊“七丫頭”。  沒有聲音。年青的女人不見出來,年老的掌班也不見出來。老年人很懂事情,以為或者是大白天有年青男子上船做呆事,就站在船頭眺望,等了一會。  過一陣他又喊了兩聲,又喊伯媽,喊五多;五多是船上的小毛頭,年紀十二歲,人很瘦,聲音尖銳,平時大人上了岸就守船,買東西煮飯,常常挨打,愛哭,過一會兒又唱起小調來。但是喊過五多后,也仍然得不到結果。因為聽到艙里又似乎實在有聲音,象人出氣,不象全上了岸,也不象全在做夢。水保就鉤身窺覷艙口,向暗處詢問是誰在里面。  里面還是不作答。  水保有點生氣了,大聲的問,“你是哪一個?”  里面一個很生疏的男子聲音,又虛又怯回答說,“是我。”  接著又說,“都上岸去了。”  “都上岸了么?”  “上岸了。她們……”  好象單單是這樣答應,還深恐開罪了來人,這時覺得有一點義務要盡了,這男子于是從暗處爬出來,在艙口,小心小心扳到篷架,非常拘束的望到來人。  先是望到那一對峨然巍然似乎是為柿油涂過的豬皮靴子,上去一點是一個赭色柔軟麂皮抱兜,再上去是一雙回環抱著的毛手,滿是青筋黃毛,手上有顆其大無比的黃金戒指,再上去才是一塊正四方形象是無數橘子皮拚合而成的臉膛。  這男子,明白這是有身分的主顧了,就學到城市里人說話,說,“大爺,您請里面坐坐,她們就回來。”  從那說話的聲音,以及干漿衣服的風味上,這水保一望就明白這個人是才從鄉下來的種田人。本來女人不在就想走,但年青人忽然使他發生了興味,他留著了。  “你從什么地方來的?”他問他,為了不使人拘束,水保取得是做父親的和平樣子,望到這年青人。“我認不得你。”  他想了一下,好象也并不認得客人,就回答,“我昨天來的。”  “鄉下麥子抽穗了沒有?”  “麥子嗎?水碾子前我們那麥子,哈,我們那豬,哈,我們那……”  這個人,象是忽然明白了答非所問,記起了自己是同一個有身分的城里人說話,不應當說“我們”,不應當說我們“水碾子”同“豬”,把字眼用錯,所以再也接不下去了。  因為不說話,他就怯怯的望到水保笑,他要人了解他,原諒他——他是個正派人,并不敢有意張三拿四。  水保是懂這個意思的。且在這對話中,明白這是船上人的親戚了,他問年青人,“老七到什么地方去了,什么時候可以回來?”  這時節,這年青人答語小心了。他仍然說,“是昨天來的。”  他又告水保,他“昨天晚上來的。”末了才說,老七同掌班、五多上岸燒香去了,要他守船。因為守船必得把守船身分說出,他還告給了水保,他是老七的“漢子”。  因為老七平常喊水保都喊干爹,這干爹第一次認識了女婿,不必挽留,再說了幾句,不到一會兒,兩人皆爬進艙中了。  艙中有個小小床鋪,床上有錦綢同紅色印花洋布鋪蓋,摺疊得整整齊齊。來客照規矩應當坐在床沿。光線從艙口來,所以在外面以為艙中極黑,在里面卻一切分明。  年青人為客找煙卷,找自來火,毛腳毛手打翻了身邊一個貯栗子的小壇子,圓而發烏金光澤的板栗在薄明的船艙里各處滾去,年青人各處用手去捕捉,仍然放到小壇中去,也不知道應當請客人吃點東西。但客人卻毫不客氣,從艙板上把栗拾起咬破了吃,且說這風干的栗子真好。  “這個很好,你不歡喜么?”因為水保見到主人并不剝栗子吃。  “我歡喜。這是我屋后栗樹上長的。去年結了好多,乖乖的從刺球里爆出來,我歡喜。”他笑了,近于提到自己兒子模樣,很高興說這個話。  “這樣大栗子不容易得到。”  “我一個一個選出來的。”  “你選?”  “是的,因為老七歡喜吃這個,我才留下來。”  “你們那里可有猴栗?”  “什么猴栗?”  水保就把故事所說的“猴子在大山上住,被人辱罵時,拋下拳大栗子打人。人想這栗子,就故意去山下罵丑話,預備撿栗子。”一一說給鄉下人聽。  因為栗子,正苦無話可說的年青人,得到同情他的人了。  他就告水保另外屬于栗子的種種事情。他知道的鄉下問題可多咧。于是他說到地名“栗坳”的新聞。又說到一種栗木作成的犁具如何結實合用。這人是太需要說到這些了。昨天來一晚上都有客人吃酒燒酒,把自己關閉在小船后梢,同五多說話,五多睡得成死豬。今天一早上,本來應當有機會同媳婦談到鄉下事情了,女人又說要上岸過七里橋燒香,派他一個人守船。坐到船上等了半天,還不見人回,到后梢去看河上景致,一切新奇不同,全只給自己發悶。先一時,正睡在艙里,就想這滿江大水若到鄉下漲,魚梁上不知道應當有多少鯉魚上梁!把魚捉來時,用柳條穿鰓到太陽下去曬,正計算到那數目,總算不清楚。忽然客人來到船上,似乎一切魚都爭著跳進水中去了。  來了客人,且在神氣上看出來人是并不拒絕這些談話的,所以這年青人,凡是預備到同自己媳婦在枕邊訴說的各樣事情,這時得到了一個好機會,都拿來同水保談了。  他告給水保許多鄉下情形,說到小豬搗亂的脾氣,叫小豬名字是“乖乖”,又說到新由石匠整治過的那副石磨,順便告給了一個石匠的笑話。又說到一把失去了多久的鐮刀,一把水保夢想不到的小鐮刀,他說,“你瞧,奇怪不奇怪?我賭咒我各處都找到了。我們的床下,門枋上,倉角里,什么不找到?它躲了。躲貓貓一樣,不見了。我為這件事罵過老七。老七哭過。可還是不見。鬼打巖,蒙蒙眼,原來它躲在屋梁上飯籮里!半年躲在飯籮里!它吃飯!一身銹得象生瘡。這東西多狡猾!我說這個你明白我沒有?怎么會到飯籮里半年?那是一只做樣子的東西,掛到斗窗上。我記起那事了,是我削楔子,手上刮了皮,流了血,生了大氣,賭氣把刀一丟。……到水上磨了半天,還不錯,仍然能吃肉,你一不小心,就得流血。我還不曾同老七說到這個,她不會忘記那哭得傷心的一回事。找到了,哈哈,真找到了。”  “找到它就好了。”  “是的,得到了它那是好的。因為我總疑心這東西是老七掉到溪里,不好意思說明。我知道她不騙我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她受了冤屈,因為我說過:‘找不出么?那我就要打人!’我并不曾動過手。可是生氣時也真嚇人。她哭了半夜!”  “你不是用得著它割草么?”  “嗨,哪里,用處多咧。是小鐮刀,那么精巧,你怎么說是割草?那是削一點薯皮,刮刮簫:這些這些用的。小得很,值三百錢,鋼火妙極了。我們都應當有這樣一把刀放到身邊,不明白么?”  水保說,“明白明白:都應當有一把,我懂你這個話。”  他以為水保當真是懂的,什么也說到了,甚至于希望明年來一個小寶寶,這樣只合宜于同自己的媳婦睡到一個枕頭上商量的話也說到了。年青人毫無拘束的還加上許多粗話蠢話。說了半天,水保起身要走了,他才記起問客人貴姓。  “大爺,您貴姓?留一個片子到這里,我好回話。”  “不用不用。你只告她有這么一個大個兒到過船上,穿這樣大靴子。告她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  “不要接客,您要來?”  “就是這樣說,我一定要來的。我還要請你喝酒。我們是朋友。”  “我們是朋友,是朋友。”  