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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的語句 1、人生真正的歡欣,就是在于你自認正在為一個偉大目標運用自己;而不是源于獨自發光、自私渺小的憂煩軀殼,只知抱怨世界無法帶給你快樂。 2、當幸福近在咫尺的時候,我們總看不清它是什么,不懂珍惜,不作選擇,只有當它離開了,我們才摸著心痛的地方恍悟:原來,我們曾那樣接近過幸福…… 3、你來了,我就當你不會走,你走了,我就當你沒來過。我不是放不下你,而是放不下我們擁有的曾經。多年之后,你若未嫁,我若未娶,那我們能不能在一起? 4、如果能夠用享受寂寞的態度來考慮事情,在寂寞的沉淀中反省自己的人生,真實的面對自己,就可以在生活中找到更廣闊的天空,包括對理想的堅持,對生命的熱愛,和一些生活的感悟! 5、所謂道德,就是同一個群體在同一個時間里對同一事件的認同。 6、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從經歷的所有事情中學習,并最終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7、當地球180度轉彎,白天就要變成黑夜;當地球繼續180度轉彎,黑夜又恢復白天。當我為了一個人180度轉彎,我背對著我的嘆息,當我為了自己再次180度轉彎,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8、好像是昨天的事,你走進了我的世界偷走了我的心也偷走了我整個人……不用還我了!因為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9、 如海之汐,你也曾經為陽光澎湃嗎?或者,你還緬懷著某一季的月光?在永不歇息的時光里,是什么讓你喜悅?是什么讓你憂傷?那些始終如一的歲月啊,是什么永不歇止,是什么,始終翻騰……不管兩個人的相距有多遠,只要心緊挨一起…… 10、你就做你自己吧,其他角色都已經有人了…… 11、有誰像我一樣,不停的更換著簽名,其實只是想讓某一個人有所感觸…… 12、在對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是一生幸福。在對的時間遇上錯的人,是一種悲哀。在錯的時間遇上對的人,是一生嘆息。在錯的時間遇上錯的人,是一是荒唐! 13、如果理智的分析都無法支持自己做決定的時候,就交給心去作主吧! 14、一開始明明是想要愛情,后來卻也想要錢,一開始明明是想要錢,后來卻想要愛情。我們總以為愛情比金錢高尚得多,卻不肯承認這兩樣都是欲望。 15、這個世界最珍貴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已擁有”。 16、人生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于不得不做中勉強去做,是毀滅;于不得不做中做得很好,是勇敢。 17、放棄該放棄的是無奈,放棄不該放棄的是無能,不放棄該放棄的是無知,不放棄不該放棄的卻是執著!! 18、我累了,只有回憶能讓我保持清醒。回憶就像洋蔥,每剝掉一層都會露出一些早已忘卻的事情,層層剝落間,淚濕衣襟。 19、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這是人最大的悲哀…… 20、人生最大的煩惱,不是選擇,而是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不知道到了生命的終點,自己想有些什么人在身邊! 21、為別人改變自己最劃不來。到頭來你會發覺委屈太大。而且,別人對你的犧牲不一定欣賞,這又何苦?? 22、上帝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給你一件東西,就會拿走另一件。我們總看到他拿走的,而看不到他給我們的。 23、把那誓言輕輕戴在你的手指,從此以后倆個人要一生一世,仔仔細細看看你今夜美麗的樣子,將是我未來懷抱里唯一的名字。 24、說不出是喜悅,還是苦澀。頭也不回,大步邁向未來。說好N年后,一定會再相聚。我們始終面對勇敢堅持。 25、人生最大幸福,莫過于在其真思維之中、真理智之中,找到其真正想做的事情。 26、愛情路,有點霧,霧散留下了露珠。這露珠豐滿了愛的泥土。愛情路,彎彎路,彎得像一串珍珠。每一步都有簡單的領悟。(www.lz13.cn)答應你,我不會再庸庸碌碌;答應我,你不要再嘀嘀咕咕。每個朝朝暮暮,我都要和你共度。讓手心一直都熱乎乎。有種緩慢的幸福,伴隨一點辛苦。相遇是幸福,等待是辛苦…… 27、有些事情,你以為明天還要繼續做的,有些人,你以為還會再見面的。所以,在你暫時放不下手,或暫時轉過身的瞬間,你心中所想的,只是明天又將重聚的希望, 有時甚至連這種希望都感覺不到。因為你以為,日子既然這樣一天一天過來,也就不應該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昨天。今天。明天,應該是沒有什么不同的,但是,就會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或一轉身的瞬間,有些事情就完完全全的改變了。太陽落下去,在它重新升起之前,有些人,就從此和你永別了! 28、世上是否真的有這樣的奇跡,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兩個人,一輩子。 29、人生可以沒有很多東西,卻唯獨不能沒有希望。希望是人類生活的一項重要的價值。