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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堅持,終將美好 文/沐沐 “能在地鐵旁邊有一個小房子,有一個對我好的愛人,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買得起商場里的裙子,可以放開肚子吃火鍋。”這是六年前一個住在 300 塊錢出租屋里的女孩,阿妹的夢想。當時的我告訴她,這不叫夢想,哪有這么俗氣的夢想。 六年后,在上海,如她所愿。 跟阿妹一起看著黃浦江的夜景,恍若隔世的感覺。眼前的這個姑娘,一襲長裙,褪去了當時的稚嫩,多了一份知性美。聊起她的夢想成真,看著她笑臉如花,自信地品著幾年前她不知道是什么的焦糖瑪奇朵,我突然對這個姑娘充滿敬意,對她那個“俗氣”的夢想充滿敬畏。 1 幾年前我到上海實習,是一家外資企業,在同濟大學的旁邊。那段時間住在公司和同濟大學的中間,都是步行十幾分鐘的距離。 租住的房子本來是三室兩廳的套間,被分割成了大小不等的格子間,住了近十個單身女孩。包括我和阿妹。我住了主臥隔出的一半,阿妹住在門口三四平方米的儲藏間里,沒有窗戶,放了一張床之后只剩下側身過的地方,床上堆滿了雜物。 我當時實習的狀態,是每天上午九點到辦公室,中午吃工作餐,六點下班跟大家一起到公司旁邊的美食廣場胡吃海喝,互相吹牛也互相打擊,順便頭腦風暴。八點多吃完回到辦公室加班,離開辦公室一般都在十二點以后。 剛開始的兩個禮拜,我基本上沒有機會跟一起住的室友說幾句話。有一次我下班回去十一點多,有點餓了給自己加餐,在廚房切水果的時候,阿妹聽見廚房有動靜從房間出來了。 我說,今天下班早,吃點東西。抱歉吵到你們休息了。 阿妹倚在門口,快十二點了回來還算早啊。 寒暄之后,我們兩個站在廚房里,邊吃邊聊。 阿妹到上海一年,是一個淘寶店主。她花光積蓄買了電腦學會了使用網絡。有一個兩顆鉆的淘寶店鋪,賣女生的小飾品。那是她的經濟來源。她聽我提起來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會請假到同濟大學旁聽建筑歷史課,問我能不能帶她一起去。她沒有走進過大學的教室,只是在校園里面轉過。 阿妹的家鄉在西南某地,她說當時離開家的時候基本是逃出來的。她初中沒有念完就退學了。在當地的旅游景區做三道茶的表演。她問我能不能帶她一起去聽課時,帶著請求的口氣。 在阿妹的家鄉,女孩很早就不上學了,早早結婚。阿妹在十七歲那一年,家里人也是為她張羅過婚事的。阿妹想在結婚之前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揣著全部積蓄,輾轉到了省城,坐上了開往上海的列車。阿妹說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上海落根,但是她想試一試。 第二天,我去旁聽建筑史,帶上了阿妹。當時的阿妹是戰戰兢兢的,像十歲的小女孩一樣,拉著我的衣角,東張西望。 后來阿妹經常去同濟大學聽課,自己去。回來之后給我講見聞,也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包括研究生和碩士是不是一樣的,現在學生是不是都不用課本了,也包括宜家是什么,瑪奇朵是什么。 2 我喜歡這個姑娘,喜歡她身上的那股韌勁兒,跟她在一起她就是十萬個為什么。 她虛心好學。她像海綿一樣吸收著各方面的營養。把窩在小黑屋里賺來的錢,都買了書,請我幫忙列了長長的書單。每天早早地做好早飯等我起床吃,跟著我一起走路到公司,路上不停問那些出乎意料的問題。 她樂觀勤奮。她知道自己讀書少,看到了自己的差距。面對暫時落后,她用馬不停蹄地追趕代替喋喋不休地抱怨。認真地做淘寶解決溫飽,認真地學習提升自我。 她懂得感恩。幾乎把她能為我做的一切拿來當“學費”,走之前非得請我吃飯,不停表達內心的感激,說得動情。 她有一個“俗氣”的夢想。關于房子和愛人,關于穩定,關于裙子和火鍋。 曾經我嘲笑這個夢想太俗氣。那時二十歲的我,還不懂得生活,不理解夢想。 真正的生活,不是詩意和遠方,它就是詩意的茍且混雜著茍且的遠方。真的夢想,不是非得高大上或者文藝范兒,它就是對更好生活的美好期望,像人在黑夜里抬頭望星空一樣質樸,像花兒向著太陽一樣生生不息。 現在,我對阿妹和她的夢想懷有深深的敬意,我敬畏所有在弱勢生活中依然強勢地為夢想奮斗著的人們。