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弘所使用的是CO2雷射切割機。適用於切割壓克力,切割速度快,質量好,平板切割様式多變化。
切割的同時材料邊緣,會有類似火焰拋光的效果。
雷射雕刻是運用光的能量來燒熔材料的表面,因此可雕刻出深淺差異,也可利用金屬的特性產生顏色變化。
雷射雕刻可雕刻非金屬材料,像是壓克力、木頭等,也可以雕刻金屬材質,如不繡鋼、鋁、鈦等材料。
如今,隨著科技不斷進步,全球創新電子消費性產品日新月異,不僅外觀炫目多彩,集成的新技術更是層出無窮。電子行業“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變化給雷射切割製造業帶來了巨大的挑戰。板料、板厚、板的複合形式,甚至板的設計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傳統機械加工方式無法滿足客戶品質要求,常見雷射加工又不能實現量產。這些變化成為線路板行業生產能力發展、升級的瓶頸。
世弘的專業雷射切割技術無論是加厚的硬板材料或軟硬結合板材料還是軟板材料都能幫您搞定;效率高,其各類板材切割效率大大地超過CNC和衝壓等傳統加工的效率
圖紙內只保留需要切割的實線,其他輔助線段,備註等都必須去掉
零件之間間隔2mm,零件與邊框至少間隔5mm
兩個零件不能有公用線段,兩個零件不能有鑲套
切割小零件需要製作0.3-0.8mm的中斷點,以防止零件掉落後丟失
板材名義厚度和實際厚度有一定偏差,請留意相關資訊
如果除了切割還需要雕、鏤空、折彎、粘結、焊接等工藝,請聯繫客服報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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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賞析
好文01
我是一個靈修的小孩,喜歡聽智慧之語。常感覺自己開悟的不夠,也正在一步步參透“返本還源,一切如是”這話的意思。 這兩天和我五歲的弟弟們討論問題。他們看奧特曼。第一個問題是“奧特曼守護光明有什么意義”,他們的答案是“這是奧特曼的初心、使命,也是他們的本性。”第二個是“奇跡是什么”,他們答案為“是一種象征正義的,支撐勇氣的光。”第三個問題是他們自己提出來的:“人總是有光明一面,也有黑暗一面,我們要做的就是守護好光明。” 不要覺得這樣的孩子是天才或者瘋子之類,這很無聊。實際上,光明是多少人,在幼年最單純時候的美好愿望。有極個別的人這愿望一直保留到了長大,這些人就被稱為“圣人”“靈性大師”等等,這不是很可笑嗎? 所以,每一個開悟的人都是敬重嬰兒的,恢復自己永遠純潔的心,為返本還源。宇宙萬物的運行,復雜不過是個表象,推而廣之,即一切如是。因此,人生沒有什么可憂慮的,更無需勾心斗角。好好工作,認真掙錢,好好生活,高雅享受,好好修行,努力奉獻,利他之心,愛遍宇宙,也就罷了。 >>>更多美文:心情隨筆
好文02
那天盤桓于一條幽幽的小巷,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上,看墻邊氤氳著的青苔,滿身心的清涼,濕潤,宛若在過散漫的舊時光。忽然,縷縷香氣飄來,是那種清涼中帶一點點苦澀,還暈著粗糙的花粉味兒的香,是它,是桐花的味道!抬頭,小巷旁伸出了一嘟嚕一串兒的桐花,挨挨擠擠,一個個小喇叭似的,在吹響小巷的春天。這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勾起了我沉在心底的悠悠往事。 在老家,梧桐樹,幾乎家家院子里都有。它長得快,筆直。三兩年就能長成碗口粗,夏季,濃蔭如蓋。筆直的樹干很快就會成梁,成椽。它還寄寓著美好和吉祥。據說它在等待“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的鳳凰。但我心里總陶醉的認為,梧桐樹是為家中女孩兒種的,望女成鳳嘛!不過,鳳凰沒來,喜鵲倒來了。梧桐樹上喜鵲搭的窩,干樹枝壘起來的,粗糙而龐大,整個冬天,空空的巢都會落寞的留在枝椏間。井臺邊,也種它,那一片綠蔭,一片清香,讓井臺邊洗衣服女人們家長里短的叨叨也溫情了許多。它那么樸實又多情。 桐花開的時候,母親會坐在院子里做針線,我則倚在母親的身旁。陽光把梧桐樹的枝干和一嘟嚕一串桐花的影子灑在地上,那么安靜。母親的針線筐就是我的玩具,我在里面翻出花布,翻出絲線,頂針,感覺它們都亮閃閃的,那么美。最喜歡的是媽媽的裝鞋樣子的那個折疊盒,精美極了。厚厚的兩開的牛皮紙封皮,翻開后,里面又有很多個小包包,每個小包包都像一朵盛開的花。小包包里放著各種樣式的鞋樣子。姐姐的瘦長的,哥哥的小一號的,分裝著。我們的腳每年都長大一些,母親的鞋樣子就每年更新一些。看著看著,突然,一朵桐花“啪”的掉下來,我撿起它,寶貝似的,摘掉桐花底部綠色的花苞,那粉色的花就是一個小喇叭了,拿著它吹,沾了滿嘴的花粉。綠色的花苞,底部尖尖的,里面頂著一根長長的花萼,用手捏住花萼,一捻,它就會像不倒翁那樣在地上轉個不停。那青蔥的歲月啊!它就像心底的一湖水,在某一個春風微醺的瞬間,被突然劃出漣漪。 等到花落完了,梧桐的葉子就長出來了。一片片巴掌大的心形的葉子,密密地遮蓋住陽光。樹下又成了我的樂園,看螞蟻覓食,尋蟬。雨后,母親拿出了麻,搓成麻繩,開始了納鞋底。鞋底兒很厚,是用很多層布,加上油糠,加上硬底布做成的。所以納的時候得先用針錐鉆一個眼,再把穿著麻繩的針順著眼穿過去,這一針牢固了,再進行下一針。針錐,針,需要不停地互換,在互換時,加上頂針的加入,會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清脆的響聲。偶爾有梧桐葉子落下,母親會用它編成一個燕子形狀,給我玩,并教我兒歌:“燕兒燕兒往南飛,……”“桐花開,燕子來……” 我就又抬頭去尋梁間的燕子了……紅嘴兒的小燕子在精致的巢中等待著燕媽媽歸家。嘰嘰喳喳。“新綠陰中燕子飛,數家煙火自相依。” 后來,家里的梧桐樹砍了。搬到城里新家后,道旁的槐樹和楊樹居多,已是很久沒有見過梧桐樹了,更沒有見過開得這樣盛的桐花了。 我知道,秋風起時,梧桐樹就落光了葉子,那一只只燕子也會隨著落葉飛向南方,而那個在桐花下長大的女孩兒,卻在這酷似故鄉的青石巷中細數著流年。 +10我喜歡
好文03
李春風 一 我下車觀望,對照微信里的照片,一棵柿子樹掛火紅燈籠,應該沒錯。圖下溫馨提示,看到柿子樹,左邊岔道,過漫水橋,傍山前行。這一路好找,若沒有張可欣的圖文解說,甭說八福溝了,就是偌大一個裕河,沒有七八個小時,怕也很難找到。 同行朋友在尚未完工的茶舍前品茶,幾種山野菜也上來了。天不亮出發,午餐已到兩點,饑腸轆轆,老魏望著車出神,棕車變成了梅花鹿狀,太陽一曬,泥水變成白色斑點。五馬鄉至裕河路段,工程隊正在拓寬路面,昨晚又過一場雨,不時濺起泥沼,老魏的車底盤低,一路鋼板擦了四五聲響,我這個后排坐的乘客心里也不是滋味,更何況車主呢。上菜的姑娘緩步上了臺階,說粉蒸排骨,老魏這才回過神來,車既已成這樣,若再辜負了美食,那就得不償失,所幸下車后他檢查過,并無大礙,只需擦擦洗洗。 野菜味美,粉蒸更是一絕,連平時注重身材節衣縮食的劉蕊都沒能忍住,搶著吃了。我說,看起來某些人還是不太注重細節。劉蕊白我一眼,說來一趟不容易,這粉蒸不膩,糯香豐美,就不知道怎么做出來的,要是能學上一招半式,回家去時不時的也買弄一下,這趟出來就更值了。張可欣說,喏,美女親自下廚。我扭頭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剛剛上菜的姑娘,此時正在院子中翻曬香菇。張可欣說,主廚和服務員,兼茶舍老板,有來頭。老魏吃完,伸了伸腰,起身給杯子中泡茶,坐回老朋友身邊敘舊,就在我和劉蕊說話的半分鐘內,他將一盤粉蒸吃了個底朝天。 