有希望之處,生命就生生不息! 30、美若沒有幾分遺憾,如何能有那千般的滋味 31、有很多錯過,是一種遺憾。有很多錯過,是不情愿。有很多錯過,是偶然。被我錯過的朋友是最大的損失。被我錯過的友誼永遠是難忘的傷感。 32、你好似那清澈的泉水,滋潤著我枯竭的生命。懂得珍惜愛情的人,才會了解愛情的可貴,我的生命因你而精彩。 33、別人可以替你開車,但不能替你走路;可以替你做事,但不能替你感受。人生的路要靠自己行走,成功要靠自己去爭取。天助自助者,成功者自救。 34、其實美麗的故事都是沒有結局的,之因為它沒有結局所以才會美麗,這就像為什麼悲劇總是比喜劇更讓人難忘,也就像人們總是找尋的真愛,卻往往擦肩而去,不是這個時代遠離了愛情,而是人們一開始就沒有想過用一顆心去堅定的溫暖另一顆心,不是愛情不再永恒,而是浮躁和易變的心 35、人生有兩種境界:一是痛而不言,二是笑而不語。痛而不言是一種智慧。人生在世,往往會因這樣或那樣的傷害而心痛不已。對堅強的人來說,累累傷痕是生命賜予的最好禮物。笑而不語是一種豁達。朋友間的戲虐,遭人誤解后的無奈,過多的言辭申辯反讓人覺得華而不實,莫不如留下一抹微笑,任他人作評… 36、人類心靈深處,有許多沉睡的力量;喚醒這些人們從未夢想過的力量,巧妙運用,便能徹底改變一生。 37、男人需要信任、接受、感激、贊美、認可和鼓勵,而女人更需要的是關心、理解、尊重、忠誠、體貼和安慰。 38、想到你 總是會甜甜的笑 想到失去又會莫名的痛 是你給我的幸福 卻不經意附帶了痛 即使這樣 我也要你給的幸福 雖然這種幸福有點痛。 39、人,識得破別人的騙術,卻逃不脫自己的謊言。沒有什么比自欺欺人更容易的了,因為我們往往相信我們希望著的事情。 40、人可以不快樂的活一陣子,但卻不可以不快樂的活一輩子。 人生感悟的語句 大學生活感悟的句子 描寫心情感悟的語段分頁:123
王蒙:夏天的肖像 丈夫走了,濤聲大了。 濤聲大了,風聲大了,說笑聲與蚊子的嗡嗡聲,粗魯的叫賣吆喝聲,都更加清晰了。 濤聲大了。每一朵浪花奔跑而且簇擁。歡笑、熱情、癡誠地撲了過來,投向廣延沉重的海岸線。而海岸是冷靜的,理智得像駐外大使。它雍容,彬彬有禮,不做任何許諾。無望的浪花濺起追逐的天真。怎樣奔跑過來的,又怎樣憂郁地、依戀地退轉回去。 這是永遠的溫存,永遠的期待,永遠的呼喚。永遠地向遠方,向海天一線眺望的目光。 又是電話,電話叫走了丈夫,電話比她的心愿更強。只來了三天。丈夫,多病的兒子,她,這是一個世界。太陽、地球、月亮是一個世界。學校、家庭、機關,這也是一個世界。她本來生活在小世界里。丈夫走了以后,大世界、大海的世界更大,而且更凸起。開闊而又陌生。 畢竟已經在海濱度過了三天。新興的海濱旅游地,新新鮮鮮地招攬人,卻又嘈雜、骯臟而且俗惡,一個莫名其妙地矗立在大道口的雕塑說是海神,曼然看著她,覺得更像是住家所在胡同口賣豬肉的大姐,那大姐當著排隊的眾人的面把好肉割下來,用荷葉片包起來,放在柜台下邊,送給關系戶,人們用耐心而又不以為然的漠然目光看著大姐一樣的雕塑。游客在沙灘上在台階上在底座上在虛假的洋灰亭子里公然拉屎拉尿,把玻璃罐頭瓶砸碎踢開迎接游泳者的赤腳趾。一個長發——只像逃犯可不像港仔——小伙子和他的同伙玩三張撲克牌的賭博,吸引了一群作壁上觀的游客。警察也裝作看不見——據說警察和小伙子們的交情不壞。然而人人都穿得不錯,發飾、眼鏡、遮陽傘與遮陽帽花樣層出不窮。人們突然迫不及待地現代化起來了,匆匆忙忙地來開發這塊沉睡了千萬年的海灘。 然而一走進大海就全然不同。踩上細柔的沙和硌腳的石頭。聞見溫濕腥香的海的氣味。波浪震搖聚散的黃、藍、綠光晃弄著她的眼睛。特別是那一個又一個魯莽而又親切的浪頭推觸著擁抱著過濾著她。而風開闊自由得叫人掉淚。突然置身在一個大得沒有邊兒的世界里。那是一種突然受到了超度的大歡喜。許多的窗戶都吹開了。許多的撕落了的日歷放飛起來,像滿天的風箏。許多的退了色的賀年片上的小玩偶換上新衣,眼珠活動,唱出了耗盡電池暗啞多年的圣誕曲。 便回到走到那十色五光與一片安寧的樹葉里去。跳猴皮筋的時候唱起無字的猴子的歌曲。戴上紅綢領中與中隊長臂徽指揮一個中隊敲響了鐵皮鼓。在日記上畫了一艘帆船而且把眼淚落在船帆上,突然對爸爸和媽媽是那樣厭煩而寧可去問一只雨后的蜻蜓:你快樂嗎?和幾個同學一起不買票而擠到火車上到神秘的遠方去。在春季運動會上為了得名次而摔折了脛骨。第一次懂得了友誼的刻骨銘心和被背叛和出賣的痛苦。宣布絕交又終于和好了,忽然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狡猾的姑娘。便不再把自己真正的考試成績吐露出去……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么?這一切都存貯在大海里,等待著追尋和溫習。 是不是從胎里便坐下了一種——教條兒?上小學以后便認定自己應該不能再玩羊骨拐。戴上了紅領巾便不再跳皮筋。上了初中以后不再讀連環畫故事。上了高中以后便一再拒絕在聯歡會上表演拔蘿卜舞。上了大學呢,上了大學以后退出了籃球隊與田徑隊。戀愛以后便不再在夏天游泳。結婚以后呢,結婚以后連電影院都很少去了。丈夫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每丟下一樣稚氣丈夫就升遷一次,而家里便增加一樣新的設施。有二十英寸的彩色電視,它便是她的影院、舞台、俱樂部。而當八年前生了孩子以后,當孩子從小患了需要臥床休養的腎病以后,她除了丈夫和孩子以外已經什么都不要了。三十六歲的女人,她只要幸福。她已經得到了幸福。守著生病的兒子,講她當年參加夏令營到大海里去游泳的傳奇一樣的舊事,這也是幸福。 兒子細聲細氣地問道:媽媽,真的嗎? 真的,真的,當然是真的。別怕,這里的水很淺。你踢呀,你打呀,你趴下,媽媽托住你的肚子。咯咯咯,你笑什么?