他們像夜空中閃耀的星星一樣,不妥協,不放棄,即使生活不如詩。 我說,阿妹,你真厲害。 阿妹羞澀地笑了:“你教會了我太多,給了我中肯的建議。要不是碰到你,我不知道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我知道,就算阿妹沒有碰到我,她也會碰到別人。一個人使勁踮起腳尖靠近太陽的時候,全世界都擋不住她的陽光。 3 在除了奮斗別無選擇的日子里,甚至說不出來一個像樣的夢想。但是似乎被一種魔力支撐著,沒有想過是圖什么,只知道自己選擇的路,走下去就好了。 江面上涼風徐徐,江對面燈火輝煌。在這個大都市里,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有人為了理想,有人為了面包,有人為了情懷,有人為了生存……夢想,從來都不遙遠。 我也清楚地記得,六年前在這個地方,晚上十二點以后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里,沒有空調,夏天上海的高溫,并不影響我秒睡,醒來滿身是汗。 也記得失戀的時候,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也想過什么都不管了讓自己頹廢幾天。然而只是默默消化著這痛苦,痛哭之后第二天照常準時上班,在辦公室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也記得在青黃不接的時候住在群租房里,我蜷縮在還沒有火車臥鋪大的床板上整理作品集,媽媽給我打電話跟我說實習完了早點回家給你做好吃的,我笑得滿心歡喜…… 和阿妹一樣,我走過來了。當時甚至沒有想過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只是知道該繼續努力,被生活所迫,更是自主選擇。每天像打了雞血一樣火力全開地追逐著一種叫“夢想”的東西,被我們舉得高高的,劃破最黑的夜。 4 玻璃窗外,一群少年吵鬧著走過。 人生是一場又一場接力,總有人走在我們曾經走過的路上,仰望著星空,走向想要去的地方。當我們走過那一段,回頭看,所有的糾結和磨難,都只是嘴角的微微一笑。不管在意或者不在意,那些不容易,是真真實實的存在過。而夢想,沒有高低之分,都是魔力般的存在每個人的心中,從未走遠。有所期待,就不會被遺忘。即使生活低到塵埃里,夢想也要舉得高高的,明亮,閃耀,像天邊的星。 我知道我終將成為更好的人 我們都曾不堪一擊,我們終將刀槍不入 你終將閃耀,即使在最幽暗的黑夜中分頁:123
簡貞:雪夜,無盡的閱讀 1 我應該如何閱讀一個旅人的故事才不會驚動早晨的陽光? 春天已經破凍了,當我這么想時,仿佛看到無邊際的透明冰河上,一名瘦女子悠閑地散步,在她的步履起落之間,冰層脆聲而裂,露出水,晃動云影天光。這樣的想象當然超脫現實,但惟有如此才能形容今天早晨當我睜眼,看見玻璃窗被陽光髹成亮銀色時的喜悅。好象人躺在巨大的時間轉盤上,沿著刻度慢慢地轉動,終于從冷東移至春分。被亮光穿透的感覺使我產生輕微的幸福感,小型齒動物輕咬的那;尤其空氣中有一股干燥的香氣,接近剛成熟的柳橙掉在新鮮的草地上的氣味。我因此覺得,世間一切事物都因季節更移而有了新的身份與面目,甚至兀自揣想,如果仔細找,說不定可以從棉被底下拖出自己昨晚蟬蛻的淡灰色皮膜。換了個人的感覺著實美妙,雖然過去兩天,認床的老毛病使我連睡在自己的新床上都會神經質地失眠起來。 是的,從起床到發現那篇旅人故事之前,我都在閱讀陽光。 一天之中,人的情緒起伏是無法掌控的,就像測不準原理所揭示,永遠有看不見的孽賊藏在歡愉時光的毛細孔內,司機發動偷襲,將你從峰頂推入谷底。如果,不是貪戀燦爛的陽光,我不會取消約會待在家里做點事,如果不待在家里,我當然不會上書房整理開箱上架但尚未歸類的四五千本書,要不是得在書房耗很久,我就不會超量地煮上一杯咖啡端上來喝。如果不把咖啡壺放在柜子上,當然不會失手打翻。接下來的連鎖反應若以慢動作重播是這樣的:裝著黑色液體的玻璃壺自高處墜下,我本能地伸手承接,就在觸地剎那,玻璃迸裂,碎片劃過我的手指,咖啡飛濺到我的衣服、一摞書、米色新沙發,然后像鼠疫一樣滑過地板濡濕一爹亂七八糟的文件。同時,我看見指頭流血了。 我很好奇別人碰到這種意外時的反應,“該死”、“笨蛋”或咬牙切齒咒了聲“干”,而我的反應上不了臺面,居然發出卡通式的“歐—哦”并且急慌慌地摘下眼鏡。