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雙城記],還得是在台灣的UDN,我實在被大陸Sina的網路警察刪煩了.)
1843年鴉片戰爭後第三年,上海開埠.
1884年,甲午戰爭前 11年,台北建城.
只比上海的移民潮和城市繁榮晚四十年的台北,身份和命運,其實有太多相似
之處.
[上海地理上的邏輯和事實,決定了上海人的經濟地位.]
這是美國的學者羅茲.墨菲眼裡的一百多年來上海歷史格局.
2000多年歷史的吳越文化底蘊,在上海博物館的青銅器展覽區.
而百年才興的近代上海~~因中國第一次接受西方列強所強加的炮艦外交被
強迫開埠的上海,則完全反映在中山東一路.福州路.江西路.北京路這一涵蓋
外灘及南京東的精華黃浦區中......
從法租界.華租界.英租界和公共租界等交錯縱橫的租界時期老建築,去懷想
二.三十年代大班.大亨.政客.買辦.黑幫.交際界煙花女充斥的迷幻上海,這個
城市由兩千多年的春秋吳越爭霸,才子佳人流傳的文風浪漫,到近百年的精明
剔透,有祂隱隱然的歷史生活軌跡.
吳越海派文化的細膩穿透,表現在上海菜最是獨到.
但,青銅器文化裡的文明古風,與今日洋味充滿,八方移民所形成的上海人性格
,可是完全地不相干.
事實上,二.三十年代上海新移民增加了約5萬人.
1949以後,再增加新移民約100萬人.
這前後兩批近代移民,有來自蘇杭的,有來自東北 .華北的,有來自江西.安徽的...
現在,他們都說自己是上海人.
根據史料,更早的一批有錢人移民,其實是 1851年太平天國建都天京(南京)以後,
寧.蘇.杭的大戶人家,怕自己的家產被實施共產制度的太平天國奪去,於是紛紛
帶著細軟妻妾逃到上海,以高價買下法租界的部份洋人買辦豪宅,被劃分為
"華租界",並受外國租界軍警保護.
這批人,應該才是更早的移民大戶.
而1966年文革之後,想必這批地主富紳和後代,都被清算得差不多了吧?
現在 21世紀住在上海的上海人,要能說出自己的先祖,究竟是吳越以來祖居上海
浦東郊野農地的老上海人,還是太平天國時期移民來的大戶移民,還是二.三十
年代到上海來冒險淘金的投機移民,或1949以後因革命動亂而進據上海的無產
移民....,才能算是清楚自己身世的哪種上海人.
就別太驕傲地老要誇:阿拉上海人了吧.
若然你在這城市住上個三.五年,就會發現:上海人除了精算,還是精算;從小事爭
口舌之利到買賣一毛錢也要佔到便宜,是談不上雍容大度和泱泱古風的吧.
如有上海人睇眼看你是外鄉人,譏儂是小赤佬....
不予理會便是.
正如深居上海蘇州河邊昔日黑幫大亨杜月笙舊倉庫的台北名人登琨豔,以他定居
上海超過十數年的經驗所觀察:
[上海人雖高傲難搞,卻又多少還有一部份講三十年代義氣的江湖遺傳.
碰對人,他們仍然能夠為你兩肋插刀,不求取捨.
只是和上海人交朋友不用心,他們的義氣是出不來的.
因此只是蜻蜓點水的台北人,是感覺不到三.四十年代上海人的義氣的.]
這話真是深得我心.
我1991年冬初到上海,1997年再來,上海已歷數變.
我自此開始與一些文化界.出版界的上海朋友往來.
2005年秋到2009年春,前後四年左右,我因為某項文化工作暫居上海虹橋路
一帶,而合作的國營文化集團則在外灘福州路上.
從徐家匯住處到上海外灘的上海行腳,最是讓我感動不捨的,就是所遇見
的,某些還保有江湖義氣的上海男女.
這類人大半出生於1949後,1966文革前.
年紀約莫45~~55之間.
其中很多人遭遇與自修有成的作家二月河非常相似.
我認識的一位1954年出生的文化大集團高層,對我說過他們童年在"大躍進"
時期饑荒的經驗:
[有時一兩個星期都喝不上一碗粥.]他眼色猶帶倉惶地說.
到了文革來了.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被下放到偏遠山區去當伐木工人,當然是讀不了書,上
不了學.
[我愛讀紅樓夢.水滸.三國,都是那時躲在山裡偷偷地讀,讀到爛熟的.]
如今他仍然出口爾雅,筆下流暢,都是拜青少年期的自修,在山裡的磨練.
20歲回到南方的小城市,從書店的最基層業務員騎腳踏車找客戶群幹起.
熬著熬著成為上海全國第一大發行集團的一把手,功夫豈是簡單?
