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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鐵生:有關廟的回憶 據說,過去北京城內的每一條胡同都有廟,或大或小總有一座。這或許有夸張成分。但慢慢回想,我住過以及我熟悉的胡同里,確實都有廟或廟的遺跡。 在我出生的那條胡同里,與我家院門斜對著,曾經就是一座小廟。我見到它時它已改作油坊,廟門、廟院尚無大變,惟走了僧人,常有馬車運來大包小包的花生、芝麻,院子里終日磨聲隆隆,嗆人的油脂味經久不散。推磨的驢們輪換著在門前的空地上休息,打滾兒,大驚小怪地喊叫。 從那條胡同一直往東的另一條胡同中,有一座大些的廟,香火猶存。或者是庵,記不得名字了,只記得奶奶說過那里面沒有男人。那是奶奶常領我去的地方,廟院很大,松柏森然。夏天的傍晚不管多么燠熱難熬,一走進那廟院立刻就覺清涼,我和奶奶并排坐在廟堂的石階上,享受晚風和月光,看星星一個一個亮起來。僧尼們并不驅趕俗眾,更不收門票,見了我們惟頷首微笑,然后靜靜地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有如晚風掀動松柏的脂香似有若無。廟堂中常有法事,鐘鼓聲、鐃鈸聲、木魚聲,噌噌……,那音樂讓人心中猶豫。誦經聲如無字的伴歌,好像黑夜的愁嘆,好像被灼烤了一白天的土地終于得以舒展便油然地飄繚起霧靄。奶奶一動不動地靜聽,但鼓勵我去看看。我遲疑著走近門邊,只向門縫中望了一眼,立刻跑開;那一眼印象極為深刻。現在想,大約任何聲、光線、形狀、姿態,乃至溫度和氣息,都在人的心底有著先天的響應,因而很多事可以不懂但能夠知道,說不清楚,卻永遠記住。那大約就是形式的力量,氣氛或者情緒,整體地襲來,它們大于言說,它們進入了言不可及之域,以至使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本能地審視而不單是看見。我跑回奶奶身旁,出于本能我知道了那是別一種地方,或通向著另一種地方;比如說樹林中穿流的霧靄,全是游魂。奶奶聽得入神,搖撼她她也不覺,她正從那音樂和誦唱中回想生命,眺望那另一種地方吧。我的年齡無可回想,無以眺望,另一種地方對一個初來的生命是嚴重的威脅。我鉆進奶奶的懷里不敢看,不敢聽也不敢想,惟覺幽瞑之氣彌漫,月光也似冷暗了。這個孩子生而怯懦,稟性愚頑,想必正是他要來這人間的緣由。 上小學的那一年,我們搬了家,原因是若干條街道聯合起來成立了人民公社,公社機關看中了我們原來住的那個院子以及相鄰的兩個院子,于是他們搬進來我們搬出去。我記得這件事進行得十分匆忙,上午一通知下午就搬,街道干部打電話把各家的主要勞力都從單位里叫回家,從中午一直搬到深夜。這事很讓我興奮,所有要搬走的孩子都很興奮,不用去上學了,很可能明天和后天也不用上學了,而且我們一齊搬走,搬走之后依然住在一起。我們跳上運家具的卡車奔赴新家,覺得正有一些動人的事情在發生,有些新鮮的東西正等著我們,可惜路程不遠,完全談不上什么經歷新家就到了。不過微微的失望轉瞬即逝,我們沖進院子,在所有的屋子里都風似的刮一遍,以主人的身份接管了它們。從未來的角度看,這院子遠不如我們原來的院子,但新鮮是主要的,新鮮與孩子天生有緣,新鮮在那樣的季節里統統都被推崇,我們才不管院子是否比原來的小或房子是否比原來的破,立刻在橫倒豎歪的家具中間捉迷藏,瘋跑瘋叫,把所有的房門都打開然后關上,把所有的電燈都關上然后打開,爬到樹上去然后跳下來,被忙亂的人群撞倒然后自己爬起來,為每一個新發現激動不已,然后看看其實也沒什么……最后集體在某一個角落里睡熟,睡得不醒人事,叫也叫不應。那時母親正在外地出差,來不及通知她,幾天后她回來時看見家已經變成了公社機關,她在那門前站了很久才有人來向她解釋,大意是:不要緊放心吧,搬走的都是好同志,住在哪兒和不住在哪兒都一樣是革命需要。 新家所在之地叫“觀音寺胡同”,顧名思義那兒有一座廟。那廟不能算小,但早已破敗,久失看管。廟門不翼而飛,院子里枯藤老樹荒草藏人。側殿空空。正殿里尚存幾尊泥像,彩飾斑駁,站立兩旁的護法天神怒目圓睜但已赤手空拳,兵器早不知被誰奪下扔在地上。我和幾個同齡的孩子就撿起那兵器,揮舞著,在大殿中跳上跳下殺進殺出,模仿俗世的戰爭,朝殘圮的泥胎劈砍,向草叢中沖鋒,披荊斬棘草葉橫飛,似有堂吉訶德之神采,然后給寂寞的老樹“施肥”,擦屁股紙貼在墻上……做盡褻瀆神靈的惡事然后鳥兒一樣在夕光中回家。很長一段時期那兒都是我們的樂園,放了學不回家先要到那兒去,那兒有發現不完的秘密,草叢中有死貓,老樹上有鳥窩,幽暗的殿頂上據說有蛇和黃鼬,但始終未得一見。有時是為了一本小人書,租期緊,大家輪不過來,就一齊跑到那廟里去看,一個人捧著大家圍在四周,大家都說看好了才翻頁。誰看得慢了,大家就罵他笨,其實都還識不得幾個字,主要是看畫,看畫自然也有笨與不笨之分。或者是為了抄作業,有幾個笨主作業老是不會,就抄別人的,廟里安全,老師和家長都看不見。佛嘛,心中無佛什么事都敢干。抄者蹶著屁股在菩薩眼皮底下緊抄,被抄者則乘機大肆炫耀其優越感,說一句“我的時間不多你要抄就快點兒”,然后故意放大輕松與快樂,去捉螞蚱、逮蜻蜓,大喊大叫地彈球兒、扇三角,急得抄者流汗,蹶起的屁股有節奏地顛,嘴里念念有詞,不時扭起頭來喊一句:“等我會兒嘿!”其實誰也知道,沒法等。還有一回專門是為了比賽膽兒大。“晚上誰敢到那廟里去?”“這有什么,嘁!”“有什么?有鬼,你敢去嗎?”“廢話!我早都去過了。”“牛×!”“嘿,你要不信嘿……今兒晚上就去你敢不敢?”“去就去有什么呀,嘁!”“行,誰不去誰孫子敢不敢?”“行,幾點?”“九點。”“就怕那會兒我媽不讓我出來。”“哎喲喂,不敢就說不敢!”“行,九點就九點!”那天晚上我們真的到那廟里去了一回,有人拿了個手電筒,還有人帶了把水果刀好歹算一件武器。我們走進廟門時還是滿天星斗,不一會兒天卻陰下來,而且起了風。我們在側殿的台階上蹲著,擠成一堆兒,不敢動也不敢大聲說話,荒草搖搖,老樹沙沙,月亮在云中一跳一跳地走。有人說想回家去撒泡尿。有人說撒尿你就到那邊撒去唄。有人說別的倒也不怕,就怕是要下雨了。