我一面清理碎片一面罵自己“低能”,很奇怪,這一罵反而把氣概逼出來,既然事情發生了,管它去死那就發生吧!手指還在流血,我恣意抹在淺藍棉T恤上,咖啡漬加上血印形成詭異的華麗,如鬼裂的焦土高原忽然竄放紅火鶴,飛向藍天。我為這種離譜的念頭感到好笑,干脆脫下T恤當抹布,試檫那疊濕答答的文件,并且決定待會兒就把新沙咖啡壺那出來再煮它一壺滿滿的咖啡端上來放在柜子上看事情會不會重演?我把文件、檔案鋪在樓梯上,讓穿透半面玻璃墻面的陽光烘干它們,于是,那只被黑蟑螂啃得成體統的牛皮紙袋與我面對了,袋上用簽字筆寫這粗黑大字:“未完成稿,暫存,一九八九。” 沒錯是我的筆跡,但怎么也想不起七年前把沒寫完的文章裝入牛皮紙的事。這完全違反我的習慣,稿子沒寫完,表示失去熱情,當然丟如垃圾桶干嗎費事保存?我是不是該懷疑自己提早得了阿茲海腔癥,要不然怎么會覺得這只牛皮紙袋像被別人栽贓般俞看俞糊涂?當然字跡是我的,那錯不了。 我抽出里頭的手稿,約莫三四十頁,一股霉濕的氣味沖入鼻孔,沒寫完的稿子像未瞑目的人,在時間的岸邊磨磨蹭蹭,等著有人聽他說罷遺言,才肯含笑離席。我神經質地捏著手稿一角用力抖松,趕蠹魚;忽然一張紙片飄了下來,撿起一看,頭沒腦地寫著: “或者,就這么坐在樹下喝茶,看一陣野風吹過,吹落一兩粒瘦小的柿子,滾到我是腳下。 或者,我就撿起最弱的那粒,舉得高高地,跟天說:瞧,我落了這么久,你也不撿起我來!” 2 我們對記憶了解多少?自己的、他人的,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相互增刪、蓄意霸占或秘密窺伺的記憶內容。我相信那是終年叆叇的云夢大澤,看起來像風景明信片般簡單明了,當你試圖跨越,卻發現渺茫無邊,而你貧窮得連半截浮木都沒有。那么,我們終日在嘴邊不斷復述、宣揚的那套記憶,可能是基于自我防衛而自動刪改、潤飾過的,像風和日麗的景致,就算有瑕疵,也是小風小雨。我們躲在里面過日子,假裝很幸福,久了,也變成真的。而真正的經驗——那些以戰栗手法逼迫我們見識生命瘡孔的,卻被我們趕到意識的最底層、最陰冷的角落去,那而雜樹亂草,魑魅們四處漫游、相互斗毆。那些被埋入記憶墳場的經驗,或許將永遠不再騷擾我們的心靈,痛苦與驚懼就像別人家屋檐下晾曬的臘肉,下大雨沒人收,也跟我們無關。 我坐在樓梯上審視這疊手稿,陽光瘦了下來,但還是亮得很大方。不遠處有一兩只啼鳥的聲音,悠悠蕩蕩地,把空間叫寬了。剛搬來沒幾天,還抽不出空認識附近環境,只顧安頓室內什物,這些將與我日日廝磨、共織未來的器物若不理出秩序,我是沒心思住外逛的。然而,此刻顯示得有點荒誕,我居然為一篇未完成稿而跌回住昔,試圖鉤沉記憶,閱讀舊日。要命的是,溯洄的小徑仿佛只隨著鳥啼而短暫浮現,當我想躍入,路徑又消逝天空中。莫名的悵惘令人無處著力,也因此,我入任自己的眼光從玻璃磚墻向外游走,院子邊有兩棵高大昂揚的木棉樹,與生俱來的烈性容不下一點猶豫、怯懦,她混身著火似的顏色,本來就不是為了自憐自艾,面對自己的生命,她也不敢當刺客的。 正因為如此漫思,我忽生靈感,拿起紙片又看一遍,“~~~吹落一兩粒瘦小的柿子”讓我聯想到眼前懸掛于高枝的木棉花,同樣艷麗的顏色,同等粉身碎骨的氣勢。一股似有似無的熟悉感漸漸聚攏起來,在柿子與木棉花、舊日與現在之間,邊界消融,意象相互滲透;我吃了一驚,那張紙片像是預言,過去的自己預言現在的自己會特定的情境里發現什么或獲得體悟的。紙片上有一抹干血,那是不久前印上的,手指的血已經止了,剛才的小災難仿佛沒發生。我決定煮一壺咖啡,到院子曬太陽。 一直到天暗下來,我幾乎沒離開院子,可者應該說,沒離開那疊手稿。首頁右上角,涂涂抹抹后寫下兩個字“雪夜~~~”,大概是構想中的題目,打算以“雪夜”做開頭的吧。“我覺得有塊墨在我雪白無垠的腦中磨開”,文章是這么開始的。 3 我覺得有塊墨在我雪白無垠的腦中磨開,黑汪汪的一池,來惡意的野貓在里頭泡爪子,到處跳逗,那雪白活活地被玷污了。 半夜了吧,只有一兩輛疾駛而過,擾亂秋夜涼爽的氣流,復歸安靜。我大約走了三小時,從東區某家旅館開始,無目的行走,遇天橋則上,逢地下道則入,哪邊綠燈就往那兒走,一切隨緣。在城市混跡十年來年,難得像今晚這么放心大膽,完全不理會單身女子走夜路會招致危險。事實上,我雖然看起來像個夜游者,然而心里只有自己,好像這么走著走著,可以走進自己溫熱的體內,尋覓失落甚久的某樣東西或只是放松下來好好地歇息。正因為如此專神,日光燈閃滅的地下道內一名亢奮的暴露狂并沒有令我卻步,天橋是邀我做愛的穿西裝無聊男子也沒有使我不悅,我甚至跨過倒臥街角的流浪漢并且讓路給幾只從墳域奔竄而來的老鼠,就這樣走到新舊交雜、死生共處的南區邊界。