水保用他那大而肥厚的手掌,拍了一下年青人的肩膊,從船頭上岸,走到別一個船上去了。  在水保走后,年青人就一面等候一面猜想這個大漢子是誰。他還是第一次同這樣尊貴的人物談話。他不會忘記這很好的印象的。人家今天不僅是同他談話,還喊他做朋友,答應請他喝酒!他猜想這人一定是老七的“熟客”。他猜想老七一定得了這人許多錢。他忽然覺得愉快,感到要唱一個歌了,就輕輕的唱了一首山歌。用四溪人體裁,他唱得是“水漲了,鯉魚上梁,大的有大草鞋那么大,小的有小草鞋那么小。”  但是等了一會還不見老七回來,一個鬼也不回來,他又想起那大漢子的豐采言談了。他記起那一雙靴子,閃閃發光,以為不是極好的山柿油涂到上面,是不會如此體面好看的。他記起那黃而發沉的戒子,說不分明那將值多少錢,一點不明白那寶貝為什么如此可愛。他記起那偉人點頭同發言,一個督撫的派頭,一個軍長的身分——這是老七的財神!他于是又唱了一首歌。用楊村人不莊重口吻,唱得是“山坳的團總燒炭,山腳的地保爬灰;爬灰紅薯才肥,燒炭臉龐發黑。”  到午時,各處船上都已有人燒飯了。濕柴燒不燃,煙子各處竄,使人流淚打嚏,柴煙平鋪到水面時如薄綢。聽到河街館子里大師傅用鏟子敲打鍋邊的聲音,聽到鄰船上白菜落鍋的聲音,老七還不見回來。可是船上燒濕柴的本領年青人還沒有學到,小鋼灶總是冷冷的不發吼。做了半天還是無結果,只有把它放下一個辦法了。  應當吃飯時候不得飯吃,人餓了,坐到小凳上敲打艙板,他仍然得想一點事情。一個不安分的估計在心上滋長了。正似乎為裝滿了錢鈔便極其驕傲模樣的抱兜,在他眼下再現時,把原有的和平已失去了。一個用酒糟同紅血所捏成的橘皮紅色四方臉,也是極其討厭的神氣,保留到印象上。并且,要記憶有什么用?他記憶得到那囑咐,是當到一個丈夫面前說的!“今晚上不要接客,我要來。”該死的話,是那么不客氣的從那吃紅薯的大口里說出!為什么要說這個?有什么理由要說這個?……胡想使他心上增加了憤怒,饑餓重復揪著了這憤怒的心,便有一些原始人就不缺少的情緒,在這個年青簡單的人情緒中長大不已。  他不能再唱一首歌了。喉嚨為妒嫉所扼,唱不出什么歌。  他不能再有什么快樂。按照一個種田人的脾氣,他想到明天就要回家。  有了脾氣再來燒火,自然更不行了,于是把所有的柴全丟到河里去了。  “雷打你這柴!要你到洋里海里去!”  但那柴是在兩三丈以外,便被別個船上的人撈起了的。那船上人似乎一切都準備好了,正等待一點從河面漂流而來的濕柴,把柴撈上,即刻就見到用廢纜一段引火,且即刻滿船發煙,火就帶著小小爆裂聲音燃好了。看到這一切,新的憤怒使年青人感到羞辱,他想不必等待人回船就要走路。  在街尾遇到女人同小毛頭五多兩個人,正牽了手說著笑著走來。五多手上拿得有一把胡琴,嶄新的樣子,這是做夢也不曾遇到的一件家伙!  “你走哪里去?”  “我——要回去”“要你看船船也不看,要回去。什么人得罪了你,這樣小氣?”  “我要回去,你讓我回去。”  “回到船上去!”  看看媳婦,樣子比說話還硬勁。并且看到那一張胡琴,明知道這是特別買來給他的,所以再不能堅持,摸了摸自己發燒的額角,幽幽的說,“回去也好,回去也好”,就跟了媳婦的身后跑轉船上。  掌班大娘也趕來了,原來提了一副豬肺,好象東西只是乘便偷來的,深恐被人追上帶到衙門里去。所以跑得顴骨發了紅,喘氣不止。大娘一上船,女人在艙中就喊:  “大娘,你瞧,我家漢子想走!”  “誰說的,戲都不看就走!”  “我們到街口碰到他,他生氣樣子,一定是怪我們不早回來。”  “那是我的錯;是菩薩的錯;是屠戶的錯。我不該同屠戶為一個錢吵鬧半天,屠戶不該肺里灌這樣多水。”  “是我的錯。”陪男子在艙里的女人,這樣說了一句話,坐下了。對面是男子漢。她于是有意的在把衣服解換時,露出極風情的紅綾胸褡。胸褡上繡了“鴛鴦戲荷”。  男子覷著,不說話。有說不出的什么東西,在血里竄著涌著。  在后梢,聽到大娘同五多談著柴米。  “怎么我們的柴都被誰偷去了!”  “米是誰淘好的?”  “一定是火燒不燃。……姐夫是鄉下人,只會燒松香。”  “我們不是昨天才解散一捆柴么?”  “都完了。”  “去前面搬一捆,不要說了。”  “姐夫只知道淘米!”  聽到這些話的年青漢子,一句話不說,靜靜的坐在艙里,望到那一把新買來的胡琴。  女人說,“弦都配好了,試拉拉看。”  先是不作聲,到后把琴擱在膝上,查看松香。調琴時,生疏的音從指間流出,拉琴人便快樂的微笑了。  不到一會,滿艙是煙,男子被女人喊出去,仍然把琴拿到外面去,站在船頭調弦。  到后吃中飯時,五多說:  “姐夫,你回頭拉‘孟姜女哭長城’,我唱。”  “我不會拉。”  “我聽說你拉得很好,你騙我謊我。”  “我不騙你。”  大娘說,“我聽老七說你拉得好,所以到廟里,一見這琴,我就想起你才說就為姐夫買回去吧。是運氣,爛賤就買來了。  這到鄉里一塊錢還恐怕買不到,不是么?”  “是的。值多少錢?”  “一吊六。他們都說值得!”  五多說,“誰說值得?”  大娘很生氣的說,“毛丫頭,誰說不值得?你知道什么!  撕你的嘴!”  因為這琴是從一個賣琴熟人手上拿來,一個錢不花,聽到大娘的謊話,五多分辯,大娘就罵五多,老七卻笑了。男子以為這是笑大娘不懂事,所以也在一旁干笑。  男子先把飯吃完,就動手拉琴,新琴聲音又清又亮,五多高興到得意忘形,放下碗筷唱將起來,被大娘結結實實打了一筷子頭,才忙著吃飯、收碗、洗鍋子。  到了晚上,前艙蓋了篷,男子拉琴,五多唱歌,老七也唱歌,美孚燈罩子有紅紙剪成的遮光帽,全艙燈光紅紅的如辦大喜事,年青人在熱鬧中像過年,心上開了花。可是過不久,有兵士從河街過身,喝得爛醉,聽到這聲音了。  兩個醉鬼踉踉蹌蹌到了船邊,兩手全是污泥,用手扳船,口含胡桃那么混混胡胡的嚷叫:  “什么人唱,報上名來!唱得好,賞一個五百。不聽到么?  老子賞你五百!”  里面琴聲戛然而止,沉靜了。  醉鬼用腳不住踢船,蓬蓬蓬發出鈍而沉悶的聲音,且想推篷,搜索不到篷蓋接榫處,于是又叫嚷,“不要賞么,婊子狗造的?裝聾,裝啞?什么人敢在這里作樂?我怕誰?皇帝我也不怕。大爺,我怕皇帝我不是人!我們軍長師長,都是混賬王八蛋!是皮蛋雞蛋,寡了的臭蛋!我才不怕。”  另一個喉嚨發沙的說道:  “騷婊子?出來拖老子上船!”  且即刻聽到用石頭打船篷,大聲的辱罵祖宗。一船人都嚇慌了。大娘忙把燈扭小一點,走出去推篷,男子聽到那洶洶聲氣,夾了胡琴就往后艙鉆去。不一會,醉人已經進到前艙了。兩個人一面說著野話一面要爭到同老七親嘴,同大娘五多親嘴。且聽到問:“是什么人在此唱歌作樂,把拉琴的抓來再給老子唱一個歌。”  大娘不敢作聲,老七也無主意了,兩個酒瘋子就大聲的罵人。  “臭貨,喊龜子出來,跟老子拉琴,賞一千!英雄蓋世的曹孟德也不會這樣大方!我賞一千,一千個紅薯,快來,不出來我燒掉你們這只船!聽著沒有,老東西!?趕快,莫讓老子們生了氣,燈籠子認不得人?”  “大爺,這是我們自己家幾個人玩玩,不是外人……”  “不!不!不!老婊子,你不中吃。你老了,皺皮柑!快叫拉琴的來!雜種!我要拉琴,我要自己唱!”一面說一面便站起身來,想向后艙去搜尋。大娘弄慌了,把口張大合不攏去。老七急中生智,拖著那醉鬼的手,安置到自己的大奶上。  醉人懂到這意思,又坐下了。“好的,妙的,老子出得起錢,老子今天晚上要到這里睡覺!孤王酒醉在桃花宮,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這一個在老七左邊躺下去后,另一個不說什么,也在右邊躺了下去。  年青人聽到前艙仿佛安靜了一會,在隔壁輕輕的喊大娘。  正感到一種侮辱的大娘,悄悄爬過去,男子還不大分明是什么事情,問大娘:  “什么事情?”  “營上的副爺,醉了,象貓,等一會兒就得走。”  “要走才行。我忘記告你們了,今天有一個大方臉人來,好象大官,吩咐過我,他晚上要來,不許留客。”  “是腳上穿大皮靴子,說話象打鑼么?”  “是的,是的。他手上還有一個大金戒子。”  “那是老七干爹。他今早上來過了么?”  “來過的。他說了半天話才走,吃過些干栗子。”  “他說些什么?”  “他說一定要來,一定莫留客,……還說一定要請我喝酒。”  大娘想想,來做什么?難道是水保自己要來歇夜?難道是老對老,水保注意到……想不通,一個老鴇雖一切丑事做成習慣,什么也不至于紅臉,但被人說到“不中吃”時,是多少感到一種羞辱的。她悄悄的回到前艙,看前艙新事情不成樣子,扁了扁癟嘴,罵了一聲豬狗,終歸又轉到后艙來了。  “怎么?”  “不怎么。”  “怎么,他們走了?”  “不怎么,他們睡了。”  “睡了?”  大娘雖不看清楚這時男子的臉色,但她很懂這語氣,就說:“姐夫,你難得上城來,我們可以上岸玩去。今夜三元宮夜戲,我請你坐高臺子,是‘秋胡三戲結發妻’。”  男子搖頭不語。  兵士胡鬧一陣走后,五多大娘老七都在前艙燈光下說笑,說那兵士的醉態。男子留在后艙不出來。大娘到門邊喊過了二次,不答應,不明白這脾氣從什么地方發生。大娘回頭就來檢查那四張票子的花紋,因為她已經認得出票子的真假了。  票子倒是真的,她在燈光下指點給老七看那些記號,那些花,且放到鼻子上嗅嗅,說這個一定是清真館子里找出來的,因為有牛油味道。  五多第二次又走過去,“姐夫,姐夫,他們走了,我們來把那個唱完,我們還得……”  女人老七象是想到了什么心事,拉著了五多,不許她說話。  一切沉默了。男子在后艙先還是正用手指扣琴弦,作小小聲音,這時手也離開那弦索了。  三個女人都聽到從河街上飄來的鑼鼓嗩吶聲音,河街上一個做生意人辦喜事,客來賀喜,大唱堂戲,一定有一整夜熱鬧。  過了一會,老七一個人輕腳輕手爬到后艙去,但即刻又回來了。  大娘問:“怎么了?”  老七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先以為水保恐怕不會來的,所以大家仍然睡了覺,大娘老七五多三個人在前艙,只把男子放到后面。  查船的在半夜時,由水保領來了,水面鴉雀無聲,四個全副武裝警察守在船頭,水保同巡官晃著手電筒進到前艙。這時大娘已把燈捻明了,她經驗多,懂得這不是大事情。老七披了衣坐在床上,喊干爹,喊巡官老爺,要五多倒茶。五多還睡意迷蒙,只想到夢里在鄉下摘三月莓。  男子被大娘搖醒揪出來,看到水保,看到一個穿黑制服的大人物,嚇得不能說話,不曉得有什么嚴重事情發生。  