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璞。2023年1月9日。聯合報】



法國民間深受聖人文化的影響，父母給新生兒取名時，總習慣在聖人與歷史人物當中尋找合意的名字，這份名單有時就是很單純的日曆，因為一般日曆、記事本上，每天都至少標有一名聖人，除了11月1日，因為這一天是全體聖人的「諸聖節」（但異於英美文化10月31日的萬聖節）。直到戴高樂總統於1966年頒布《命名通告》後，才放鬆了傳統的規定，通融民眾選擇外來名字。


古代歐洲的教育不普及，百姓不見得人人識字，教會在傳教過程中，特別在每一名聖人身上找出容易辨識的象徵標記，從而拉近人民與宗教的距離。比如施洗約翰總是身穿羊皮（他一生過著極簡樸的生活）、聖彼得手上經常拿著兩只鑰匙（其中一只是天國之鑰）、聖喬治身旁有一隻龍（因為他曾屠龍）、聖則濟利亞總是手持樂器（據說她曾聽到天籟）等。至於殉道聖人，他們的標記往往與殉難時遭受的酷刑相關，如聖佳德的乳房曾被鉗子扯下，後世藝術家便讓她拿著盛有一雙乳房的盤子；曾被迫自剜雙眼的聖露西也常捧著兩顆眼珠；聖德尼曾被砍頭，因此無頭的他總是把腦袋抱在胸前。今天的我們會覺得這些血淋淋的畫面相當駭人，但對古代的信徒來說，這樣的表達方式最讓人一目了然，不易混淆。


老一輩常拿聖人日當作日曆，人們不見得清楚知道每天是幾月幾日，但不會忘記當天的代表聖人，因此在講到氣候、季節變化、農牧活動時，往往和聖人日分不開來。前人沒有如今準確的氣象預報，必須靠自己觀察大自然的變化，年復一年就累積成鉅細靡遺的「民間智慧」。幾個世紀以來，各地每年都會出版年鑑（almanach），頂像我們台灣的農民曆，可翻到繁雜豐富的訊息，如每日可種植或採收的蔬果、適宜獵捕的野味、食譜、每晚月相與星空、生活小知識、民間諺語、歌謠（附譜）、歷史大事紀、填字遊戲、數獨、人物與鄉鎮傳奇等。無論是農牧活動、家禽家畜飼養，或是蜂巢工作，人人都按圖索驥，謹守年鑑內容的指示。


我們還能在年鑑中讀到幾百條和天候、收成種植有關的俗語，許多法國民眾至今仍能朗朗上口好幾句。如「聖內斯托日颳大風，聖馬瑟藍日享好酒」，意思是：如果1月25號聖內斯托日這天起大風，那麼今年葡萄定會豐收，入秋後（聖馬瑟藍日為10月24日）就能釀出好酒。3月19日：「聖約瑟日春光來，今年收成笑眼開」、7月25日：「聖雅各日暖烘烘，今年打顫過寒冬」、8月29日：「聖米歇日見飛燕，聖誕之前無寒天」等。法國人一向以理性自居，但學界曾客觀評估過這些古早的諺語，最後不得不承認其可信度都在70%以上。可惜近幾年來氣候明顯變化，有一些已不再適用。


在此順帶一提民間園藝的另一大原則，那就是看月相行事。很多法國人相信，月盈期間最適合修剪、採收，月缺時段適宜施肥；月亮上升期間樹液上流，是播種的好時節，月亮下降期樹液往下回流，枝葉乾燥不易腐爛，應在此時砍柴。科學界不知重申了多少次，強調這些理論並無根據，但毫不影響民間千百年來的習慣。直到21世紀的今天，絕大多數的園藝雜誌、網站仍把月相列入「每日栽種須知」當中。


法國人對月相影響植物生長的理論深信不疑，甚至擴及人體的毛髮與指甲：如果希望頭髮長得又快又濃密，就應選在月亮上升期修剪，若覺長得太快，則在月亮下降期間理髮，修剪指甲也遵循同一道理。其實我們對於「月相影響毛皮生長」之說並不完全陌生，因為如果從這個理論繼續往下挖掘，就能挖出月圓之夜的狼人傳說……


原本是漫談民間的聖人文化，但最終又回到了基督教之前的遠古信仰。