腳酸了,找把椅子坐下來,旁邊是一棵傾斜的黃槐,被不遠處的路燈照得鬼里鬼氣。暗夜闃寂,眼前的黑暗因摻了路燈的幽光而顯示出層次感,但一層比一層荒涼,像沉默的冢,新新舊舊躺的都是孤獨人;聲聲蟲唧、檫過樹葉的風,把寂靜拉得天寬地闊,使我倏然暈眩,恍如在海洋沉浮又被擲回陸地旋轉。腳是真酸了,隱隱抽痛,憑著這一點知覺,我總算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意識仍像孤魂野鬼又蕩出去了,時而在海洋,時而在陸地,意識雜?斷裂且零碎。蝴蝶跟風私奔。魚在火爐上寫傳記。盯著地上的黃槐落花,“從街葉的敗葉里/清道夫掃出去了/一張少女的小影”不知怎地,想起卞之琳的詩,一只腳晃啊黃,踢著椅邊的雜草。也許我只配幻想死亡的甜蜜。 原來這么走會走到南區。我笑起來,好久沒這么笑過,算是暗夜里唯一的肯定句,要是有人恰巧經過,一定以為我瘋了;然而,什么叫癡瘋?只要我自己不覺得,當然可以放心大膽地笑下去。畢竟別人不能理解這種感覺,好像小學時代試卷上有一道題不會做,悶了大半輩子,今晚終于想明白了,當然值得高興。否則,我應該哭才對,又不知道從哪里哭起?要不是累倦到一定程度,我不會沒頭沒腦地走三小時只為了得到“會走到哪里”的結論;然而,笑的紋路僵在臉上以至于更換表情,但我真是倦極了,把頭埋如雙掌,覺得無依無靠,而黑夜是惟一肯擁抱我、拍拍我肩膀的。 那人呢/我相信他已在旅館了睡得滾瓜爛熟,做著夢。此刻,我坐在荒郊野外的黑夜里回想起他,一股奇異的感觸慢慢涌升,仿佛人浮在空中,可以俯瞰他、窺視他,進而把兩人亂麻私的事情理出個形狀,這是過去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我想,過去太耽溺在兩人構筑的井里,雖然現實上分隔南北,自己的神魂卻與他同占一個時間、空間,從來不想跳出深井,探頭審視井內的景致。我并非不明白耽溺的危險,但放縱自己規避,并且幾近狂暴地說服自己繼續這個實驗,證明圣潔的愛情跟體制無關。 對面馬路上,散這一頂布帽子,不遠處還有一只鞋,是男人的。隔一段距離看著被丟棄的帽子與鞋,仿佛看懂了流離世間種種不得已的事。這段路常出車禍,那些東西說不定是某位出事者遺下的;那么事后,他的親人摯友到現場來也只能找到一帽一鞋而已。人呢?如果人走了,他最親的人如何透過遺物重塑完整的他?我想世間的繾綣事情,是不是到最后也只能得到衣冠冢而已?無所謂不朽的誓言,無所謂完整的愛,無所謂三世一生。 一輛巡警車經過,頂燈像旋轉的紅花,沒看見坐在路邊的我。索性把鞋脫了,我盤腿坐在椅子上,如僧。秋夜的涼法想陌生人的搭訕,我覺得有個鬼搭在我背后,害羞地,想找人聊聊天。呼吸著秋夜清新的空氣,諦聽遠遠近近的天籟,我想,人也是可以走到跟神、人、鬼都無冤無仇的地步的。 現在,隔著距離,我可以閱讀他的猛。 一個中年男子的夢能跑多遠?以前,我以為再怎么天高地厚,愛可以讓人背上長出結實的翅膀,飛到無人能夠追輯的國度,在山顛水湄砌筑兩人的石屋。我靠著等這一天而撐下來,不斷在等待中反芻內心世界的亮光——從幻想中一幢用堅固巖塊砌成的石屋窗戶透出來的。漸漸,我知道一旦青春被沒收了,人只剩做夢的欲望,喪失踐夢的能力;一個中年男子就像厚海棉裁制的鳥,在池塘內泡了幾天幾夜,好不容易掙扎上岸,嘴巴說要御風而行,無奈全身被水分拖累,一舉步還涎著泥巴漿,注定是拖泥帶水的。我到現在才愿意承認,這么多年來等著他風干,一起乘風遨游,是平白無故自己哄自己而已。實則,沒有人承諾我,是我對他的愛過量了,超過現實所能負荷的,以至于不得不造夢來儲放;夢幻中,我自己替他做承諾,讓夢得以穿透時間阻力繼續往前綿延。現在,我看清這一點,更加啞口無言。 而此刻,在旅館酣眠的他,如果有夢,也許只是夢回南部的家吧!我閉眼仿佛侵入他的夢境,站在他背后看著:寬敞的客廳、意大利藍皮沙發、裝飾用壁爐上掛一幀年輕時代參加攝影比賽獲得冠軍名為《端流》的作品,他對我描述過的——以前,我老喜歡叫他描述室內的擺設,尤其在做愛之后,我膩在他身上半清醒半虛脫地要他從大門說起,帶我走一遍;空間、位置、光線、色彩、氣味、聲音......我記得很仔細,連哪里最后會長塵灰都知道,要隨時修訂實況,包括下茶幾上一只花瓶打破之后換上一盞燈。在肉體極盡奔騰、神游夢幻之際,我隨著他的聲音“回家”脫離那張孽生病菌、無數塵世男女在上面分泌液體館床,回到“我們”的家,一起在松木雙人床入夢。是的,上樓左轉第一道門就是臥室。 