你已經康復了,你會成為一個和別的男孩子一樣有勁兒一樣勇敢一樣調皮的孩子。刷,刷,刷,濺,濺,濺。你說,海水好嗎?對,別怕,讓海水在你脖子上流,讓海水從你的腰間流過,扎個猛子,讓海水托你的打你的臉,讓海水順著你的每一根頭發流。哈哈,也順著我的頭發流。當然。 你看,海多大啊,多寬啊。那里是游得好游得遠的叔叔。那里是氣墊,是橡皮船。 有了它我們可以游很遠很遠。沒有它我們也可以游很遠很遠,等你學好了的時候,也許一個夏天不夠,那就兩個夏天,兩個夏天你是幾歲,媽媽是三十八歲。我們一直游到那個比橡皮船還遠的地方。我們一直游到比那個輪船還遠的地方。也許我們能一直游到天津去。什么?游到美國去?那也行,傻孩子,美國有什么好?可口可樂?岸上的倒兒爺就賣可口可樂,他們是從美國倒來的,哈哈哈。孩子喝可口可樂不好。媽給你買汽水。唔,這兒的汽水可真壞,顏色綠得像槐樹蟲子。那……好,你在這里吃冰棍,我往深處游一下,你數一、二、三、四,等你數到一百五十我就回來。 媽媽,你游一個遠遠的去! 對于海,又有什么遠遠的呢?又有誰能做到遠遠的呢?劃水,蹬水,滑行,她感到了自己在海里的行進,抬頭,吸氣,四下里茫茫洋洋,海是我的,我是海的。 每個動作都喚起海水流過她的頭頂,耳朵,鼻孔,眼睛,鉆過洗過摸過她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塊皮膚游泳衣里里外外的每一道夾縫。一下,沙,兩下,沙,三下,沙,她超過了一個又一個在淺灘上嬉戲的愛海又怕海的后生。三天的時間使她的每一個關節和每一根手指腳趾都恢復了活力和輕盈,三天的時間使她的七竅和肺葉恢復了均勻剔透的暢通,三天的時間恢復了她十三年也許更多一點的與海的荒疏。在紅領中夏令營里她游得像一條梭魚。那時候下海的時候高聲朗誦“提高警惕,準備打仗” 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語錄,去游泳就像去殺敵。無私的海,還有什么能像海這樣在久久的疏離之后毫無保留毫無芥蒂地接受她擁抱她觸弄她和洗濯她,而且引著她召著她不停地前進呢!已經數到了七十了。可兒子會不會數得快些呢! 也許數到了一百三十八。也許數過一百五十他會驚慌會哭泣會以為她已經葬身在大海里。為了安全她給他講過淹死人的故事。她已經驚嚇過他的幼小的心靈。這里人們又饒有興味地傳誦著據說是去年的海上羅曼斯。說是有一對新婚夫婦度蜜月來到這里,租了一只橡皮船到深海里去。他們攜帶了一個西瓜,要在橡皮船上,在海浪的起伏上共同吃甜甜的多汁的西瓜。多美!新興的寒傖而又雄心勃勃的海淀休養地宣稱他們的目標是建成東方的威尼斯!然而,現代派的惡毒的舌頭嘲弄著一切浪漫古典的溫柔,甚至也容不下淡淡的憂傷。新郎操刀切瓜用力過猛,劃破了橡皮船的氣閥,船沉了,新郎新娘雙雙失卻在海里。是殉情還是殉西瓜呢?搖頭嘆息以后又忍俊不禁。 兒子,我回來啦。你看見我游了多遠了嗎?你數夠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了嗎? 你急了嗎?媽媽,我沒有數。我沒有著急。我知道您一定會回來的。您游得可遠了,您游遠了,我再一數,您多著急呀…… 我親愛的兒子!是你幼小臥床的經歷懂得了被愛被照顧便懂了愛與照顧媽媽嗎? 該死的托兒所的二把刀醫生!竟然在孩子感冒發燒的時候給孩子注射預防針。愚蠢是怎樣的罪惡。它奪去了兒子那么多童年。當陌生人紛紛夸獎這個孩子真乖的時候,媽媽想大哭大鬧一場! 她和兒子說得、玩得正好,世界只剩下了海、兒子和她自己。海能夠代替父親嗎?海有沒有父親的性格?無所不在的海面的反光怪耀眼的。然而,以海的光為背景,她感到了出現在這里的逆光的黑影一條。 轉過臉去。是他。 清晨,她起得比等著看日出的人還早。在療養院門口,她聽到一個青年人與所長的談話。 “我想找個住的地方……” “房間全滿了。” “我可以住會議室或者倉庫或者食堂或者隨便什么地方……實在不行,您能允許我在樹底下廊沿底下露宿也可以,我交錢。” 沉默了一會兒。錢的力量是動人的。錢就像愛情,你越抗拒就越是無法抗拒。 “可以。你可以住在木工房里。天亮了,你就得走。天黑以后。你可以回來。 一天八塊。你可以在這里洗淡水澡,只要有水。” “吃飯呢?” “吃飯不行。我們的食堂太小,只供應在這里休養的本機關的干部……外邊吃有的是,一碗湯面一塊五,包子一塊錢四個……” 協議達成了。這是一個瘦削的,雖然勞頓汗垢仍然令人覺得瀟灑的青年人。瀟灑的是他提起他的怪模怪樣的行李的姿勢。他像樂隊指揮在演奏序曲以前那樣地甩一甩頭。他個子很高,臉上身上沒有一點多余的塊塊條條。眼睛有點小,卻又像是因為矜持和禮貌而故意瞇起來的。為什么要睜大眼睛呢?在面對未必歡迎你的目光的世界的時候?他向所長一笑,笑得既謙卑又驕傲。 他為什么站在那里,擋住一條條海的光,看著她呢? 她對自己的泳衣不好意思起來,拉著兒子就走。 便去吃冰淇淋。農民經營的“萬國酒店”的冷飲部。有氣派的名稱,有閃閃滅滅的彩燈,有淋灑飲料的電器,有大柜台與各式各樣的瓶子,有霓虹燈,有天知道是中國內地的還是港台的還是干脆是外國的咣唧咣唧的流行歌曲。有啤酒也有三色冰淇淋。冰淇淋的顏色鮮艷得過分便顯得偽劣,吃到嘴里粘牙,莫非是放多了面粉? 便去沖淡水澡,一會兒有水,一會兒沒有。一會兒水冷得刺骨,一會兒燙得她大叫。真是絕了。 便和伙伴們一起玩撲克牌。牌老是出錯,竟把紅心當成了方塊。伙伴們取笑她在想孩子的爸爸。然而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亂哄哄的夏天,在海邊,在有病的兒子身旁,在三十六歲的時候,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想家想丈夫想再下海想休息想抓著一個大鬼? 不玩牌了,去郵電局。新蓋的郵電局發著油漆味。