我湊到張可欣身前,悄聲問她,這姑娘有何來頭,看她年齡也就二十出頭,為何一手粉蒸做得如此地道?張可欣說,可不許亂打注意哦,婉兒是個好姑娘,待會兒她還要帶大家一起進溝呢。我說豈敢豈敢,面前兩位大小姐,那還敢吃著碗里的想著鍋里的,不過好奇而已。張可欣嘿嘿一笑,做了個鬼臉。這次出來采風,她是組織方,對裕河一帶比我們熟悉,自然對這個茶舍老板也是了解一些的。沒一會兒,那個叫婉兒的老板已經換了一套行裝,一身紅色休閑針織衫,煞是耀眼,與張可欣和同行領導匯報了下,就站在臺階上說,老師們準備準備,咱們早點進溝,再晚光線就弱了。張可欣補充道,相機背好了,鞋帶系好,身邊的人帶好,跟緊婉兒,咱進溝了。 茶舍后面亮出一條石子路,茂林遮蔽,小路遮遮掩掩,一種不兜底的神秘感,滿眼盡是斜著的豎著的各種濕漉漉的樹種,綠中帶著褐色,一片晚秋的深黛,仿佛暮色來臨。婉兒穿一雙布鞋,走在前面,石子路處處都有水漬,看兩旁緩慢延伸的茶園,一層層地爬向高坡,鉆到林里,整個溝就有一個蓋碗茶的感覺,路上的水漬里大概也潷出了茶香。端著相機的人就已經按耐不住,婉兒在前面走,每一步都走得穩實,我心想應該是長期鍛煉的結果,但又不免為她那雙布鞋擔心。走到開闊處,婉兒停下來說,各位老師,我們這會兒要走進的就是八福溝景區,這里隸屬于武都區裕河鎮,地處陜甘川交界處,屬于典型的亞熱帶氣候區,有大面積的原始森林和很多珍惜瀕危野生動植物,和甘肅其它地方大有不同,老師們今兒身臨其境,可以好好感受一下。我們知道在這一地區,有著名的陽壩風景區和青木川風景區,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裕河和八福溝,事實上裕河的風光不亞于陽壩和青木川,甚至比前者更有風韻,因為這里是一處未經世間打擾的世外桃源。今天帶大家走進的八福溝景區,除了一條新修的棧道,整個景區再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因此,八福溝也可以稱作是一處未經開墾的處女地。我聽得入神,目光一直在婉兒身上,劉蕊推了我一把說,小心眼珠子掉出來。我把相機帶向肩上拉了拉,沒說話。劉蕊說,怎么,公子哥這又是異想天開,想在裕河有個艷遇。我鼻子里出氣說,都一把年紀了,沒那個勁兒了,不過見到美好的事物,總是想多看幾眼,不像有些人。她說,有些人怎么了?我說,這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什么什么。她說,感情你這是拐著彎罵我呢?我說,沒有,真理。張可欣在前面瞅著我笑,老魏拍我一把說,兄弟,犯了大忌。我扭頭看他,他低聲說,怎么還跟女人講道理了。 再走就只能聽到水聲和相機快門的聲音,已至深秋,落葉開始飄零,黏黏地貼在地上,曲徑通幽,修棧道的山體上,綠苔肥厚,我快步趕上婉兒,避開了遮擋的人群,將相機鏡頭對準了她,她俯身欄桿,手中輕拈一片紅葉,側臉在光與影的交織中顯出神秘的輪廓,浮現出一種優雅的清麗脫俗的美,我低頭在顯示器里放大了她的臉,在山外流行著駐顏術和化妝品的年代,已經很少見到這般自然純潔的膚色,健康和美在她的臉上不動聲色,悄然融為一體,我的心里咯噔一聲響,都說武都出美人,其實就出在裕河。 婉兒在前面,腳步慢了下來,我快走兩步趕上,我想讓她看看我剛剛拍的這張照片,不知道如何給她,她先問了,哥哥是第一次來八福溝嗎?我說是,人生地不熟。她說你說話真有趣,這么客套的話很少聽到了。我說,是嗎?套路而已。她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跟城市學來的?人家都說城市套路深,我要回農村。我說,也許可以這么理解吧,她說,那我可得小心點。我說我很好奇,你為什么要穿一雙布鞋進溝,這路面都是濕的,你不怕濕了鞋。她說,總不能穿高跟鞋進來吧,再者,常在河邊走,習慣了。我說婉兒你說話好幽默,不像山里姑娘,但看你的膚色,又不是外面待久了的。婉兒說,回來一年多吧,在外面也待過。去深圳,五年。我點點頭,又問,怎么突然想回來開茶舍?她面露難色,很誠懇地說道,我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嗎?我說當然,我懂,商業機密。她說哥哥怎么稱呼?我說,叫我李東就行,李白的李,東方的東。其實我挺佩服你的,看你年紀輕輕,就能在這里堅持下去,又開茶舍又是導游。她說,導游不敢,陪著朋友們在溝里轉轉,好多是第一回來,容易迷路,有兩處岔道口。我點點頭,看到前面山石上鐫刻了一個紅色的巨大“福”字,我說,這里是因為有八個“福”字,所以叫八福溝嗎?她沒有答話,朝后面的人群看了看,有人從棧道的岔道口下去河里拍照了。她說,小時候我們不叫八福溝的,而叫八湖溝。進溝,有八座水流和瀑布沖擊的大水潭,大概是山里人沒見過真正的湖泊,就將溝叫做八湖溝了。我點點頭,原來它還有乳名。這時候我看到身后的人群逐漸圍上來,婉兒說,你們看,前面那個寫有福字的石頭,所處的位置就是一座湖了。我看到飛瀑從天空而降,一縷午后的陽光穿林而入,水流由白而綠,湖底的石頭棱角分明,仿佛鬼斧神工,刀切斧削才能出現的效果,我說這石頭,很奇特。老魏看著石頭堅定地說,花崗巖,硬度很高。 婉兒又站在一棵樹旁,輕佻眉頭向高處看,有五六架相機對著她咔咔咔拍。劉蕊一種氣不打一處來的神情,低聲對我說,搔首弄姿,看不慣。我說,沒看到嘛,人家那叫自然美,不像某些人,淡妝濃抹不適宜。誰料到,我剛說完這話,劉蕊抬起她的皮鞋,一腳踩到我的腳面上,這一下子疼到了神經,向前走了走,感覺更疼了,真狠,難不成前面的路我得跛著走了。婉兒看到我掉隊了,喊了一聲,后面的老師趕上了,前面還有更美的風景等著大家。我忍者疼向前跑了幾步,大聲喊道,婉兒,你還沒說,原來叫八湖溝,現在為什么又叫八福溝了呢?人群中,有人說,哎,對對對,怎么講了一半沒了。婉兒說,我小的時候,這里一直沒有人家,一種很原始的狀態,也沒有路,更別說棧道了。只有一條采野果野菜的人踩踏出來的小徑,農忙時間,一兩個月沒人進來,就荊棘叢生,沒法走路了。人們只能沿著河谷走,脫了鞋,也有穿著鞋的,任河水將腳丫子泡著,泡久了,裕河感冒發燒的人居然少了,所以有人認定這是一條長壽溝,可以福壽延年。加上這里靠近隴南文縣、四川這邊,四川話“福”“湖”發音一樣,慢慢地,人們就都叫它八福溝了。老魏說,原來如此,看來裕河還真是一個養生的好地方,怪不得那么大一家療養院要建在裕河,想想就應該知道,不管是得了何種疑難雜癥,只要一到裕河,大概也能好個七七八八吧。婉兒問我的腳怎么了。我說沒事,她說要小心,路面滑。我說,婉兒,原來你打小從這里長大呀。比起神秘的八福溝,我覺得眼前這個人更像一個謎。婉兒說,從小在這里長大,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在眼里。我說,那是了,怪不得第一眼看你就這般清麗脫俗,不同凡響。婉兒的臉突然紅了,說,還是頭一回聽人這樣直白地夸我,你不會是壞人吧?我說我說的很婉約,不直白啊。她嘿嘿一笑說,沒有,你肯定有什么企圖。我說,我只是好奇,你既然在這里長大,肯定有家人朋友吧,為什么不找個幫手,給你打打下手,偌大一個茶舍,沒幾個服務員可不行啊。她說,看看,就知道你有企圖,想來我茶舍,幫我嗎?我說,就怕你看不上。我這人手笨腳笨,要你多費神調教。她說,還真想來啊!只怕你待不慣呢。我媽媽和哥哥去兩水開飯館了,有一家子人要照看,來不了。我原先找過朋友一起做,都沒能超過一個月的,這里太安靜了,是另外的世界,是這個波濤洶涌的世界的湖底,沒有人能待下去的。我說,這個比喻,讓人的心里產生了類似于皈依的感覺。她說,是嗎?也許吧。我說,那還真是哦,但愿我是個例外。她搖了搖頭,又微微一笑,大概是早就看出了像我這樣的人,定然不會來這里避世吧。 林子更深了,木棧道濕滑加大,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看到對面的一片茶園,茶樹深綠,有一半已經修剪過,一層層的仿佛透著古陶的氣息,又遇一處飛瀑,張可欣走下棧道,向湖水中央的石頭走去。婉兒說,可以下去,到河邊石頭上休息會兒。