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的草原低地,如今正橫著上萬具屍體,只要隱身其中,或許能逃過死劫,但這仍是個對半的賭局,倘若這些騎馬惡魔將自己視為斥侯,堅決不留活口,進行地毯式搜索,或者放一把燎原之火, 下場都是死,且是最窩囊、最愧對黑十字旗徽的死法。
時間容不得再多思考,敵人的馬匹雖瘦小,卻相當善於爬坡,接近的速度漸快,最左方騎手已經搭箭上弦,他們的箭術在五十步內足以鑽進頭盔縫隙,奈坦利安將劍貼緊胸口,翻身從高處滾落屍堆,這些微的動靜引起對方的注意,四支長箭呼嘯而過,當中一支險些勾中他的腿部盔甲。
趟臥屍堆中的奈坦利安,覺得呼吸都爬滿恐懼,半臉埋在血水中,也只能死撐著不動,他無法正眼確認位置,只能用受過的訓練去推測敵人的行動,這時候,應該點起火把觀看,這一步,他猜對了,但敵人更加小心,是將數個小火把點燃,輕拋進屍堆,這是擔心在黑暗中猛然舉火,成為箭靶的做法,此一行動沒有任何聲響、交談,只看到點燃的小火把,越來越朝自己靠近。他們顯然是往剛剛奈坦利安點起的火堆沿線搜索。
「你是否願意在聖地為信仰、為上帝與任何敵人奮勇戰鬥?」
這是入團儀式十問題中的第六道,那年奈坦利安14歲,他低頭半跪在騎士團的神父長面前,他已經接受了整整七年的訓練,劍術、馬術、格鬥、聖經、醫術,他的表現都在水準之上,即便對上帝授予殺人的權力時常感到不解,但他選擇接受,因為他從父親身上學過一個道理,再善良的人都會有敵人、再虔誠的人都可能在上帝的無暇旁顧時遭受意外。
「是的,我願意」
眼前血水波起輕微漣漪,是敵人下馬動作造成的,地毯式的搜索開始了,這並沒有出乎奈坦利安的意料太多,所以自他隱進屍堆開始,右手就悄悄地延伸出去,嘗試將附近一面盾牌搆過來,他仍存在戰鬥的勇氣,只是需要保護自己的工具,鳶形盾是騎士團的標準裝備,側面和下方的稜角甚至可以殺敵,這種技法他見過兩次,兩次都是在鎮壓異教徒奴隸暴動的時候,這些異教徒來自東方,有的是沙漠裡的薩拉森人,或者嚴寒森林裡的斯拉夫人,但哪來的似乎不重要,因為這些都是反斥上帝的民族,即使是女人和孩子,都是神父長和大兄弟們口中上帝的敵人,是不願接受真理的異端。
在上帝眼中,異端的罪,是不分年齡性別的。
這些異端在奈坦利安成長為騎士的過程中,負責務農、生產、製作食物,等於包辦騎士團各種生活所需,當不堪使用或人數太多,執行官會將他們賣給在南方海上做生意的商人,這一切,都是為了上帝的偉業,奈坦利安至今仍在學著接受,畢竟祖父成為騎士團的步行軍士前,也曾是異端,也曾是被邪惡蒙蔽的可憐人。
所以,我身上流淌著異端的血,當真能成為審判異端的騎士?
