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題目：眼神──祭父文

眼神──祭父文

「……梁上燕子已回來　庭前春花為你開
你為什麼不回來　你為什麼不回來
我要等你回來　我要等你回來
還不回來春光不再　還不回來熱淚滿腮」
（註：《等著你回來》詞：嚴寬／方大同）

　　往生的人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還有些許知覺，魂魄流連在家人身邊不忍就此離去；多年後，黃泉路上有誰相伴或能否見得面，誰也無法預測，僅能在幾小時內彼此深切畫下全家福的圖騰。
　　父親在進入冰庫前半小時，家人哽咽落淚，我專注在父親的眼睛和耳朵的回應。父親的臉色黃底灰青，半闔如佛的唇，耳朵失覺，仍然聽得見九重天之外女兒的喚聲……「爸！來不及說的話告訴我，讓我代你轉答，為你完成擔憂的事情。」我忍著不哭，讓他能走得更順利不至於來來回回週旋在皮肉痛苦之間。病歷表上明明白白註明：「前列腺併發敗血症休克」，我如何忍心讓父親停留在人世間受到卑微細菌的蠶食鯨吞，他是強壯的海軍陸戰隊少校，英姿挺拔。
　　冥冥中我見到父親瞳眸中飽含淚水，眼皮緊闔得腫漲，終於自眼角緩緩流洩成小溪。我對父親許下諾言後，哽在他腹中的最後一口氣瞬間平息。
　　「傻女兒！」父親阻止我內心的疑問：「是醫生誤診嗎？快點按緊急鈴。」我的內心吶喊著：「叫醫生！叫醫生！」雙腳卻不自主的隨著鐵硬的床陪著父親走進冰天雪地。
　　「碰！」相隔兩世界的鐵門關上的霎那間，我想起父親年輕時愛唱的老歌《等著你回來》；我跺著腳問您：「為什麼不等我回家，見您最後一面，我要緊緊握住您的手，告訴您，我記得您的愛呀！」
　　前夜，民國九十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上午零時五十分（享年八十二）。天光未現，父親在南部沉睡，我在北部整理行李；父親駕駛高速海艦來告訴我：「孩子！我要先走了，因為皮肉好痛。」
　　間隔一秒鐘我接到家人最後一通失心的電話：「姐，妳來不及了。」我遺憾的淚水倒流回肚裡，因為不能哭，不能呼喚父親回頭才能走得順利。「妹，我不想說話了，我想去睡，爸會到我的夢裡跟我說話。」
　　我不能哭不敢熱淚滿腮，只有時鐘滴滴答答，帶來穿著帥氣軍裝的父親。他說著故事：「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紅唇、英氣、膚色白；在部隊裡有一次辦同樂會，臨時缺了一位女角，長官把我推出來反串，迷死眾家兄弟，這一張古老的相片就是當時卸妝後留下的軍裝照。」
　　我依稀能感應父親當時的快樂，那是人生中一次不同的經驗。