營業廳很不小。只是到處蒙著一層塵土。有兩個外國女孩子到這里來發信。她感到羞愧,不自主地掏出手絹擦柜台的土。然后她與丈夫通了電話。在療養所叫電話總是叫不通。 “出了什么事?寶寶發燒了么?”丈夫的口氣里充滿了驚慌。 “沒有。寶寶很好。我問……” “啊,把我嚇壞了,他真的沒有發燒?醫生說,一定要避免感冒。而且他對青霉素過敏……” “那你打電話干什么呢?有什么別的事嗎?安全方面怎么樣?沒有把糧票錢票弄丟吧?在我回來以前,你一個人最好不要下海,下海也不準離岸超過五米。太危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你有什么事?你方才說你問,你要問什么呢?我剛開會呀,現在還在開會呢。” 她很抱歉,她放下了電話,交了四塊多錢。無緣無故地打長途,又干擾丈夫的工作又浪費錢。她太不對了。 便回房間,聽正在施工的掘土機的轟響,聞柴油燃燒所釋放的氣體。聽小販叫嚷:“包子,包子,大餡的包子,一塊錢四個!”“盒飯、盒飯,兩塊錢一份!” “照相來,照相來,柯達彩色照片。”中國真偉大,要什么有什么,說紅衛兵呼啦一下子都成了紅衛兵,說做買賣一下都成了買賣人。說旅游呢,到處便都是“萬國酒店”了。 晚上一處紅紅綠綠的霓虹燈閃爍的地方說是有歌舞表演。歌舞團才組織起來三個月,大多是農民的女兒。看著農民的女兒們穿著超短裙、高跟鞋、燙著頭發抹著口紅拿著話筒說著“謝謝,謝謝……”在架子鼓和電吉他的伴奏下唱起鄧麗君唱剩下的歌! 銀河,銀河 ……伴著我 曼然不知道是有趣還是肉麻,是熱鬧還是寂寞。 她領著孩子走出來,心想,也可以睡了。在家里過去一般是十一點睡覺,有了孩子便陪孩子早睡,十點睡過,九點半睡過,九點也睡過。那年夏天,孩子病得最厲害的時候,一天傍晚烏云密布,雷雨交加,孩子要睡,丈夫出差開會,她便在六點多陪孩子睡下了。剛睡下不久,陣雨過去,雨過天晴,夕陽竟又把世界照得亮亮的。她醒了,看著窗外的耀眼陽光,一時竟以為已經是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原來長長的一夜還沒有開始呢! 在與自己所住的休養所相鄰的一間大樓里,傳出來極悅耳的鋼琴聲。她停住了。 看門人向她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她進去了。 她來到大廳。只有二十幾個觀眾。一位女鋼琴家正在用不知道有多少個的手指掀動琴鍵,發出令人沉醉的高雅的聲音。 她屏氣靜神。鋼琴,竟然也成了已逝的往事。小時候她還練過琴、想過琴呢。 一上中學她就斷然與鋼琴告了別。她呆住了。她沒有想到超出周圍的環境與人之上,這里竟有真正的藝術家:她靜聽著潮水一樣、風一樣、馬蹄一樣的琴聲。琴聲一陣又一陣地彈過來又彈出去,好像一只在樹林里迷了路的鳥,東飛西撞,急切而又天真,偏偏找不到飛向天空的路。鳥變得急躁、失望、痛苦。鳥的翅膀已經扇不動了。 鳥落到了積滿落葉的地上……那鋼琴家的容貌和神態尤其令她動心。是不是上中學、梳兩條辮子的時候她聽過她的演奏呢?那時候她用吃早點節省下來攢下來的錢去買音樂會的票子。那一位女鋼琴家也是穿著黑色的連衣長裙,頭發上系著一根絲帶。 她好像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和正在做什么。好像正有一個感覺從她的身體深處靈魂深處升起。那樣痛楚,那樣緊皺,那樣切割,那樣逗弄,那樣糾纏得甜蜜,而又那樣地舒展自由。你要仔細地端詳,努力去發現她的隨著音樂不斷變化的表情,那種自身比鋼琴還靈敏的對于手指的感應。她是笑了嗎?痛了嗎?緊張了嗎?迷戀了嗎? 搖頭了嗎?閉眼睛了嗎?用力了嗎?快樂而又滿足了嗎?她的表情似乎和音樂一樣微妙、變化多端、不可思議而又令人落淚,令人興奮激揚。她的神圣體驗把十一歲的小女學生曼然帶入了一個彼岸的世界。 像舊夢的重溫。像打開了一間封閉已久的房屋。像找到了一封遺失多年的來信。 曼然盯住了鋼琴家,隨著鋼琴家神情的變化而變化起自己的神情來。 我真羨慕呀:曼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出了聲。 又一個新的曲子開始演奏了。曼然豎起耳朵捕捉這陌生的旋律——有什么辦法呢,很久以來,她沒有聽過正經的音樂特別是鋼琴了。丈夫回到家,頂多聽聽通俗歌曲和電影插曲。 “是B小調奏鳴曲,李斯特的。”旁邊似乎有人輕聲告訴她。 她略一旁視,才發現身旁坐著的又是那個住木工房的瀟灑的年輕人。他也在這里! 他們一起回到休養所, 隨便說了幾句后來完全記不起來的話。 分手時還說了“再見”。要不要說“晚安”呢?似乎太洋了一點。 第二天他來敲她的門。那時她吃過早飯,正與兒子下動物棋。 “我想給您畫一張像。我是美術學院的老師。這是我的工作證。”他說,公事公辦,很嚴肅。 “不,對不起,我不同意。”她立即拒絕,而且慌亂起來。 “真的不可以嗎?” “嗯。你為什么要畫我呢?您可以畫別人。” 年輕的畫家毫無表情地轉身而去。 她心慌意亂。和兒子下棋的時候竟把大象往老鼠的嘴下送,又把獅子當成了豹子,給她畫一張像?這么說,她有什么值得人畫的嗎?為什么不去給那個女鋼琴家畫像去呢?還沒有見過比她更美麗更動人的人。而自己,自己又有什么可畫的呢,她將在畫家的畫筆和顏料下,留下什么樣的形象呢?昨晚還和人家并排坐著聽音樂,并聽取人家的介紹。而今天突然這樣不講禮貌地拒絕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連說一聲“讓我考慮考慮”都沒說便斷然拒絕。難道有什么斷然拒絕的道理或者規定嗎? 有什么不好呢?即使是被一個陌生人畫進了自己的畫。真是從小就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不折不扣的教條主義者呀……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想給您畫一張像,可以嗎? 