有人說下雨也不怕,就怕一下雨家里人該著急了。有人說一下雨蛇先出來,然后指不定還有什么呢。那個想撒尿的開始發抖,說不光想撒尿這會兒又想屙屎,可惜沒帶紙。這樣,大家漸漸地都有了便意,說憋屎憋尿是要生病的,有個人老是憋屎憋尿后來就變成了羅鍋兒。大家驚詫道:是嗎?那就不如都回家上廁所吧。可是第二天,那個最先要上廁所的成了惟一要上廁所的,大家都埋怨他,說要不是他我們還會在那兒呆很久,說不定就能捉到蛇,甚至可能看看鬼。 有一天,那廟院里忽然出現了很多暗紅色粉末,一堆堆像小山似的,不知道是什么,也想不通到底何用。那粉末又干又輕,一腳踩上去“噗”的一聲到處飛揚,而且從此鞋就變成暗紅色,再也別想洗干凈。又過了幾天,廟里來了一些人,整天在那暗紅色的粉末里折騰,于是一個個都變成暗紅色不說,廟墻和台階也都變成暗紅色,荒草和老樹也都變成暗紅色,那粉末隨風而走或順水而流,不久,半條胡同都變成了暗紅色。隨后,廟門前掛出了一塊招牌:有色金屬加工廠。從此游戲的地方沒有了,蛇和鬼不知遷徙何方,荒草被鋤凈,老樹被伐倒,只剩下一團暗紅色滿天滿地逐日壯大。再后來,廟堂也拆了,廟墻也拆了,蓋起了一座轟轟烈烈的大廠房。那條胡同也改了名字,以后出生的人會以為那兒從來沒有過廟。 我的小學,校園本也是一座廟,準確說是一座大廟的一部分。大廟叫柏林寺,里面有很多合抱粗的柏樹。有風的時候,老柏樹濃密而深沉的響聲一浪一浪,傳遍校園,傳進教室,使吵鬧的孩子也不由得安靜下來,使朗朗的讀書聲時而飛揚時而沉落,使得上課和下課的鈴聲飄忽而悠揚。 搖鈴的老頭兒,據說曾經就是這廟中的和尚,廟既改作學校,他便還俗做了這兒的看門人,看門兼而搖鈴。老頭兒極和藹,隨你怎樣摸他的紅鼻頭和光腦袋他都不惱,看見你不快活他甚至會低下頭來給你,說:想摸摸嗎?孩子們都愿意到傳達室去玩,擠在他的床上,擠得密不透風,沒大沒小地跟他說笑。上課或下課的時間到了,他搖起銅鈴,不緊不慢地在所有的窗廊下走過,目不旁顧,一路都不改變姿勢。丁當丁當棗丁當丁當棗那鈴聲在風中飄搖,在校園回蕩,在陽光里漫散開去,在所有孩子的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記憶。那鈴聲,上課時搖得緊張,下課時搖得舒暢,但無論緊張還是舒暢都比后來的電鈴有味道,浪漫,多情,仿佛知道你的懼怕和盼望。 但有一天那鈴聲忽然消失,搖鈴的老人也不見了,聽說是回他的農村老家去了。為什么呢?據說是因為他仍在悄悄地燒香念佛,而一個嶄新的時代應該是無神論的時代。孩子們再走進校門時,看見那銅鈴還在窗前,但物是人非,傳達室里端坐著一名嚴厲的老太太。老太太可不讓孩子們在她的辦公重地胡鬧。上課和下課,老太太只在按鈕上輕輕一點,電鈴于是“哇棗哇”地響起來,不分青紅皂白,把整個校園都嚇得仿佛昏眩。在那近乎殘酷的聲音里,孩子們懂得了懷念:以往的鈴聲,它到哪兒去了?惟有一點是確定的,它隨著記憶走進了未來。在它飄逝多年之后,在夢中,我常常又聽見它,聽見它的飄忽與悠揚,看見那搖鈴老人沉著的步伐,在他一無改變的面容中驚醒。那鈴聲中是否早已埋藏下未來,早已知道在它飄逝之后的事情呢? 多年以后,我21歲,插隊回來,找不到工作,等了很久還是找不到,就進了一個街道生產組。我在另外的文章里寫過,幾間老屋塵灰滿面,我在那兒一干7年,在仿古的家具上畫些花鳥魚蟲、山水人物,每月所得可以糊口。那生產組就在柏林寺的南墻外面。其時,柏林寺已改作北京圖書館的一處書庫。我和幾個同是待業的小兄弟常常就在那面紅墻下干活兒。老屋里昏暗而且無聊,我們就到外面去,一邊干活兒一邊觀望街景,看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時間似乎就輕快了許多。早晨,上班去的人們騎著車,車后架上夾著飯盒,一路吹著口哨,按響車鈴,單那姿態就令人羨慕。上班的人流過后,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人向柏林寺的大門走來,多半提個皮包,進門時亮一亮證件,也不管守門人看不看得清楚便大步朝里面去,那氣派更是讓人不由得仰望了。并非什么人都可以到那兒去借書和查閱資料的,小d說得是教授或者局級才行。“你知道?”“廢話!”小d重感覺不重證據。小d比我小幾歲,因為小兒麻痹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了3厘米,中學一畢業就到了這個生產組。很多招工單位也是重感覺不重證據,小d其實什么都能干。我們從早到晚坐在那面廟墻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用看表也不用看太陽便知此刻何時。一輛串街的雜貨車,“油鹽醬醋花椒大料洗衣粉”一路喊過來,是上午9點。收買廢品的三輪車來時,大約10點。磨剪子磨刀的老頭兒總是星期三到,瞄準生產組旁邊的一家小飯館,“磨剪子來嘿棗搶菜刀棗!”聲音十分洪亮;大家都說他真是糟蹋了,干嗎不去唱戲?下午3點,必有一群幼兒園的孩子出現,一個牽定一個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唱著,以為不經意走進的這個人間將會多么美好,鮮艷的衣裳彩虹一樣地閃爍,再彩虹一樣地消失。四五點鐘,常有一輛囚車從我們面前開過,離柏林寺不遠有一座著名的監獄,據說專門收容小偷。有個叫小德子的,十七八歲沒爹沒媽,曾經和我們一起在生產組干過。這小子能吃,有一回生產組不知惹了什么麻煩要請人吃飯,吃客們走后,折籮足足一臉盆,小德子買了一瓶啤酒,坐在火爐前稀里呼嚕只用了半小時臉盆就見了底。但是有一天小德子忽然失蹤,生產組的大媽大嬸們四處打聽,才知那小子在外面行竊被逮住了。以后的很多天,我們加倍地注意天黑前那輛囚車,看看里面有沒有他;囚車呼嘯而過,大家一齊喊“小德子!小德子!”小德子還有一個月工資未及領取。 那時,我仍然沒頭沒腦地相信,最好還是要有一份正式工作,倘能進一家全民所有制單位,一生便有了依靠。母親陪我一起去勞動局申請。我記得那地方廊回路轉的,庭院深深,大約曾經也是一座廟。