劉蕊坐在石頭上,向我這邊撩水,我的胳膊濕了。我走下棧道,河邊有一塊平整的花崗巖,我準備跳過去,張可欣又潑來一掬水,我的頭發也濕了。我將相機向身后按了按,向石塊跳去,沒想到那塊漂亮的石頭,竟然是一灘柔軟的沙子,將我的鞋子陷了去,我大聲喊,老魏你騙我,這哪是花崗巖,就是一堆沙子。眾人看我陷在那里不動,就都哈哈大笑。劉蕊趁著我手足無措之際,又潑來一陣涼水。婉兒說,向左邊跳。我跳上了左邊的一塊巖石。老魏走上前來,說不會啊,怎么會是沙子呢?我資深奇石愛好者,難道看走眼了。他用一只腳上前踩了踩,確實是柔軟的,那上面還留著我的兩只腳印呢。老魏說,明白了,傳說中的海枯石爛。花崗巖沒錯,不過這塊年代久遠,已經風化了。我不知老魏此時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僅僅為了掩蓋自己的囧態,不過,這溝里的石頭與別處大有不同,卻是事實。 我們研究石頭的這陣時間,婉兒已經坐在河中的石頭上,光著腳,翹著兩條腿,閃光燈從四面八方打來,咔咔咔的快門聲驚飛了林中的鳥。她的那條藍灰絲巾,將今天的主角一下子引過去了,我這時候才明白,婉兒的這身打扮,是有意留給八福溝和這些鏡頭的。這姑娘,不僅是免費的導游還是免費的模特,有意思。劉蕊說,涼快了吧,裕河人民用山泉水歡迎尊貴的客人,凡是粘上這水的,都會帶來好運。我說,借你吉言,我剛剛差點就深陷沙底,不能自拔。劉蕊說,這怎么能怨我呢,是你不挑花崗巖,專挑海枯石爛。我說好好,寓意好,希望咱倆的愛情海枯石爛,永不變。劉蕊將頭發一甩,嗬,誰跟你愛情了,臭美。我說,劉蕊你啥都好,就是這脾氣,屎殼郎一樣臭。你看人家婉兒,多淑女呀。說出這話,我覺得不合適了,來的路上,咱們一車三個人有說有笑,氣氛融洽,怎么一進溝,這味全變了。跟劉蕊處對象有段時間了,家里逼的,攝影,有共同愛好。我都四十出頭了,又是離異,帶著孩子過,家里確實急了,這次出來的原因,說來正是家里讓我帶劉蕊出來透透氣,加深一下感情,看能否把這事定下來,劉蕊能來,還是我死乞白賴求人家的,這一路有說有笑,到了溝里,把人家丟一旁,確實不對,但她也用不著吃醋吧,我不過跟一個陌生姑娘搭訕了幾句。我這脾氣,對萬物好奇,改不了。 劉蕊甩下我,爬上棧道兀自走了,神情有些黯然,老魏又推了我一把,說你的不對哦,怎么還見一個看上一個,還不快追?我說管她呢,出來都是玩的,我還要拍片呢。婉兒已經從石頭上下來,我上前去說,剛剛光顧著表演了,沒拍到好片,能不能再麻煩你一小會兒,我拍兩張。婉兒面露難色,說,你的女朋友。她的眼睛向棧道盡頭望去。我說沒事,她走路慢,待會兒我們能追上。她笑了笑說,那好吧。又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她轉過身,朝著柔軟的沙子走去,一步一步踩進沙子里,我趕緊抓起相機,按下快門,取景器里,她還向更深處走著,然后一只腳向湖里探去,我剛要說水太涼了,她的另外一只腳已向湖水探去,那雙布鞋緩慢地被水浸透,最后變成了水底的兩只安靜的生物。水剛剛漫過她的腳踝,她站在水里微笑,俯身向水中伸手探去,身后是絕壁峭巖,瀑布轟鳴,老樹在山石上張牙舞爪,身邊的日光在石頭上跳躍,泛著銀光,湖水順流而下,在鏡頭里定格。 我大概拍了數十張,每一張都是好片,尤其踩沙,探水,俯身,三張抓拍靈動,構圖和諧,測光色彩艷而不俗。婉兒還在水中,我怕午后的湖水太涼,給她說拍完了。這么敬業的模特真是可遇而不可求。我打心眼里不勝感激。婉兒出湖,將繡花布鞋脫下,擰了擰,又穿在腳上,行動自如。這雙腳了不起。我不好意思地連連致謝,太感謝了,片子如果獲獎,一定付你稿酬。她又笑了笑說,不了,反正你還要來我這里打工,就當是預付工資了。我暗暗為她這種為藝術獻身叫狠,深秋十月,隴南的一些高處已經陸續落雪,裕河雖暖,這溝里的山水也不會含糊。婉兒進溝前,穿的一身,包括這布鞋,都是早有準備的。 老魏在一棵古藤上蕩秋千,喊我們快一點,碰上難題了。我才發現,我們被落在了后面。我遠望那藤,有數十米長,柔韌性極好,這個體重一百四十斤的人站上去,還能晃悠。我們追上他,看到前面扛著四五架攝像機的人都在朝著一處山體狂拍,婉兒上前,眾人散開,我一眼看去是一些苔蘚,長在濕漉漉的巖石上,山水在石上滴下來,苔蘚就更翠綠了。我不明就里,他們在拍什么?老魏伸手拽起一種植物的葉子,說剛剛我們看到了這種草,七八個人辨認了半天,沒人認得,我老魏也是山里農村待過的,竟然也辨認不出。你看,尤其是它這種翠綠色花,很獨特,我們從來沒見過。婉兒露出狡黠的笑容,難怪你們沒人認得,我小時候在溝里也只是偶爾見到,這個葉子有點像冬油菜的葉子,又像馬鈴薯幼苗,我聽老人叫它苦芹菜。這條棧道附近,就這里發現了七八株。說來神奇,前不久,先后還來過兩名植物學博士,一位是中科院廣西植物研究所的洪欣博士,他來考察時,鑒定這種植物新種為苦苣苔科馬鈴苣苔屬的草本植物,并撰寫了論文。兩位博士親口告訴我,這是裕河八福溝發現的新物種。老魏說,新物種啊,難怪沒人認得,也叫不上名字,學名還挺拗口的。我倍感好奇,伸手去碰那花,婉兒慌忙拉住了我的胳膊,說,這是一株雌花,你要懂得憐香惜玉哦。我收回胳膊,說,新物種嘛,好奇。婉兒說,這個季節,雌花是受過精的,準孕媽媽,這種植物就剩了這里不多的幾株,亟待研究和保護。我說,這也是教授說的?她說,你就當是教授說的吧,如果你在這溝里待久了,也能成教授的。你要知道,我們每天都在失去和面臨失去,這個世界上美好的生物,或許因為天氣、地質的原因,明天我們就見不到它了。所以一定要珍惜,懂得呵護,懂得包容,才能保護生物多樣性。 我說,長見識了,佩服佩服。婉兒說,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我說,你像個哲學家。她說,有嘛?我倒覺得你像,看起來玩世不恭,內心有度,氣質非凡。我說,你這話后半部分是故意氣我。說到底,我只是好奇。她說,又來了。我說我好奇的還有,你剛剛說的生物多樣性。聽說這山里有大熊貓、羚牛、林麝、金絲猴,我們走了半天,怎么一只也沒看到?她說,得看緣分,和人一樣,相遇都是緣分吧。我說,你越說我越糊涂了,那你有沒有見過大熊貓? 婉兒抬頭向天空的方向看了看,長舒了一口氣,似乎剛剛我問的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似的。我看看前路,有二十多分鐘沒有見到劉蕊了,我有些擔心,想如果婉兒不回答,我就得趕到前面去,找找劉蕊了。正準備往前走,婉兒卻說,大熊貓一直無緣得見,倒是金絲猴,五年前見過一只,我相信那是緣分,因為按照川金絲猴的習性,一般有人的地方他們在幾十里外就回避了,那些拍到川金絲猴的人,都是精心偽裝和耐心等待的結果。但是五年前那次,我相信是上天的安排,以至于在那以后,好多次我都夢到過那只金絲猴。 婉兒低下頭來,緩步走著,我緊跟著她,生怕漏掉了任何細節。婉兒說,五年前,我剛剛十九歲,那時候我媽媽還在裕河,哥哥去了外地學廚師,那天,家里兜售的香菇沒了。一早,漫天的云霧,我以為和平時一樣,到中午的時候,就會霧開云散,于是,我一個人進山。沒想到后來卻下起了蒙蒙細雨,我背著背簍沿著余家河向下走,最后進入對面的山林,對,野生香菇,正生長在那一帶的山里。余家河已有人家冒出了炊煙,到了晌午時候, 瓢潑大雨下起時,我躲在石洞里,望著對面的山谷出神,就在這時候,我看到對面的山坡上,一只金絲猴正在雨中穿行,它披著金甲,電視里的孫悟空一樣,時而垂著枯藤向下攀援,時而向上攀爬,盡管我們相距了一道山溝,但已經相當渺遠了,我想使勁的看清它,然而雨幕遮擋,它只給我留下一個雨中的輪廓。早上出門,饑餓肆虐襲來,眼前就花了,山也動了起來,對面的一大片山從山頂而下,泥流滾滾,響徹整個山谷,那只金絲猴身影一閃,就混進了泥流,多年以后我看《西游記》,才知那個悟空被壓五行山下的情景早植進了我的記憶,那只我唯一見過的金絲猴,再也沒有出現過。 婉兒說著,眼睛中閃動著淚花,她動情了。我說,以后還有機會,你會見到更多的金絲猴的。她說,我也經常這樣想,可是那一只,卻怎么也忘不掉。