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唐朝、唐玄宗李隆基、開元十七年，牛仙客接替回朝擔任中書令的蕭嵩為河西節度使兼涼州刺史(原文為「涼州都督」)，任內厲行節約，軍隊所需的糧草物資儲備數量得以非常之多。開元二十四年，牛仙客調任朔方行軍大總管，由崔希逸接任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就將牛仙客的政績據實以報上奏朝廷。唐玄宗知道後，詔令刑部尚書張利貞核實，確定牛仙客的政績無誤後，唐玄宗非常高興，打算升任牛仙客為尚書職（註）。中書令張九齡（字子壽，一名博物）勸諫說：

 

「臣認為此事不可，尚書一職，原本就是古時候的納言（註），自我大唐立朝以來，大多任用資歷深厚的老宰相來擔任此職。不然的話，也應該是由經歷過朝廷內外清高顯貴的職位、並且具備高尚的品德與崇高的名望的人來擔任此職。牛仙客原本只是河湟地區（今青海、甘肅一帶）的一個基層辦事的小吏而已，蒙陛下恩典破格提拔，使他得以躍升位列清望高官的行列之中，甚至職級地位能與尚書、侍郎等朝中重臣平起平坐（註），如此用人方式已經破壞了朝廷的官制與綱紀。如今陛下又想要加封他，這實在是萬萬不可的事。漢朝的法律規定，沒有立下功勞的人絕對不能封侯。唐朝尊奉漢朝的法度的規矩，這是從先帝太宗時便已經規定下來的制度。擔任守衛管理邊疆的將領儲備糧食、布帛等戰略物資，修繕兵器，這些都是身為將帥的日常工作之常務。陛下感念他們的勤勞表現，賞賜金銀布帛之類的財物就可以了，尤其不可以分封土地給他們、敕封他們為諸侯。」

 

唐玄宗聽了之後非常生氣，質問張九齡：

 

「你因為牛仙客是貧寒的讀書人出身所以嫌棄他嗎？若是這樣，那麼像你這樣的人難道就有什麼高貴的門第出身嗎！」（註）

 

張九齡跪地叩首，說：

 

「臣不過是個來自偏遠邊陲的鄙陋之人（註），承蒙陛下過度信任，得以因為文章才學受到朝廷任用。牛仙客出身基層無品級的編制外小吏（註），大字不識幾個。從前西漢時，韓信是淮陰的一名豪傑壯士，也羞於與絳侯周勃、將軍灌嬰這種基層出身的人同列為臣。陛下如果一定要重用牛仙客這樣沒有才學的人，臣也以與他同為朝中重臣為恥。」

 

唐玄宗雖沒有再當場駁斥，卻仍然非常不高興。第二天，唐玄宗再次提及要加封牛仙客爵位之事，李林甫隨即上奏推薦牛仙客為尚書，說：

 

「牛仙客有當宰相的才能，難道連區區一個尚書都當不起嗎？張九齡是文人出身的官員，只會死守著過去的老規矩，卻不明白國家治理的大局與權衡變化。」

 

唐玄宗非常高興，就擢升牛仙客為為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並執掌門下省事務（宰相職）。同時也罷除了張九齡的宰相職。

 

在此之前，邊將張守珪（字元寶）累積許多戰功，唐玄宗打算授任他宰相職。張九齡勸諫說：

 

「此事不可。宰相一職，是代替天子治理萬物的重要官職，必須找到真正有德才的合適人選才能授予，不能用來犒賞有功之人。如果開了『用官位酬庸功勞』的先例，恐怕會引發人臣心生不平或覬覦之心。《左傳》中說：『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國家的衰敗，往往是由於官吏邪惡不正、違背正道所引起）』。若因功勞就隨意封賞而濫授官職，將導致官位泛濫、官位與爵位的尊嚴與份量就會變得低落，國家體制陷入混亂，無法好好治理了。如果要嘉獎有功的臣子，按照現有的規定以及前例，賞賜金銀、布匹抑或封地即可。」

 

唐玄宗這才打消了封任張守珪宰相職的想法。如今同樣的事再度發生，一意孤行的唐玄宗不但沒有聽從張九齡的勸諫，更是藉此罷除相職以懲罰張九齡。導致此後朝中之人都不願遭到如張九齡那般進忠言卻遭斥責的下場，寧願當個米蟲、庸碌無為只求自保，沒有人敢當庭評議政事了。