什么申請呀,簡直就像去賠禮道歉,一進門母親先就滿臉堆笑,戰戰兢兢,然后不管抓住一個什么人,就把她的兒子介紹一遍,保證說這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孩子其實仍可勝任很多工作。那些人自然是滿口官腔,母親跑了前院跑后院,從這屋被支使到那屋。我那時年輕氣盛,沒那么多好聽的話獻給他們。最后出來一位負責同志,有理有據地給了我們回答:“慢慢再等一等吧,全須兒全尾兒的我們這還分配不過來呢!”此后我不再去找他們了。再也不去。但是母親,直到她去世之前還在一趟一趟地往那兒跑,去之前什么都不說,疲憊地回來時再向她憤怒的兒子賠不是。我便也不再說什么,但我知道她還會去的,她會在兩個星期內重新積累起足夠的希望。 我在一篇名為《合歡樹》的散文中寫過,母親就是在去為我找工作的路上,在一棵大樹下,挖回一棵含羞草;以為是含羞草,越長越大,其實是一棵合歡樹。 大約1979年夏天,某一日,我們正坐在那廟墻下吃午飯,不知從哪兒忽然走來了兩個緇衣落發的和尚,一老一少仿佛飄然而至。“喲?”大家停止吞咽,目光一齊追隨他們。他們邊走邊談,眉目清朗,步履輕捷,顰笑之間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空闊甚至是虛擬了。或許是我們的緊張被他們發現,走過我們面前時他們特意地頷首微。這一下,讓我想起了久違的童年。然后,仍然是那樣,他們悄然地走遠,像多年以前一樣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不是柏林寺要恢復了吧?” “沒聽說呀?” “不會。那得多大動靜呀,咱能不知道?” “八成是北邊的凈土寺,那兒的房子早就翻修呢。” “沒錯兒,凈土寺!”小d說,“前天我瞧見那兒的廟門油漆一新我還說這是要干嗎呢。” 大家愣愣地朝北邊望。側耳聽時,也并沒有什么特殊的聲音傳來。這時我才忽然想到,廟,已經消失了這么多年了。消失了,或者封閉了,連同那可以眺望的另一種地方。 在我的印象里,就是從那一刻起,一個時代結束了。 傍晚,我獨自搖著輪椅去找那小廟。我并不明確為什么要去找它,也許只是為了找回童年的某種感覺?總之,我忽然想念起廟,想念起廟堂的屋檐、石階、門廊,月夜下廟院的幽靜與空荒,香縷細細地飄升、破碎。我想念起廟的形式。我由衷地想念那令人猶豫的音樂,也許是那樣的猶豫,終于符合了我的已經不太年輕的生命。然而,其實,我并不是多么喜歡那樣的音樂。那音樂,想一想也依然令人壓抑、惶恐、膽戰心驚。但以我已經走過的歲月,我不由得回想,不由得眺望,不由得從那音樂的壓力之中聽見另一種存在了。我并不喜歡它,譬如不能像喜歡生一樣地喜歡死。但是要有它。人的心中,先天就埋藏了對它的響應。響應,什么樣的響應呢?在我(這個生性愚頑的孩子),那永遠不會是成就圓滿的欣喜,恰恰相反,是殘缺明確地顯露。眺望越是美好,越是看見自己的丑弱,越是無邊,越看到限制。神在何處?以我的愚頑,怎么也想象不出一個無苦無憂的極樂之地。設若確有那樣的極樂之地,設若有福的人果真到了那里,然后呢?我總是這樣想:然后再往哪兒去呢?心如死水還是再有什么心愿?無論再往哪兒去吧,都說明此地并非圓滿。丑弱的人和圓滿的神,之間,是信者永遠的路。這樣,我聽見,那猶豫的音樂是提醒著一件事:此岸永遠是殘缺的,否則彼岸就要坍塌。這大約就是佛之慈悲的那一個悲字。慈呢,便是在這一條無盡無休的路上行走,所要有的持念。 沒有了廟的時代結束了。緊跟著,另一個時代到來了,風風火火。北京城內外的一些有名的寺廟相繼修葺一新,重新開放。但那更像是寺廟變成公園的開始,人們到那兒去多是游覽,于是要收門票,票價不菲。香火重新旺盛起來。但是有些異樣。人們大把大把地燒香,整簇整簇的香投入香爐,火光熊熊,煙氣熏蒸,人們衷心地跪拜,祈求升遷,祈求福壽,消災避難,財運亨通……倘今生難為,可于來世兌現,總之祈求佛祖全面的優待。廟,消失多年,回來時已經是一個極為現實的地方了,再沒有什么猶豫。 在那樣的年月里,我遇見過一個老人,不是在廟宇寺觀,是在一面墻下。我曾在《墻下短記》一文中寫過,那是在一座古園。一個冬夜,大雪之后,惡劣的心情把我引去那里,引去那寂寞的老墻下面……月光朦朧,車輪吱吱唧唧軋著雪路,是園中惟一的聲響。這么走著,聽見一縷悠沉的簫聲遠遠傳來,在老柏樹搖落的雪霧中似有似無,尚不能識別那曲調時已覺其悠沉之音恰好碰住我的心緒。側耳屏息,聽出是《蘇武牧羊》。曲終,心里正有些凄愴,忽覺墻影里一動,才發現一個老人背壁盤腿端坐在石凳上,黑衣白發,有些玄虛。雪地和月光,安靜得也似非凡。竹簫又響,還是那首流放絕地、哀而不死的詠頌。原來簫聲并不傳自遠處,就在那老人唇邊。也許是氣力不濟,也許是這古曲一路至今光陰坎坷,簫聲若斷若續并不高亢,老人顫顫的吐納之聲亦可悉聞。一曲又盡,老人把簫管輕橫腿上,雙手攤放膝頭,看不清他是否閉目。我驚詫而至感激,以為是天喻或是神來引領,一遍遍聽那簫聲和簫聲斷處的空寂……聽出那簫聲是唱著“接受”。接受天命的限制,接受殘缺,接受苦難,接受墻的存在。 1996年春天,我坐了八九個小時飛機,到了很遠的地方,地球另一面,一座美麗的城市。一天傍晚,會議結束,我和妻子在街上走,一陣鐘聲把我們引進了一座小教堂(廟)。那兒有很多教堂,清澈的陽光里總能聽見飄揚的鐘聲。那鐘聲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家附近有一座教堂,我站在院子里,最多兩歲,剛剛從虛無中睜開眼睛,尚未見到外面的世界先就聽見了它的聲音,清朗、悠遠、沉穩,仿佛響自天上。此鐘聲是否彼鐘聲呢?當然,我知道,中間隔了八千公里并四十幾年。我和妻子走進那小教堂,在那兒拍照,大聲說笑,東張西望,毫不吝惜地按動快門……這時,我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獨自坐在一個角落,默默地朝向耶穌的雕像(后來,在洗印出來的照片中,在我和妻子身后,我又看見了她)。她的眉間似有些愁苦,但雙手放松地攤開在膝頭,心情又似非常沉靜,對我們的喧嘩一無覺察,或者是我們的喧嘩一點也不能攪擾她。我心里忽然顫抖棗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看見了我的母親。 