我說,你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她說,倒不覺得,有時候覺得自己心很硬,你可能不明白。我說,你是指哪方面?她說,你會明白的。我點了點頭,但是我不知道我為何點頭,是我真的明白了嗎?我不明白,婉兒身上,也是一處秘境。 前面就到了岔道口,茶園鋪展,山野也比之前開闊,日光昏黃,無力地撫摸著對面山頂的樹梢,時間已經不早了。婉兒說,來一趟不容易,請大家隨我來,瞧瞧有趣的東西。老魏說,會是大熊貓嗎?婉兒說,去了就知道。左邊上山,有一座木屋,木屋四周堆滿了蜂箱,我猜應該是養蜂人的房子。婉兒站在門前喊,尹阿爸,尹阿爸,來客人了,來客人了。屋后閃出一個老人,佝僂著腰,一手拄著拐杖,一手中抓著一只蜂巢,說是婉兒啊,又來哪兒的客人了?婉兒說,是來溝里采風的,市里的領導,您手上有上好的蜂蜜沒,巢蜜也行,讓領導們瞧瞧。老人說,有有有,進屋來隨便看。于是婉兒領著眾人走進木屋,成品蜂蜜都用罐裝著,每個里面都有一只五公分見方的巢,我拿起一瓶,分量很足。婉兒說,看過《羋月傳》的朋友應該都知道,武都崖蜜,嘍,除了這屋子四周的蜂箱,尹阿爸的蜜蜂都在對面山崖上,那里地勢高,蜜蜂采的花蜜接天地露水,少風塵污染,蜂寶寶們自小就晝夜吸收天地精華,經受高冷嚴酷的自然環境,體格分外健碩,只釀濃度高,糖分和營養均衡的蜂蜜。再加上尹阿爸,幾十年如一日地在這里養蜂釀蜜,地道的老蜂人,釀得是最放心,最良心的裕河崖蜜。 客人們拿著瓶子翻來覆去地看,不住贊嘆,我問這一瓶多少錢,婉兒說,平時要一百五,今天尹阿爸給個特價吧,都是朋友,領導們以后還會經常來的。尹阿爸說,婉兒你看著辦。這可把婉兒難住了,她推推搡搡地讓阿爸來,阿爸就說,那就給客人們一百二一瓶吧。當即同行八九人人手一瓶,我拿了兩瓶,另一瓶給劉蕊的,趕了半天路了,還沒見她人。 婉兒又問,尹阿爸,今年的春茶有沒了?老人說,春茶量少,早就賣完了。婉兒說,我上回進溝,你不是說還私藏著七八斤,留著自己喝嗎?要不拿出來,也讓大伙兒瞧瞧。 老人只得轉身,揭開身后一只木桶的蓋子,伸手從中抓起一把茶葉,散到每個人手里。有人用手搓著茶葉,有人用嘴含,都點點頭,說聞著也不錯,是好茶。問價錢多少?老人說不賣,要留給兒子,如果客人們喜歡我給你們包上二兩,你們路上分開喝。我說那那夠啊,老人您就賣給我們吧。一旁的婉兒也急了,說尹阿爸,你看天色也不早了,大伙兒還要趕路下山呢,您就給他們每人稱半斤,這不是還能剩下兩三斤嗎?您一冬天夠喝了,來年就有新茶了。老人犟不過她,只得拿了稱,給每人包了半斤,半斤茶,一百元。 大家返回岔路口,大袋小袋拎了許多,沿右道,拾階而上,上山后又沿著臺階向下走,途中能聽到對面山谷的水聲。臨近傍晚了,鳥兒棲在高處,聽得見婉轉的鳥鳴。一行人緩慢下山,這一程山水,令人腿酸腰軟。路經婉兒的茶舍,婉兒說,趕在太陽下山之前,還要收香菇,不能多陪客人們了。又有人問婉兒的香菇,說聽了婉兒講的金絲猴的故事,覺得這野生香菇來之不易,肯定極為珍貴,一定要買一些,又有五六個人買了婉兒的干香菇,這才匆匆地下得山來。我心里惦記著劉蕊,出谷后手機才有了信號,婉兒說,你女朋友沒事吧,趕快打個電話問一下。 我打通了劉蕊的電話,她已乘坐游客車,返回裕河客棧。老魏開車,沿著山路,向裕河鎮的方向而去。 燈火闌珊,裕河鎮沉浸在一片寧靜祥和之中,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沉浸,不卑不亢溫文爾雅的沉浸,這個小鎮,今夜注定會有故事。 返回裕河客棧,已到了晚餐時間,張可欣代表組織方前來敬酒,平時不喝酒的劉蕊卻貪杯了,我說少喝點,她說,管得著嘛你。看來余怒未消,我還沒問她,為什么一個人前面走了?她先鬧起了小脾氣。我也莫名其妙,多喝了幾杯,飯至中途,我和老魏喝酒劃拳,突然聽張可欣說,大伙兒看,誰來了,大家都向門口看去,尹阿爸站在門口,左手提著兩串臘肉,右手提著一只木盒和一只酒壇,佝僂著腰,身后是一片幽深的夜色。 二 尹阿爸說,我是特意給客人們敬酒來的。老魏讓了個座,讓他坐在正中間,尹阿爸推卻,說哪敢啊,你們是客人。老魏說,沒事兒,咱不講究這個,只講究長者為尊,您坐這里沒錯。尹阿爸怯怯地坐在了我和老魏中間的座位上,落座前吩咐服務員把臘肉上來,原來他那一只木盒里是已經做好的熟食臘肉,打開包裝,稍作調味就可以吃了。 臘肉的確地道,做得清干香脆。尹阿爸說,實不相瞞,他是瞞著婉兒來的,他覺得今天對不住大家,蜂蜜、茶葉都賣貴了,宰了客人們,專程來賠禮道歉,另外送上幾斤臘肉以作補償。大伙兒已經喝得暈暈乎乎,哪管得了這些。老魏說,沒事沒事,大家進溝買點您的山貨,就圖個樂子,至于買貴買賤,高興就行。尹阿爸說,客人雅量,我們這山貨呀,也是各有價觀,賣貴了就是賣貴了,真的很抱歉。老魏說,叔您就甭說了,咱們喝酒。拿起酒杯說,這一杯咱敬阿爸。 老魏問,叔您今年高壽?家也在裕河嗎?尹阿爸說,我就是裕河人,這幾年種茶,一直住在溝里,今年,這個歲數。他用手指做了個八字的手勢。老魏點點頭說,婉兒姑娘這樣推銷您的山貨,大概是您的親戚吧。尹阿爸搖了搖頭,說來話長,這溝里住著的人啊,都是有故事的。我敬客人們一杯,再給大伙兒講個古經。聽了,還要請大家評評,看值不值這杯酒。大伙兒哪敢讓一個八十高齡的老者敬酒,就都主動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劉蕊手托下巴,一副等待奇跡降臨的模樣。我說,阿爸,您快講吧,大伙兒都等不及了。 要說,那就年代久遠了,那是太平天國時期的事兒了。尹阿爸清清嗓子,開始講起來。 話說當年石達開率精銳五千余人搶渡金沙江,遭對岸清軍炮火轟擊,加上河流洪峰提前到達,船筏被毀,太平軍士氣大損,石達開轉向西進,企圖越過松林河取道瀘定橋,又遭土司千戶王應元阻擊。土司嶺承恩率兵從后路攻占了馬鞍山大本營,焚毀糧草。失去糧食的太平軍只好殺馬充饑,以樹葉草根為食,完全陷于絕境。最終石達開以保全士卒為條件向駱秉章手下總兵唐友耕投降,身邊大約剩下六七千人。在投降之前,石達開遣散了士兵四千多人,這些士兵流竄于四川、貴州等地,有一小股部隊流竄至今日陜甘川邊境,最后進入今日的康縣境內,石達開兵敗,被公開審判,凌遲處死于成都科甲巷,這是后話。 來,大伙兒再走一個。尹阿爸端起酒杯,跟眾人碰了,喝完又斟滿。我說阿爸,大伙兒要聽這溝里的故事,您怎么說到太平軍了,好像風馬牛不相及吧。老魏也說,就是,叔,這段太平軍的故事,大家都曉得,二十多人的小股部隊最后進入康縣,彈盡糧絕、疲憊不堪,死的死傷的傷,剩下不多,聽說入贅到了當地,現如今康縣還保留著男到女家的風俗。 尹阿爸說,話說的不錯,是有那么幾個人入贅到了康南,今天把那里叫做太平鎮,那里養的太平雞啊,全國有名。可當時在外界傳言,這一股小股部隊消失在了密林中,餓死了,或者讓虎狼吃了,再也不為所知,可能是出于保護這些人的原因,加上陜甘川邊境,自青木川至武都裕河,康縣陽壩一代都是崇山峻嶺,人跡罕至,消失個把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太平軍消失于康縣密林的事,就這樣世世代代流傳下來,大家都信以為真了。 可是這跟您說的,溝里的故事有什么關系呢?我問道。尹阿爸又舉起杯子,我顫巍巍地也舉起來,酒有點上頭,心里焦急。我和尹阿爸單獨碰了一杯,他放下酒杯說,小伙子,你是想聽婉兒的故事吧,得有點耐心。劉蕊在我腿上擰了一把,疼得我直齜牙。 那時候道路不通,裕河一帶整個就是一個封閉世界,人們耕耕種種,但也沒有多少地,全讓林子占了,我從有記性起就是這樣,家家早上炊煙面茶,勉強自給自足。偶爾五馬鄉裕河之間趕個集,也就是這家的煙葉換點那家的黃豆,有時候有背腳子來,長途跋涉,倒換點鹽巴,那也都是后來的事。夜里,老早就閉了戶,人聲沉沒,各種動物的聲音傳來,突然一聲怪叫,感覺就在身邊,令人毛骨悚然。就是因為裕河一帶沒有公路通往外界,向陽壩方向或是青木川方向都要穿過密林,步行出山,要一天一夜,所以幾乎沒人了解外界。 一九九零年前后,裕河來一神人,使得一把紅纓長槍,裕河的老少爺們都沒見過,跑去看熱鬧,神人成天只喝一碗水,盤腿屈膝打坐,吐納調息,能空手劈磚,一記猛拳砸在場邊歪脖子柳樹上,柳樹發出悶響,樹枝在高處折斷,他吼一聲,能隔空打物。