那巡官裝成很有威風的神氣開了口:“這是什么人?”  水保代為答應,“老七的漢子,才從鄉下來走親戚。”  老七說道,“老爺,他昨天才來的。”  巡官看了一會兒男子,又看了一會兒女人,仿佛看出水保的話不是謊話,就不再說話了,隨意在前艙各處翻翻。待注意到那個貯風干栗子的小壇子時,水保便抓了一大把栗子塞到巡官那件體面制服的大口袋里去,巡官只是笑,也不說什么。  一伙人一會兒就走到另一船上去了。大娘剛要蓋篷,一個警察回來傳話:  “大娘,大娘,你告老七,巡官要回來過細考察她一下,你懂不懂?”  大娘說,“就來么?”  “查完夜就來。”  “當真嗎?”  “我什么時候同你這老婊子說過謊?”  大娘很歡喜的樣子,使男子很奇怪,因為他不明白為什么巡官還要回來考察老七。但這時節望到老七睡起的樣子,上半晚的氣已經沒有了,他愿意講和,愿意同她在床上說點家常私話,商量件事情,就傍床沿坐定不動。  大娘象是明白男子的心事,明白男子的欲望,也明白他不懂事,故只同老七打知會,“巡官就要來的!”  老七咬著嘴唇不作聲,半天發癡。  男子一早起來就要走路,沉默的一句話不說,端整了自己的草鞋,找到了自己的煙袋。一切歸一了,就坐到那矮床邊沿,象是有話說又說不出口。  老七問他,“你不是昨晚上答應過干爹,今天到他家中吃中飯嗎?”  “……”搖搖頭,不作答。  “人家特意為你辦了酒席,好意思不領情?”  “……”  “戲也不看看么?”  “……”  “滿天紅的暈油包子,到半日才上籠,那是你歡喜的包子。”  “……”  一定要走了,老七很為難,走出船頭呆了一會,回身從荷包里掏出昨晚上那兵士給的票子來,點了一下數,一共四張,捏成一把塞到男子左手心里去。男子無話說,老七似乎懂到那意思了,“大娘,你拿那三張也把我。”大娘將錢取出,老七又把這錢塞到男子右手心里去。  男子搖搖頭,把票子撒(www.lz13.cn)到地下去,兩只大而粗的手掌搗著臉孔,象小孩子那樣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  五多同大娘看情形不好,一齊逃到后艙去了。五多心想這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會哭,好笑。可是她并不笑。她站在船后梢舵,看見掛在梢艙頂梁上的胡琴,很愿意唱一個歌,可是不知為什么也總唱不出聲音來。  水保來船上請遠客吃酒,只有大娘同五多在船上。問到時,才明白兩夫婦一早都回轉鄉下去了。  1930年4月作于吳淞   沈從文作品_沈從文散文集 沈從文:一天 沈從文:水車分頁:123

張中行:汪大娘  汪大娘,旗人,在我城內故居主人李家幫傭,只管做飯。  我開始認識汪大娘時,她四十多歲,人中等身材,偏于瘦;樸實,沒有一點聰明精干氣;很少嘻笑,但持重中隱藏著不少溫和。目力不好,聽說曾經把抹布煮在粥鍋里。像有些婦女一樣,過日子有舍身精神,永遠不閑著。不記得她有請假回家的事。大概男人早已作古了吧。有個女兒住在永定門外,像是也少來往。李家人不少,夫婦之外,子二女三,逐漸都成婚傳代,三頓飯,活兒不輕。李家是漢族,夫婦都是進士之后,門第不低。不過不管門第如何高,這出身總是旗人下的皇帝所賜。而今,旗下人成為用人,并且依世俗之例,呼家主人夫婦為老爺、太太,子為少爺,女為小姐,子婦為少奶奶,真是翻了天,覆了地。  