「……不管明天　到明天要相送
戀著今宵　把今宵多珍重
……怨太陽快升東　要再見在夢中」
（註：《今宵多珍重》詞：林遙）

　　記憶的紙船溯溪而上。小時候最愛趴在父親的腿上，聽他說當年還是流亡學生的時候只穿著一雙破草鞋和幾位老戰友一起逃避外來兵將和土八路，身中幾顆子彈，閃過多少刀槍，最後跟隨軍隊來到台灣；調皮的外省年輕軍人開始展開追求台灣女友的遊戲。母親不顧家族的反對，看上了父親誠懇的心。雖然一個月只有微微幾百元薪資，但寬廣的胸膛擁著母親使她甘願放棄工作全心陪伴父親。
　　母親被父親的愛同化了，每餐必定親自下廚；從外省的山東大饅頭、葱油餅、槓子頭和包子、水餃，一改台灣客家手藝，除了記得適時幫父親以台語和商人溝通之外早已忘了客家腔；四個子女只會隨口講幾個台語單字。
　　生一個兒子傳宗接代是芋頭配蕃薯的重大任務，媽媽自然不能免去這種責任感。如果我是男的，上頭是一個姐姐，在眷村裡算是一百分的家庭。我讓母親失望了，沒招到弟弟卻招到一個妹妹帶出寶貝弟弟，老二情結造成我小時候真的相信母親的話，「妳是垃圾堆裡撿來的孩子，不是我親生的。」
　　記得有一晚不小心把一根針遺落在地上，母親下令為了弟妹的安全，一定要找出來；父親的眼睛看出我的哀怨，於是趴在地上陪我一起玩海底撈針。「噓！」父親伸出有些皺紋的食指頂住我的小嘴巴，叫我別出聲，趁母親在忙碌的時候，父親從抽屜裡拿了一根針出來，大喊：「找到了！」
　　我想哭，父親的眼神卻告訴我：「親愛的孩子，別哭！」
　　自此，只要心中有事我只會找父親商量，父親為了尊重母親，又找母親溝通，為了我而引起兩人的爭執。履履幾次，我不該再為難父親，夫妻是永遠的共同體，而母親是那麼地細心照顧無依無靠的父親。我和父親開始有了默契，我閉口不談心事，而父親用眼神照料十幾歲的我，我們的默契愈來愈謀合；父親懂得我的心事，我了解父親最重夫妻之愛和革命情感。
　　告別式的前一天，四個姐弟中最閉塞的我看到叔叔來家裡慰問母親的時候，我與叔叔僅是擦身而過，卻依稀感覺極欲熱淚盈眶。
　　瞬間，父親藉著我的手緊握著當年的戰友，我的聲調變得沙啞老化，喊著：「老戰友啊！我好想你──你幫我告訴他們，我很好……我很好……」。叔叔並不意外，似乎這是他最熟悉的聲音。
　　正中午太陽熾熱得傷人，父親為了見老朋友最後一面、說最後一句話，他的魂魄與我的身體幾乎在陽光下融化消失。父親捨不得戰友，更捨不得女兒，在叔叔的安慰聲中放心地抽離了我的身軀，只留下一句：「多珍重，老戰友！」
　　沒有人認為這是靈異事件，因為我承諾替父親轉達來不及說出的話。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開在春風裡
在那裡在那裡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　在夢裡
夢裡夢裡見過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註：《甜蜜蜜》詞：莊奴（黃河）

　　出外工作最盼望的是年節回家團聚。
　　父親和母親總是不忌諱在清晨喚我們帶著孩子去鑽被窩。愈是年老愈容易回憶年輕時的甜蜜。父親寫給母親的情書已然泛黃，每每要求母親拿出來讓我們替父親一篇篇高聲朗頌，母親笑得靦腆又開懷，鬆弛卻仍然嫩白的臉上不時泛著紅暈，美極了。父親更是得意的說：「想當初你們的媽媽是大美人，有很多人在追求她，結果還是被我追到啦！」母親捧著情書，父親凝視母親的一雙鳳眼，更驕傲的說：「是這些情書感動了你們的媽媽，我也被你們的媽媽而感動，所以半夜約會翻牆回到部隊，有時候被抓到了，我也是心甘情願。」
　　父親生病一年多來，母親升格成了父親的貼身侍衛；只要聽說哪裡有好醫生，不論北中南各地，母親從來沒有缺席，既使母親的心臟不好，她依然跟前跟後；甚至父親進廁所三分鐘沒出來，她就會心跳加速，一定叫弟弟進廁所把父親扶出來。上下樓梯的時候，母親深怕父親跌倒，不顧自己的膝蓋骨已漸退化，仍然堅守著她自認為的責任，扶持著父親一步一步走路，如同回到倆人走上紅地毯的一端。
　　頭七，父親回家探望。
父親最不放心母親的身體狀況，藉著我所承諾的話語，父親對母親說：「我最愛妳的頭髮了，我還記得妳年輕時綁的馬尾巴辮子。答應我，妳要堅強絕對不能倒下去，我會捨不得離開妳。」
　　母親握著我的手，如同父親握著她的手，親口說出：「我答應你，我會堅強絕對不會倒下去，你放心的走吧，永遠不會再痛了。」
　　進塔後接到親友的第一通電話竟然響起「甜蜜蜜」的音樂聲；我恍然大悟，可愛的父親在生病的時候仍然不忘記聽聽老歌愉悅自己，留下所有的愛讓家人只記得他甜蜜蜜的笑著，永遠笑著，笑著。