裕河人驚呆了,問神人是何來頭,那人說是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后人,如今走川西,過密林,一路尋到了這里,只為找到太平軍后人,招兵買馬,意欲東山再起,承天命,做天王。在場的人嚇壞了,有幾個竟慌忙下跪,山呼大王,自那以后,神人便在裕河開始了他的天王夢。 那時候,我剛五十出頭,平日里喜歡喝酒,神人經常來找我,他一來我只得恭恭敬敬地下炕,站在地上。神人喜歡坐在我家炕上,喝掉兩壺我老婆釀的酒,他才搖搖晃晃地去廟里。天王的后人總是要住大殿的,裕河沒有大殿,只有山上的廟宇隱隱約約有大殿的感覺,慢慢地,裕河有些年輕人有意學習拳法,覺得好玩,能隔空打物,還能使得一把紅纓動如疾風,頗為灑脫。大王說,只要拜在本王門下,以后會教爾等真本事,當年在北京城,洋鬼子聽見太平軍,也聞風喪膽,就是怕了太平軍刀槍不入的神功,只要爾等誠心誠意學,跟本王一起闖天下,打江山,本王保證爾等盡享榮華富貴,練神功延年益壽,直至練就不死之身。裕河人不知道什么是闖天下,但聽說練了他的神功,能夠長生不老,年輕人蜂擁而來,都千呼萬喚給他磕頭跪拜。大王收了他們,組織他們在山上站崗放哨,白天練拳,夜晚喝酒吃肉。 說來也是天意,大王自從喝了我老婆的酒,就忘不了,隔三差五差人到我家來提酒,我只得挑最好的酒給他送去,有時候我親自送去,他能教我一招半式,我就可以在年輕人前買弄一番。也有落魄的女人無依無靠,聽聞大王有不老神術,紛紛上山,這前前后后,就有四五個上山來不愿再下山,成天吃喝都在廟里,在外頭看來,都成了大王的壓寨夫人,甚至有傳言說被大王正式封為正宮娘娘嬪妃娘娘什么的。 有一天我送酒去,大王拉住我說,老尹啊,本王最近心事重重,想到后事,總是夜不能寐。我問他,是何事困擾了大王?他說,雖然本王已練就了不死之身,但是平身這套槍法還不曾有傳人,總得要發揚光大,天國裕河這彈丸之地,說不定哪天本王就攜愛妃們離去了,另圖發展,到時候怕是在裕河連個遺跡都留不下。我說大王深謀遠慮,考慮周到。他說,我意欲將這套槍法傳于你,你可有意學?我說,我求之不得,就怕大王不肯教授,再者,我這個年齡,怕是大了。他說,我是看你還有些底子。我說,常年在溝里游泳摸魚,身體倒還經得住。他說,那好,從明天起,你每天五更起,上山來,我教你,不過我有條件,自此之后,天國大小事務,由你打理,本王潛心悟道練功,已無心管理這百十來號弟兄。自明天起,天國之內,本王以下,就是你了。我聽的懵懵的,恍然不知天上掉下了偌大的一塊餡餅,心想,這也是加官進爵,聽起來還是個不錯的官兒,于是就答應了。 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我都在學大王的那套槍法,白天管教弟子們,有些人學點東西喜歡惹是生非,我總是要出面調停,有些鄉里鄉親的紛爭,我也出面調解,他們都聽我的,因為我手里總是拿著那桿長槍,我說東,沒人敢西。我們自有一套調解制度,似乎這樣建立的一套法度還能在這個天國實行開來,這一段時間,大王要么在煉丹悟道,要么就在陪著他的五位娘娘喝酒,這樣一個人,似乎看起來合乎大家心目中的天王身份,也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妥。作為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人,我感到功成名就,很是滿足。那時候,我兒子還小,我成天東奔西跑,每天醉醺醺地回家,孩子有時候病了,發著高燒,我也沒理過,也忘記了,能有那樣的“地位”都是源于老婆釀的那壇酒。現在想想,實在愧疚萬分。 來,大伙兒再走一個。眾人正聽得入神,冷不防尹阿爸又提議了,大家遂而端起酒杯,干了。我朝四周里看,大伙兒都紅著臉,群情激昂。老魏說,要不是聽你親口說,我真的不敢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我把手指關節捏的咯噔響,說阿爸,再敬您一杯,沒想到您年輕的時候,跟我一樣,也是個血性漢子。我舉起杯子,跟尹阿爸碰了,桌子底下,劉蕊一腳踢在了我的腿上,多半杯酒撒在了外面。我說阿爸,九零年前后,長達半年多的時間,這神人在裕河這么大動靜,政府怎么不管管?尹阿爸將酒杯放在桌上,說,接下來我要說的,就是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事實上自那神人在裕河稱天王,不到兩個月時間,就有流民從山里竄出去,將有人在裕河一帶山中稱大王的事傳出去了,地方上拿不出主意,就上報縣政府,縣政府不了解實情,加上道路不通,無法組織人員去摸排情況,就又上報給了區政府,區里開會討論,一致認為1863年太平軍舊部曾經由川入甘,湮滅康縣是為史實,現如今有人謊稱是太平軍后代,在此一帶興風作浪大有可能。康南、武都裕河一帶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易守難攻,不可貿然行事。加上四十年代青木川魏輔唐搞聯防自衛隊,秉承“三碗文化”,說是防匪,實質上和地方武裝差不多性質。土匪猖獗,依靠有利地形,打家劫舍,僅一夜之間,血洗寧強縣廣平鎮,致當地百姓死傷無數,陜甘川邊境的解放,政府付出了相當高的代價。雖然土匪最終被政府剿滅,但由于裕河這邊并不是當時的幾個大土匪活動的主要勢力范圍,解放軍并沒有親臨這里,在想象中,裕河儼然是一塊蠻荒之地。現如今聽說他們的一舉一動已經形成規模,這樣的蠻野勢力,怎可以當地政府的軍政力量就可解決得了?不行,茲事體大,必須向省上報告。 這一上報就不得了,省政府立即成立專案組,調蘭州軍區官兵前來剿匪,由于沒有大路,武器裝備都不能進來,山林茂密,直升機高空盤旋,看到的是平常的山里人家,并沒有看出什么異常,專案組只得組織了一支突擊小隊,攀援翻山,長途跋涉,抵進裕河。突擊隊在鎮上了解了情況,以極快的速度爬上山,山門前有看守的弟子,見來人穿著不是本地人,就都警惕起來,突擊隊隊長掏出手槍,向山門前的大樹開了一槍,大樹皮開肉綻,穿了偌大一個窟窿,看守山門的弟子鼠竄而逃。那時候我正在大殿的后院和五夫人拉家常,聽到槍聲,立馬拿了長矛沖向前院,突擊隊十幾人已經站在了前院中,將大王團團圍住。 大王正在廟里的藤椅上躺著睡大覺,大太陽明晃晃地照著他的頭頂,他就那樣懶洋洋地伸直了腿,嘴里叼著水煙,閉著一只眼問來人,見了本王,為何不下跪?領頭的隊長問,你就是天王?大王站起來,說,怎么著,還要驗明正身?隊長一笑,后來我才知道,大王說的那四個字大多是用在死囚犯行刑前,大王居然一急用在了自己身上。隊長指著大王說,好了,大家把槍收起來,你跟我走,其他人都回家。大王吼道,憑什么?我可是天王后人,真命天子,誰敢動?隊長拿槍指著他說,那你是要我們綁你走了?大王看對方手里有槍,急得團團轉,他朝門口喊道,潘老三潘老四,死哪兒去,都給本王滾出來,平時怎么教你們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關鍵時候就縮頭烏龜啦?院門口沒有動靜,那些人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隊長笑著說,喲,看你也還沒糊涂透頂。能說出來這話,應該是個文化人。大王看了看我,怎么,老尹,教你的神槍呢,檢驗的時候到了,你效忠的時候到了,我不出手,這么難得的機會,就是要留給你們。 我大喊一聲,老先生教我,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大王你放心,剩下的事,我來料理。我左手拽緊長槍,右掌變拳,腿腳在地上劃出弧線,又騰空而起,無關的人就已經站在了一丈之外。我的腳底生風,甩開長臂,紅纓槍直取隊長咽喉,說時遲那時快,隊長見狀,向右躲閃,長槍刺空,我又順勢一變,向腳下掃去,隊長躲閃不及,右腳腳踝被槍掃中,身體向地面倒去,他右手撐地,勉強沒有倒下,又一個鷂子翻身,站直了,這時候我的長槍已在他的胸前,近在咫尺,他身體向后傾去,就勢向著正前方開了一槍。