這問題他曾自問過無數次,父親每次被問總是發怒,所以自十二歲後,他不再提起此事,不過在騎士團受訓的時日裡,總有很多機會逼著他想起。
他的手指,觸及盾牌的握把邊緣,同一時間,幾聲聽不懂的外語大聲吆喝起來,奈坦利安直覺認為敵人發現自己了,他扣著盾牌的左手奮力拉起,盾牌上緣似乎擊中什麼東西,右手上的戰劍絲毫不停留地朝同方向刺出,這劍刺穿一名敵人的大腿,造成致命性的傷害,然對方撐著一口氣,舉起長刀猛劈,將他另一片肩甲斬落,奈坦利安預感自己保住胳臂,可是鐵定脫臼了,他放棄抽不出的佩劍,往旁邊測翻開,伸手在地上找新的替代武器。
幾秒鐘的空檔,他快速掃視一下四周,尋找其他敵人位置,發覺剛才那聲吆喝並非衝著自己,是幾呎外的三名騎手發現一個垂死的波蘭騎士,波蘭騎士沒能逃過一劫,長刀已經深入腹部,絕望地看著還能蹦跳的奈坦利安,三人這時發現還有其他活口,其中一人推開垂死的波蘭人提刀向前,兩人搭起箭瞄準,旁邊被奈坦利安所傷的騎手,無論怎麼咬牙都無法將劍拔出,大腿上血如泉湧,哀嚎著跪了下去,顯然已不構成威脅,奈坦利安舉起盾,以低姿態將身體盡量縮在盾後。
戰鬥處境, 一對三,ㄧ柄長刀、兩張強弓遇上一面缺口盾。
「你是否願意在任何地方為信仰、為上帝與任何敵人奮勇戰鬥?」
這是騎士團的第七個問題,那時他毫不猶豫給出同樣的答案。
但如今有兩件事讓他動搖,第一件,他還沒遇過騎馬的魔鬼;第二,他現在才體會殺人的手感,沒有前輩們所說的榮耀聖潔,不過就是單純將鋒利鐵器砍進肉裡,並確保眼前的活人停止呼吸,出手時也不曾浮現聖母形象,唯一想到的只有如何存活,活著這件事,他記得母親在信中提過許多次。
「噹噹噹噹」
四支箭連續招呼在盾牌上,箭頭均穿透盾面,兩支箭的錐形前緣更直接沒入手臂,意思是,現在這面盾形同釘在自己手上,想丟也丟不掉;長刀手在此時上前搶攻,連續三刀被奈坦利安用盾緣卸去力道,他狼狽地邊滾邊退,右手終於順勢摸到一柄長竿,也許是柄長槍,他慌忙抄起來奮力還擊,這一下,戳掉了長刀手的頭盔,並再臉頰上留下一道長血痕,長刀手凌亂的長髮披散,這是奈坦利安這輩子沒見過的怪異髮型。
長刀手停止攻擊,看著滾落一旁的頭盔,突然大叫一聲,兩名弓手停止放箭,彎身點頭致意;長刀手卸下腰後的弓箭袋,揮舞了一下長刀,狠盯著的雙眼噴發出騰騰殺氣,他比出一的手勢,奈坦利安聽不懂對話,卻很清楚這是與騎士對決類似的邀請,賭上生命和尊嚴的單打獨鬥。
他緩了幾口氣,開始回想騎士步戰準則,用手中武器撐起身,這柄長竿,是飄揚著黑十字的旗槍,純白底的黑鐵十字。
耶路撒冷德意志聖母弟兄騎士團。
奈坦利安想存活,但不打算選擇苟活, 一對一,即便戰死,也是上帝給他最具尊嚴的死法,他下馬戰鬥的實戰經驗極少,不過他最喜歡聽神父長講授的一門課,是雷奧尼達和凱薩以步兵戰鬥力克強敵的故事,手上的鳶形騎士盾也許不及大圓盾和和塔盾的保護力,可是旗竿槍卻長出一般長矛許多,沒有頭盔的視線遮掩,只要步法靈活,對上長刀的勝算並不小。他將旗槍架在盾牌上,壓低姿態,準備迎接這極可能是此生最後一場的對決。
高處閃現火光,敵方騎兵部隊出現在草原陵線上,由上而下俯瞰戰場,或千或萬的成一字對列排開,顯然,草原惡魔也是尊崇騎士精神的,觀戰隊形使整個稍低的戰地形成競技場般的環境,火光由左至右連綿傳遞,四周點滿紅黃色的火炬,長刀手將武器橫舉,對了騎兵對列中央的一騎大喊致意。
「那是...草原惡魔的領袖吧」
奈坦利安心裡如此想著,心中還是存著幾分好奇,好奇能夠統治如此強大戰力的領袖會是何方神聖。
那領袖穿著相對華麗的重型騎馬用全身甲,蓄鬍,年紀大約三十多歲,樣貌跟長刀手一樣,都是黃皮膚,五官較扁平,雙眼很平靜,沒有奈坦利安認知中大貴族該有的高傲,眼神很深很沉,像剛下過雪結上霜的深水潭,內斂著叫人不寒而慄的霸氣。
長刀手等待著領袖的許可,仍保持同樣的姿勢站著,領袖看向奈坦利安,浮現一抹頗有深意的極淺微笑,他緩緩舉起手,倒轉馬鞭輕揮,長刀手大聲回應,擺出兩手握刀的戰鬥姿態。
絕命的一戰即將開始,奈坦利安仍望著那張黃皮膚的冷冽面孔,他突然聯想起一個名字,一個曾聽過的故事,一場數百年前,令所有世間十字僕從流傳至今無人敢忘的巨大災難天譴。
上帝之鞭,匈人之王,阿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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