一連幾個小時他的問話、他的聲音都在耳邊回旋。那聲音似乎是粘重的,滯留在空氣里,她的耳朵里,難以消除。在下午游泳的時候,在游離了海岸一百五十米以后,在有規律的劃水蹬水聲中,她突然聽見海浪輕輕地說: 給您畫一張像,可以嗎? 可以,可以,她要大喊。歡迎!歡迎!謝謝你!謝謝你!為什么不給我畫像呢? 就畫我在海邊,在海里。就畫我穿著泳裝。就畫我跳猴皮筋。就畫我坐在音樂廳的軟椅上聽音樂。就畫我彈鋼琴或者開飛機或者在空中跳傘吧。我還沒有那么老,我還活著。我的手臂劃水的時候還憋足了力量,我還分明受到了海潮的鼓動與催促。 我分明感受到了大海是如許溫熱。我還像李斯特的鋼琴曲一樣地熱烈和活潑。 給您畫……可以嗎? 不,我不同意。她卻是這樣回答,是誰命令她這樣回答的? 一陣激動。她嗆了一口水,咳嗽起來。她忽然一閃念,也許就是這一次了,她將沉沒在汪洋大海里。她將暈倒,嗆水,抽筋,恐怖地掙扎,愈掙扎愈陷入海底。 十幾分鐘以后——以許用不了那么長時間,她的身體將會輕輕靜靜地漂浮上來,她將變得蒼白、浮腫,像一塊被浸泡的面包,她將受到驚呼,受到痛惜。她的兒子將呆呆地望著已經永遠失去的母親。她的丈夫將哽咽著跺腳:真是胡鬧,真是胡鬧! 臨走時我早就囑咐過她,我不在,你不要下海!你不得下海!絕對不準下海!一片混亂。然后,她被忘記,她沒有留下肖像,連一張理想的照片都沒有,她所在的城市照相館的技工,怎么都那么蠢呢?所以世界照常運行,連丈夫和兒子也將接受這一切并且習慣下來。畫家也將把她忘記。她有生以來本來也沒有引起過任何畫家的注意。這究竟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人總是要死的,老得不成樣子了麻麻煩煩地去死,往鼻子里插管子,割開喉頭,不間斷地輸氧,一身屎、尿、褥瘡,然后在手忙腳亂的假惺惺的搶救之后徹底完蛋,又比淹死在大海里好在什么地方呢? 這實在是一個非常勇敢非常美好的幻想……可惜的是,她擺脫不了俗套子,擺脫不了那把她拴在岸上的鐵的法則。怎么游出去的,便又怎么乖乖地游了回來。往大海深處游去的時候又興奮,又壯麗,又緊張,又驕傲。往回游的時候,又安全,又憂傷,又單調,又疲乏。就像高高舉起了倔強的頭顱,卻又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晚上兒子突然發起燒來。乖兒子一再說:“媽媽,您別著急,我沒有什么。” 孩子的懂事更使媽媽心疼,曼然掉下了淚來。她找休養所所長,又麻煩了服務員、司機,找來一輛面包車。從木工房里跑出來年輕的畫家,他也在一邊忙忙乎乎,意欲助人為樂,好像也有他的什么事似的。曼然幾乎是粗暴地把他轟走了。然后去到一家部隊的醫院。然后講好話,亮牌子,說明兒子的爸爸是誰是誰。休養所所長還暗示他們曾經幫助這家部隊醫院解決過名牌白酒和新鮮對蝦。便給孩子臨時在病室走廊加了一張床,靜脈打點滴,生理鹽水、青霉素和葡萄糖。醫生說這個海濱的發病率非常之高,高燒拉肚子的人比比皆是。食品衛生是一個大問題。曼然不住地點頭,完全贊成醫生的看法而且認為這些看法與兒子的病一樣的重要。 后來孩子就睡著了,醫生也去睡了。病房里的所有病人與病人家屬都睡得很香,好像根本不存在什么惱人的病。當然,所長、司機、服務員與面包車早已走掉了。 只有曼然難以入睡,她摸著兒子的發熱的額頭,痛苦地感覺到這場病是上天對她的懲罰。游泳游的,她的心太野了。 第二天天亮以后病就好了。回去休息,鞏固一下,再吃點消炎藥。退燒藥備用,發燒時再吃,不燒就不吃。面包車便又來了,只有司機和年輕的畫家。畫家趕忙解釋說:“所長讓我來的。別人,白天脫不開身,您去辦手續,我幫你抱孩子。” 孩子平安地回到了休養所。媽媽不停地給孩子講小時候已經講過許多遍的孔融讓梨與猴子撈月亮的故事。給孩子的爸爸又打了一個電話,她向丈夫懺悔,她沒有照顧好孩子,她沒有完成任務,她對不起他們父子。恰恰丈夫也要打電話來,說是這個會以后又有一個新安排的會,必須去。這就是說,不可能再回來陪她休息。怎么變成了陪我?她不解地想。便說等孩子的康復一鞏固便馬上回家,而且她加了一句:“我再也不下海去游泳了。” 第三天上午十點四十四分的回城火車。吃過早飯以后,畫家拿來一張炭畫素描。 畫的是那個女鋼琴家,她高雅地坐在琴凳上,目光那么含蓄,那么深情,那么遙遠,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微微偏著頭,那角度和陰影令人贊嘆。 “如果您喜歡,就把它留下吧。”畫家畢恭畢敬地、溫柔地說。 “您畫了那個鋼琴家!真難得,只不過聽了一晚上的曲子。您畫的這個角度、這個神態實在是太好了!”曼然全然友好地說。 “您再看一看……您再看一看……”畫家請求說。 “是的,這衣裳和琴凳畫得也非常好,整個氣氛非常地協調……” “我不是說這個……”畫家的聲調似乎有點急躁。 “您難道看不出來……”畫家又說,“我畫的是您嗎?您和那位女鋼琴家,雙胞胎一樣地相像。您的眼睛您的神態比她的還更富有情感……對不起,我并不認識您,我也許不應該這樣畫。我請求為您畫像,遭到了您的拒絕……但我還是畫了。 如果您生氣,就把它毀了吧。再見。您好像給孩子穿得太厚了……祝您好。” 離去的時候曼然才意識到,自己對于這個新興的海濱旅游點的腹議,是太苛刻了。最重要的是這里有海,有人,有漲潮與落潮。連那吵吵鬧鬧推推搡搡骯骯臟臟也叫人心痛。農民的女兒扭著腰肢唱鄧麗君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難道中國的女農連扭腰的資格也沒有嗎?也許終于會扭出點新花樣。也許扭了一陣子就不扭了。也算是坐到了,開過了這一站。了不起的鋼琴,離著真正欣賞你,還遠得很。