我和他同時倒地,這一槍打在了我的小腿骨上,鮮血咕咕往外冒。隊長從地上踉踉蹌蹌站起來,若不是剛剛他開槍了,我這一槍定能刺中他的要害,倒地的是誰就可想而知了。 在我和隊長打斗的這會兒,大王意欲逃跑,被突擊隊員逮住,綁了。推著向山下走去。此后幾日,我都沒能下炕來,聽說在鎮子的戲臺上,政府對大王公審,不審不知道,審過之后,裕河人才都知道那人就是個江湖騙子,年輕時候在嵩山學過一點三腳貓的工夫,聽說學武功傾家蕩產,回來后又沒人賞識,現如今早不是冷兵器的時代了,拳腳跑不過槍子兒,他接受不了現實,精神幾度崩潰,進過精神病院,出來后游走四方,靠行騙為生。 后來突擊隊長來過我家里幾次,帶一些補品,表達歉意,說當時情況緊急,不得已開了槍,還要請老鄉多多見諒,另外,江湖騙子橫行,一定要擦亮眼睛,分清善惡,有一身武藝好,但要記著造福鄉里。我笑著說,以后的日子,怕是沒機會造福鄉里了,這身武藝,不屬于我,拿別人的還是還給了人家,命啊,也好,兩不相欠。說這話的時候,老婆眼睛里閃著淚。我的后半輩子,大概要從炕上度過了,現在我欠著的,是他們母子倆了。 自這件震驚周邊的事件之后,政府認為,裕河一帶,民智未開,就在裕河大力興建學校,強化師資,無論男女,無論年齡,一律接受教育,我也是在那批轟轟烈烈的掃盲運動中才去了學校學了知識。 說完,尹阿爸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將右腿褲腿緩慢向上褪去,露出了碗口樣大小一片猙獰的肉,那一槍就打在這里,特種部隊用的子彈,是特制的,粉碎性骨折,動完手術,一年以后才能下炕走路。 我說,那這么說,您家里還有老婆兒子?尹阿爸出了一口長氣,說,老婆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一生最遺憾的事,是沒有看到五陽路修通。說著,尹阿爸主動端起一杯酒,旁若無人的喝了。老魏也端了一杯干了,仿佛尹阿爸的心事傳染給了他。 我說,溝里的故事,我感覺慢慢近了,您說到了老伴兒,兒子,就是不知道這婉兒姑娘,是不是也和您有關系?我看她那么照顧您的土特生意。她不會是您的……劉蕊推了我一把說,說什么呢?不可對老人不尊重!尹阿爸說,沒事,沒什么尊重不尊重的,您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客人,來這里的很多人都問我,都說婉兒一定是我閨女,故意裝作陌生人,這樣好做生意。我說,就是就是,我剛剛想問的,就是這個。他說,其實沒有,婉兒姓黃,我姓尹,兩家人,我們也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我說,這我就不明白了,難道你會給她分成?劉蕊又推了我一把說,雞毛蒜皮斤斤計較。山里人,純樸著呢,哪像你,滿腦子投機鉆營。我連忙說,喝多了喝多了。 尹阿爸說,前面你不是問我還有個兒子嗎?故事還長,娃娃,把我帶的黃酒溫上。來,大伙兒再走一個。 三 我兒子十幾歲的時候,就立志做一名工程師,他說他一定要修通裕河通向外面的公路。如果有這樣一條路,我年輕時候就不會因消息閉塞,而誤信江湖騙子,最終落下終身殘疾。尹阿爸看看客棧外面的夜色,一輪圓月照著裕河,天地澄澈,樹木安詳,這個夜晚靜得出奇。 兒子十七歲考大學,就報了道路測量工程專業,畢業那年他專程回來了一次,一是回來向當地政府打問裕河公路的列項問題,得知市委政府很重視裕河公路的修建事宜,他很高興,但另一方面,由于資金不足,工程量大,據說要克服幾項世界級難題,裕河公路只是一個設想,一直都沒有提上議程,這難免又令他沮喪。我知道在他心里,如果所學能夠用在建設家鄉的工程上,那就算實現了他的理想。 兒子回來的另一個目的,是為了看望婉兒。婉兒家不遠,我打小看著她和平兒一起長大,流行的話叫做青梅竹馬吧。哎,兒子去外面讀書的那幾年,婉兒經常來我家,帶一些山野菜,她知道我行動不便。她也會講一些溝里的見聞,但是我知道,她來主要是打探平兒的消息,其實我知道的不比她知道的多,這些年我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從兩小無猜到彼此有了心事,我就想,這窮山溝里的孩子,如果能夠相伴終身,那再好不過,可是那時,兒子去了外面讀書,見著了花花世界,他會不會改了初衷?但我知道,婉兒是個好姑娘,她不說我也明白,我就擔心不聽話的平兒。所以那次回家,我就直接了當地將他跟婉兒的婚期提上了日程。 那天夜晚和今晚一樣,也是皓月當空,我用旱煙鍋敲著炕上的火盆說,平兒啊,你娘去的早,這些年,咱爺倆過得不容易,好在有婉兒,尤其是你在外念書的這些年,她沒少照顧我。婉兒千等萬盼,也終于盼到你畢業了,我從這么大,看著你們長這么高,現如今婉兒都十九歲了。你聽阿爸一句勸,咱甭管外面的花花世界,放下你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老老實實做事,踏踏實實做人,趕明兒我就差人去她家提親去。你跟婉兒的婚事,這是板上釘釘的。你可不能負了婉兒。 平兒看著窗外,整個裕河像一只浸泡在水霧中的琥珀,房屋,河流、山石、鳥鳴全都暫停了它們的生長,萬物澄凈。平兒說,爹,我聽您的,我一定娶婉兒,但是兒有一個請求,還請您能夠答應。我說,你說,是什么事。平兒說,這婚期,我想著延后,政府說了,裕河公路已經有了打算,我想公路開通后,也像外面的小伙一樣,開著小車,風風光光地迎娶婉兒。我定定地盯著他看,他的眼神之間有躲閃,我知道他話里面有隱藏的意思,但他不說出,他是怕傷了我。我明白,這一切都怪不了他,他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被別人歧視的環境中,上小學的時候,他生得瘦小,總是被別人欺負,有些大孩子一張口就是順口溜,跛子的老子充宰相,耍槍挨槍走了樣,跛子的兒子生得黑,想出裕河沒人背。這孩子從小就知道,要是裕河的公路暢通,交通方便,江湖騙子就不可能橫行鄉里,要是沒有江湖騙子,爹就不會去學什么槍法,就不會去做打手,不會搞地方武裝,那條腿就不會白白地挨槍子,還在裕河留下一個千古笑話。因為我身體的原因,他和他娘二十多年來在裕河一直抬不起頭。這個我太理解了,兒子只說是為了風光地迎娶婉兒,不過是他的這個心結始終沒有打開而已。 大家動動筷子,嘗嘗我帶來的臘肉,五年的臘肉,我一直舍不得吃,今兒破例,招呼遠方的客人,來,夜涼了,換黃酒,咱們趁熱喝。尹阿爸說完,張可欣給每人碗里斟滿了黃酒,黃酒散發著熱氣,一種古老的香味在屋子里彌漫開來。大家舉碗,喝干了。劉蕊瞪著我說,這一次,怎么不問你的婉兒姑娘了?我鼻孔里出氣,真拿她沒辦法。 大概是2012年初秋,平兒去了一趟武都,回來后很高興,他說政府已經將裕河公路提上議程,叫五陽公路,五馬鄉到康縣陽壩,一條貫穿南北的四級公路。他說,可能得出門一段時間。那天晚上,平兒見過婉兒回到家就收拾行李,他說他得走了,大概年底才會回來。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聽到了村莊的狗叫聲,婉兒已經早早地等在大門口,抱著一只灰色布包。我的腿腳不利,只將平兒送到了羊腸小道上,我看到他們倆,低聲說著話,向山外的樹林走去,那情景,竟令我有些感傷,我也曾經年輕過,想起老婆子,記憶里也似乎有過這樣的場面。穿過密林,翻山越嶺,平兒走七八個小時的路,才能搭上去外面的班車,那天婉兒送他,送到了十里開外,才折回來。 平兒是隨五陽公路的勘探隊一起回到村子的。已到嚴冬,裕河依然林海茫茫,常綠喬木一派盎然,林間走獸飛禽此起彼落,叫聲連連,原始林區只有落葉喬木脫去了葉子,看上去像肅穆的老者。勘察隊到裕河時,十幾個人都扛著儀器,背著行李,我站在路旁,觀望著這一隊人,平兒走到我跟前說,這段時間要和勘察隊同吃同住,就不回家了,早一點勘查完,就能早一點制定施工方案,五陽公路就能早一天開工,他讓我照顧好自己。婉兒站在鄉親們的隊伍里,喊著平兒的名字,平兒看到她,激動地喊,等我回來,鄉親們笑起來。