臥室門口墻上,掛一盞少女雙手捧月似的燈,圓形燈罩流出黃黃的光,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現在,我看著他進臥室。長期婚姻使人長出新本能,一個酩酊的男人閉著眼睛也能摸進臥室,姿勢無誤地挨著妻子躺下。他說過他缺乏安全感,那個家固然有種種瑕疵,但置身其中沒有困惑不必狐疑自己是誰,他清楚明白自己的角色、妻子的習慣、兒女的個性,雖然每天有不可預測的爭執,但彼此交纏的根須已扎滿尚未到來的時間。而我是什么?我是他一兩個月北上出差時固定會晤的旅館情人,是他生命中意外的訪客罷了。當我無數次尾隨他的聲音,自以為像希臘神話中,善彈七弦琴的奧費斯以撼動鬼神的音樂自冥府帶回他的愛妻般,我尾隨他的聲音脫離狼狽且焦躁的現實,回到綠樹濃蔭的花園。現在我弄懂了,他不厭其煩地描述自己的家,并非為了在無限自由的精神曾面攜我返家、視我為妻,只是只是一個創業有成但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中年男子,在激越的官能活動后為了處置愧疚,乖乖地躺回妻子的身邊而已。 夜涼了,仿佛百足蜈蚣在我脖子上散步不。我倉皇地從他的夢境推出,不能承受自己竟然花了那么多時間依附在他的生活上,像一個躲在后面的乞丐,撿拾別人家廚房拋出的剩菜殘羹,還沾沾自喜今日的菜色比昨日豐盛。我在這一刻被自己擊潰,男人可以不懂我的心,不懂我何等企盼完整的愛,但我怎么可以蓄意自己吞咽破碎的愛是何等割喉,轉而依照他所剩無幾的生活空間,活生生削砍自己對的夢想,以便能夠塞入他的生活。小腿的抽痛延伸到心臟來,隱隱絞著,我不禁放聲吼嘯,像暗夜里遺失幼雛的母獸,我遺失了尊嚴,在愛的圣壇原應被供奉起來的尊嚴。 而如今,少女老了,少女老了。 4 一口氣讀到這兒,的確不是一篇讓人愉悅的文章。尤其,潛入一個女人的意識流域以偵測其心路轉折,本來就不容易寫得好,我猜當年一定寫得很辛苦,手稿上涂改的痕跡不滿每一頁。 還是沒有想起怎么會寫它?一九八九,念了兩遍,像悶在鼻孔了發癢但打不出的噴嚏。那年發生了什么事? 咖啡冷了,大約已到了午餐時刻,肚子有點餓,但沒什么食欲,不吃也是可以的。倒是陽光烈了些,把我的眼睛扎得不太舒服,干脆把躺椅挪到廊下,今天的太陽看樣子可以把八輩子的恩怨情仇曬干似地。打電話叫了外送比薩,還是吃點東西盡人事吧。其實,比較想吃意大利肉醬面,還有蘑菇湯,當然,在來杯熱咖啡就更完美了。掛了電話才這么覺得。 “那就給我意大利醬肉面,蘑菇湯,加一杯卡布奇諾!”突然,這句話浮出腦海,“吧嗒”一聲扣上剛才想吃的意大利肉醬面的念頭,使得原本即將飄走的意念有了重量,具備不尋常的熟稔。我怔了幾秒鐘,那種感覺像碰到一個曾經很熟的人,可是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又相當自信沒有忘記,只不過不知把那該死的三個字腦袋哪個該死的角落,以至于陷入短暫的癡呆狀態。接著,一些零碎、模糊的視覺印象漸次顯影,伴隨著瓷盤鋼叉相碰的哐啷聲、嗡嗡然人語、熱騰騰的食物氣味、咖啡香,以及轟炸敵營般的磨豆機的巨響。 是個餐廳,我想起來了。那天的情形立刻像沉在海底的陶罐被打撈起來:我到市區辦事,路過那兒,干脆進去吃中餐。是個兼賣商業簡餐的咖啡連鎖店,里頭坐滿上班族。一個胖墩墩的女待把我塞到最角落最見不得人的位置,急猴猴問我吃什么?我要求換到另一張空著的四人桌,她說對不起哦沒辦法,我們中午生意很好;果然,她的話才說完,另一個女待帶著四位餓鬼似的上班族填滿那張空桌。我心里不太舒服,但生性懶散、怯懦又使我不愿另覓餐廳,所以連menu都沒看,我怪腔怪調地說:“那就給我意大利肉醬面,蘑菇湯,加一杯卡布奇諾!”心里嘀咕:這種店有什么好吃的?生意好成這樣,臺北的上班族真是沒地方混了! 就在我用叉子很完美地把面條旋成一個小陀螺送進嘴了咀嚼時,一面吃東西一面亂瞟的壞習慣(通常是瞄別人盤子里的食物,怕自己錯過什么精彩的)使我很快看到有人推門進來。叮鈴鈴,玻璃門上的鈴鐺響著;歡迎光臨,恰巧經過的女待說。是個女人,我對穿著摩登的女人會多看幾眼。她約莫四十出頭,中等高度,身材保持很好。頭發齊肩,燙成細卷,定性液噴得恰倒好處。淡妝,長得秀麗而含威,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固定上美容中心做臉、指壓的,皮膚頗具光澤。她穿一件麻紗藕色短袖長西裝,配黑色荷葉浪剪裁的絲質短裙,姿態雍容,就這么筆直地往我這個方向走來。