我一直有著一個凄苦的夢,隔一段時間就會在我的黑夜里重復一回:母親,她并沒有死,她只是深深地失望了,對我,或者尤其對這個世界,完全地失望了,困苦的靈魂無處訴告,無以支持,因而她走了,離開我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不再回來。在夢中,我絕望地哭喊,心里怨她:“我理解你的失望,我理解你的離開,但你總要捎個信兒來呀,你不知道我們會牽掛你不知道我們是多么想念你嗎?”但就連這樣的話也無從說給她,只知道她在很遠的地方,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兒。這個夢一再地走進我的黑夜,驅之不去,我便在醒來時、在白日的夢里為它作一個續:母親,她的靈魂并未消散,她在幽冥之中注視我并保佑了我多年,直等到我的眺望在幽冥中與她會合,她才放了心,重新投生別處,投生在一個靈魂有所訴告的地方了。 我希望,我把這個夢寫出來,(www.lz13.cn)我的黑夜從此也有了皈依了。 1999年6月15日二稿完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作品讀后感 史鐵生:我與地壇 史鐵生:老家分頁:123
房子也許是租來的,但生活不是 文/周宏翔 十月的時候,松松搬了第三次家,這是在上海工作以來最傷筋動骨的一次,或許是呆的時間長了,行李由一個變成三個,三個變成五個,完全呈奇數倍增長。直到筋疲力盡把所有東西扛進屋子里,松松給我打了個電話,“天,我終于知道我為什么找不到男朋友了,我簡直就是自己的男朋友,我竟然靠自己搬完了東西,從浦東到北新涇,簡直要瘋特了!”因為房東要賣房,即使松松出再高的價格,對方也不租了,最后那一兩個月,房東隔三差五帶人看房,松松也是受夠了,二話不說,終止了合同,跑回自己曾經最熟悉的北新涇找房子,也不管從東明路到北新涇到底有多麻煩,她說,這就是做人的態度。 但是,搬完家后,松松立馬就窮了。她無奈地說:“我這個月要還六千的信用卡,想想又覺得好無力。”每當這時我都特別吃驚,六千,為什么,在我和她工資相當的日子里,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一個月可以用掉這么多的錢,“你還了信用卡不是要喝西北風啦?”松松說:“那怎么辦呢,總不能虧待自己啊!” 像我和松松這樣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有穩定工作,出入高檔寫字樓,經常出差飛來飛去,相比于許多的同齡人,都有著難以掩飾的優越感,但是,每當我一聊到身邊的同學,很快就道出不明所以的感慨來,“雖然別人在小地方只有三千來塊工資,說實話還不夠還你信用卡一半的消費,但是,別人已經買房買車啦,就算是借的父母的錢也好,朋友的錢也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結婚的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像我們呢,外表光鮮,其實什么都沒有,連房子都是租的。” “那又怎么樣?換句話說,現在給你三千塊,讓你蝸居在一個夜里連書吧咖啡廳都沒有的小城鎮,除了一兩家只有五六年前老歌的KTV和幾家烏煙瘴氣的麻將館以外,就只剩下跳廣場舞的大媽了,你愿意嗎?”松松總是這么自信地說。 去年三月的時候,松松花了一筆重金去學芭蕾舞!當時我在電話里笑了她半天,她不以為意地說:“有什么好笑的,你以為你就沒有什么愛好是別人不會發笑的嗎?”一句話噎住了我,立馬笑不出來了。 就是這樣的她,可以把錢砸在練習舞蹈,學習外語,出門到處旅行,買上千的衣服,也是這樣的她,在精疲力盡之后回到自己在北新涇的小蝸居里,看美劇逛淘寶淘機票。出入CBD的光鮮外表底下,是進出老工房的簡單生活。 我說:“松松,你應該存一點錢,無論如何不可能在上海這么多年什么都不留下吧。”松松不屑地說道:“我存的啊,只是存得少,要是你讓我工作只是為了存錢,我還不如回小地方生活呢,我為什么要生活在大城市呢,就是因為在這里我才可以體會更多有趣的東西,不是嗎?” 不可否認,她說得沒錯。 即使如此,依舊在網上有很多人嘲笑飄蕩在北上廣的年輕人,說我們這樣的人放棄家鄉,只是愛慕虛榮,即使奮斗十年,也不可能在北上廣買下一套房,即使真的有能力買下來,那多半也不是靠自己,即使真的靠自己,那多半就是拼得頭破血流千瘡百孔。這樣一說,松松就會笑,“是嗎,我為什么一定要在北上廣買房呢?說這種話的人肯定是嫉妒,如果不是嫉妒,他過他的小日子,我過我的大生活,有何相關?而且,如果說這個話的是個男的,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連我這樣的女生都有勇氣在這茫茫人海中飄蕩,他居然窩在安逸的環境說三道四,不好笑嗎?” 周末的時候,松松打電話給我,說想去宜家逛逛,原本我以為只是逛,結果松松買了一張桌子,一個沙發,幾卷墻紙還有若干零零碎碎的小飾品。 我扛著桌子,望著松松問:“你是準備干嘛?” “不干嘛啊,我那個房間太low了,躺在床上完全體會不到家的感覺,所以我得動工改造一下。” “拜托,那只是租的房子好嗎?” “那又怎么樣?房子是租的,但生活不是。” 從那天開始,松松一下班就開始“改造”她的“閨房”,經過一周的時間,她邀請我再去,已經翻天覆地變了樣,她把舊家具都收起來,聯系房東,能退走的就退走了,整個屋子簡直和新家一樣。 那天我和松松坐在她新買的沙發上看電影,那是安妮海瑟薇主演的一部戲,松松抱著抱枕,說:“為什么國外的人都是租房子生活,從來不會因為房子的問題去局限自己的腳步,但中國人不行?好像一定要有一套自己的屋子,落上自己名字的房產證,才可以稱得上完美的人生?” “因為有了房子,才有家。” “什么是家?” “有愛的人,有柔軟的床,有早餐,有晚飯。” “所以這些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才能有?” “這個……” “我新買的床墊很軟,如果我找到男朋友,我覺得在這個屋子里,我們也可以過得很開心,我不會強迫心愛的人一定要有房子,但是他必須要有一顆能夠奮斗出房子的心。