自那以后,我看到山上搭起了帳篷,平兒他們晚上住帳篷,白天攀巖勘探,寒冬臘月,有時狂風肆掠,有時雨雪霏霏,我不免替平兒擔心。聽說勘探隊在山里安營扎寨的頭幾天,婉兒時常跑去,有時送些吃的,有時遠遠地看著勘探隊,跟著他們一山一山的翻越山頭,跨過河溝,后來聽說是平兒勸她回來的,平兒說她經常漫山遍野地跑,山里野獸出沒,不安全,他容易分心,他讓她再別去勘探現場了。 婉兒回來了,那個冬天她牽掛著平兒,但想到即將修通的五陽路,她也就有了盼頭,平兒說了,公路通車之日,就是迎娶婉兒之時。五陽路的勘探,貫穿了整個冬日,中間有幾晚平兒回來,早上又走,他那件帆布牛仔衣已經磨破了,鞋子底也裂開了,晚上回來拿兩件衣物,跟我嘮嘮家常,我問他勘探的進度怎么樣了?他說,路途遙遠,要從地球上從沒有走過人的地方打出一條路來,這是個浩大的工程,如果沿著小路,傍山在山底開出大路,要容易一些,但是那樣整座山就都在路的上方,塌方和落石就會讓五陽路常年處在隱患之中,勘探隊經過周密的勘查和計算,決定將五陽路開在半山腰,這樣,地質災害就會減少三分之二。只不過這樣一來,就會對勘探造成巨大困難,可以說他們面臨著嚴峻的挑戰。我說,沒想到剛剛畢業的實習生,就面對這么大的工程,是不是有些扛不住?他說,那倒沒有,反而興趣更大了,再者,早有心理準備嘛。我說,真這么想?他拍拍胸膛說,這個可以打包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然政府重視,不管多大的困難,也要將這條路修通了,我不擔心這個。倒是最近,老是擔心你。我說,擔心我什么?我這把老骨頭沒拖你后腿吧。他說,你別逞能了,你那腿,一到冬天,就出問題,炕要填熱一點,屋子里火生大一點,我上回給你留的錢,別省著,逢集天去集市上買點肉,伙食搞好,我就少一點牽掛。我說,這你放心,怎么著我也凍不著餓不著,工程隊預支了一個月薪水,你在山里弄熱和點。我啊,就等著五陽路修通的那一天,我要在那寬闊的馬路上,把你娘沒看的,連同我的一起看夠。他說,對了,明天一早,去娘的墳上上個墳,半年多沒去了,把修路的事兒也跟她叨咕叨咕。說著說著,他就在炕旮沓里睡著了。還是老人家瞌睡少,晚上睡的遲,早上起得早,老了啊。 哦,話說回來,大伙兒困了沒?快快快,繼續倒酒,這黃酒啊,涼了就不好喝了,得趁熱,有勁兒。尹阿爸顫巍巍地站起來,要親自給大伙兒倒酒,張可欣聽得入神,有點忘記了自己身在什么年代,慌忙之中驚醒,去找酒壺,酒還熱著,轉著給大伙兒倒上。有人念叨,涼夜溫酒話往昔,一碗一碗全是記憶。我說,哎,沒發現,我們今天的采風隊伍里還有詩人,了不起。對方又說,懂什么,這叫觸景生情,老人家一輩子不容易啊,八十歲風風雨雨,點點滴滴都是人生所悟。劉蕊說,大伙兒喝酒,不要讓酒涼了,辜負了阿爸一片心意。這樣的夜晚不適合抬杠,大家還是好好地聽婉兒姑娘的故事吧。我扭頭看劉蕊,這小妮子這會兒向著我了,他是怕我的臭脾氣又惹出什么來,替我解圍。其實打心眼里說,劉蕊是個好心腸的姑娘,按我母親的說法,就是你小子撞了南墻也不回頭,掉進茅坑里的命,卻還碰上了劉蕊,命好啊。母親說這話的時候,我已經跟前妻離婚一年,母親正在四處物色人選,我還是那樣我行我素,一副不著調的屌絲樣,母親說我沒一點成熟男人的樣子,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爸爸,因為這個原因,我跟前妻的孩子她不想讓我帶在身邊,自己領了去。說起和前妻離婚的原因,正是因為那個孩子,孩子滿月前的那段時間,黑夜白天顛倒,白天呼呼睡覺,晚上鬧個不停,我那時候吧,基本上不能忍受把自己的作息全面打亂,孩子只得前妻一個人晚上抱,白天睡。那段時間,我也沒注意過老婆坐月子時間的飲食問題,母親用原始的老辦法伺候月婆,喝粥不放鹽,頓頓不見油星,我是不懂這個,也沒有心思去打聽,就隨著母親去了,哪知道就這樣天天熬夜,前妻在月子里落下了一身毛病,后來醫院檢查,好多病,得緩慢長久地治,病變幾乎是終身不可逆的。現在想想,結婚三年,我很少去體貼人家,用婉兒的話說,不懂得憐香惜玉。最后是前妻提出離婚,離就離唄,原以為天涯何處無芳草呢,沒想到這世上的人,還真是錯過了村就再也沒那個店。自小長大,只有我欺負別人,可從來沒有誰能欺負我,總覺得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現在倒好,孤家寡人一個。遇到劉蕊,人家各方面優秀,名大學畢業的高材生,長得不算漂亮,但也周正,可總覺得欠點什么,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力量,讓我們的愛情曠日持久地僵持著。 2013年2月27日,全長68公里,服務十四鄉二十多萬群眾的五陽路正式開工,雖沒有大事喧嘩的開工儀式,但工人們熱情高漲,激情飽滿地投入了這場巨大的公路攻堅戰中。沿途的群眾看到工程隊操作著各種機械,在危險重重的路段上開進,累了隨地休息,放炮的聲音時不時震徹山谷,震得我家的窗戶紙都嗡嗡響,有時候我也出去,就會看到有人腰里系著繩索,從山崖高處的大樹上垂下來,貼在巖石上打眼,鐵錘打在巖石上,蹦出飛刀一樣的火花。有一天,一聲炮響,炸塌了石缸潭的一大片山巖,阻斷了交通,已經深入山里的那部分人被困住了,聽鄉親們說,這一困就是兩天,困住的人只能啃干糧,等待道路疏通。石缸潭、崖羊系、冷家扁、關口歷來都是最險要的地段,工程隊一寸寸克艱攻難。歷時兩年,五陽路終于在2014年11月25日全線貫通,沿途的百姓無不歡呼雀躍,而此時,距離我的兒子平兒離開已經兩年有余。 尹阿爸端起一碗黃酒,這一次他沒有號召大家,他兀自喝了。大伙兒都很安靜,似乎在等著今晚這個故事高潮部分的到來。 我時常想起2012年年底,風里來雨里去,平兒和勘探隊在緊鑼密鼓地搞著五陽路的勘探工作。過完年,勘探隊的工作進入尾聲,萬物復蘇,裕河一帶已經有了春暖花開的樣子。有一天晚上,平兒回家,說勘探隊臨時放假一天,大概再用不了三天的時間,五陽路的勘探工作就會全面結束,到時候勘探報告打上去,工程隊就會下來。去掉中途過節和被天氣打攪的幾天,原計劃三個月的五陽路的勘探工作,平兒他們只用了不到二十天,可見當時他們心里的迫切。 放假的當天中午,平兒突然急急地出門,臨行時告訴我說,他得去一趟工地,手上有點測量數據有些疑問,不敢馬虎,早上去了婉兒家,她不在,她要是回來,就告訴她,工程馬上結束了,讓她耐心等待。平兒出門沒多久,裕河一帶就下起了那個春天的第一場雨,那天的天氣真怪,早上山頭還是煙霧彌漫,沒多久就成了毛毛細雨,快到中午,又是打雷又是傾盆大雨,距離驚蟄還有十多天的時間,沒想到,裕河的雷雨天氣卻提前到了。婉兒是下午回來的,回家時整個人都淋透了,真是鬼天氣,在裕河待了八十年了,那是唯一見過的怪天氣。 然而,從那天起,平兒就再也沒有回來,五陽路竣工那天,他也沒能回來看一眼。我知道,對于一個勘察隊員,五陽路的每一個曲曲彎彎,每一個路基隧道,他都在夢里夢過了。 五年的時間過去了,今天我才慢慢習慣了沒有平兒的日子,時日不再,難免恍惚,人的記憶力也越來越不值得信任,但我記得,平兒出走那天,穿著一身金黃色的馬甲,那是他們勘探隊的工作服。 四 好了,咱們連干三碗,剩下的酒,喝完吧。夜深人靜,只有裕河客棧的這間屋子傳出爽朗的笑聲,一位八十歲的老人,攜帶著裕河八十年來的變遷,溝溝壑壑,折折皺皺,都在他的心里。老魏說,這第一碗,咱們敬裕河,三百里大好河山,來,干了;這第二碗,咱們敬裕河人民,千百年來百折不撓的精神,來,干了;這第三碗,敬平兒和與平兒一樣的為五陽路付出心血的熱血男兒和與婉兒一樣的癡情姑娘,來,干。 三碗酒下肚,氣血順暢。我說阿爸,您真是好酒量,您的身體真棒。尹阿爸說,這些年,我這身即將散架的骨頭,多虧了婉兒照顧。要不是她,我可能幾年前就一命嗚呼了,但是我挺了過來,婉兒這姑娘不容易,家人都離開了,沒有人理解她,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裕河,留她一個人在八福溝,盡管我知道,遲早有一天我會先她而去,但我最起碼可以把她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讓這個世界上,多一個理解她的人。 