那些高雅的紳士淑女,那些偉人,如果落到了我們的農民我們的百姓的境遇,也許表現出來的風度還不如我們。誰也沒有權利抱怨和責備別人,正像沒有權利抱怨和要求退換自己腳下的土地。這是多么可愛的土地喲! 她懷著完全諒解、疼愛和留戀的心情在火車站台上徘徊。她東張西望,等待著,等待著。離開車只有十分鐘了,廣播喇叭在催促“送客的同志”趕快離開車廂。列車員示意要她迅速上車。她仍然滿有把握地等待著。直到最后一分鐘她仍然相信,他會來的。那個素昧平生的畫家孩子會來的。是他發現了她,了解了她在海里、在鋼琴演奏的時候乃至孩子生病的時刻所感覺到的一切。他畫的那個“她”的目光里有多少含蓄的渴望和飛不出茂林的鳥兒的痛苦,那圣潔的面容正是她夢寐以求的。 那肖像才是真正的被找出(www.lz13.cn)來的她!她愿意為這樣的面容這樣的目光去死。這次,在車站上,在臨別的時刻她要接受他的贈畫。然后,她也要去彈鋼琴,她也要去作畫。 她將歡迎他再畫自己,她可以為他的繪畫端坐四十分鐘或四百四千分鐘。她還要再問問自己,你是怎么樣的,你能夠是怎么樣的。她要握緊他的手,說一聲“謝謝你”! 火車開了。她恍惚看到那畫家奔跑而來,那個畫上的更好的她奔跑而來。她向他們招一招手。她知道這一年的夏天已經離她而去。 1988年3月 王蒙作品_王蒙散文集 王蒙:最寶貴的 王蒙:高原的風分頁:123
朱自清:阿河 我這一回寒假,因為養病,住到一家親戚的別墅里去。那別墅是在鄉下。前面偏左的地方,是一片淡藍的湖水,對岸環擁著不盡的青山。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越顯得清清朗朗的。水面常如鏡子一般。風起時,微有皺痕;像少女們皺她們的眉頭,過一會子就好了。湖的余勢束成一條小港,緩緩地不聲不響地流過別墅的門前。門前有一條小石橋,橋那邊盡是田畝。這邊沿岸一帶,相間地栽著桃樹和柳樹,春來當有一番熱鬧的夢。別墅外面繚繞著短短的竹籬,籬外是小小的路。里邊一座向南的樓,背后便倚著山。西邊是三間平屋,我便住在這里。院子里有兩塊草地,上面隨便放著兩三塊石頭。另外的隙地上,或羅列著盆栽,或種蒔著花草。籬邊還有幾株枝干蟠曲的大樹,有一株幾乎要伸到水里去了。 我的親戚韋君只有夫婦二人和一個女兒。她在外邊念書,這時也剛回到家里。她邀來三位同學,同到她家過這個寒假;兩位是親戚,一位是朋友。她們住著樓上的兩間屋子。韋君夫婦也住在樓上。樓下正中是客廳,常是閑著,西間是吃飯的地方;東間便是韋君的書房,我們談天,喝茶,看報,都在這里。我吃了飯,便是一個人,也要到這里來閑坐一回。我來的第二天,韋小姐告訴我,她母親要給她們找一個好好的女用人;長工阿齊說有一個表妹,母親叫他明天就帶來做做看呢。她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我只是不經意地答應。 平屋與樓屋之間,是一個小小的廚房。我住的是東面的屋子,從窗子里可以看見廚房里人的來往。這一天午飯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見一個面生的女用人,兩手提著兩把白鐵壺,正往廚房里走;韋家的李媽在她前面領著,不知在和她說甚么話。她的頭發亂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樣。身上穿著鑲邊的黑布棉襖和夾褲,黑里已泛出黃色;棉襖長與膝齊,夾褲也直拖到腳背上。腳倒是雙天足,穿著尖頭的黑布鞋,后跟還帶著兩片同色的“葉拔兒”。想這就是阿齊帶來的女用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書。晚飯后,韋小姐告訴我,女用人來了,她的名字叫“阿河”。我說,“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還能做么?”她說,“別看她土,很聰明呢。”我說,“哦。”便接著看手中的報了。 以后每天早上,中上,晚上,我常常看見阿河挈著水壺來往;她的眼似乎總是望前看的。兩個禮拜匆匆地過去了。韋小姐忽然和我說,你別看阿河土,她的志氣很好,她是個可憐的人。我和娘說,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襖褲給了她吧。我嫌那兩件衣服太花,給了她正好。娘先不肯,說她來了沒有幾天;后來也肯了。今天拿出來讓她穿,正合式呢。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她真聰明,一學就會了。她說拿到工錢,也要打一雙穿呢。我等幾天再和娘說去。 “她這樣愛好!怪不得頭發光得多了,原來都是你們教她的。好!你們盡教她講究,她將來怕不愿回家去呢。”大家都笑了。 舊新年是過去了。因為江浙的兵事,我們的學校一時還不能開學。我們大家都樂得在別墅里多住些日子。這時阿河如換了一個人。她穿著寶藍色挑著小花兒的布棉襖褲;腳下是嫩藍色毛繩鞋,鞋口還綴著兩個半藍半白的小絨球兒。我想這一定是她的小姐們給幫忙的。古語說得好,“人要衣裳馬要鞍”,阿河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憐了。她的頭發早已是刷得光光的,覆額的留海也梳得十分伏帖。一張小小的圓臉,如正開的桃李花;臉上并沒有笑,卻隱隱地含著春日的光輝,像花房里充了蜜一般。這在我幾乎是一個奇跡;我現在是常站在窗前看她了。我覺得在深山里發見了一粒貓兒眼;這樣精純的貓兒眼,是我生平所僅見!我覺得我們相識已太長久,極愿和她說一句話——極平淡的話,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她攀談呢?這樣郁郁了一禮拜。 