我不拒絕優秀的男生,但是我依舊不認為那些庸人自擾的條件是局限他追求我的擔心。” 后來安妮海瑟薇演的角色在路口被車撞死了,松松竟然稀里嘩啦地哭起來。 “不過是一場戲而已。” “對啊,只是突然覺得,他們在最好的年齡錯過了彼此,沒有在最好的年齡好好去看看這個世界,多可惜。” “你不要這么文藝女青年了好嗎?” “我才沒有!隨便感慨一下而已,晚上在我家吃吧,我買了菜。” 晚餐的菜很簡單,我們坐在桌子兩端,整個屋子氣氛很好,或許是松松特地“裝修”過的緣故。松松的菜不能算得上美味,但是卻讓人覺得踏實,有那么一刻,我覺得好像我們并不是在上海漂泊的兩個人,而是在家生活的好朋友,而這個屋子并沒有那么多排斥我們的氣息,反倒有一種格外的包容。 “周,你覺得錢重要嗎?” “就目前來說,還是挺重要的,如果我們真的沒錢了,連活下去可能都是個難題。” “不,如果我們真的沒錢了,我們要有能力相信我們還可以賺錢,而不是坐吃等死,所以,我覺得錢并不是那么重要。” “你下次不要總是設圈套套我進去,我就沒辦法反駁了。” “誒,我只是覺得,每天睜開眼睛醒來面對天花板,閉上眼睛安睡所在的床,可能都不是自己的,這個時候有那么一點點恐懼,因為太陌生,都好像不能沾染自己的氣息,所以我非常討厭搬家,你懂嗎?” “恩,大概能懂。” “但是,我覺得,我們不能因為房子是租來的,就要把生活也過得像別人給的一樣,隨時都可以拿回去,所以,我們在上海是來干嘛呢?我覺得就是要活成另一外一個自己,一個別人隨時可以拿走你的東西,但是永遠拿不走你生活的那個自己,丟了工作,可以找到待遇相等的,丟了愛情,可以找到一個對自己更好的,我們不是租了他們,而是我們有資格擁有他們,你說對嗎?那些說我們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我想,根本原因還是因為他們沒有站起來過。” 松松和我在上海三年了,在這個期間,難道真的就是處處快樂的嗎,并非如此。就像每一個努力活著的人一樣,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給自己充電,讓自己變得三頭六臂,甚至更堅強,希望每一次站在別人面前的時候,都能表現出最好的自己。也是這樣的松松,一個人走過很遠的路,或許沒有什么目的,但是依舊會去看看路上的風景,也一個人生過病,坐地鐵去很遠的地方,在病房里只有自己的手機陪伴自己,也喝酒喝到斷片,一個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哭泣,也有深夜的時候,一個人走到樓下附近的燒烤攤上,吃兩串半生不熟的燒烤。 有一次,松松應該是去了西塘或者揚州,她就這樣閑逛了一個下午,然后很開心地告訴我,那個地方,走走也是不錯的。明明聽起來那么孤單的話,但是她卻還是很開心。 還有那么一次,一個朋友說簡直受不了上海的生活,這樣的日子到底有個什么嘛,除了高收入高支出,回到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一點歸屬感都沒有,簡直就是浪費青春。當時松松很不客氣地說:“歸屬感又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自己給自己的,難道你回到老家,靠著父母吃吃喝喝就叫歸屬感嗎,你在小城市上班,自己住一套房,就不會這樣孤孤單單了嗎?” 松松收拾碗筷的時候,側身和我說:“周,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洗澡的時候,你有仔細聽過蓮蓬頭落水下來的聲音嗎?” “額,說起來,還真的有過。” “有沒有覺得,那種聲音,會讓你特別平靜,不管外面有多少煩躁擾心的事情,但是就是在洗澡的時候,都與你無關,只剩下水的聲音。因為那一刻,你特別清楚,沒有人來打擾你,就是自己一個人,能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我覺得,這就是生活。” 那天夜里,我們倆慢慢走到地鐵口,風很大,吹得我們幾乎不敢隨意伸出手來,我轉頭說:“你回去吧,風那么大。”她點點頭,準備回走,我突然想到說:“對了,好像馬上就是你生日了。”松松點點頭,“后天,我出差,沒法過,所以先請你來家里吃了,簡單了點,不過開心就好。” “啊,沒買蛋糕啊。” “形式主義。” “那你有什么愿望嗎?” “額……我想,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新的一年里,再認識自己多一點吧。” 人來人往的地鐵口,她笑得那么燦爛,好像眼前的生活都是開在樂觀主義里的花朵一樣。 為什么很多人工資不高,卻還是要擁擠在大城市生活? 生活中男人都有四位妻子 知名外企、月薪2萬、北大女友,卻依然感覺生活無望怎么辦? 再過幾年,你會過怎樣的生活分頁:123
沈從文:過節和觀燈 端午給我的特別印象 說起過節和觀燈,每人都有一份不同的經驗。 中國是世界上一個大國,地面廣,人口多,歷史長,分布全國各民族語言文化風俗習慣又不一樣,所以一年四季就有許多種節日,使用不同方式,分別在山上、水邊、鄉村、城鎮舉行。屬于個人的且家家有分。這些節日影響到衣食住行各方面,豐富人民生活的內容,擴大歷史文化的面貌,也加深了民族團結的感情。一般吃的如年糕、粽子、月餅、臘八粥,玩的如花炮、焰火、秋千、風箏、燈彩、陀螺、兔兒爺、胖阿福,穿戴的如虎頭帽、貓貓鞋,作鬧龍舟和百子觀燈圖的衣裙、坎肩、涎圍和圍裙……就無一不和節令密切相關。較古節日已延長了二三千年,后起的也有千把年歷史,經史等古籍中曾提起它種種來歷和舉行的儀式。大多數節日常和農事生產相關,小部分則由名人故事或神話傳說而來,因此有的雖具全國性,依舊會留下些區域特征。比如為紀念屈原的五月端陽,包粽子,懸蒲艾,戴石榴花,雖然已成全國習慣,但南方的龍舟競渡,給青年、婦女及小孩子帶來的興奮和快樂,就決不是生長在北方平原的人所能想象的! 大江以南,凡是有河流可通船舶處,無論大城小市,端午必照例舉行賽船。