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文章出門

人住在山城，心卻常想著大海。有機會看海，總是貪婪地呼吸， 讓鹹濕的海潮氣味灌滿胸腔。雙眼忙著四處跟隨海鳥的低俯或高飛，任由浪濤撲岸的聲響灌耳，而且永遠嫌不夠、聽不厭。

其實從小就生活在山區，對大海的陌生夾雜著聆聽浪濤拍岸的綺想與嚮往；對一個在蕞爾海島出生長大的人而言，山連著海，海包圍著山，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便等同了一種接連著故鄉的牽繫。

孩子們的爹不一樣，他完全是在海邊玩沙戲水長大的，只不過那沙灘那海邊，是太平洋的另一岸。

去年年底回美國過耶誕節，飛機在夜空中從太平洋上方低飛繞進機場，一片漆黑又下著大雨，其實什麼也看不見，卻又彷彿耳邊已經灌滿了海濤陣陣。心底那要去海邊的慾望蠢蠢欲動；我們離大海是多麼地遙遠，又多麼的近哪！

然後終於有一天來到了海邊。

那天原本一片蔚藍晴朗，出門後才發現其實是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前奏曲。到海邊時，地平線上方已經開始堆積灰色的雲層，沙灘上三三兩兩的人們正在收拾準備撤退。只有衝浪的健兒們不受影響，仍然浪裡來潮裡去。這一岸的太平洋由於受洋流影響，水溫特別冰冷，我總是站在沙灘上遠望而已，連鞋襪都不肯除去。也因此，當我看著那些穿水馭波駕浪的勇士身影，總是崇敬佩服多於讚歎欣賞。不遠處有個看來不過五六歲的小男孩，腋下握夾著衝浪板，昂首闊步勇敢地走向海水，身邊是同一個裝束打扮的大人，路人甲不免心中猜想他們是父子檔。轉頭看看自己家人，也早就已經撩高褲管，走在隨時會被湧入的潮水淹沒的濕地上，背後是即將西下的夕陽與粼粼的波光。

起風了。金色的夕陽時而藏在濃厚的雲層後方，時而穿過雲間霞光四射。十二月的加州缺乏印象中的溫暖熱力，我手腳又被冰冷海風吹襲得已經起紅疹，只得快快逃回車上，當一個情願向寒冷屈服稱臣的謙卑的人。

幾天之後，我們在風雨中走一號海岸公路南下準備回家。這條公路十多年來走過無數次，從來也沒有這樣風雨交加的經驗。不意車過聖塔芭芭拉之後竟風雨全停，太陽露了臉，我們於是停車休息、伸展手腳，也想好好的再看一次碧海藍天。這一片浩瀚汪洋的另一邊是我生長的家鄉，我問海風能不能替我送個吻，我問浪濤可不可以為我傳個情。海鳥啊，是不是可以為我帶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