這是元宵節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飯,在屋里坐了一會,覺得有些無聊,便信步走到那書房里。拿起報來,想再細看一回。忽然門鈕一響,阿河進來了。她手里拿著三四支顏色鉛筆;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靜靜地微笑著說:“白先生,你知道鉛筆刨在哪里?”一面將拿著的鉛筆給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來,匆忙地應道,“在這里;”我用手指著南邊柱子。但我立刻覺得這是不夠的。我領她走近了柱子。這時我像閃電似地躊躇了一下,便說,“我……我……”她一聲不響地已將一支鉛筆交給我。我放進刨子里刨給她看。刨了兩下,便想交給她;但終于刨完了一支,交還了她。她接了筆略看一看,仍仰著臉向我。我窘極了。剎那間念頭轉了好幾個圈子;到底硬著頭皮搭訕著說,“就這樣刨好了。”我趕緊向門外一瞥,就走回原處看報去。但我的頭剛低下,我的眼已抬起來了。于是遠遠地從容地問道,“你會么?”她不曾掉過頭來,只“嚶”了一聲,也不說話。我看了她背影一會。覺得應該低下頭了。等我再抬起頭來時,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乎總是望前看的;我想再問她一句話,但終于不曾出口。我撇下了報,站起來走了一會,便回到自己屋里。 我一直想著些什么,但什么也沒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見她往廚房里走時,我發愿我的眼將老跟著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幾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勻稱,又苗條,正如一只可愛的小貓。她兩手各提著一只水壺,又令我想到在一條細細的索兒上抖擻精神走著的女子。這全由于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軟了,用白水的話說,真是軟到使我如吃蘇州的牛皮糖一樣。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記里說得好:“她有一套和云霞比美,水月爭靈的曲線,織成大大的一張迷惑的網!”而那兩頰的曲線,尤其甜蜜可人。她兩頰是白中透著微紅,潤澤如玉。她的皮膚,嫩得可以掐出水來;我的日記里說,“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雙小燕子,老是在滟滟的春水上打著圈兒。她的笑最使我記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腦海里。我不是說過,她的小圓臉像正開的桃花么?那么,她微笑的時候,便是盛開的時候了:花房里充滿了蜜,真如要流出來的樣子。她的發不甚厚,但黑而有光,柔軟而滑,如純絲一般。只可惜我不曾聞著一些兒香。唉!從前我在窗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見,——雖只幾分鐘——我真太對不起這樣一個人兒了。 午飯后,韋君照例地睡午覺去了,只有我,韋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書房里。我有意無意地談起阿河的事。我說: “你們怎知道她的志氣好呢?” “那天我們教給她打絨繩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聰明,就問她為甚么不念書?她被我們一問,就傷心起來了。……” “是的,”韋小姐笑著搶了說,“后來還哭了呢;還有一位傻子陪她淌眼淚呢。” 那邊黃小姐可急了,走過來推了她一下。蔡小姐忙攔住道,“人家說正經話,你們盡鬧著玩兒!讓我說完了呀——”“我代你說啵,”韋小姐仍搶著說,“——她說她只有一個爹,沒有娘。嫁了一個男人,倒有三十多歲,土頭土腦的,臉上滿是皰!他是李媽的鄰舍,我還看見過呢。……”“好了,底下我說吧。”蔡小姐接著道,“她男人又不要好,盡愛賭錢;她一氣,就住到娘家來,有一年多不回去了。” “她今年幾歲?”我問。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幾個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說。 “不,十八,我知道,”韋小姐改正道。 “哦。你們可曾勸她離婚?” “怎么不勸;”韋小姐應道,“她說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說呢。” “你們教她的好事,該當何罪!”我笑了。 她們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里看書,聽見外面有嚷嚷的聲音;這是從來沒有的。我立刻走出來看;只見門外有兩個鄉下人要走進來,卻給阿齊攔住。他們只是央告,阿齊只是不肯。這時韋君已走出院中,向他們道, “你們回去吧。人在我這里,不要緊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兩個人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俄延了一會,只好走了。我問韋君什么事?他說, “阿河啰!還不是瞎吵一回子。” 我想他于男女的事向來是懶得說的,還是回頭問他小姐的好;我們便談到別的事情上去。 吃了飯,我趕緊問韋小姐,她說, “她是告訴娘的,你問娘去。” 我想這件事有些尷尬,便到西間里問韋太太;她正看著李媽收拾碗碟呢。