這些特制龍船多窄而長,有的且分五色,頭尾高張,轉動十分靈便。平時擱在岸上,節日來臨前,才由二三十個特選少壯青年,在鞭炮轟響、歡笑呼喊中送請下水。初五叫小端陽,十五叫大端陽,正式比賽或由初三到初五,或由初五到十五。沅水流域的漁家子弟,白天玩不盡興,晚上猶繼續進行,三更半夜后,住在河邊的人從睡夢中醒來時,還可聽到水面飄來蓬蓬當當的鑼鼓聲。近年來我的記憶力日益衰退,可是四十多年前在一條六百里長的沅水和五個支流一些大城小鎮度過的端陽節,由于鄉情風俗熱烈活潑,將近半個世紀,種種景象在記憶中還明朗清楚,不褪色,不走樣。 因此還可聯想起許多用“鬧龍舟”作題材的藝術品。較早出現的龍舟,似應數敦煌壁畫,東王公坐在上面去會西王母,云游遠方,象征“駕六龍以馭天”。畫雖成于北朝人手,最先稿本或可早到漢代。其次是《洛神賦圖卷》,也有個相似而不同的龍舟,仿佛“駕玉虬而偕逝”情形,作為曹植對洛神的眷戀懸想。雖歷來當作晉代大畫家顧愷之手筆,產生時代又可能較晚些。還有個長及數丈元明人傳摹唐李昭道《阿房宮圖卷》,也有幾只裝飾華美的龍鳳舟,在一派清波中從容蕩漾,和結構宏偉建筑群相呼應。只是這些龍舟有的近于在水云中游行的無輪車子,有的又和五月端陽少直接關系。由宋到清,比較著名的畫還有張擇端《金明爭標圖》,宋人《龍舟圖》,元人王振鵬《龍舟競渡圖》,宋人《西湖競渡圖》,明人《龍舟競渡圖》,……畫幅雖不大,作得都相當生動美麗,反映出部分歷史真實。故宮收藏清初十二月令畫軸《五月端陽龍舟圖》,且畫得格外華美熱鬧。 此外明清工人用象牙、竹木和剔紅雕填漆作的龍船,也有工藝精巧絕倫的。至于應用到生活服用方面,實無過西南各省民間挑花刺繡。被面、帳檐、門簾、枕帕、圍裙、手巾、頭巾,和小孩穿的坎肩、涎圍,戴的花帽,經常都把鬧龍舟作主題,加以各種不同藝術表現,作得異常精美出色。當地婦女制作這些刺繡時,照例必把個人節日歡樂的回憶,作新嫁娘作母親對于家庭的幸福愿望,對于兒女的熱愛關心,連同彩色絲線交織在圖案中。鬧龍舟的五彩版畫,也特別受農村中和長年寄居在漁船上貨船上的婦孺歡迎,能引起他們種種歡樂回憶和聯想。 記憶中的云南跑馬節 還有特具地方性的跑馬節,是在云南昆明附近鄉下跑馬山下舉行的。這種聚集了近百里內四鄉群眾的盛會,到時百貨云集,百藝畢呈,對于外鄉人更加開眼。不僅引人興趣,也能長人見聞。來自四鄉載運燒酒的馬馱子,多把酒壇連馱架就地卸下,站在一旁招徠主顧,并且用小竹筒不住舀酒請人品嘗。有些上點年紀的人,閱兵點將一般,到處走去,點點頭又搖搖頭,平時若酒量不大,繞場一周,也就不免給那噴鼻濃香酒味熏得搖搖晃晃有個三分醉意了。各種酸甜苦辣吃食攤子,也都富有云南地方特色,為外地所少見。婦女們高興的事情,是城鄉第一流銀匠到時都帶了各種新樣首飾,選平敞地搭個小小布棚,展開全部場面,就地開業,煮、炸、捶、鉆、吹、鍍、嵌、接,顯得十分熱鬧。賣土布鞋面枕帕的,賣花邊闌干、五色絲線和胭脂水粉香胰子的,都是專為女主顧而準備。文具攤上經常還可發現木刻《百家姓》和其它老式啟蒙讀物。 大家主要興趣自然在跑馬,特別關心本村的勝敗,和劃龍船情形相差不多。我對于賽馬興趣并不大。云南馬骨架多比較矮小,近于古人說的“果下馬”,平時當坐騎,爬山越嶺腰力還不壞,走夜路又不輕易失蹄。在平川地作小跑,鉆子步走來勻稱穩當,也顯得滿有精神。可是當時我實另有所會心,只希望從那些裝備不同的馬背上,發現一點“秘密”。因為我對于工藝美術有點常識,漆器加工歷史有許多問題還未得解決。讀唐宋人筆記,多以為“犀皮漆”作法來自西南,系由馬鞍韉涂漆久經磨擦而成。“波羅漆”即犀皮中一種,“波羅”由樊綽《蠻書》得知即老虎別名,由此可知波羅漆得名便在南方。但是缺少從實物取證,承認或否認仍難肯定。我因久住昆明滇池邊鄉下,平時趕火車入城,即曾經從坐騎鞍橋上發現有各種彩色重迭的花斑,證明《因話錄》等記載不是全無道理。所謂秘密,就是想趁機會在那些來自四鄉裝備不同的馬背上,再仔細些探索一下究竟。結果明白不僅有犀皮漆云斑,還有五色相雜牛皮紋,正是宋代“綺紋刷絲漆”的作法。至于宋明鐵錯銀馬鐙,更是隨處可見。云南本出銅漆,又有個工藝傳統,馬具制作沿襲較古制度,本來極平常自然。 可是這些小發現,對我說來卻意義深長,因為明白“由物證史”的方法,此后應用到研究物質文化史和工藝圖案發展史,都可得到不少新發現。當時在人馬群中擠來鉆去,十分滿意,真正應合了古人說的,“相馬于牝牡驪黃之外”。但過不多久,更新的發現,就把我引誘過去,認為從馬背上研究老問題,不免近于賣呆,遠不如從活人中聽聽生命的頌歌為有意思了。 原來跑馬節還有許多精彩的活動,在另外一個斜坡邊,比較僻靜長滿小小馬尾松林子和荊條叢生的地區,那里到處有一簇簇年輕男女在對歌,也可說是“情緒跑馬”,熱烈程度絕不下于馬背翻騰。云南本是個詩歌的家鄉,路南和迤西歌舞早著名全國。這一回卻更加豐富了我的見聞。 這是種生面別開的場所,對調子的來自四方,各自蹲踞在松樹林子和灌木叢溝凹處,彼此相去雖不多遠,卻互不見面。唱的多是情歌酬和,卻有種種不同方式。或見景生情,即物起興,用各種豐富比喻,比賽機智才能。或用提問題方法,等待對方答解。或互嘲互贊,隨事押韻,循環無端。也唱其他故事,貫穿古今,引經據典,當事人照例心中一本冊,滾瓜熟,隨口而出。在場的既多內行,開口即見高低,含糊不得。所以不是高手,也不敢輕易搭腔。那次聽到一個年輕婦女一連唱敗了三個對手,逼得對方啞口無言,于是輕輕的打了個吆喝,表示勝利結束,從荊條叢中站起身子,理理發,拍拍繡花圍裙上的灰土,向大家笑笑,意思象是說:“你們看,我唱贏了”,顯得輕松快樂,拉著同行女伴,走過江米酒擔子邊解口渴去了。 這種年輕女人在昆明附近村子中多的是。性情明朗活潑,勞動手腳勤快,生長得一張黑中透紅的臉,滿口白白的牙齒,穿了身毛藍布衣褲,腰間圍了個釘滿小銀片扣花蔥綠布圍裙,腳下穿雙云南鄉下特有的繡花透孔鞋,油光光辮發盤在頭上。 不僅唱歌十分在行,大年初一和同伴各個村子里去打秋千,用馬皮作成三丈來長的秋千條,懸掛在路旁高樹上,蹬個十來下就可平梁,還悠游自在若無其事! 在昆明鄉下,一年四季早晚,本來都可以聽到各種美妙有情的歌聲。由呈貢趕火車進城,向例得騎一匹老馬,慢吞吞的走十里路。有時趕車不及還得原騎退回。