我一面品嘗肉醬面的香味,一面盯牢在她胸前晃動的一塊鑲鉆翡翠墜子,心里估算那種水幽幽的綠法大概十來萬跑不掉時,忽然見她在左前方那桌停下。接著發生的事情,我非常不愿意再復習一遍。 那時張雙人桌,背對著我坐一位魁梧的男子,四十五歲左右,穿淺棕色水洗絲襯衫,像是上界人士;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小姐,沒有看清楚長相,大概三十歲不到。跟所有的客人一樣,他們正在用餐。那位端莊高雅的藕色女士走到桌旁,啥話也不說,打開寶特瓶——這時我才看到她拎了一只汽水瓶,以迅雷速度高高舉起,朝那位小姐亂潑灑,黃色的液體四處噴落,那兩個人被潑得一頭一臉,那位小姐尤其濕透。當男人奪下寶特瓶,抓住藕色女人的左手腕時她的那只右手比訓練有素的警犬還敏捷,“啪!啪!”左右兩聲,摑在那位正用餐巾擦拭衣服的小姐臉上。 “你這個妓女,想刨我的底啊!”藕色女人扯開嗓門罵:“休想,我不會離婚!” 我呆住了,嘴里含著的面條頓時像一大綹老鼠尾巴般令人作嘔,我隨即吐在餐巾上。 男人鐵青著臉,潛行將女人拉出門外。所有的眼光像舔血的蒼蠅盯著那位年輕小姐,她失了魂般站在那兒,雙手機械式搓弄桃紅色針織上衣,牛仔褲上一大塊濕印子;她底著頭,飄逸的長發自肩膀垂下,也是水淋淋地。 是的,她長得很清秀,沒有經過什么大風浪的尋常人家女兒;青春仍在她身上閃爍著,所以還可以睜著水靈靈的眼睛鉆進愛情的國度宣讀自己一字一句珍藏的海誓山盟。當我們逐步走入枯槁年歲,眼睛除了布滿世俗血絲已找不到無邪的水波;我們臃腫了,攤在床上大口咀嚼肉體的滋味,譏笑宛如百靈鳥般在高空鳴唱的戀歌;我們也變成精算家,懂得追求情感里的“利潤”。 而她不是。也許談過一兩次失敗戀愛,但在物欲面前,她絕不是恣意寬衣解帶的玩家。像她這樣的女子,說不定從校園時代開始便在月夜下秘密地編織情愛世界,她會這么想吧:好比在一棵有風有雨的面包樹底下,兩個人各騎一匹馬,持方天大戟分道奔蹄;以戟畫地,馳騁出自己的疆土。分開看各有各的綺麗山川,合并看,明明是完整的兩人世界。平日各自砌筑王國,黃昏時高呼,也知道回到大樹下廝守;無限寬廣,卻又窄得沒有空隙讓奸細藏身。 她這么想,也就這么尋覓,睜著惺忪的眼睛走一躺世間,要找那個可以跟她天寬地闊又同命共體的伴侶。她沒有想到自己會一腳踩入別人的家園。 一名女待過來清理桌面,另一名擒著拖把、嘟著嘴拖地。年輕小姐如夢初醒,提起皮包正要離去。咖啡店的音樂照常播放,眾人的眼光像白刀子挑短年輕小姐的衣扣,剝光衣服,恣意強暴、訕笑。就在她往門口走的時候,那位發怒的藕色女士自門外沖進來,又是清脆的兩巴掌甩在年輕小姐的臉上,繼而對追上來的男士厲聲宣告:“你打我,我就打她;你逼我死,我一樣要她死!” 這絕不是愛情。愛情里怎么可以有傷害、殘破、仇恨、罪惡與污蔑?如果愛情里有這些,尋覓它的人跟翻垃圾箱的餓鼠又有什么差別? 是的,藕色女士的寶特瓶里裝的是尿。 比薩送來了。真的后悔想起這些不愉快的浮生俗事,搞得自己一點胃口也沒有,勉強咬了幾口,即塞如冰箱。沏了一壺花果茶,回到廊下時,野風吹亂手稿,有幾頁飄到木棉樹下。 仰首從兩棵木棉糾纏不清的枝條間望天,覺得天空是沒辦法修復的破鏡,仍也仍不掉的;你照著,每一片碎面都忠實地顯影,卻無法拼出完整的你。 記憶也是如此吧。七年前目睹那一出情愛荒謬劇,我想我一定潛入那位年輕女子的意識纖維,跟隨她沉浮于那一筆千瘡百孔的情債里,浮的時候以為熬出頭了,沉的時候如在煉獄。或者,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說那位年輕的女子將她的痛苦植入我的腦里;當餐廳的客人以觀看免費工地透明秀的亢奮表情睥睨她,而她所付托的男子無法為她解圍時,我不忍逃避地承接她當下的羞辱與痛楚。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坐在她附近的我,怎么看都是一副懦弱相的。 存在于她與七年前的我之間的,或許可以稱作意念的附身吧。我幻化成她,去她的無助與狼狽,去目睹原本純潔如早春百合的愛,如何被粗暴的世間力量斬斷,棄置與污穢的陰溝內。藕色女士自然是有傷的,可以大鍋大鏟地炒熱她的傷,那男子也說得出一筐一籮的無奈,惟獨她只能沉默,無處容身。 正因為心疼她走了艱險的路,七年前的我才會鉆入他的運途,與他一起匍伏吧!難怪現在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年夏天以后,關于我自己的生活內容。 