 

張九齡也被人稱為開元年間最後一位忠臣，他的遠見也在日後一一獲得驗證。如張守珪在開元二十三年入朝領受封賞、差一點擔任宰相，三年後、開元二十七年就因隱匿部將戰敗、謊報軍功，被貶為括州（今浙江省麗水市）刺史，次年病故。牛仙客升任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後遇事唯唯諾諾不敢裁決，政務皆由李林甫做主。唐玄宗也由明君步入昏君之途，最終導致「安、史之亂」爆發。後人將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唐玄宗李隆基以及唐宣宗李忱並稱為「唐朝三個半明君」，這「半個明君」指的就是唐玄宗。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按史料記載此事為時任吏部侍郎的李林甫在幕後推動，意圖扳倒時任中書令的張九齡並取而代之。

 

註：「納言」，古代的官職名稱，負責傳達帝王命令、匯報下級意見。亦為「侍中」的別名。

 

註：「齒班常伯」，「齒」，常引申為年齡或並列。「班」，排列、位次。「常伯」，原指周朝時的官職名稱，為君主左右管理民事的大臣。

 

註：張九齡雖為官宦世家的子弟（曾祖父張君政曾任韶州別駕；祖父張子冑曾任竇州（今廣東省信宜市一帶）錄事參軍；父親張弘愈曾任新州索盧縣（位於今廣東省雲浮市新興縣南部）縣丞），卻也是唐朝第一位出身嶺南、韶州曲江（今廣東省韶關市）的進士。

武周朝、聖神皇帝武曌（武則天）、長安三年，時任鳳閣舍人的張說因不肯誣陷魏元忠，遭以「忤旨」之罪被發配流放到欽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欽州市），途中經過曲江時曾與張九齡互通族譜、認定彼此之間的輩分，從此之後張九齡便自稱為范陽張氏，祖先張守禮出自東漢司空張皓、西晉司空張華，是因曾祖張君政任韶州別駕並死任上才家於曲江。但張九齡死後，由徐浩（字季海）為其撰寫的碑銘中則稱為西漢留侯張良、西晉司空張華之後，而其弟張九皋則稱是西漢張良、張安世之後。

雖然如此，張九齡的高門身份並不被當時的大部分人、包括唐玄宗所承認，故唐玄宗有此一怒之問。

 

註：「荒陬」，「陬」音「鄒、ㄗㄡ」，指偏僻、荒涼、遠離文明中心的角落或邊陲之地。

 

註：「胥吏」，古代官府中負責辦理文書、案卷、賦稅徵收與基層行政事務的無品級、編外基層辦事人員，即古代官員手下的基層公務員。

 

改編自 《大唐新語》

 

原文：

 

《大唐新語》．《卷七》．《識量第十四》．張九齡

 

牛仙客為涼州都督，節財省費，軍儲所積萬計。崔希逸代之，具以聞。詔刑部尚書張利貞覆之，有實。玄宗大悅，將拜為尚書。張九齡諫曰：

「不可，尚書，古之納言，有唐已來，多用舊相居之。不然，歷踐內外清貴之地、妙行德望者充之。仙客本河湟一吏典耳，拔昇清流，齒班常伯，此官邪也。又欲封之，良為不可。漢法，非有功不封。唐尊漢法，太宗之制也。邊將積穀帛，繕兵器，蓋將帥之常務。陛下念其勤勞，賞之金帛可也，尤不可列地封之。」

玄宗怒曰：

「卿以仙客寒士嫌之耶？若是，如卿豈有門籍！」

九齡頓首曰：

「荒陬賤類，陛下過聽，以文學用臣。仙客起自胥吏，目不知書。韓信，淮陰一壯士耳，羞與絳、灌同列。陛下必用仙客，臣亦恥之。」

玄宗不悅。翌日，李林甫奏：

「仙客，宰相材，豈不堪一尚書？九齡文吏，拘於古義，失於大體。」

玄宗大悅，遂擢仙客為相。先是，張守珪累有戰功，玄宗將授之以宰相。九齡諫曰：

「不可。宰相者，代天理物，有其人而後授，不可以賞功。若開此路，恐生人心。《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濫爵輕，不可理也。若賞功臣，即有故事。」

玄宗乃止。九齡由是獲譴。自後朝士懲九齡之納忠見斥，咸持祿養恩，無敢庭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