這條路得通過些果樹林、柞木林、竹子林和幾個有大半年開滿雜花的小山坡。馬上一面欣賞土坎邊的粉藍色報春花,在輕和微風里不住點頭,總令人疑心那個藍色竟象是有意摹仿天空而成的。一面就聽各種山鳥呼朋喚侶,和身邊前后三三五五趕馬女孩子唱的各種本地悅耳好聽山歌。有時面前三五步路旁邊,忽然出現個花茸茸的戴勝鳥,矗起頭頂花冠,瞪著個油亮亮的眼睛,好象對于唱歌也發生了興趣,經趕馬女孩子一喝,才撲著翅膀掠地飛去。這種鳥大白天照例十分沉默,可是每在晨光熹微中,卻歡喜坐在人家屋脊上,“郭公郭公”反復叫個不停。最有意思的是云雀,時常從面前不遠草叢中起飛,扶搖盤旋而上,一面不住唱歌,向碧藍天空中鉆去。仿佛要一直鉆透藍空。伏在草叢中的云雀群,卻帶點鼓勵意思相互應和。 直到窮目力看不見后,忽然又象個小流星一樣,用極快速度下墜到草叢中,和其他同伴會合,于是另外幾只云雀又接著起飛。趕馬女孩子年紀多不過十四五歲,嗓子通常并沒經過訓練,有的還發啞帶沙,可是在這種環境氣氛里,出口自然,不論唱什么,都充滿一種淳樸本色美。 大伙兒唱得最熱鬧的叫“金滿斗會”,有一次在龍街村子里舉行,到時候住處院子兩樓和那道長長屋廊下,集合了附近幾個鄉村男女老幼百多人,六人圍坐一矮方桌,足足坐滿了三十來張桌子,每桌各自輪流低聲唱《十二月花》,和其它本地好聽曲子。聲音雖極其輕柔,合起來卻如一片松濤,在微風搖蕩中舒卷張弛不定,有點龍吟鳳噦意味。僅是這個唱法就極其有意思。唱和相續,一連三天才散常來會的婦女占多數,和逢年過節差不多,一身收拾得清潔利索,頭上手中到處是銀光閃閃,使人不敢認識。我以一個客人身分挨桌看去,很多人都象面善,可叫不出名字。隨后才想起這里是村子口擺小攤賣酸泡梨的,那里有城門邊挑水洗衣的,此外打鐵箍桶的工匠家屬,小雜貨商店的老板娘子,鄉村土醫生和閹雞匠,更多的自然是趕馬女孩子和不同年齡的農民和四處飄鄉趕集賣針線花樣的老太婆,原來熟人真不少!集會表面說辟疫免災,主要作用還是傳歌。由老一代把記憶中充滿智慧和熱情的好聽歌聲,全部傳給下一輩。反復唱下去,到大家熟習為止。因此在場年老人格外興奮活躍,經常每桌輪流走動。主要作用既然在照規矩傳歌,不問唱什么都不犯忌諱。就中最當行出色是龍街村子一個吹鼓手,年紀已過七十,牙齒早脫光了,卻能十分熱情整本整套的唱下去。除愛情故事,此外嘲煙鬼,罵財主,樣樣在行,真象是一個“歌庫”。 小時候常聽老太婆口頭語:“十年難逢金滿斗”,意思是盛會難逢,參加后,才知道原來這種會,只有正當金星入斗那一 年才舉行的。 同是唱歌,另外有種抒情氣氛,而且背景也格外明朗美好,即跑馬節跑馬山下舉行的那種會歌。 西南原是詩歌的家鄉,我住云南鄉下整整八年,所聽到的不過是極小范圍內一部分而已。解放后人民自己當家作主,生活日益美好,心情也必然格外歡暢,新一代歌手,都一定比三五十年前更加活潑和熱情。唱歌選手兼勞動模范,不是五朵金花,應當是萬朵金花! 燈節的燈 元宵主要在觀燈。觀燈成為一種制度,似乎《荊楚歲時記》中就提起過,比較具體的記載,實起始于唐初,發展于兩宋,來源則出于漢代燃燈祀太乙。燈事遲早不一,有的由十四到十六,有的又由十五到十九。“燈市”得名并擴大作用,也是從宋代起始。論燈景壯麗,過去多以為無過唐宋。筆記小說記載,大都說宮廷中和貴族戚里燈彩奢侈華美的情況。 觀燈有“燈市”,唐人筆記雖記載過,正式舉行還是從北宋汴梁起始,南宋臨安續有發展,明代則集中在北京東華門大街以東八面槽一帶。從《東京夢華錄》和其它記述,得知宋代燈市計五天,由十五到十九。事先必搭一座高達數丈的“鰲山燈棚”,上面布置各種燈彩,燃燈數萬盞。封建皇帝到這一天,照例坐了一頂敞轎,由幾個親信太監抬著,倒退行進,名叫“鵓鴿旋”,便于四面看人觀燈。又或叫幾個游人上前,打發一點酒食,舊戲中常用的“金杯賜酒”即由之而來。 說的雖是“與民同樂”,事實上不過是這個皇帝久閉深宮,十分寂寞無聊,大臣們出些巧主意,哄著他開心遣悶而已。宋人筆記同時還記下許多燈彩名目,“琉璃燈”可說是新品種,不僅在富貴人家出現,商店中也起始用它來招引主顧,光如滿月。“萬眼羅”則用紅白紗羅拼湊而成。至于燈棚和各種燈球的式樣,有《宋人觀燈圖》和《宋人百子鬧元宵圖》,還為我們留下些形象材料。由此得知,明清以來反映到畫幅上如《金瓶梅》《宣和遺事》和《水滸傳》插圖中種種燈景,和其它工藝品——特別是保留到明清錦繡圖案中,百十種極其精美好看旁綴珠玉流蘇的多面球燈,基本上大都還是宋代傳下來的式樣。另外畫幅上許多種魚、龍、鶴、鳳、巧作燈、兒童竹馬燈、在地下旋轉不停的滾燈,也由宋代傳來。宋代“琉璃燈”和“萬眼羅”,明代的“金魚注水燈”,和用千百蛋殼作成的巧作燈,用冰琢成的冰燈,式樣作法雖已難詳悉,至于明代有代表性實用新品種,“明角燈”和“料絲燈”,實物在故宮還有遺存的。歷史博物館又還有個《明憲宗宮中行樂圖》,畫的是宮中過年情形,留下許多好看成串成組宮燈式樣。 這個傳世宮廷畫卷,上面還有個松柏枝扎成上掛八仙慶壽的鰲山燈棚,及燈節中各種雜劇雜技活動,焰火燃放情況,并且還有一個樂隊,一個“百蠻進寶隊”,幾個騎竹馬燈演《三戰呂布》戲文故事場面,畫出好些明代北京民間燈節風俗面貌。貨郎擔推的小車,還和宋元人畫的貨郎圖差不多,車上滿掛各種小玩具和燈彩,貨郎作一般小商人裝束。照明人筆記說,這種種卻是專為宮廷娛樂仿照市面上風光預備的。宮廷中養了七百人,就是為皇帝一人開心而預備的。到萬歷時才有大臣上奏,把人數減去一半。 新的時代燈節已完全為人民所有,作燈器材也大不同過去,對于燈的要求又有了基本改變,節日即或依舊照時令舉行,意義已大不相同了。 古代燈節不只是正月元宵,七月的中元,八月的中秋,也常有燈事。解放后,則“五一”勞動節和“十一”國慶節,全國各處都無不有盛會慶祝。天安門前廣場和人民大會堂的節日燈景,應說是極盡人間壯觀。不僅是歷史上少見,更重要還是人民親手創造,又真正同享共有這一切。 關于天安門節日的燈火,已經有了許多好文章好報導。另外我記得特別親切的,卻是前后四個月施工期間,廣場中那一片輝煌燈火。因為首都所有機關工作同志和萬千市民,都曾經熱情興奮在燈火下,和工人、農民、解放軍一道,為這個有歷史性的廣場和兩旁宏偉建筑出過一把力。 從個人經驗來說,解放以后另外還有許多燈景,也這么具有歷史意義,給我以深刻難忘印象。