尹阿爸講到這里,我將已經快要趴下的腰直了直。劉蕊悄聲說,看樣子,你來了興致。我沒有理她,手拖住下巴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婉兒是五年前那個夏天離開裕河的,她一直在等平兒回來,可是平兒杳無音信,她就決定出去找,她先是在縣城待了半個月,而后就坐火車去了深圳,平兒念書的地方。一去好幾年,就在大家以為她再也不會回裕河的時候,她卻開著車回來了,一回來就搗鼓自己的旅游產業,開茶舍,采香菇,種茶葉,也向鄉里鄉親宣傳旅游前景,鄉親們中有些聽了她的話,也開始跟著她搗鼓,大多數人依然沒有遠見,生怕又遇見個江湖騙子。這幾年扶貧,裕河人民才開始大量發展起產業來,各種合作社、茶廠、療養院等服務業應運而生,但誰也沒有婉兒發展快,短短一年,在裕河,婉兒名下已經有一座茶樓,一家旅社,一家魚療館,生意越做越好,鄉親們都看著眼紅。但她平時就愛待在八福溝,做做菜,品品茶。我知道,這孩子有心結,她是要守著我,平兒不在身邊了,她知道我戀舊,上了年紀也會孤獨的。我勸過她,應該成家了,她說不急,她現在是新時代的青年了,大城市里,都是三十多歲四十歲才成家。我從沒有對她說過平兒不會回來了的話,就像她從來也沒有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五年了,我有政府提供的撫恤金養老金養著,養蜂種茶,圖個生活有個奔頭,婉兒帶游人買我的蜂蜜,只是為了哄我開心。她也經常帶游人進溝,為了讓他們多了解裕河。這樣一個姑娘,似乎和裕河的山水融為一體了,就像我兒平兒,以及和平兒一樣為五陽路付出心血的人,也與這山水融為了一體。 我時常想,五陽路啊五陽路,老伴沒有見到,兒子沒有見到,我還要努力地多活幾年,要把老伴和兒子沒有看的都幫他們看了,我得硬朗地活,開心地活,我要多看看多走走,有朝一日,去了地下,就能給他們詳細地匯報。我已經想好了,在有生之年,要徒步走三遍五陽公路,一遍是要找到老伴兒的記憶,一遍是要摸遍兒子摸過的石頭,還有一遍,就為了追趕我這個老朽一點點遺失的記憶。客人們哪,如果有一天,你在五陽路上,看到路邊默默地行走著一個人,他佝僂著腰,背著雙肩包,拄著一根拐杖,他目光堅定,腳步沉穩又或者緩慢蹣跚,他不搭車也不趕在天黑前回家,你千萬不要驚訝,因為那個人,就是我啊。 尹阿爸就住這家客棧隔壁,老魏去送了,尹阿爸說,其實不用送的,出門幾步就到了。劉蕊喝了不少酒,我扶她上樓,到了她的房間,我對她說,老魏那人晚上打呼嚕,我瞌睡淺,你看,你正好一個人住,兩張床多浪費啊,要不咱們湊合著對付一晚?她擰住我的耳朵說,想得美。別以為給你機會送我上樓,就想得寸進尺啦,趕緊滾回去睡覺,明兒一早咱們還得乘車去往余家河呢。 吃了裕河包,喝了面茶,老魏開車,繼續上路,五陽公路玉帶一樣飄在山腰,乳白色的云霧加重了秘境的神秘感,大熊貓和各種野生動物就遮蔽在那些云霧之下,在茂密的山林中,它們能夠與人類和諧相處。車上山又下山,過橋,又是一條上山的路,車窗外,能見到山底的河流,分開了好多個碧綠的湖泊,翻過這座山,就到了余家河村。 如今的余家河已經建成旅游古村落,每戶都是兩層或者三層的土樓,與康縣的民居接近,有院子,但沒有院墻。我們進入一戶人家,院中的梔子綠著葉子,有人站在二樓的樓道向下看,大概是沒料到會迎來一群舉著相機的人。劉蕊說,倒是很想在這樣的人家住上一晚。老魏說,你看墻上大大的“魚甲河村”四個字,大概這里古稱魚甲河村,也不知道因何而來。同行的張可欣說,這個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從字面意思理解,大概與這一帶相傳有大鯢、穿山甲這樣的動物有關。老魏說,大鯢和穿山甲,相當名貴,有這二物,定是好地方。劉蕊說,老魏你說的對,現在的城市人,你不說精貴嗎?想方設法保養,可即便這樣,還是各種古怪疾病紛至沓來,倒是山里人,個個身體倍兒棒,你看尹阿爸,八十高齡,兩斤黃酒,來去自如。我說劉蕊,聽你這話,好像有什么打算。她說,能有什么打算,還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女人嘛,一輩子,都是跟上男人轉,都是跟上家庭轉。說著這話的時候,土樓上有人在看著我們,我慌忙舉起鏡頭,向樓上拍去,不知是誰家的姑娘,從門口一閃,就進了屋子,我只拍到了她的一個窈窕的背影和二樓晾衣繩上掛著的衣物,似曾相識。院子的一角掛著蜂斗、鐮刀,張可欣取蜂斗,當成道具,一陣閃光燈和快門的聲音咔咔響起。天色暗淡,相機自動開啟閃光燈,有間屋子里,偌大一個火塘,上掛陳年臘肉,有人問賣嗎?老太婆笑著說,不賣的。興許是還沒到時候,可惜了,羨煞眾人。有處廣場,墻壁上繪有“三碗文化”,刻有文字,魏輔唐當年搞得自衛隊有詳細介紹。劉蕊說,隨園雖好,總不是久留之地,我輩都是戀戀風塵的角色。老魏說,誰又不是呢?本家魏輔唐也不過風塵啊,聽說他有六位老婆,我行我素,卻獨輔仁中學校長謝靜怡唯命是從,辦學興校,成了一代梟雄。劉蕊說,不能說了,再說有些人又羨慕死了,六個老婆。我問劉蕊,要是在這兒生活一輩子,你愿意不?她說,跟你嗎?那我還得考慮考慮。我說,差不多行了。她說,回去了我檢查,看你相機里有沒有我。老魏說,有人危險了。天色越來越低沉,老魏喊著上車,車隊要出發了。 來時是過武都,從洛塘下高速,穿五馬鄉,到的裕河,由于五馬正在修路,一路泥濘顛簸,老魏實在不想再走回頭路,就走了五陽路,老魏說,比昨天的路好走多了。路好走,但是彎急坡陡,時速提不起來,我坐在后座上,時不時看看外面,劉蕊用肩膀碰碰我的肩膀說,別看了,后面沒人。我說,其實你心里有人對吧?劉蕊驚了一下,說你怎么知道?我說猜的。她說,我們心里都有人,總覺得還有一個人應該出現,或者,她就站在身后的山上,看著我們,不是相送,僅僅看著。不知不覺,車已經穿過了一座接一座的山,接近百分之九十覆蓋面積的森林,真正的亞熱帶氣候,神奇的五馬公路,大自然的神奇造化,這都被我們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但是此刻或許真正牽掛的,一個姑娘或者一位老人,他們是千百年來裕河自然塑造的形象,他們讓裕河活起來了。我說老魏,就這樣走了?老魏答,就這樣走了。我說,有沒有下一站。他說,青木川吧,很近了。 車穿過關口峽,有幾處路面落石,老魏減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開過去,再走,又是連續彎路,路旁豎一警示牌,前方滑坡地段,注意觀察通行。老魏挑一塊平緩處,停車開門,活動肩膀。剛剛幾個急彎,劉蕊有些不適,我們同時推開車門,山風浩蕩,陣陣冷峭。老魏站在懸崖邊上,兀自出神。我朝著他的方向望去,突兀的懸崖邊上,拔地而起兩棵高大的樹,迎著山風,樹冠你嵌我讓,但看樹干,并攏相靠,根部卻是彼此分離的。劉蕊呆呆地看著那兩棵樹,嘴里嘟嘟囔囔,傳言裕河一帶有夫妻樹,今兒讓咱見到了。而此時,天上流云滾動,一場秋雨驟至,河谷流水暴漲,夫妻樹在緩慢地飄落葉子,為了越冬,要脫掉這一身沉重的皮囊。節令將至小雪,這是這個秋天最后一場雨,忽而山風又起,細碎雪霰飄然而降,我們呆立雪中,松林漸漸漆白蒼老,覆雪之下,冬蟲和靈猴寂然無聲。 2019.11.23日凌晨 初稿 2019.11.29 二稿 2019.12.17 三稿 2019.12.22冬至 定稿 ▎李春風:1986生,甘肅西和人,作品散見《湖南文學》《都市》《飛天》《延河》《石油文學》《星星》等。長篇小說入選花城“大懸念書系”,并將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作品》特約評論家。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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