離開那家咖啡店后,那位穿桃紅色針織衫女子到哪里去了?像通俗劇一樣哭泣、割腕、住院嗎?還是洗了澡后誰一覺?我知道在浮世荒漠里,有個路過的陌生女子在剎那間對她心生憐惜嗎?而這種憐惜,在她那宿命糾葛、俗世課業里,或許不會有人愿意給她。 我猜,當年一定差點在她的意識湍流里滅頂,因為接下來十多頁的手稿內容不僅晦澀、錯亂,而且低調得簡直像臨終遺言。不過,這一大段后來用紅筆劃掉了,顯然當時也極度掙扎,不知如何收尾,才會擱筆讓它成為“未完成稿”吧! 手稿的最后幾頁,涂涂改改地,能辨認的部分是這么寫的。 5 我逼迫自己回想三小時以前的事。在這樣孤寂的夜,如果生命要繼續,就必須把自己弄痛、弄麻了,才有氣力往下走。 三小時以前,我從旅館出來時,他剛睡著。我站在床前看他,那張臉曾經是我唯一的風景;然而剎那間,我的體內仿佛充滿浮冰,被遙遠的冰河召喚著以至于顫動起來,有個聲音在耳邊說:不是他,走吧,不是他! 如果能夠撥回時間,我情愿回到三小時以前替他消掉那幾句話。人,能自欺下去也是一樁小幸福,怕就怕走了泰半的路卻被拆穿,回不了頭,也沒力氣走下去。 我原以為我與他可以在無人叨擾的精神世界了偕老,純粹且靜好,就這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彼此的一生編織起來。我以為我已經完完整整地占據他的心、盈滿他的記憶,如同他完完整整地盤繞在我的白晝與黑夜。只有如此,我才有方寸之地容身,站得穩穩地,繼續跟現實戰斗,無視周遭的嘲諷。 然而,三個小時以前,他在我面前打開記憶錦筐。我從他緩緩敘述、語調憂傷的聲音中,仿佛看見這只錦筐一直埋在瀑布湍流下的深淵,用水草捆著、石頭壓著;而他無數次潛入淵底,摩挲它、審視它、深情地追憶往日年華。他看著我,實則,通過我望向遙遠的過去;他只是借著我的體形——一個女人的體形作支撐,讓鎖在記憶錦筐的另一段戀情,另一名女子顯影。像善樂的奧費斯坐在曠野,對著任何一個路人或任何一棵枯樹彈奏七弦琴,吟唱他歷盡艱辛自冥府帶回亡妻,卻在即將不如陽世時違反了與冥王的約定,回頭看了妻子一眼以至于永遠失去妻子的悔恨。失妻的奧費斯沉浸在自己的情濤內,路過的婦女只是路過的婦女,枯也只是枯樹,任憑他盯著它們百千遍,也是不相干的存在。 我才明白,現實里,那個時有爭端的家是他泊靠的港;形而上,那只錦筐才是他藏身的秘所。我是什么?我是路過的婦人,是一棵無花無果的瘦樹。 “你......你想她嗎?”我存心這么問,也到了聽真心話的時候。 “是。她是個讓人難忘的女人,我永遠沒辦法忘記她......” 此刻,如果他有夢中夢,是夢回南部的家躺在妻子的身旁而后安心地夢見難忘的情人吧!被拋棄在夢之外,我把自己拎到這荒郊野外來,覺得心被極地的冰巖封住了,仿佛有塊墨在我的腦中磨開,黑汪汪的一池,浸污了我曾經信仰的雪白...... 6 “未完”,文稿的最后一頁標示著。 閱讀這樣的舊稿,真像死了幾十年后,魂魄飄回葬崗,給自己的枯骨殘骸做考古研究,時間不對,心境也不對,然而既然發現它,又不能假裝沒有這回事,“未完”的意思就是不管好壞,等你給它一個結論。 我想最擅長抽絲剝繭的人也沒辦法給人生一個結論吧!遇合之人、離散之事,同時是因也同時是果;人在其間走走停停,做個認真的旅行者罷了。把此地收獲的好種子攜至彼地播植,再吧彼地的好陽光剪幾尺帶在身邊,要是走到天昏地暗的城鎮,把那亮光(www.lz13.cn)舍了出去,如此而已。 當然文章還是得收尾的。陽光被黃昏收走了,我信步走到木棉樹下,拾幾朵完好的花打算放在陶盤里欣賞,順便推敲文章的收法。 也許,這篇未完成稿定為《雪夜日出》,今晚就潛回七年前,帶回那名在浮世紅塵里尋覓完整的愛的年輕女子,及擱淺在她的意識流域內的我自己。 結尾就這么寫吧: “我知道穿過這座墳塋山巒就能看見回家的路,閃閃爍爍的不管是春天的草螢還是冥域鬼眼,至少回家之路不是漆黑。我也知道冰雪已在我體內積累,封鎖原本百合盛放的原野,囚禁了季節。 我知道離日出的時間還很遙遠,但這世間總有一次日出是為我而躍升的吧,為了不愿錯過,這雪夜再怎么冷,我也必須現在就起程。” 簡貞作品_簡貞散文集 簡貞:孤寂 簡貞:那人走時只有星光送他分頁:123