比如十三陵水庫大壩落成前夕的燈,就是其中之一。 在修建這個水庫時,我和作家協會幾個同志前后曾到過四次:第一次是初步開工,指揮所還設在山腳一個小村子里。 第二次已開始在挖底,指揮所移到了大壩前小孤山。第四次是落成前一星期,大家正分別住在工地附近帳篷中,天氣熱得出奇。每天早晚除分別訪問勞動模范,照例必去工地看看工程進展。前一天還眼見各處是大小不一的土石堆,各處是搬運土石的車輛和人流,空中到處牽滿了電線,地面到處有水管縱橫。堤壩下邊長鏈條的運石子機、水泥拌和機,和堤上壓路機、起重機,轟轟隆隆的響成一片。大壩雖在不斷增高,到處都似乎還亂亂的,不象十天半月能完工。這天晚上我和幾個同志又去看看時,才大吃一驚,原來不過一天工夫,工地全部已變了樣子。所有機器全部不見了,一切土石堆打掃得干干凈凈、平平整整象個公園一樣。堤壩下空落落的,堤壩上也無一個人,整個環境靜得出奇。天上星月嵌在寧靜藍空中,也象是大了近了許多。正當我們到達壩上時,忽然間大壩下廣場里十二萬盞五色電燈齊明,讓我們仿佛突然進到一個童話仙境里一般。我們就浮在這個閃爍不定的星海上,直到半夜。這種神奇動人的燈景,實在不是任何另外一時其它燈景能夠代替的。第二天晚上,正式舉行慶祝落成典禮時,約有二十萬工人、農民和解放軍及三百來個專業文藝團體及其它民間文藝隊伍參加,在燈光下進行聯歡演出。我們先是在堤壩上看了許久,隨后又到堤下人叢中各處擠去。燈光下種種動人景象,也是無從讓別的燈景代替的。十多年來,國家基本建設在全國范圍內進行,億萬人民在黨領導下完成了數不清的水庫、橋梁、工廠、學校、萬千座高樓大廈,每次歡慶落成典禮時,都必然有同樣熱烈的慶祝大會在燈火燭天熱鬧光景下舉行,身預其事的人,一定懷著和我們差不多的感情,留在記憶中的燈景,想忘記也忘記不了! 前年歲暮年末,我和作家協會幾個同志,在革命圣地井岡山茨坪參觀訪問,正趕上青年干部下放參加山區建設四周年紀念日。這幾百個年輕同志,都是四年前離開學校,響應黨的號召,來自全國各地,上山建設新山區的新型知識分子,其中女性且占一半。此外還有井岡歌舞團全體,和來自瓷都景德鎮的歌舞團全體。管理局朱局長,卻生長在附近山村里,十多歲就參加了工農紅軍,跟隨毛主席萬里長征,現在又重新上山,領導青年建設新山區。八百多公尺高的茨坪,過去不到二十戶人家,近來已有三十多座大小樓房。新落成的七層大廈,依山據勝,遠望常在云霧中的井岡山頂峰,青碧明滅,變幻不測,近接群峰,如相互揖讓。禮堂在革命博物館附近,燈光下一個個年輕健康紅潤的臉孔,無不見出活潑中的堅韌,對于改變山區面貌,具有克服困難完成工作的信心。 四年來這些青年和當地人民、解放軍戰士一道參加公路、水電站及其它開荒生產建設取得的成就,和自我思想改造的成就,都十分顯明。大會結束后,我們和歌舞團一群青年朋友回轉招待所時,天已落了大雪,遠近一片白蒙蒙。一面走一面想起紅軍剛上山來種種情形。在這種光景下,把國家過去、當前和未來貫串起來,一切景象給我的教育意義,真是格外深長。這種燈景也是我一生難忘的。 由于解放后有機會看到過這么一些背景各不相同壯麗莊嚴的燈景,從這些燈景中體會出國家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億萬人民真正當家作主后,通過有計劃、有組織、有目的的長期勞動,如何在迅速改變整個國家的面貌。社會不斷前進,而燈節燈景也越來越宏偉輝煌,并且賦以各種不同深刻意義。 回過頭來看看半世紀前另外一些小地方年節風俗,和規模極小的燈節燈景,就真象是回到一個極其古老的歷史故事里去了。 我生長家鄉是湘西邊上一個居民不到一萬戶口的小縣城,但是獅子龍燈焰火,半世紀前在湘西各縣卻極著名。逢年過節,各街坊多有自己的燈。由初一到十二叫“送燈”,只是全城敲鑼打鼓各處玩去。白天多大鑼大鼓在橋頭上表演戲水,或在八九張方桌上盤旋上下。晚上則在燈火下玩蚌殼精,用細樂伴奏。十三到十五叫“燒燈”,主要比賽轉到另一方面,看誰家焰火出眾超群。我照例憑頑童資格,和百十個大小頑童,追隨隊伍城廂內外各處走去,和大伙在炮仗焰火中消磨。 玩燈的不僅要氣力,還得要勇敢,為表示英雄無畏,每當場坪中焰火上升時,白光直瀉數丈,有的還大吼如雷,這些人卻不管是“震天雷”還是“猛虎下山”,照例得赤膊上陣,迎面奮勇而前。我們年紀小,還無資格參預這種劇烈活動,只能趁熱鬧在旁吶喊助威。有時告奮勇幫忙,許可拿個松明火炬或者背背鼓,已算是運氣不壞。因為始終能跟隨隊伍走,馬不離群,直到天快發白,大家都燒得個焦頭爛額,精疲力荊隊伍中附隨著老漁翁和蚌殼精的,蚌殼精向例多選十二三歲面目俊秀姣好男孩子充當,老漁翁白須白發也做得儼然,這時節都現了原形,狼狽可笑。樂隊鼓笛也常有氣無力板眼散亂的隨意敲打著。有時為振作大伙精神,樂隊中忽然又悠悠揚揚吹起“踹八板”來,獅子耳朵只那么搖動幾下,老漁翁和蚌殼精即或得應著鼓笛節奏,當街隨意(www.lz13.cn)兜兩個圈子,不到終曲照例就癱下來,惹得大家好笑!最后集中到個會館前點驗家伙散場時,正街上江西人開的南貨店、布店,福建人開的煙鋪,已經放鞭炮燒開門紙迎財神,家住對河的年輕苗族女人,也挑著豆豉蘿卜絲擔子上街叫賣了。 有了這個玩燈燒燈經驗底子,長大后讀宋代詠燈節事的詩詞,便覺得相當面熟,體會也比較深刻。例如吳文英作的《玉樓春》詞上半闋:茸茸貍帽遮眉額,金蟬羅剪胡衫窄,乘肩爭看小腰身,倦態強隨閑鼓拍。 寫的雖是八百年前元夜所見,一個小小樂舞隊年輕女子,在夜半燈火闌珊興盡歸來時的情形,和半世紀前我的見聞竟相差不太多。因為那八百年雖經過元明清三個朝代,只是政體轉移,社會變化卻不太大。至于解放后雖不過十多年,社會卻已起了根本變化,我那點兒時經驗,事實上便完全成了歷史陳跡,一種過去社會的風俗畫。邊遠小地方年輕人,或者還能有些相似而不同經驗,可以印證,生長于大都市見多識廣的年輕人,倒反而已不大容易想象種種情形了。 一九六三年三月北京 沈從文作品_沈從文散文集 沈從文:爹爹 沈從文:中國人的病 沈從文:一點回憶一點感想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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