她見我問,便笑著說, “你要問這些事做什么?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桂的衣裳穿了去的,打扮得嬌滴滴的,也難怪,被她男人看見了,便約了些不相干的人,將她搶回去過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騙她男人,說要到此地來拿行李。她男人就會信她,派了兩個人跟著。那知她到了這里,便叫阿齊攔著那跟來的人;她自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訴,說死也不愿回她男人家去。你說我有什么法子。只好讓那跟來的人先回去再說。好在沒有幾天,她們要上學了,我將來交給她的爹吧。唉,現在的人,心眼兒真是越過越大了;一個鄉下女人,也會鬧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事了!” “可不是,”李媽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兒來,我還聽他說呢。我本不該說的,阿彌陀佛!太太,你想她不愿意回婆家,老愿意住在娘家,是什么道理?家里只有一個單身的老子;你想那該死的老畜生!他舍不得放她回去呀!” “低些,真的么?”韋太太驚詫地問。 “他們說得千真萬確的。我早就想告訴太太了,總有些疑心;今天看她的樣子,真有幾分對呢。太太,你想現在還成什么世界!” “這該不至于吧。”我淡淡地插了一句。 “少爺,你那里知道!”韋太太嘆了一口氣,“——好在沒有幾天了,讓她快些走吧;別將我們的運氣帶壞了。她的事,我們以后也別談吧。” 開學的通告來了,我定在二十八走。二十六的晚上,阿河忽然不到廚房里挈水了。韋小姐跑來低低地告訴我,“娘叫阿齊將阿河送回去了;我在樓上,都不知道呢。”我應了一聲,一句話也沒有說。正如每日有三頓飽飯吃的人,忽然絕了糧;卻又不能告訴一個人!而且我覺得她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不定有什么好歹!那一夜我是沒有好好地睡,只翻來覆去地做夢,醒來卻又一例茫然。這樣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懶懶地向韋君夫婦和韋小姐告別而行,韋君夫婦堅約春假再來住,我只得含糊答應著。出門時,我很想回望廚房幾眼;但許多人都站在門口送我,我怎好回頭呢? 到校一打聽,老友陸已來了。我不及料理行李,便找著他,將阿河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他本是個好事的人;聽我說時,時而皺眉,時而嘆氣,時而擦掌。聽到她只十八歲時,他突然將舌頭一伸,跳起來道, “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準得想法子娶她!” “你娶她就好了;現在不知鹿死誰手呢?” 我倆默默相對了一會,陸忽然拍著桌子道, “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戀么?他現在還沒有主兒,何不給他倆撮合一下。” 我正要答說,他已出去了。過了一會子,他和汪來了,進門就嚷著說, “我和他說,他不信;要問你呢!” “事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錯。只是人家的事,我們憑什么去管!”我說。 “想法子呀!”陸嚷著。 “什么法子?你說!” “好,你們盡和我開玩笑,我才不理會你們呢!”汪笑了。 我們幾乎每天都要談到阿河,但誰也不曾認真去“想法子。” 一轉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韋君別墅的時候,水是綠綠的,桃腮柳眼,著意引人。我卻只惦著阿河,不知她怎么樣了。那時韋小姐已回來兩天。我背地里問她,她說,“奇得很!阿齊告訴我,說她二月間來求娘來了。她說她男人已死了心,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掉她。他教她的爹拿出八十塊錢來,人就是她的爹的了;他自己也好另娶一房人。可是阿河說她的爹那有這些錢?她求娘可憐可憐她!娘的脾氣你知道。她是個古板的人;她數說了阿河一頓,一個錢也不給!我現在和阿齊說,讓他上鎮去時,帶個信兒給她,我可以給她五塊錢。我想你也可以幫她些,我教阿齊一塊兒告訴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再上我們這兒來啰!” “我拿十塊錢吧,你告訴阿齊就是。” 我看阿齊空閑了,便又去問阿河的事。他說, “她的爹正給她東找西找(www.lz13.cn)地找主兒呢。只怕難吧,八十塊大洋呢!” 我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不愿再問下去。 過了兩天,阿齊從鎮上回來,說, “今天見著阿河了。娘的,齊整起來了。穿起了裙子,做老板娘娘了!據說是自己揀中的;這種年頭!” 我立刻覺得,這一來全完了!只怔怔地看著阿齊,似乎想在他臉上找出阿河的影子。咳,我說什么好呢?愿命運之神長遠庇護著她吧! 第二天我便托故離開了那別墅;我不愿再見那湖光山色,更不愿再見那間小小的廚房! 1926年1月11日作 朱自清作品_朱自清散文集 朱自清:白采 朱自清:女人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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