「你不要對我望　黯淡的燈光使我迷惘
你不要對我望　將來和以往一樣渺茫……」
（註：《神秘女郎》詞：楊易文）

　　蓋棺前，父親的身材仍然壯碩，只是肚子扁了一些。我與父親最後一次四目相對。
　　回想起連續考四次大專，我和父親之間發生嚴重的衝突。父親說：「我沒有錢可以再供應你們四姐弟念書，再考不上就去工作吧！我需要一個會計。」
　　我為了理想和父親的期待，想到一個聰明的辦法；一天吃兩餐陽春麵或一個山東饅頭，誓志要考上夜間大學，再考上公家機關半工半讀，心裡正得意這是多麼兩全其美的辦法。唉！現在想想自己盤算得太美好了。幾番努力之後，還是讓自己失望，讓父親有理由催我考三專會計科，直到成績不合格被退學的時候，父親第一次跟我說：「爸爸對不起妳，不應該逼妳念會計。」我喝了一口湯，混和眼淚吞下肚裡，「爸！我想認識數字，數字不想認識我嘛！現在正巧可以提早找工作，以後再想辦法念書，進修的管道很多，是我自己不爭氣。」
　　父親摸著我的頭安慰的說：「吃麵吧，牛肉麵快涼了。」
　　記得父親對女婿的標準是：人品第一，財富第二，長相第三。我依照父親的標準選擇了一生的伴侶。料想不到，父母親的嘴裡說的是一種標準，實際又是另一回事兒；我的他是理想第一，財富沒有，長相普通。在父親的眼裡，女兒雖然不是中國小姐，但也不至於非要配上這般的女婿。於是，一年內寄出十幾封要斷絕父女關係的家書逼我在親情與愛情中做選擇。
　　我太執著。在婚姻失敗時，逃回家中抱著父親圓滾滾的肚子，告訴父親：「我害怕，我好害怕，爸爸！」父親知道我外遇，但他仍然不認為是我的錯，而是女婿的錯，男人不應該讓女兒哭泣；父親第二次跟我說：「女兒！妳的個性為什麼不改，發生事情為什麼不早一點叫爸爸為你出頭，爸爸真怪自己當初沒有更嚴厲的阻止妳選擇這個婚姻，是爸爸的錯。」
　　我看到父親落寞的神情，必須要讓自己一切可以重頭再活一次；是我自認為聰明，執著過了頭，不了解父親的用心，錯過親情的是我，是我。
　　蓋棺了，我們的最後一眼，父親告訴我：「孩子，妳的將來不會再和以往一樣渺茫。」

「這綠島像一隻船　在月夜裡搖呀搖
姑娘喲　你已在我心海裡飄呀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吹開了你的窗帘
讓我的哀情隨那流水不斷的向你傾訴……」
（註：《綠島小夜曲》詞：周藍萍）

　　早年，父親曾經想用俸金買漁船，但是母親離不開父親一時半刻，便極力的反對；父親只好一行業一行業的試驗；這是父親最令我敬佩的精神，他永遠不服輸，跌倒了再爬起來，爬起來再跌倒，跌倒後他仍然不服輸；終於父親為我們買了堅固的家。
　　每到放假回家或中秋團圓，總喜歡和父親搶茉莉香片。我們換過凍頂烏龍和鐵觀音，仍然貪喝最價宜的茉莉香片。每天晚餐後，父親使個眼色說：「泡茶啦！」我也回個眼色：「少吃花生和芝麻糖。」
　　父親趁我泡茶的時候，多偷了幾顆零嘴，我們坐下來聊天，他說：「當初想要買漁船跑生意，是因為可以在海上遙望遠方的家鄉。」我傻了：「很遠呢！在東北呀！現在己經找不到了。」父親嘆了口氣：「傻孩子，只有我逃了出來，怎麼會不想家，不想家人。」他看看米黃色牆上掛著爺爺奶奶的照片又嘆口氣說：「女兒，妳的臉型最像妳的爺爺了；他們什麼時候去世的，爸爸不知道，也來不及回去看啊！」
　　茉莉香片裡多了些許鹹味，是父親的眼淚。父親哼起最喜歡的「綠島小夜曲」，我靜靜的聽，靜靜和他幻想著在海上航行，一路開船回到家鄉的景象。
　　日子久了，父親年歲大了，胃裡漸漸不能享受便宜的茉莉香片，姐妹和弟弟花了大錢買上千元的香片給父親。難料，父親依舊無法享用。茶葉留給我，讓我帶回北部，在工作之餘想念父親時，替父親多喝幾口香片。我帶走了香片，卻沒告訴父親：「您不能喝了，我也不能喝了。但是我會留著香片，偶爾嗅著茉莉花的香味陪您夢想著回老家。」
　　為什麼不等我？父親啊父親！全家人都回去過家鄉，卻遺忘了我；您總是原諒我的理由：「身體不好，工作太累，多存錢，要好好照顧自己。」現在，只有我獨自聆聽著「綠島小夜曲」，您卻先開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