我和他往來時他未及50,是中壯時期春秋正盛的當口兒.
和他後來談及合作, 論見識論打算盤論利害,我們台灣來的這些人,面對
他這樣的商場老臣,談判高手,閱歷多矣的上海人,實在不夠看.
多虧他顧念我們從彼岸來,怎樣也是隔海相親的同胞,飲宴酒桌上既可以
用"紅樓夢"的行酒令和角色人物互娛暗喻的朋友,他就不在合作細節上
算的那麼細了.
[我們集團地產多了去,外灘福州路上的樓,你們去看看,挑一層辦公,也省
去一大筆租金不是?
大家合作,能幫啥就幫啥.
賺了錢再說.]
這,就是你可能遇見的,讓人不可思議的,講義氣明事理的大度上海人.
這樣的人多嗎?那可得看你的運氣.
我只能說:我是用了心,花了十年和他們詩文書信往返,從見面交心作朋友,
到偶然談起彼此的行業有交集之處,才自然而然觸及合作的 .
像我的那位朋友:能說會道,手段細緻,權高勢眾,數字概念又準確又清楚,如
他要算計我們,我們萬萬討不到一點便宜.
他見的商人.壞人.政客多了.
他不想把刀砍到我們這樣笨到只有文人理想的朋友身上.
於是就為我們開了方便之門,放我們一條生路.
遇見這樣的上海人,只能是三生有幸,心存感激.
奇的是:這樣的上海人,我還遇見過幾個.
或說幾個背後的幾批人.
因為他們,我對上海有了份親情和眷戀.
我會對他們說:很希望你們來台北,台北其實有小上海的味道.
可不是嗎?
衡陽路上還有地道上海本幫菜的[極品軒].
中山堂對面的小巷有上海[隆記菜飯]老字號;旁邊老交通銀行街口有[上海
蟹殼黃]......
我們的青春期,在上海老歌,上海電影,張愛玲的上海小說,宋美齡的上海旗袍
身影中幸福而貧困地渡過.
上海意象,對我這樣的台北人並不陌生.
上海,是我們歲月裡的繁華神話,所以一有機會,我毫不遲疑地往上海去.
話說,其實我也是台北的新移民.
我的初中是由台北縣板橋鎮考上台北市立女子中學.
於是,從此初中,高商,大專都在台北讀書,一直到我結婚成家住到台北近郊的
溫泉鄉北投.
更早,我的祖先是明末鄭成功復台時渡海的漳州移民.
祖先先在北部桃園大溪落腳,再於清時溯大漢溪而上登岸新莊再移板橋定居.
1884年台北建城.
我們家也住在全台首富板橋林家花園所建的[枋橋城]南門城區內.
當然,那時我們也算城內的大戶人家之一.
1895年,日人在甲午戰爭後因清廷落敗得以據台.
我的祖父因經商於台北縣而被日人選為流芳里保正.
據父親說:那時從板橋南門街到江子翠靠淡水河邊,有大半田地是祖父的田產.
1949國民政府遷台.
1953年,我出生前一年,政府實施[耕者有其田],祖父的田產一夕之間因田產被
放領給佃農而片田不存.
我們家只剩那城門被日人拆掉後徒有南門街名的百年老厝可以安身.
我的年代,父母比上海更早地經歷較文革更慘痛的台灣[土地改革].
所以,我懂上海,也憐惜這兩個城市彼此的身世.
我的上海朋友驚訝於:
我們同一年分別出生於上海和台北.
身份和命運竟如此地相似.
都是在 1950以後出生,遭逢兩地政府重大變革.
童年都因為政治的因素變成赤貧.
青少年期都靠自修苦讀,沒有失去傳統文化的根.
只不過,有很大的分野是:
1966整個大陸包括上海陷入文革紅色革命潮,他那一代上海人被迫上山下鄉時
~~~1966年的台北,正風行起美國電影的"阿哥哥熱舞風潮",我們那時聽披頭四,
貓王,懷舊風的周璇.白光上海老歌或日本的美空雲雀演歌,看大川橋藏的武士
電影,石原裕次郎的浪人電影,看[梁祝]港片,看好萊塢的[亂世佳人].[十誡].
[萬世師表].......
然後,學校裡教育是蔣介石推行的[中華文化教材],台北風行的是李敖挑戰文化
大老胡秋原的"從傳統到現代"......
我們沒有失學.
我們是台灣60~~80教育平等,經濟起飛受益的一代,不分省籍,不分出身.....
[所以,才有我們這樣呆頭呆腦到上海,請你這樣的兄弟義氣相挺的,傻氣地想
作兩岸文化工作的台灣人.]
我的上海朋友閃著淚光,用一杯水酒敬我,回答了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