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卻遇見他,在刺辣的夏天,灰濛的霧中,那片深深的海底。
車廂中廣播系統傳來「台中站到了」的聲音,火車漸漸慢了下來,車內走進許多人。偶爾,她會依照描繪的影像,和他口中偶然流露的外型特徵,拼湊一種執著而深刻的面貌,然後對著所有迎面而來的人,比對.心驚而後失望。只是,她知道的,就算他走到她面前,兩人擦肩而過,她恐怕也是認不出來的。
火車慢慢往前開,窗外的景物快速倒退,她心中的時光和記憶也在倒退,退進當年那片溫暖潮濕的土中,那顆小小的幼苗,她沒注意他早已在那裡埋下一顆種子,如果當年及早發現,她或許來得及,至少,不會像現在密密的成了一片。
「妳不用上學嗎?」
「我這幾天身體不舒服,請假!」她當時是這麼說的吧!她沒說實話,她沒唸書,她休學,因為生病了。
他知道的,知道她沒說實話,可是他卻說:「沒關係的,我知道妳是有原因的,我相信妳。」
相信?她曾經也相信著,相信天是藍的,雨會落入土中,而記憶和情感是不變的。
火車隆隆的走進山洞中,車內燈火通明,白熒熒的照著,每一扇窗都是一面鏡子,透明而清晰的面貌。
「
「什麼上來下去?」
「妳要躲到什麼時候?」
黑玻璃上,冷冷的臉,冷冷的眼神,那是她,彷彿嘲弄著,責備著。
突然又是廣闊的平原溪流。沒什麼的,她想著,真的沒什麼,她也只是為了那最美的瞬間,是啊!像午後陽光照射在水晶稜角折射出的那些光芒。只那一瞬間,卻美麗而難忘。
記憶裡最好看的衣服,總是穿不到的那件。最美的回憶總發生在遺憾時,她曾經有機會將一切拼湊成一個圓,她故意拿走那一塊,拼好了一切,卻藏起那一塊,她要他永遠惦著缺失的那一塊,不要忘記。
「妳在妳的城堡裡,妳不出來,妳知道嗎?我根本無法靠近。」他憤怒的說。
她想著,到這裡就好,永遠停在那一刻,所以,十年了,真的如她所願,停在她想像的那一刻。
朋友拉著她的手環問:「怎麼只編一半?」
「故意的。」她微笑著。
「我幫妳編完。」
「不!」她按著未完成的一部份。「有人會完成。」
她希望他記得那一刻,所以故意拿走了一塊。
「八年了,妳不能怪我放棄,是妳逼我的。」他冷冷的說。
沒關係,至少他心中有缺憾,他會永遠惦念。
「別再打電話來,她不喜歡。」他淡淡的說。
沒關係,至少在他心中,她永遠是美好的那一面。
「要玩這樣的遊戲,找別人,別再找我!」
沒關係,只要她明白真相便好。
「為什麼躲著我?八年了,為什麼不相信,為什麼不試著了解?」
沒關係……沒關係,不去想就好,不要去想。
「不要再讓我等,好不好?」
一生如此就好,不是嗎?她沒錯。只要放在心底,便能一生擁有。朋友說:「妳只喜歡柏拉圖式的愛情。」
她害怕的,她只希望保有他美麗的記憶,缺一塊的圓,可是他回想卻是甜美的。
火車漸漸慢下來,在彰化站湧入了大批的人群,有一對年輕夫妻在她身旁站定,丈夫手裡抱著嬰兒,讓妻子站在人潮較少的地方,她起身讓座,妻子抱著嬰兒坐下,柔柔的朝她點頭示意。她淡淡的微笑著。不是沒想過,夢中總是他站在她身邊,她卻怎麼也拉不到他的衣角。或是她永遠跟在他背影後追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