汪大娘的行事,勤勉,這不希奇;希奇的是身份為外人卻絲毫不見外。她主一家衣食住行的食政,食要怎樣安排,仿佛指導原則不是主人夫婦的意愿,而是她心中的常理。她覺得她同樣是家中的一員,食,她管,別人可以發表意見,可以共同商討,但最后要由她做主。具體說,是離開常軌不行,浪費不成。她剛來時,推想家里人可能感到不習慣,但汪大娘只注意常理不管別人的習慣,日久天長,雜七雜八的習慣終于被她的正氣憨氣壓服,只好都依她。兩三年前,我們夫婦往天津,見到李家的長媳張玉婷,汪大娘呼為大少奶奶的,閑談,說到汪大娘,她說:“我們都怕她,到廚房去拿個碗,不問她也不敢拿。孩子們更不成,如果淘氣,她看不過,還打呢。所以孩子們都不敢到廚房去鬧。她人真好,一輩子沒見過比她更直的。”  汪大娘也有使人費心的時候。是一年夏天,衛生的要求緊起來,街道主其事的人挨門挨戶傳達,要防四種病。如何防,第一,也許是唯一的要求,是記牢那四種病名,而且過兩三天一定來查問。李家上上下下著了慌,是唯恐汪大娘記不住。小姐,少奶奶,以及上了學的孩子們,車輪戰法,幫助汪大娘背。費了很大力量,都認為可以了。不想查問的人晚來一兩天,偏偏先到廚房去問她。她以為這必是關系重大,一急,忘了。由嚴重的病入手想,好容易想起一種,說:“大頭嗡。”查問的人化嚴厲為大笑,一個難關總算度過了。  還有更大的難關,是因為她年高辭謝到女兒家養老,“文革”的暴風刮起來的時候。李家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當然要深入調查罪狀。汪大娘曾經是傭人,依常情,會有仇恨,知道得多,自然是最理想的詢問對象。不幸這位汪大娘沒學過階級斗爭的理論,又不識時(www.lz13.cn)務,所以總是答非所求。人家帶啟發性地問她:“你伺候他們,總吃了不少苦吧?”她答:“一點不苦,我們老爺太太待我很好。他們都是好人。連孩子們也不壞,他們不敢到廚房淘氣。”不但啟發沒收效,連早已教她不要再稱呼的“老爺太太”也冒出來了。煞費苦心啟發的人哭笑不得,只好不再來,又一個難關平安度過了。  汪大娘的年高辭謝是被動的,她舍不得走,全院的人也都舍不得她走。為了表示歡送,李家除了給她一些錢外,還讓孩子們帶她到附近的名勝逛逛。一問,才知道她年及古稀,還沒到過故宮。我吃了比她多讀幾本書的虧,聽到這件事,反而有些輕微的黍離、麥秀之思,秀才人情,心里叨念一句:“汪大娘不識字,有福了!”那幾天,汪大娘將要離去成為全院的大事,太太們和老太太們都找她去閑談,問她女兒的住址,說有機會一定去看她。  我們也抄來住址。但不湊巧,還未成行時,“文革”的大風暴來了。其后是自顧不暇,幾乎連去看看的念頭也消滅了。  一晃十幾年過去,風停雨霽,我們不由得又想起這位可敬的汪大娘,她還健在嗎?還住在她女兒那里嗎?因為已經有了幾次叩門“人面不知何處去” 的傷痛經驗,我們沒有敢去。  但她正直、質樸、寬厚,只顧別人、不顧自己的少見的形象,總在我們心中徘徊;還常常使我想到一個問題,是:常說的所謂讀書明理,它的可信程度究竟有多大呢?   張中行作品_張中行散文 張中行:欲的滿足 張中行:倦怠的路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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