近來,一些關于手絹的陳年往事宛如漂流在溪水上的野花,快樂輕柔地送至我面前。 我出生在70年代的廣福場,“窮”是那個時代大多數人家的共性。因為窮,很多該講究的事一律簡省。我們身上的衣袖自然替代了手絹的所有作用,每到換洗的時候,袖子臟得如豬圈板,母親一邊責罵一邊狠命刷洗。 我讀一年級的時候,整個班就一個人用手絹,她叫唐小敏,開江縣城人,因為媽媽在廣福新華書店上班,是全廣福唯一的賣書人,所以在廣福上學。她經常穿著干干凈凈的衣服,紅領巾佩戴得端端正正,頭發梳得齊齊整整,有時還扎上美麗的蝴蝶結,特別爽利乖巧。尤其當她從背帶褲里掏出一張小手絹擦汗、擦鼻涕的時候,那叫一個斯文,令我們羨慕不已。她愛看書,成績好,明顯有一股不同于鄉下孩子的書香氣,女神范十足,可惜不久轉學了。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國家為獎勵有杰出貢獻的老教師組織了一次旅游活動,和爸爸關系要好的唐再雄老師有幸參加了。觀賞蘇杭二州的喜悅和榮光自不必說。帶回的幾十根印有蘇杭名勝的手絹成了最貴重的禮物。我們意外地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手絹,逢人就掏出來擦那似有若無的污跡,興奮了好長一段時間。 1984年我小學快畢業的時候,大姐參工了。的確良的粉紅襯衣,領子繡上草綠色荷葉邊就是最美的裝飾。那時還沒時興燙發,額前的劉海得頭晚用鋼絲夾裹著,第二天早上才卷成自己想要的樣子,這是整個廣福街上所有愛美的年輕姑娘的小動作,除此之外沒什么裝飾頭發的用品。可是,無論物質生活多么貧乏,都無法阻擋姑娘們開發美的創造力。不知什么時候,手絹一躍成為滿頭青絲的寵物,把美演繹到極致。手絹不再是手絹,而是嫦娥云鬢里的一朵花。 “干活不擋眼”是手絹理所當然成為美發用品的最好借口。街前街后的姑娘不約而同地攢著錢,買上幾條花色不同的手絹,緊緊抓住洗頭這一節骨點,等頭發將干未干的時候,以手絹對角線為中心折成條形,穿過頭頂經過耳背,兩端系在項窩處權作發帶。如瀑的青絲自然下垂,遮住項窩的手絹疙瘩,看似自然,實則小心思十足。也有直接用手絹把頭發束起來的,根據自己的喜好或高或矮。扎得高的先用橡皮筋把頭發捆緊,然后系上手絹,顯得青春活潑;扎得矮的只需要在后腦勺將頭發一攏,手絹兩頭交叉一系,顯得穩重成熟。不管怎樣,這時的手絹花一定是最大的,宛如枝頭的野百合,一身的葉子怎么藏得住碩大的花冠呢? 我們的小學語文老師,一條栗黃粗壯的獨辮子直拖到腰際,離辮梢約10厘米處纏著一根白底綠花的手絹,末端打成一個鴿翅般的小結。那鴿翅隨著她的行走在腰線擺動,特別有情致。有一次,老師和男朋友在教室里彈風琴。老師彈著彈著,回頭含情脈脈地看男友,男友柔情似水地回看。獨辮子害羞地耷拉在胸前,手絹花微微一動,默默應和這如夢佳期。此番景象許多年以后也不曾忘記。 1995年,我去甘棠小學報到。迎面走來一女老師,皮膚白皙,眉眼清秀,短發微卷,杏花粉的繡花襯衣扎進淺灰色高腰長褲,腳穿一雙白色高跟皮鞋,渾身上下散發出濃濃的書香氣。幾句簡單的交流后,她尖著兩根手指,從袖口里取出一根手絹擦汗。原來她把手絹纏繞在手腕子上,掖進襯衣袖口。這一特別的做法充滿自然復古的意味,立刻就有了“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感覺。她的清新脫俗從此在我心中定了格。 甘棠小學有一口老井,每到周末,到井邊洗衣服的老師很多。有一次,鄭長玉老師剛洗過澡,穿著丈夫從北京遙寄回來的米黃色套裝,頭上系一根白手絹,腰間端一盆換洗衣服,笑語盈盈地朝井邊走來。到得井邊彎腰打水的時候,那根白手絹在一頭蓬松卷曲的黑發間一顫一顫的。頃刻,手絹幻化成雪白的玉蘭花窩在闊大的樹葉之間,美得不得了。 …… 此去今年,手絹已經成為遺棄的對象。可記憶中,它是陪著我們長大的。從小到大,我們用過很多條手絹,可至今連一條手絹的來龍去脈也說不清楚。大概很多人和我一樣,對于不重要的小東西從來都沒有關注過它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吧。雖然從我們手中消失的手絹,也許沒有一個人記得它從新到舊,從舊到爛,從爛到扔的過程,可一旦臟了,洗洗循環使用,方便又實惠的特點,以及對貧窮枯燥生活的調劑,確乎在那個念舊長情的時代記錄了太多美好,承載了太多的詩情畫意。它是當今無論怎樣高檔美觀的紙巾都無法替代的。它們與現在紙巾泛濫、短暫薄情的時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更多美文:心情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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